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森林,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野花混合的香气。这里的树活了不知几十上百年,枝叶在半空中交叉,把阳光筛成碎片。有的树死了,毫无生气地伏倒在地上,但苔藓覆盖着它的躯干,通过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生命。
树林间处处都是彩色的经幡,有的缠绕在树枝间,充满了宗教的氛围。莫澄秋在树林里走了一会儿,听到水流的声音,不久后果然看到一条小溪,是雪山融雪汇聚而成,溪边平坦开阔的石头滩上摆满了高高低低的玛尼堆。抬头沿着溪流的方向望去,便能够直面威严庄重的五冠峰。莫澄秋没有宗教信仰,但还是受到莫名的触动,停下来挑了几块石头,很虔诚地堆了一个玛尼堆。
再往前走就是上山路,每隔一段,有几级水泥砌的台阶,爬起来不算辛苦,而且路边修了木头亭子以供休息。莫澄秋在第二个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亭子外有两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尽管如此,仍有不少垃圾散落在桶外。莫澄秋感觉视线内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两只松鼠正站在垃圾桶的边沿上觅食。
他静悄悄地凑近观察,这里的松鼠并不怕人,圆溜溜的眼睛一边瞥他,一边吃垃圾桶里的苹果核。莫澄秋想起包里带了坚果,拆开包装,放在亭子的栏杆上,松鼠立刻放下苹果,沿着窄窄的栏杆,飞快地奔跑过来,捡起坚果吃。过了会儿,又有两只松鼠从树冠上溜下来,享用坚果。
莫澄秋把一小包坚果都喂给松鼠,也休息够了,就再次出发,半小时后,到了一片地势平坦的山谷。
此处已经距离五冠峰很近,夏季山顶的积雪有所消融,裸露出深灰色的岩壁,仔细地看,能够分辨出山体上深邃的褶皱,是时间与冰雪共同刻下的痕迹。覆盖山上的冰雪并非均匀地涂抹在山顶,而是依着山势,在背阴处、裂隙中,堆积成纯粹的白。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身后是浓郁的森林,眼前却是永恒的、静止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严寒和寂静。
一片流云遮住了峰顶,莫澄秋这才从凝视中恍然惊醒。他放下背包,拿出无人机,操控着无人机飞到高空。虽然山体被云遮住,但云雾缭绕也是另一种景色,莫澄秋拍够了视频,收回无人机,继续往前走,很快到了神瀑路线的补给点。
路边有一个破旧的木头房子,门前是一个小卖部,有卖可乐、雪碧、矿泉水和五颜六色的功能饮料,屋子里有桌椅可以休息,也可以泡方便面,或点菜吃饭。莫澄秋精神饱满,既不累也不饿,在屋子里稍作休息,吃了两块巧克力,向通往神瀑的最后一段路出发。
离开补给点后,沿着台阶不断往上,莫澄秋一口气走了两百级台阶,逐渐感到胸闷气喘。他停下来,坐在台阶上休息、喝水。
他的身后也是山,不过没有雪,是绿色的山,山上的树林很整齐,一派郁郁葱葱、欣欣向荣的景色。
莫澄秋缓过来,继续向上,遇到从神瀑返回的两个大哥,鼓励他道:“快了快了,还有半小时。”
他一听,打起精神往上,还遇到去神瀑朝拜的藏族家庭,老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家里的小孩才四五岁的样子,被父母牵着。然而过了半小时,眼前仍是重复的、望不到尽头的台阶,莫澄秋撑不住了,又坐下休息。
这一回,他休息了好一会儿。下面的台阶上来了两个藏族女孩子,皮肤晒得黑黑的,看起来初中生模样,两人看到莫澄秋休息,也席地而坐,开始吃糖。
陆续也有人下山,莫澄秋忍不住问道:“您好,请问还有多久到神瀑?”
