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的效率比许天泽想象中要快得多。
只是他没给许天泽打电话，而是在某一天突然主动出现在了许天泽的店门口。
仍然是一身黑色风衣，黑裤，整个人看起来很肃穆，也很沉闷。看起来年纪很小，却故意装出成熟的样子。
许天泽刚好从外面进货回来，见到陈英站在自家店门口后挑了下眉头，问：“怎么没进去等？”
陈英缓缓眨了下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呢。”
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许天泽没看懂，也不打算深究。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件事结束后就和眼前这个人再没什么交集，心情反倒轻快起来：“这有什么。进去坐坐？”
“不必了。”陈英拒绝，“反正只是送个东西而已。”
他掏出那只监控，连带着一只移动硬盘，交给许天泽。
“监控的所有内容我都恢复了，全部在里面。”
许天泽接过来，好奇地拿着移动硬盘对光看了一眼：“呦，挺快嘛。不愧是大学生。”
“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失约。”陈英说。
许天泽点点头。正想道别，但一想到这可能是见的最后一面，他实在是憋不住：“喂，你上次到底为什么答应帮我？”
陈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在浮动。
“我记得我说过，对你感兴趣。”陈英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给我做了顿还算满意饭。”
许天泽无法理解：“就一顿饭？”
——就一顿饭？
陈英可没那么容易满足。
但现在，他还不能暴露太多自己的野心。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没错，就一顿饭——而你的对头这次之所以吃亏，是因为和你站在了对立面。”
这还是许天泽第一次从别人那里吃到好处，一时有些愣怔。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会后悔自己曾经没有好好学习。”陈英笑了笑，只是笑容没什么温度，细看起来还带着些坏，“不过这就是他的事情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天泽多年浸润社会的直觉告诉他：陈英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下一秒，他就想离这人远远的。
“好，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走了啊。”许天泽挥手，刚想说“再也不见”，陈英就打断了他。
“许天泽。”陈英开口，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停住脚步，“你和我说过的那个一直针对你的人，你就甘心未来一直被他针对下去吗？”
许天泽当即怔住了。
“……你什么意思？”
陈英循循善诱：“你就不想报复他吗？”
——不想？
怎么可能不想？！
许天泽当然想弄黄莽。
他像头困兽，恨不得撕咬黄莽的脖子、直接搞死对方，最好取而代之。
可是，他只是一个外来人，和人家根深蒂固的没法比。
许天泽咬肌紧了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英双手揣兜，一阵风吹来，他的发丝浮动。眼中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他的想法：“我可以帮你。”
闻言许天泽呼吸一窒：“说清楚点。”
“我可以帮你扳倒他。”陈英从口袋里抽出右手，食指中指夹着一只金属U盘，朝许天泽晃了晃，“他最近的点点滴滴都在这里。你就不好奇，平时背着你，他都在谋划些什么吗？”
许天泽瞳孔猛缩：“……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这你不必问。”陈英一歪脑袋，风撩起他的额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眼，“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还是不需要。”
“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
“的确。”陈英承认得干脆，“世界上怎么会有白吃的午餐呢？许天泽，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
许天泽又怎么会不知道，世界上最贵的就是“人情”。
所以他犹豫了。
两人无声对视。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又似乎某种阴谋过境。
“只要你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无条件地答应我一件事。”陈英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进许天泽耳朵里，“然后，我会帮你扫清一切障碍。”
风又起。他们视线交缠，那一刻，许天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跳。
“你到底……”许天泽喉结滚动，“到底要我的什么？”
许天泽不明白。他只是想不明白，他一个纯爷们，糙了二十多年，有什么值得眼前这小白脸三番两次地靠近？
陈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许天泽，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又落回眼睛里。那目光太直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让许天泽忽然觉得有点燥。
“不知道。”陈英终于开口，“但我知道‘认识世界的根本目的是改造世界’。我之所以学习知识，最终目的，不过是要改变现状。”他的唇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里褪去了方才的锐利，添了些柔软的意味，“所以，不如……偶尔抽空来给我做顿饭吃吧。”
他说这话时，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无害。
可许天泽分明看见，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点幽深的光。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又像是别的什么。
许天泽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就……做饭？”
