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能说不行。
但是……安全最重要,莫澄秋也怕自己骑马会出丑,于是泄了一口气,认怂道:“不行吧。”
他下了马,问道:“典礼在哪呢?我走过去吧。”
“那怎么行?”任驰宇想都不想,就道,“等你走过去,天都要黑了。”
“你先上去。”任驰宇指了指自己的马。
莫澄秋四下张望一圈,发现今天村里热闹,人多马少,确实也有两人共骑的情况,没什么好奇怪的。
唉,也只能这样了,被任驰宇带着过去,总比被女生带要好。
莫澄秋很快说服了自己,踩上马镫。这匹马特别高,任驰宇在下面适时地托了他一下,他才翻上去,坐稳。
下一刻,任驰宇也上了马,坐在陈秋身后,拉着缰绳,同时脚下发力,驱使着马小步走了几步,适应了重心。
“走了。”任驰宇道,轻轻踢了一记马肚。
“等……”莫澄秋还没适应呢,马就飞快地跑出去了。
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任驰宇的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马说的。
他的肩背僵硬得像是铁板一块,任驰宇“啧”了一声,道:“放松点儿,相信我,我的骑术不比桑珠差。”
莫澄秋放松不了一点儿,这时他才意识到,被男生带,并不比被女生带好到哪里去!
但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不,骑马难下了,只能咬着牙尽快适应。
任驰宇故意将马赶得快一些,莫澄秋就没空不自在,想些有的没的,只能心无旁骛地维持着身体平衡,倒是很快就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
茶马古道是出村的另一条路,凿崖而建,下临怒江,宽只有一米,一侧是突出的岩壁,一侧是汹涌的怒江水。
任驰宇问他:“你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吗?”
莫澄秋答:“西藏拉萨。”
任驰宇道:“一条道路总有两端,另一端是……”
莫澄秋反应很快,几乎与他异口同声道:“普洱。”
莫澄秋笑了,侧过头,道:“我虽然离开家乡很久,但确实是在普洱长大的。这种常识,我们那里的小学生都知道。”
通过这段峭壁边的古道后,进入秋那桶村,随后道路蜿蜒爬升。莫澄秋一直绷着腰背,此时有些支撑不住了,索性放松了,脊背虚虚地靠在任驰宇怀里,问:“还有多远?”
任驰宇在走神的瞬间拉回思绪,道:“快了。”
这个“快了”,一走就是二十分钟。莫澄秋看到一片盖着木屋的草甸时还以为到了,不料那只是个牧场,他们又顺着溪流走了一段,最终到达碧罗雪山之下的U型山谷。
“呀拉索,今天天上升起吉祥的星星,地上满是吉祥的征兆。我向三匹骏马结护身符,愿运气亨通赐吉祥;向三位姨母献哈达,愿汇集乳汁之大海。”
主持人用藏语抑扬顿挫地念着吉祥话,新人在喇嘛的指引下绕着草坪上的烧香台一圈圈地走。烧香台,当地人叫“桑供”,在此烧香敬山叫做“煨桑”。它是藏族人和神山对话的一个媒介,柏枝的香味据说能够通达彼岸,传递人对神的祈求。
之后,他们席地而坐在开着野花的草坪上,喇嘛在一旁念经,新郎新娘以手指沾酒敬过天地,互相献了哈达,在雪山、河流、草甸、树木、马群、盘旋在高空中的鹰隼、掩藏在树林里的鹿、熊、獐子,在神与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莫澄秋已经二十八九岁,参加过一圈师兄师姐的婚礼,甜蜜的、梦幻的、庄重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神秘的自然主义的。喇嘛们忽高忽低的念经声和主持人激昂的语调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原始的乐章。莫澄秋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不信仰他们的宗教,但仍从中感到共鸣,进入一种如痴如醉的状态。
“走吧,吃饭。”仪式一结束,任驰宇就从草地上站起来,他太高了,起身时有一种拔地而起的效果。
莫澄秋被唤回神,也不再留恋,站起来拍了拍臀腿上的草,跟着任驰宇进帐篷里吃席。
有的宾客没有去外面观礼,选择直接在帐篷里吃喝,任驰宇选了张人少的长桌,在桌边坐下。桌上有糍粑、人参果饭、手抓牛羊肉、血肠、藏式油条、酥油茶和不限量的青稞酒。任驰宇只认识新人和几位伴郎伴娘,他们还在外面忙,因此帐篷里没有熟人,无需应酬,任驰宇得以专心吃饭。虽然上午吃了两顿早饭,但他开了三小时的山路,又带着人骑马,消耗的体力也着实不少。
藏式的油条外形像是麻花,直径有碗口粗,拿在手里很扎实。莫澄秋扯了一段下来吃,发现味道也很像麻花,外酥内软,韧韧的有嚼劲,因为是酥油和牛奶做的,散发着炸物的油香和浓郁的奶香。隔壁桌的藏人把油条掰成小块,泡在甜茶里,莫澄秋有样学样,油条吸收了茶汤后,变得柔软湿润,同时充满咸香和甜香。
莫澄秋还想再吃一段,面前的盘子里突然出现一大块手抓牛肉。任驰宇手里握着割肉的小刀,道:“油条吃多了会涨,尝点别的。”
“好,谢谢。”莫澄秋欲言又止,只得接受这份好意。事实上,他吃掉三分之二的牛肉时,肚子就饱了,为了不浪费食物,勉强把牛肉吃光,这时候别管油不油条了,总之就是很涨。
他吃饱后默默坐在一旁消化。此时帐篷里的人多起来,他们旁边坐了陌生的藏人,但像自来熟的朋友一样,用蹩脚的汉语跟任驰宇聊天,对他说“扎西德勒”,并与他干杯。
任驰宇吃得半饱,就开始喝酒。对面坐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直看着他们笑,问莫澄秋要不要喝酒,莫澄秋连忙摆了摆手,忍不住问道:“你们这边的婚礼,都是这么传统的吗?”
女生“哈哈”道:“哪有!现在大家都喜欢到县里的酒店去摆席,但是米玛和南加喜欢这样,花了好大功夫,来这里搭起帐篷、运送食物,等典礼结束,他们还得想办法把垃圾运出去呢!”
“你们,是从山外来的吧?”女生问。
莫澄秋点了点头。
女生说:“那你们今天来到这里,很幸运!扎西德勒!”
莫澄秋也回道:“扎西德勒。”
事实上,他在职业上遇到了灾难一般的事故,前段时间的噩耗是一个接着一个,可以说是前程尽毁的程度。有时候他走过桥边、走过窗边,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还是方知给他打电话,劝他别干了,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大不了躺平,以后去医院门口卖鸡蛋饼,卖大卖强,也是带动家乡经济发展啊!
但他真的倒霉透了,家乡的同学朋友也听说了他的事情,关心、试探、好奇、愤满、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消息纷沓而至,他连老家都不想回了,冲动之下退了机票。方知又给他打电话,在他绞尽脑汁的安排下,莫澄秋搭上了陌生人的车,来到了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昨天初遇梅里,任驰宇就说他很幸运,他觉得莫名其妙的,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可今天又有人对他说幸运,他开始有一点微小的期待了。真的很幸运吗?最好是真的,他现在很需要幸运之神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