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莽的大部分地盘许天泽都接手了，现在居然跟他说黄莽放出来了。
底下的人全部炸开了锅。原本许天泽和黄莽两人的关系就势如水火，如果未来还想交好，多少是要还一些回去的。但许天泽是谁？吃进去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人都是贪心的，许天泽也不例外。
“老大，你看这个酒吧，上个月的营业额可好了！那黄老头之前不知道咋管的，一个月就卖四五瓶好酒，但是兄弟们按照瞿枫哥的指示过去之后，一个月能卖二三十瓶！”小克骂道，“一瓶净利润就是好几千，你说兄弟们怎么舍得还回去？”
“就是，还有那个网咖……”
“黄老头就是不会开店儿，这地方还给他又有啥用啊……”
“还是咱瞿枫哥有头脑，他黄老头有啥？”
旁边好几个小弟一叠声地附和。
许天泽听得头都要炸了。他也是个没什么头脑的，唯一的优点就是对瞿枫唯命是从，从来不质疑。私心里他也不想把这一切吐给黄莽。他许天泽就是这样，只要叼在嘴里是自己的、不要扔了也不会便宜其他人——尤其是自己的敌人。
“都不要吵了。”许天泽抬手，制止了下面人的牢骚。他按着太阳穴，头痛道，“我问问瞿枫……”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只是不等许天泽开口，对方的瞿枫就已着急先说：“许天泽？我刚刚正想给你打电话。”
“嗯？”许天泽被打断，不由自主跟着瞿枫的话题走，“怎么了？”
“你知道瞿茜在哪里吗？”
家里，瞿枫已经翻遍了所有地方。他出差提前回来，原本想着先回家收拾东西，再去找许天泽商量黄莽的事。可一进门却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桌上是瞿茜摊开的试卷，分数很高，瞿枫看了一眼就感到眼中酸涩。
他和许天泽忙于工作，自瞿茜小时候就疏忽陪伴，但好在瞿茜一直很争气。冰箱里是码放整齐的糯米和粽叶，四处没有被盗窃被乱翻的痕迹，瞿茜的拖鞋也在玄关。
瞿枫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他让自己冷静，告诉自己瞿茜可能只是出去玩了，可一想到黄莽刚刚被放出来，他就感到一阵心惊。
瞿茜当然可能是一个人出去散心了，可是万一……万一被抓走了呢？
他只要误判一次，就没有妹妹了。
“许天泽……”瞿枫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无助了，他蹲在地上，声音发颤，“瞿茜……瞿茜不在家……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许天泽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周围的小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只见老大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都他妈愣着干嘛？找人！”
黄莽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许天泽带着一众小弟从中午找到傍晚，翻遍了瞿茜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学校、常去的书店、奶茶店、同学家。没有，哪里都没有。瞿枫那边也发了疯一样地找，两个人通了无数次电话，每一次接起来，彼此的沉默都像一把刀。
终于在日落之前，许天泽收到了陈英的短信。
短信写了很多，大概意思很明确：瞿茜确实压抑了很久。身为家里唯一一个女生，并且还肩负着读书、未来要养两个哥哥的负担，瞿茜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也没人说，自己一个人硬扛。这次考得好，难得发泄，就和陈英去爬山。她和陈英讲了许多，爬到山顶的时候，两个人朝着山谷大喊，瞿茜甚至大哭了一通，发泄过之后累得睡着了。
陈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瞿茜的身上，找了个有信号的地方报平安，让许天泽来接一下。
甚至还给许天泽发语音：“找到的时候别凶她了，她的压力很大。”
许天泽把消息转给瞿枫，瞿枫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独自坐在凳子上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好一会儿，正当许天泽准备开口先说自己去把人接回来的时候，听见瞿枫叹了口气。
“天泽，可以帮我把她接回来一下吗？”他夹着烟，用手遮着脸，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我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现在过去，会忍不住说她……可她也没错，是我的问题更多。”
瞿枫一辈子又当哥哥又当父母，但一个人的精力又有多少呢？一向很少抽烟的瞿枫好像一下苍老了十岁。许天泽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副颓废模样。
许天泽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拍了拍他的肩。
“交给我吧。”
陈英和瞿茜去的那座山头不算偏，开车能到半山腰，再往上走十来分钟就能到顶。山顶的信号的确不太好，难怪陈英那么晚才报平安。
走到陈英发的山顶凉亭位置，许天泽远远就看到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
瞿茜靠着柱子睡得正香，身上盖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外套。陈英双手抱臂坐在另一头，走近了看，发现他居然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旁边是一个收拾好的塑料袋，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许天泽随手拆开看了看，一阵刺鼻的食物味道直冲鼻腔——麻辣条、薯片、小蛋糕……甚至还有几根已经化了的棒棒糖。
许天泽：“……”
那股味道的确太强烈，加上塑料袋簌簌地响，陈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看清来人后懒洋洋地开口：“许天泽？你来啦。”
陈英身上也有一股垃圾食品的味道，显然也是狠狠“放纵”过的结果。许天泽皱着眉，拎着那个塑料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就带瞿茜躲山上吃这些？”
陈英的动作僵了一下。
许天泽把垃圾袋里的东西一一捡出来，公开处刑：“麻辣条，小蛋糕，薯片，火鸡面，棒棒糖，糖葫芦……我说陈英，你是彻底放飞自我了是不是？”
陈英看起来窘迫极了，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我又不是天天吃……”
那一瞬间，许天泽承认自己心软了。
他差点忘了，陈英也不过才十九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一个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陈英似乎也在一直压抑自己的本性。他早就发现了，陈英一直在强迫自己做一个“大人”。
