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的时候,陈英给许天泽面子。
等走出废厂,他才彻底拉下脸来,攥着许天泽的手腕大步流星往前走,力道大得把人拽了个踉跄。
“你干什么?发什么神经?”许天泽被扯得伤口一抽,语气自然冲起来,“别他妈走了,停下来好好说话不行?”
“好好说话?”陈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盯着许天泽腹部那团洇开的血迹,恨不得在那开了个洞的地方再补一下,让这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家伙疼死算了。“怎么?看来给你那些东西是我的错了?你又是怎么做的?”
“就那肥老头,打得过我吗?”许天泽皱眉,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我不过受点小伤而已,你至于这么生气?”
“行,你说你打得过,好。”陈英被气笑了,指着许天泽的鼻子,“好,你好一个打得过。”他突然伸手掐住许天泽的脖子,指尖往他喉结处钻,力道不重,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那请英明神武的许老大告诉我,这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就非得伤自己?”
“妈的,你管我怎么做?”许天泽卡住陈英的手腕吸气,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肯认输,“现在不是万事大吉了吗?黄莽进去了,对我来说就是出口恶气,就是报仇雪恨!我都觉得我赚翻了好不好?!”
他“啪”一下打开陈英的手,恶狠狠道:“别特么玩了,真当老子没脾气呢?”
“你还知道疼?”陈英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他不说话,转身就走。
许天泽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有点莫名的心虚。
可他许老大什么时候低过头?他咬着牙跟上,心里骂骂咧咧:不就是受了点伤吗?至于吗?又不是他陈英受伤!
路边,陈英提前叫的车已经等着了。
他拉开后车门,一把将许天泽塞进去,动作粗暴得差点撞上对方脑袋。许天泽捂着额头,怒气冲冲地瞪他,陈英却连个眼神都欠奉,径自坐上副驾驶。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一路无话,到了医院。
检查、拍片、消毒、缝合。陈英全程跟着,就站在医生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些器械在许天泽腹部操作。许天泽疼得直抽气,余光瞥见他那张冷脸,心里更烦。
医生开了药,让家属去取。
陈英站着没动。
许天泽翻了个白眼:“干什么?帮我拿下药啊,难道一直这么看着药会自己飞过来?”他一边使唤人,一边伸手去摸腹部的纱布,没摸到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等再养几天,他又是一条好汉。“喂,起开,让我去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已经凝固了。”
陈英突然动了。
他一把将许天泽按回床上,整个人压上去,双腿死死卡住对方的腿。许天泽先是一愣,接着奋力挣扎:“你干什么?!”
“你真是欠教训。”陈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神经病!大白天发什么疯!”
“你就从没想过,”陈英冷着脸,一字一顿,“万一今天黄莽存了同归于尽的想法,你会怎么样?要不是警察到得及时,你又会怎么样?”
“怎么可能会出事?”许天泽挑起一边眉梢,快意又洒脱,“警察我提前叫的。再说了,一想到至少我死了还有黄莽那老东西陪葬,有什么不好的?”
陈英慢慢皱起眉头,瞳孔微缩。
——黄莽多少岁,你才多少岁?与其和黄莽一起死,为什么就不能珍惜自己的命,活到自然老去?
这话堵在喉咙口,他差一点就吼出来。
可他不能。
这里是医院,他也没资格说那些话。
“……你倒是大气。”陈英嘴角抽搐,要笑不笑的模样透着股诡异。他拍了拍许天泽的脸,力道不轻不重,“那之后我糟蹋你的时候,你不要哭。既然你连命都不在乎,还在乎其他的什么?等我们好好玩一玩的时候,看看许老大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陈英绝对是第一个敢这么打自己脸的人。
许天泽感觉到羞辱,脸慢慢涨红:“陈英…我…操…你……”
“行,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许天泽瞪视陈英的目光里满是不甘,气得全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只斗败的猛兽。连带着腹部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熬过最开始的疼痛,让他更难受的是这股被压制的憋屈。只是他迫于无奈无法反抗,只能硬生生忍着,憋得浑身都不得劲。
陈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外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
许天泽盯着那扇门,眼睛慢慢睁大。
不是吧?陈英那家伙居然就这么把他扔下,一个人走了?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没一会儿,门又开了。陈英拎着一袋子药回来,远远抛给他,转身就走。
许天泽接住药,愣住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想通了。
陈英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好像……的确是为了他着想。过去只有瞿枫会这样担心他,陈英好像也是。而且这次能成事,根源上还得感谢陈英出手相助。想通了之后,许天泽觉得自己的态度也有点硬。
他别别扭扭地开口了:“……喂。”
陈英没理。
眼看着那道身影要消失在门口,许天泽急了:“喂小白脸!……陈英!!”
陈英停下脚步,没回头。
许天泽磕磕巴巴地说:“那个,这次还是谢谢了。黄莽的事,还有送我来医院……请你吃饭?”
“我等下有课。”陈英冷声回道。
“哦。”
“下次有空吧。”
“……哦。”
陈英走了,还带上了门。
病房里空空荡荡,又只剩下许天泽一个人了。
医生前面说缓缓就可以走,可许天泽现在只觉得累,只想躺着。他“噗通”一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伤口的疼痛、身体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一起涌上来。
刚才小白脸一语不发转身就走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想留住那个人——哪怕稍微陪他一会儿也好。
这种诡异的心理,许天泽将它归结为:因为和对方睡///过,所以有了不该有的期待——
期待个屁啊!
“唉,妈的……!”他小声骂自己,“你个傻逼,23了!奔三了!!不年轻了!!!你以为你还是小男孩,还有处//男情节吗?!”
别搞笑了!