那个男生手里拿着氧气罐,有气无力道:“还有八百米。”
莫澄秋意识到,他一路爬升,此时海拔大概已经超过三千五百米,他的胸闷、气喘不仅仅是运动的缘故,也有高海拔氧气稀薄的因素。
他纠结起来,再往上爬,可能就要引起高原反应了。可现在往下撤,他又很不甘心,毕竟,来都来了……
上至七十岁的藏族奶奶,下至五岁的小孩儿,还有那个带着氧气瓶的、看起来很虚弱的人都能往上、登顶,他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距离终点只有八百米了,咬咬牙就到了。
莫澄秋很快做了决定,继续往上。然而高原反应开始变得明显,心脏跳得很重,他几乎每走十级台阶,就感觉肺里氧气耗尽,得坐下来喘五分钟。那两个藏族小姑娘和他前进的速度也差不多,有时超过他,有时落后几步,他们就像三只小小的蜗牛,缓慢又坚定地往终点挪动。
最后这八百米用了半个小时。越靠近神瀑,两侧的经幡数量就越多,新的旧的,层层叠叠,挂在树上,成为山的一部分。莫澄秋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线骤然开阔,只见冰川融雪从高耸的悬崖跃下,水汽飞扬间,一道彩虹在其中时隐时现,仿佛神明低垂的眉睫。千万条经幡围绕在瀑布下方的山上,来转山的藏族人在瀑布下绕三圈,诵念着古老的经文。
或许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战胜了高原反应,或许是神瀑真的有神奇的力量,莫澄秋仰望瀑布时,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只是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
他放无人机,由下至上,再拉远,拍了瀑布的全景。他不确定胶片相机能不能拍出那道彩虹,但也还是按了快门。最后,他学藏人的样子,走到瀑布下面,念着“嗡嘛呢叭咪吽”,顺时针转了三圈,又用空矿泉水瓶接了一瓶“圣水”。他也不知道这水带回去能干嘛,但来都来了,还是带点回去吧。
他在瀑布下面又遇到了草坪上的那对情侣,这一次,女生一定要给他拍照,问他要手机。莫澄秋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的老年手机,就把胶片机给她,请她给自己拍了张照片。
他们先下山了,莫澄秋又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会儿,单纯地欣赏这两道瀑布,等到眼睛满足了,也积攒起足够的体力,才开始下山。
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实际上,下坡时他的高反缓解了许多,只用了上山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补给点。他的水和食物消耗殆尽,莫澄秋买了一瓶雪碧,在小木屋里休息了好一会儿,再往下穿越森林。
这时候,下午五点多的光景,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足够莫澄秋在天黑前回到酒店。可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挡住了一部分光线,森林里暗得比外面更快,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影影幢幢,莫澄秋闷头赶路,可余光看到了许多来时路上忽略的东西。树林中的枝丫形状扭曲而古怪,半人高的石头堆上顶着一顶牛仔帽,巨大的树洞里放着牛头白骨,粗壮苍老的树干上,伤疤的形状神似眼睛,令走在林间的人莫名产生一种被注视的错觉……仿佛克苏鲁神话中不可名状的存在,让人类本能地心生畏惧。
昏暗中,原始的宗教氛围愈加浓厚,莫澄清不相信怪力乱神,可心中仍不免惴惴,感觉返程的路格外漫长,这片森林仿佛要将他困住,再也走不出去似的。
任驰宇在村子里招猫逗狗,悠闲地度过了大半天。
他几年前来雨崩徒步时,与向导巴桑结识。之后每次到雨崩,巴桑都会请他到家里做客,这一次也不例外。
巴桑这几年借着旅游业的发展,赚到了钱,正在造新房子,打算开一家民宿。
任驰宇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他们造房子。到了五点多钟,巴桑的妻子要开始准备晚饭,邀请任驰宇留下来吃饭,任驰宇这才察觉到时间流逝得飞快,一天都要过去了,可陈秋怎么没来找他?
任驰宇谢绝了桑巴和妻子的挽留,回到酒店,得知陈秋去走神瀑了,下午一点多出发的。
他给陈秋打电话,手机里却传来无情的人机语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神瀑离村庄不远,路线全程都在信号覆盖范围内,陈秋接不到电话不是信号的问题,而是那个老年手机的接收功能太差。任驰宇挂掉电话,简直要气笑了,心想当时就应该把那个手机从车窗里扔出去,再盯着他买一个正常点的。
神瀑是雨崩村里最成熟、最简单的入门级别徒步路线,有人甚至说去神瀑轻松得像去公园散步,休闲友好,老少皆宜。
但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再怎么简单,也不能轻看它,毕竟有几百米的海拔落差和最后长长一段连续爬升的台阶,很容易产生高原反应。去年冬天,神瀑的路线上还发生过一次雪崩,徒步的旅客及时冲进补给点的小木屋里躲避,才免于伤亡。
陈秋看起来就是那种疏于锻炼的都市上班族,而且很内向,不像能和陌生人搭伴进山的,所以很可能是一个人。任驰宇放心不下,去村里的驿站里租马,而后骑着马就往森林里赶。
头顶上传来一声奇怪嘶哑的鸟叫,把莫澄秋吓了一跳。
一个人走在山里,连个说话聊天、分散注意力的同伴都没有,只能任由脑内过剩的想象力发散,把自然的景物加工成各种神秘诡异的东西。莫澄秋一直绷着神经,此时他的精神比身体还要劳累。
这时,他看到远处的道路上出现一个光点,浮动摇晃着,向他迎来。
这是去补给点的村民吗?
还是他的幻觉?
莫澄秋一时恍惚,无力分辨。手电筒的亮光刺到他的眼睛,令他失去了一瞬间的视线,只听到有人喊他:“陈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