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DAY0
六月,深夜,迪庆机场。
今晚最后一班航班来自上海,经停昆明,抵达迪庆时刚过晚上十一点。这个机场很小,飞机落地后十五分钟,疲惫的旅客们陆陆续续地出来。简陋的到达大厅一时间熙熙攘攘,普通话、云南方言、藏语、上海话,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有当地旅行社接游客、企业员工接客户、父母接在外工作读书的孩子,有男人带着花接异地恋的爱人……
机场是一个充满告别与相遇的地方。相遇和告别都是短暂的瞬间,这些人风尘仆仆地离开了,到达大厅的热闹转瞬即逝,沉寂下来,只剩下三两个等网约车的散客。
任驰宇十一点准时到机场,带着方知精心制作的“MOMO”名牌,等了大半个小时,出口处不再有旅客出来,他却还没等到那位神秘的MOMO,不禁疑惑,主动走向仅剩的那几位游客,道:“你们好,请问,上海来的乘客都出来了吗?”
任驰宇身高一八八,穿着登山靴就直逼一米九了,长相算不上温和,尽管语气态度尽量礼貌,但缺乏亲和力,很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
深夜、外地、陌生男子。被搭话的女生防备心暴增,拉住正准备答话的同伴,匆匆回了句“不知道”,就到外面等车去了。
任驰宇眼睁睁看着她们跑了。这时他手机响起来,是方知的电话。
平常这个时候,方知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此刻他强撑着困意,关切道:“任老板,接到人了吗?你把手机给他,我跟他说两句话。”
任驰宇心中颇有些怨念,方知让他来接一个叫“MOMO”的人,但并没有给他对方的联系方式,甚至没告诉他对方叫什么,只给他看过一张不太清楚的照片。
任驰宇道:“没呢。方知,你确定你朋友今晚到香格里拉?行程没变动?”
方知也有苦衷,道:“唉,要不是最近工作太多我实在走不开,我也不会麻烦你。他是J人,肯定按照行程来的……”
任驰宇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道:“我等到12点。如果还是等不到,你让他明天来古城找我汇合。”
任驰宇在冷冰冰的不锈钢椅子上坐下。此时,到达大厅里只剩他一人,连工作人员都不见踪影。在一些时候,任驰宇很有耐心,也很擅长等待,比如在雪山营地等待登顶的窗口期;比如种一棵咖啡树并用三年等它生长;比如筛选品质优良的糯米封存,等它发酵酿成美酒……
有所期待和奖赏的等待才是有意义的。今晚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任驰宇只觉得困了,无聊,好像还有一点饿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墙上的时钟,放空了会儿,回过神来已经十一点五十八分。任驰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一只流浪狗,探头探脑地溜进室内,蜷缩在角落里的椅子边。那狗全身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肚子鼓鼓囊囊,是将要临盆的母狗。
任驰宇摸了摸口袋,发现一根奶酪条。傍晚他在古城吃晚饭,店家送给他试吃,据说是牦牛奶做的,纯天然无添加。
任驰宇一靠近,母狗喉咙里就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随着他拿出食物,母狗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澈,摇着尾巴,晃着笨重的身体站起来,低吼变成了呼哧呼哧的咕噜声。
任驰宇把奶酪条扔给她,把包装纸往口袋里一塞,迈着长腿往外走。虽然已经六月,但此地海拔超过三千,夜里的风如同雪水一般凛冽,随着风传来的,是远方寺庙的敲钟声,影影绰绰,悠长深远。
是到十二点了吗?任驰宇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望钟,没看清时间,猛地发现身后闪过一个人,穿连帽衫牛仔裤,无声无息像鬼一样,低着头往门外走。
人吓人,吓死人。任驰宇是坚定的无神主义者,但也没经住这么一吓,内心“卧槽”了一声,手臂上寒毛都立起来了,心率直接飙到180。
那人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任驰宇瞥见他帽沿阴影下的眼睛,又看他背了一个30L的双肩包。他的动作快过大脑和语言,下意识抓住那人的小臂。他自以为没用多大力气,不料那人反应过激,一把甩开他的手,差点打到他的脸,还连着往后退了几步,帽子随着他的动作落下,露出微乱的头发。那人睁圆眼睛,眉头皱在一起,又惊又怒地瞪向他。
这个眼神,真是意外的眼熟,刚才的游客和小狗,都是这么防备又警惕地盯着他呢。他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任驰宇无奈地笑了笑,又确认了刚才抓着的,实实在在是温温热热的、人的手臂,而不是鬼。他心跳还没缓下来,不过好歹是舒了口气,把手举到耳边以示无害,慢慢道:“你好,你是Momo吗?我是方知的朋友,他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