……
……
陈英的确是生气了。
走出医院大门被风一吹,他才觉得自己冷静了一些。
气许天泽单打独斗,气他不注意安全,气他不珍惜自己的命……更气自己一时心软,给了他那套东西。
原本他一直在期待这个周末。
甚至还提前给许天泽买了新锅。周六早晨他起个大早,专门刮了胡子。站在镜子前,陈英摸了一把自己光滑的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解。
不解归不解,他还是把套房收拾了,把一整套崭新的厨具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等那个人来。
可是一直没能等到,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座位上安静敲代码的陈英,脸慢慢黑了下去。
给脸了还。
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陈英的手慢慢握成拳,要不是键盘九成新,他恐怕会直接砸爆。
他不想再等下去,果断打开程序定位了许天泽的手机。
上面显示许天泽在南环路某废弃工厂。
陈英盯着屏幕,表情更加不快。
许天泽不好好给他做饭,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等他赶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在处理现场了。而本该给他做饭的人,肚子上破了个大窟窿,血流了一地,还满脸满不在乎的神情。
——叫他如何不生气?
手机震了震,是室友发消息提醒他下午的讲座绝对不能旷。
他看了一眼,锁了屏幕。
在回学校之前,他必须先抽空去一趟局里。
远江市公安分局。
陈英走进去,所有人都好像认识他,他也好像和所有人熟悉,互相打着招呼。有人主动朝他笑:“呦,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找你哥吗?他在楼上办公室,你直接进去就好。”
陈英笑着颔首:“知道了丽姐,和他说两句话就走。”
走到特警队办公室,门没关严。他一眼就看到坐在最里面那个人。
他敲了两下门板:“哥。”
陈厉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立马站起来,脸上扬起笑:“怎么这会儿来了?快进来。”
远江市公安分局特警队队长陈厉是陈英的亲哥哥,两人相差将近十岁。都说“长兄如父”,这个词陈英最是感同身受。从小父亲几乎没怎么回过家,一直是哥哥代替父亲的位置照顾他。
陈英12岁那年曾犯下过一场弥天大错。
他“不小心”黑进了国内某组织的内部情报网,由于年少气盛,甚至还进行了挑衅。对方勃然大怒,扬言要杀了他。
仗着自己技术超前,在网络的世界里陈英来去自如,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和聪明的脑袋就是一切,对发来的死亡威胁不屑一顾,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那时是公安副局的爸和当特警的哥。
可他不知道,双拳难敌四手。
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集团不会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就善心大发。
如果不是陈厉发现得及时,在事情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之前恳求父亲陈锋出手相救,年纪轻轻的陈英真的会被犯罪组织物理意义上地大卸八块。
行动结束后,黑恶组织被一网打尽,哥哥陈厉和父亲陈锋沾了光,一个晋升成特警队队长,一个直接升成“陈局”。
那次之后,陈英还是被亲哥严肃警告、狠狠教训了一番,甚至被关进小黑屋,没收一切电子设备闭门反思。
但也是那一次,父亲陈锋发现了小儿子的才能。
他大手一挥将陈英放了出来,并且将这个不情不愿的小儿子单独叫到面前。上下扫视一番后,陈锋用不屑的语气缓缓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聪明,那就做出一番让我刮目相看的事业来。”
陈英本就不喜欢父亲,因为一年四季鲜少能见上一面。更何况他生来傲骨,这辈子最是受不了被轻视和挑衅。
“你给我等着。”他咬牙。
他发誓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也的确做成了。
13岁那年,他开发出一套全新的系统。完美适配公安工作,集数据调配、算法分析为一体的先进系统,之后一年内一直着手完善。
陈英14岁,带领公安内部的技术员一同完善,这套系统开始在远江分局试用。
16岁那年,「哨兵」系统正式在全国公安系统内部普及使用。
集追踪、记录、计算、侦查、反侦察等功能于一体的全新系统,安全性和保密性远超旧系统,引入当时最前沿的算法,计算能力远超过去。
那时所有人、包括陈厉都意识到——陈英的确是个天才。
所以尽管陈英尚未成年,陈锋还是力排众议,让他当了特警队的“编外成员”,一直持续至今。
陈厉敬重父亲,却不甚认可父亲的做法。
特警是危险性极大的职业,他弟弟没有经历过任何专业训练,怎么能当特警?尽管疼惜弟弟,可他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告诉陈英,把精力放在学业上就可以,不必总来局里报到。
但「哨兵」系统仍需不断完善,侦查方面也有许多工作需要陈英帮忙。
大部分时候,陈厉都会尽力阻止。
比如现在——
“今天局里抓进来一个人,我可以见一面吗?”陈英看似漫不经心,左看看右看看地问。
虽然被抓的人不归特警队管,但陈厉知道弟弟说的是谁。他皱眉问道:“你认识他?”
陈厉不免有些担忧——抓进来的那个老头在社会上混了一辈子,虽说犯罪情节不至于严重,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
陈英却说:“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要见面了,会有人去处理好后续的一切。”陈厉恨不得弟弟和一切不法分子离得远远的。
被拒绝后,陈英也不执着:“哦。”
陈英本身没有特别想看,他只是有些好奇,想去接触一下那个让许天泽头疼许久的老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既然亲哥不让看,那就算了:“行,那我就先走了。哥,我下午还有课。”
“嗯,还是学业重要。”陈厉的表情这才柔和下来,“学业要兼顾,但也别太累了。偶尔得给自己放个假,和朋友一起多出去走一走、玩一玩……”
从小到大,陈厉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
陈英摆摆手示意知道,潇洒离去。
走出分局大门,他抬头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
朋友。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许天泽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病房里看着那个人躺在床上,明明疼得直抽气,却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子。他心里那股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倒也不是因为他不听话。
——是因为害怕他真的丢了命。
手机又震了一下,室友催他回学校。
陈英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下次。
下次一定要好好教训那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