“嗯。”陈英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偶尔过来给我做顿饭就好。”
太近了。
许天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陈英抬起眼，目光从下方望上来，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认真，还有一点让许天泽起鸡皮疙瘩的东西：“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许天泽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他出社会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面对这个比自己矮几分的小白脸，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有吗？”陈英笑，又近了一步，“那你想多了。”
许天泽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无处可退。
陈英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风从侧面吹过来，撩起陈英的发丝，有几缕拂过许天泽下巴的胡茬，痒痒的。
许天泽垂眼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眼睛里有野心、有算计，有他不完全懂的东西，还有……一点隐隐的期待。
“许天泽。”陈英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蛊惑，“你对头的弱点，你到底要不要？”
只要能在黄莽那里扳回一城——对许天泽来说，这个机会弥足珍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他再明白不过，所以，许天泽不能拒绝。
他捏了捏眉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从陈英手里夺过U盘。
“……要。”许天泽听见自己说。
答应欠陈英的人情那都是以后要还的了，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管他呢。先干正事。
陈英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疏离，没有算计，没有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成熟。就是单纯的，有点开心的笑。
陈英的指尖在许天泽的掌心轻轻划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嗯，成交。”陈英收回手，揣回兜里，“从现在开始，许天泽，你欠我一个人情，和……很多顿饭。”
许天泽握紧U盘，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你就不怕我赖账？”
“我能帮你针对别人，自然也可以转而回来针对你——并且，我保证就算我反水了，你也不能对我怎么样。”陈英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逆着光冲他笑，“许天泽，你可要乖乖的啊。”
等许天泽回过神来，陈英已经走远了。黑色的风衣在风里鼓荡，像一只振翅的鸟。
许天泽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又抬头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忽然觉得，今天这风，吹得背后凉飕飕的。
……
……
为了验证陈英到底有没有骗人，许天泽当晚就租了台电脑回家和瞿枫一起研究监控。
事实证明陈英确实没有夸大其词。不仅恢复了小卖铺仓库门口的监控，甚至把那一条街拥有的监控内容全部拷给了许天泽。
就连瞿枫都被这强大的数据搜集能力折服了。
“许天泽，你哪里找来的高手？”瞿枫看着屏幕上满满当当的内容，几乎目瞪口呆。
许天泽只含糊其辞：“找了一个朋友帮忙。”
瞿枫语气饱含疑惑：“前几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申请调监控都没成，你这朋友这就调出来了？”
许天泽怎么知道陈英哪搞来的这么多监控视频，只好打着哈哈道：“……他刚好认识点人。”
在瞿枫反复观看视频寻找能用得上的片段的时候，许天泽借口倒水，走远平复心情。
仅仅几个监控视频就震住了瞿枫，更不用说陈英还给了一只U盘，号称里面是黄莽最近的点点滴滴——许天泽现在哪还敢掏给瞿枫看？
“操。”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脑袋里一片乱麻，不由得在心底犯嘀咕陈英那小白脸到底是何方神圣。
几乎同一时刻，手机忽然嗡嗡震动。
一条未署名的消息忽然弹过来：
XX：U盘看了吗？
许天泽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良久，莫名觉得下午某人指尖划过的地方有点痒。
许天泽：你谁？
XX：哦，这就准备和我一刀两断了？好狠的心啊，许哥。
许天泽深吸了一口气。
许天泽：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那边顿了几秒。
XX：哈哈。何必反应这么大呢？
XX：你店门上不是贴着么？
——还真是。
许天泽忍不住“啧”了一声。
XX：哦，对了。告诉我，你想怎么谢我？
看着这句话，许天泽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下午陈英的表情——一定是弯着眼睛，带着点坏。
许天泽不耐烦地戳手机：不是说好了做饭？
XX：那是利息，本金另算。
许天泽愣住，然后竟然被气笑了。
许天泽：你这账算得挺精啊。
XX：所以你想好怎么还本金了吗？
许天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想好怎么还？他哪知道怎么还。
手机又震了一下。
XX：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XX：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最后那条消息下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
许天泽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想起下午陈英站在风里，逆着光冲他坏笑的样子。
窗外，春夜的月光落进来，和手机屏幕上的月亮重叠在一起。
许天泽啐了一口，息屏，靠在墙上，捂着脸仰天无声地骂了句脏。
他//妈//的。
——又被对面这傻//逼小白脸调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