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落叶,正值换季时节,天气转凉,也正是远江大桥夜晚最冷的时候。
许天泽百无聊赖地趴在大桥的栏杆边,他紧了紧风衣,低头含住一颗烟,用手拢住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灰很快被烈风吹飞,烟雾缓缓从口鼻喷出,迷离了他的视野。
有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许天泽茫然地抬头,一时竟分不清那到底是泪,还是雨。
江水在夜色中翻滚,黑沉的水面反射出城市边岸的灯光,似星辰,又被雨滴打碎。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往下落,许天泽没有带伞……是啊,毕竟总是提醒他要带伞的人半年前就不在了。
许天泽感觉不到冷,或者说,此时此刻的寒冷已抵不过他心如死灰。
“嗤——”
许天泽又吸了一大口烟,无端地轻笑一声。低哑的声音瞬间被风雨撕扯得破碎:“老子就tm不该信你,你个死骗子。”
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陈英——原本就是一个骗子,好了,这下倒真的变成了“死”骗子。
记忆如江水翻涌。他眼神发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陈英的场景。那个时候陈英就穿着今天他这一身行头,插着兜,瘦瘦高高地站在街边。他那个时候忙着逃命,两个人擦肩而过,四目相对,仿佛一阵电流穿过身体。
许天泽才不喜欢风衣呢,觉得看起来拖沓又装逼,但这么些年,又是谁让他改变了这种想法,心甘情愿穿上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甚至……有魔力让他现在心甘情愿地去殉情。
殉情。
是啊,殉情。他许天泽今天要做的荒唐事,不就是“殉情”么?
——或许大概在对方眼里看起来是他一厢情愿吧。
毕竟在陈英的眼里,他们早就“分手”了,亦或是,“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许天泽不想细究太多,毕竟这一切都已成了永远无法重现的过去。
他长舒了一口气,随手掐灭烟头,面无表情地爬上栏杆。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清晰地提醒着许天泽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低头看了看下面漆黑的江水,湍急的水流在雨幕下打着漩涡,随时在准备吞噬他。
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总是难以遏制恐惧,纵是许天泽,在这一刻也颤抖起来。
——“别跳。”
恍惚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柔声地劝,似叹。那声音实在是太温柔了,在许多个疯狂夜晚过后的清晨,他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和他调笑。
——“许天泽,不要跳。”
那道声音再一次响起,而许天泽颤抖得更厉害了。
“陈英,你不能这么自私啊。”他喃喃自语,“你怎么可以这么霸道,活着的时候处处管着我,死了都不放过我?我告诉你,老子这次就不听你的,你能把我怎么着,有种就活过来再把我教训一顿……”
他长舒了一口气,在风雨中展开了自己的双臂。那一刻,死亡带来的本能恐惧忽然消失了,许天泽惊讶地发现,他好像闻到了一丝诡异的、属于自由的味道。
“你看,不听你的话,多自由。”他忍不住自嘲道,“偏偏我以前鬼迷心窍,还真tm听你的话……”
当他准备纵身而跃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他的腰就被牢牢抱住了。许天泽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了挚友焦急的脸。
瞿枫简直快气疯了,红着眼怒骂:“你他/妈疯了吗?!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你还是我认识的许天泽吗,啊?”
他们相识二十年有余,彼此之间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近。从联系不上许天泽的那一刻起,瞿枫的心里就涌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
紧随瞿枫而来,陈厉也带着警方匆匆赶到。一群大老爷们齐心协力,很快就把许天泽拉了上来。双脚再次踩上地面的感觉让许天泽恍惚,但下一秒,好友毫不留情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血水从嘴角渗出。
“傻/逼!你他/妈的就是个傻/逼!”一向儒雅随和的瞿枫此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破口大骂道,“许天泽,你疯了是不是?你就为了一个不知去向的警察要丢下我和瞿茜去死?”说着说着,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你能为了他去死,那我呢,我和瞿茜呢?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的钱全转到了我们共有的那张卡里,密码你知道的。”许天泽嘴唇冻得发紫,低落道,“这件事算是我对不起你和妹妹,我……”
“我稀罕你那点破钱吗,啊?!”瞿枫一把扯过许天泽的衣领,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劲,几乎把足足比他高一个头的许天泽提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是真的自杀,我一辈子看不起你!你最好带着你的臭钱一起去死!!”
陈厉看不下去了。毕竟许天泽此时此刻之所以会寻死,和他、和他弟弟陈英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上前隔开了瞿枫的手,颇感头痛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能不能先让我和他单独谈一谈?”
瞿枫同样狠狠瞪了陈厉一眼,虽然愤怒,但尚存一丝理智,给许天泽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陈厉和许天泽两个人面面相觑。
陈厉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他亲自向眼前的这个男人传达了陈英的死讯。
相较半年前,这个男人看起来显然颓废了不少,但他的寻死却在陈厉的意料之外。
想到自己的弟弟,陈厉也是一阵心痛,所以纵是很难抉择,他也绝不想再对不起弟弟。下定了决心后,陈厉缓缓说出了那个埋在他心底大半年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雨似乎小了一些,远处的天际线透出一丝微光。许天泽茫然地坐在桥边的地上,呆呆地看着陈厉的脸和一张一合的嘴。
他好像又回到了得知陈英死讯的那个下午,刺骨的痛苦几乎将他撕碎。但他居然撑下来了,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缓缓扶着栏杆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曲而麻木,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想着自杀了,我弟弟他还活着。”
许天泽颤抖着嘴唇上前一步:“他……他现在在哪里?”
“很抱歉,出于某些原因,我并不能和你透露更多的消息。但现在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只有你,和我。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他就越危险,你明白吗?”看到许天泽点头,陈厉才稍微放下心来。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又变得暗淡起来,苦笑道,“但我弟弟他……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你愿意等他吗?”
许天泽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眼泪夺眶而出。
江风渐渐平息,雨变成了细密的雾状。许天泽呆滞地站在岸边,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他想起陈英临走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万年,到底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眷恋与不舍,他竟是不敢细想。
天边,第一缕晨光总算挣扎着穿透云层,照在他宽厚的背影上。
“我会活下去的,陈队长。”最终,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厉长舒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痛苦,却也带来了些微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