可是做一个大人——就算真的成为一个大人，又有什么好的呢？就连吃一包辣条都要偷偷摸摸？
瞿茜的难过是真的，但陈英何尝不是借着这个机会，理直气壮地放纵一回？
“算了，又不是不能吃。”许天泽复又把吃完的垃圾重新塞回袋子里，没有多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弯腰，一下把瞿茜背在背上。瞿茜哭得累了，睡得很沉，被这么一弄也没有醒来，只是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了许天泽的颈窝。
许天泽偏头看了陈英一眼，示意他把垃圾拎上：“走吧，回家了。”
陈英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拎起袋子跟了上去。
把瞿茜送回家的时候，瞿枫几乎要哭了。他守在妹妹床边不肯走，一遍遍地把被子掖好，又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好像这样就能弥补自己当哥哥的失职。
许天泽知道瞿枫有多宝贝妹妹，也没多说什么。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一转身，发现陈英还站在客厅里。
“还不走啊？”许天泽挑了挑眉。
陈英指了指外面：“我帮你们带了一天小孩，你这就赶我走吗？天都黑了。”
许天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夜色浓重，月亮挂在高处，确实很晚了。他想了想，今天还是端午节，总不能真把人往外赶。
“行了，住一晚吧。”
许天泽又给他找出那件被剪掉标签的衣服，上次陈英穿过后他已经洗干净了，在太阳底下晒过，有好闻的阳光味道。陈英洗完澡后很自然地换上干净衣服钻进许天泽的被窝，好像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许天泽懒得跟他计较，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陈英翻了个身，小声说：“今天端午节呢。”
许天泽没应。
陈英又说：“你答应过我的，一件都没有实现。”
包粽子，吃粽子，好像还有别的什么……许天泽确实不记得了，他那时候随口应下的，哪能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但陈英话里的失落太明显，明显到许天泽想装作没听出来都不行。
真是麻烦。许天泽想。
“那你想怎么样？”许天泽闭着眼懒洋洋地问。
“补偿我。”
“怎么补偿？”
陈英在黑暗中准确找到许天泽的手，一把捉住：“明天……陪我出去玩。”
“大男人的，有什么陪不陪的？”许天泽“啧”了一声，“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陈英固执地说，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反正你明天必须陪我出去。”
许天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英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翻身，忽然听见旁边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弯起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了想，还是不满足，又往许天泽身侧挤了挤，抱住对方的胳膊，安心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许天泽被手机震醒。
他摸过手机一看，瞿枫发来一条消息：“瞿茜还在睡。昨天辛苦你，黄莽的事我晚点找你谈。”
许天泽回了个“好”，正要放下手机，旁边的陈英已经凑过来了：“谁啊？”
“瞿枫。”
“哦。”陈英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明显的亲昵，“那你今天还有空陪我吗？”
许天泽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赶紧起来，别磨蹭。我赶时间。”
陈英笑了起来，也跟着起了。
他们去了游乐场。
等真的到了，许天泽才发觉陈英果然真是个小孩。
他本觉得两个大男人去游乐场简直荒唐透顶，但陈英的兴致很高，从过山车到海盗船，从旋转木马到鬼屋，一个不落地全玩了一遍。许天泽全程面无表情地陪着，只有在鬼屋里被工作人员吓到的时候才条件反射把陈英拽到了身后，反应过来之后又立刻松开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英在他身边笑得前仰后合。
下午的时候，陈英说要去上厕所，让许天泽在奶茶店等他。许天泽等了快二十分钟，奶茶喝了大半杯，人还没回来。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打电话，忽然听见游乐场的广播响了。
“各位游客朋友们下午好！今天是一位特别的朋友的生日，有位游客想对他说几句话——”
许天泽握着奶茶的手顿住了。
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紧绷，甚至还干咳了两声：“许天泽，生日快乐。”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许天泽愣在原地。
广播还在继续：“我就猜你肯定是把自己的生日忘记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还会记得。”
“现在，朝你的右边看。”
许天泽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粉红色玩偶服的人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还拿着气球。它径直奔向许天泽，在距离极近的时候，将手中的气球递给许天泽。许天泽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知不觉就接了过来。
下一秒，玩偶服踮起脚，偏过头，嘴巴部位轻轻碰了碰许天泽的脸颊。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他女朋友还挺大胆的！”
“好可爱的粉红小熊……”
“老兄好福气！祝福啊！”
许天泽的脸“唰”地红了。
他从奶茶店冲出去，抓着陈英就跑。等终于跑到一个角落，陈英才取下脑袋上的头套，汗涔涔地朝他笑。
“惊喜吗？”
“你，你疯了？”许天泽吞了吞口水，慌张地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和我都是男人啊，我们——”
话没说完，陈英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许天泽彻底说不出话了。
陈英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心满意足地笑了：“好了，现在不会有人知道了。”
“我，你……”许天泽彻底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