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泽被问得一怔。他没能立刻回答,只在对方要拿走照片时猛地一闪,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内袋里。
陈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走下楼梯,坐到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许天泽跟着下去,在茶几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坐吧,别站着了。我们陈家的待客之道没那么差。”陈锋说。
许天泽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陈锋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让许天泽想起在机场过安检时被扫描的感觉,无处可藏,每一寸都被看过、量过、估过。
“不如来讲讲,你觉得你配得上我的儿子吗?”陈锋开口了,语调压得四平八稳。
许天泽被这直白砸得一懵。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回避,但对上陈锋那双眼睛,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躲的。他的性格向来如此,越是被逼到墙角,越是不肯缩回去。
“我有什么配不上的?我拿我自己的双手赚钱,也能养他后半辈子!”他反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他喜欢我,我喜欢他。两个人互相喜欢,没有谁配不上谁。您是做父亲的,应该希望他开心吧?”
陈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他很开心?”
“其他时候我不好说,但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许天泽说,“他笑的时候很多,虽然他自己可能意识不到。”
陈锋沉默片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茶几面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靠进沙发里,重新打量着许天泽,这一次目光里那层锋利的审视褪了一些,多了点别的。
“他小时候,很爱笑。”陈锋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时候他和陈厉那小子,两兄弟在一起,笑得院子里外都能听见。”
陈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了转茶杯,目光落在杯沿的某一点上,好像那里浮现出了很多年前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我不在意他,是因为我不用在意他。他从小就比谁都稳,什么事都能自己扛。所以我就……”他停顿了一下,“就习惯了。”
“习惯不关心他?”
“习惯相信他。”陈锋抬眼看向许天泽,目光里的那层光像薄冰下的水流,“瞧,他现在不是也过得很好吗?还有你替他心疼。”
许天泽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反驳忽然都说不出口了。他坐在那里,内袋里贴着胸口那张照片带着一点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门铃响了。
许天泽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客厅的门就被推开了。陈英大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他眉头紧拧,呼吸不稳,外套扣子都系错了位。他扫一眼客厅里的局面,目光在许天泽身上落了一瞬,确认人好好的,才转向沙发上的陈锋。
“……爸。”陈英喘了口气。
陈锋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
“真稀罕啊。”陈锋说,语气不咸不淡,“我叫你,给你电话打了三十多个你都不回。这男人一来,你就火烧屁股似的来了。”
陈英的脸色微微变了。他走到许天泽身边站定,侧身把他半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微小但明确。陈锋都看在眼里。
“坐下吧。”陈锋扬了扬下巴,“别杵着挡光。”
陈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和许天泽挨得很近。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肩抵着肩,像两棵并排栽在风里的树。陈锋看着这一幕,把茶杯搁下,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也不必这样对着我苦大仇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落叶还在往下飘,一片一片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许天泽,是吧。”
“是。”
“楼上书房的东西,有你要的,全部拿走吧。反正你不拿,我也是要扔掉卖废品的。”
许天泽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什么照片。你不是说他是宝贝吗?那照片,你就带走吧。”陈锋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我老了。有些东西,放在我这,最后就是进垃圾箱的命。你拿着,好歹有人看。”
陈英动了动嘴唇:“爸……”
“别跟我说话。”陈锋抬手打断他,“我问你三十多个电话你不接,看来也是不准备和我有交流了。老爷子我就满足你。”
陈英闭嘴了,耷拉着脑袋。许天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难得看到这家伙露出被家长训得没脾气的样子,许天泽嘴角往上弯。陈英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陈锋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那张严肃的脸忽然松了那么一瞬,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露出温和的底色。
“吃饭了吗?”陈锋问。
许天泽看一眼陈英,陈英说:“没。”
“嗯,厨房冰箱里有你妈包的馄饨。自己煮。”陈锋挥了挥手,“都滚蛋吧,别在我跟前碍眼。”
陈英站起身,去拉许天泽。许天泽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陈锋一眼。老人坐在沙发上,茶杯举在半空,逆着窗外的光,轮廓有些模糊。许天泽想了想,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举起来晃了晃。
“老爷子,这个,我真拿走了啊。”
陈锋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许天泽把照片重新收好,跟着陈英拐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整洁。陈英打开冰箱,端出一盒包好的馄饨,烧水、下锅、调汤底,动作利落。许天泽靠着料理台看他忙活,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开口:“喂,你爸——”
“嗯。”
“他知道我俩的事?”
“知道。”陈英把馄饨搅了搅,语气平淡,“他眼睛又不瞎。”
“你和他提过我?”
陈英手中动作一顿,良久,他才轻轻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也没提过几次,只是老爷子爱往心里去,没什么。”
“哦……”许天泽手中晃着勺子,“他好像没反对啊。”
陈英偏过头看了许天泽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但很快又转回去盯着锅里的馄饨。
“是啊,”他轻声说,“他的反对,有什么用呢?”
许天泽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皮,还不听话,我要是你老子,我一定抽死你。”
“你也就说风凉话厉害。”
馄饨煮好了。陈英盛了两碗,撒上葱花和紫菜,端到厨房的小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热腾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许天泽咬了一口馄饨,馅鲜汤烫,他被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又夹了一个。陈英看着他那副样子,低下头,嘴角弯着,安安静静地吃自己那一碗。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落。夕阳从厨房的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许天泽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桌上两碗馄饨拍了一张,又对着埋头吃馄饨的陈英拍了一张。
陈英抬头:“干什么?”
