第四天早上,医生来查房。
是个中年缅甸医生,会说一点中文,口音很重。他检查了夏弦的瞳孔反射,听了心跳,又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
“情况稳定。”医生对严寒声说,“但昏迷时间越长,恢复越困难。今天如果还不醒,可能要考虑转院去更大的医院。”
“转哪儿?”严寒声问。
“曼谷,或者……华国境内。”医生说,“但跨境转运很麻烦,需要手续,也需要他身体状况能承受长途颠簸。”
严寒声盯着床上的人:“再等一天。”
“你——”
“再等一天。”严寒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明天如果还不醒,我办手续。”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带着护士出去了。
病房里又剩下两个人。
严寒声坐回椅子上,继续握着夏弦的手。
他昨晚几乎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肋骨处的伤口在疼,小腿也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张床,一个人。
和那只冰凉的手。
中午的时候,秦锋来了。
带着饭,两个保温盒,一个给严寒声,一个给夏弦——虽然夏弦吃不了,但秦锋说“万一醒了呢”。
“他姐姐情况好多了。”秦锋在床边坐下,看了眼夏弦,又看向严寒声,“能喝点粥了,还问起你。我说你在守着夏弦,她说‘谢谢你’。”
严寒声没说话,只是接过了饭盒。
“你也吃点。”秦锋说,“别到时候夏弦醒了,你倒下了。”
严寒声打开饭盒,是简单的炒饭,加了点肉末和青菜。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味同嚼蜡。
“队里给你请功了。”秦锋又说,“这次行动,你立了大功。楚家、卢卡斯的案子能彻底结掉,你功不可没。等回国,授勋,升职,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严寒声还是没说话。
他吃完炒饭,盖上饭盒,放回床头柜上。然后重新握住夏弦的手。
秦锋看着他,看了很久。
“严寒声,”秦锋终于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严寒声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等他醒。”秦锋声音放得很轻,“但医生也说了,昏迷时间太长,可能……就算醒了,也会有后遗症。脑损伤,记忆缺失,或者别的什么。”
“他不会。”严寒声说,声音很硬,“他撑过来了。在楚家二十年他都撑过来了,这次也会。”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秦锋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严寒声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很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严寒声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慢慢移动,从床单移到夏弦的手上。
那只手在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像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楚家见到夏弦的时候。
紫藤花架下,少年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阴影里,眼睛像琥珀,清澈又疏离。那时他以为那只是个被困在毒窟里的漂亮傀儡,后来才知道,那副单薄的皮囊下藏着多坚硬的骨头。
他又想起夏弦在祠堂里对他摊开母亲照片的样子,想起雨夜阁楼里那句“苏州的雨是甜的”,想起湄公河渔船上他摸着红绳说“我想回家”。
那么多画面,那么多声音。
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
“夏弦,”严寒声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手的手背,“你再不醒,我就……”
话没说完。
他感觉到手指下的皮肤,动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像错觉。
严寒声整个人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一秒。
两秒。
三秒。
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夏弦的手指,很慢很慢地,弯曲了一点点。指腹擦过严寒声的掌心,带着微弱的力道。
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
手掌向上,五指张开,再慢慢收拢。
收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严寒声的手指。
停住了。
接着,那只手很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严寒声的手指。
握得不紧,几乎没什么力气。
但确实握住了。
严寒声的呼吸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夏弦的脸。
少年的睫毛在颤。
很细微的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里抖动。眼皮下的眼球在转动,左右,左右,然后——
睁开了。
缓慢地,艰难地,一点点睁开。
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里,琥珀色的瞳孔在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几秒钟后,眼珠转动,看向床边。
看向严寒声。
四目相对。
严寒声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
看着那双眼睛从涣散慢慢聚焦,从茫然慢慢变得清晰。
看着那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严……”
夏弦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严寒声听见了。
“我在。”他急忙凑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在这儿,夏弦,我在这儿。”
夏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但没掉下来。他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梦。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姐姐……”
“她没事。”严寒声立刻说,“在隔壁病房,已经醒了,能吃饭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夏弦的眼睛亮了一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红绳……”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还是虚弱。
严寒声的心狠狠一揪。
他松开夏弦的手,从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两条红绳。
一条是完整的,是他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条。另一条是断的,断成两截,但被人仔细地接好了——用很细的线缝合,接口处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那条接好的红绳拿起来,小心地、慢慢地,系在夏弦的手腕上。
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系好,打了个结。
然后,他握住夏弦的手,把他的手连同红绳一起,包进自己掌心里。
“都在。”严寒声说,眼睛红得厉害,但嘴角在往上弯,“你姐姐在,红绳在,桂花树在,苏州在。”
他顿了顿,看着夏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在。”
夏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睛里的水汽终于凝成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但他还在笑。
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严寒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开始发抖。
这次,他发出声音了。
压抑的、破碎的、像困兽呜咽一样的声音。
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在安静的病房里,在终于苏醒的少年身边。
他哭了出来。
而夏弦只是看着他,另一只手很慢很慢地抬起来,轻轻放在他头上。
像安慰。
像回应。
像无声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