“我要发朋友圈。”
“有什么好发的。”
“这叫记录生活。”许天泽理直气壮地打字,“某人亲手煮的馄饨,烫嘴但好吃。”
陈英伸手来抢手机,许天泽往后一仰躲开了,笑得肩膀直抖。两个人隔着餐桌打闹了几秒,最后陈英把手收回去,低头继续吃馄饨,耳尖又红了。
许天泽收起手机,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和紫菜,忽然觉得这碗馄饨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那晚从陈锋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英开车送许天泽回家,车载音响放着不知哪年的老歌,旋律温柔而模糊。许天泽靠在副驾驶座上,后座收着一大箱老物什,内袋里那张照片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路的体温。
陈英在红灯前停下车,偏过头看了许天泽一眼。路灯的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得柔和而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越过中控台,握住了许天泽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扣进指缝里,严丝合缝。
绿灯亮了。陈英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许天泽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掌心里还留着对方的温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流过,像无数个微小的、安宁的瞬间。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波澜。许天泽继续接单子,陈英继续忙学校的事。偶尔两个人在深夜的阳台上并肩站着喝啤酒,偶尔许天泽出远门回来,陈英会在公寓里留一盏灯。那些曾经说不开的话、拧着的结、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尖锐棱角,也都在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磨平了边角。
至于国外,米娅那边的线牵成了,合作出乎意料地顺利,利润比预期多出了将近两成。许天泽拿到季度报表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数字没算错,才把报表递给陈英炫耀。陈英扫了一眼,只说了句“还行”,但许天泽注意到他嘴角极淡的弧度,知道此人在心里其实对他挺满意。
许天泽也满意极了。因为早晚有一天,他许天泽要光明正大地说出“我配得上陈英”这几个字儿。
至于米娅本人,倒是比合同还难搞定。
她始终放不下“和陈英做朋友”这回事,隔三差五就发消息过来,问“今天忙不忙”“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事无巨细,连陈英中午吃什么都要问一句。陈英大多数时候懒得回,最多扔过去一个“嗯”字,大部分时候干脆已读不回。
米娅被冷落了几回,就调转枪头来骚扰许天泽。
“许天泽许天泽许天泽!他今天怎么又不理我!”
“你帮我问问嘛,就问他喜不喜欢吃黄油饼干?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老字号!支持空运的!”
“算了不用问了,许天泽你喜欢吃吗?我给你买?”
许天泽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长串消息,夹杂着五六个眨眼睛的猫猫表情包和三四个转圈圈的兔子动图,有时候还附带着莫名其妙的感叹号和无意义的语气词,倒是觉得自己的手机像被一只兴奋过度的电子小狗占领了。
他有时候回两句,有时候也懒得回。但米娅不在乎,隔天照样发,照例是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和没头没尾的问题。许天泽翻着那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滑,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几个月前,这个女人还在跟他拍桌子抢人,扬言要跟陈英生一个“超越时代的天才后代”,几个月后发来的表情包里最过分的内容却是一只猫举着“快回我”的牌子,跟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人果真是会变的啊。”许天泽放下手机,对着旁边正在修改代码的陈英感叹了一句。
陈英头也不抬:“谁变了?”
“米娅。她现在就只想跟你做朋友了,再也不提生小孩的事了。”
“她只是长大了,而人都是会长大的。”陈英说,“而且她上周还跟我提了一次。”
许天泽一愣:“提什么了?”
“说她打算收养一个孤儿,问我有没有意见。”
许天泽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英垂下眼继续敲键盘,“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开心就好。但养孩子这件事不是儿戏,我劝她慎重考虑。”
许天泽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陈英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咔哒咔哒地响着,节奏均匀得像某种安心的背景音。许天泽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大得很。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米娅回了一条消息:“饼干不用了。但火锅,等你下次来华国可以约。”
米娅秒回了一长串尖叫的猫头表情包。
许天泽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陈英从屏幕后面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去,什么都没说。
陈锋那边,许天泽后来又去过两次,帮着把剩下的东西搬完。最后一次去的时候,陈锋从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一只旧手表递给许天泽,说是陈英十六岁那年用奖金买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落在家里了。
“拿给他吧,”陈锋说,“告诉他,以后少熬夜。”
许天泽接过那块表,表盘上有细细的划痕,皮带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他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把表递给陈英。陈英接过去看了好久,指腹摩挲着表盘上那道最深的划痕,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扣在了许天泽的手腕上。
“就给我了?”许天泽好奇地看着。
毕竟是老古董了,陈英抬眸,问:“嫌弃?”
“那倒不是。”
许天泽看着陈英低头扣表带的模样,只觉得胸腔里涨满了滚烫的情绪。他握住陈英的手,指腹搭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两下,沉稳有力的跳动从皮肤下面传过来。
秋天的阳光暖暖地打在他们的后背。有风灌进来,带着初秋桂花的甜香。
许天泽笑了。
车子平稳地驶在回家的路上,前方的天很蓝,很远,像未完的画卷。日子很长,路很远,但该在的人都在,该牵着的手也没松开。
对许天泽来说,这样就很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