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外婆那边听起来人声嘈杂，她也不得不放大了嗓门，道：“喂，莫莫啊，什么事？”
莫澄秋问道：“外婆，你回来了吗？我们已经到家了。”
“什么到家不到家的……”外婆道：“今天你舅妈生日呀，你舅舅请客，我们在饭店吃饭呢。”
莫澄秋哑了一瞬，道：“外婆……我跟你说过今晚带朋友回家吃饭的。”
“哎呀，今天吗？”外婆惊讶道，“不是周四吗？我还以为明天呢！”
莫澄秋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道：“那算了，你们吃吧，替我祝舅妈生日快乐。”
外婆大概是跟舅舅、舅妈说了这个乌龙，很快又对莫澄秋道：“我们就在XX饭店，你带你朋友一起来吃点嘛。”
莫澄秋只是打算向外婆出柜，还没做好在一大家人面前出柜的心理准备，连忙道：“不用不用，我看家里有菜，我随便做点东西吃。”
外婆又道：“那我现在马上回来，你们等等，我很快的。”
莫澄秋道：“不用了外婆，你给舅妈过生日吧。我们……改天再来好了。”
莫澄秋本来就不经常回家，这一改天，不知道要改到猴年马月去呢。外婆道：“唉呀，我很快回来，很快，很快。乖乖在家等我啊。”
莫澄秋听到电话那边七嘴八舌说话的声音，大概是舅舅让表哥送外婆回家，但外婆坚持不用，让他们安安定定地吃生日饭，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任驰宇听到他通话的声音，走到厨房边，问他：“怎么了？”
虽然莫澄秋也没做错什么，但这事阴阳差错地，令任驰宇遭到了这样的冷遇，他心里不免生出一点抱歉，同时也有一丝无缘无故的失落，但没有显露出来，只是道：“没事，她说她很快回来了。”
任驰宇问：“她是不是忘记了？”
“啊……”莫澄秋承认道，“是的，她记错时间了，以为我们是明天回来。”
任驰宇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并且提议道：“那我们先做饭？等她回来就能直接吃了。”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我来吧。”
任驰宇已经很自觉地卷起衬衫袖子了，道：“还是我来吧。这样你外婆看在我做了饭的份上，说不定会心软，会对我好一点呢？”
莫澄秋做饭的水平局限于把食材弄熟、能填饱肚子，远远算不上美味。既然任驰宇想要好好表现，他也就从善如流地把主厨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他们根据外婆买的菜、冰箱里的食材和她的口味与偏好，猜测、讨论她原计划做的菜，并由任驰宇复刻。莫澄秋还是有点郁闷，道：“明明都买了这么多菜，一看就是要招待客人，怎么还会记错时间了呢？”
眼看着窗外天空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任驰宇做的菜也一道道摆上桌，按照打电话的时间推算，外婆理论上应该到家了，可还是迟迟不见人影。
莫澄秋隐约有些担心，又给她打了通电话，可这次却没有接通。
莫澄清立刻给舅舅打电话，一接通就问：“舅舅，外婆和你们在一起吗？”
舅舅道：“没有啊，她不是回家了嘛？景川本来要送她，但她说坐公交车很方便，就自己走了。怎么，她还没到家？”
莫澄秋“嗯”了一声，舅舅问：“会不会是晚上公交班次少？等车等得太久？”
莫澄秋道：“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会不会……”
舅舅打断他道：“啊呀，别瞎想。”
但他也不太确定，道：“你在家呆着，再等等看，我出去找她。”
电饭煲里溢出热腾腾的米饭的香气，热菜热汤都摆在桌上，水蒸气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形成虚幻的形状，怎么看都是一派充满烟火气的温馨场景，却笼罩上了一层凝重与不安。
舅舅虽然说要去找外婆，但他其实没有头绪，也不知道从何找起，抱着尝试的心态打了个电话，果然如同莫澄清所说的，只有冷冰冰的自动回复：“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亲自验证后，舅舅理解了莫澄秋的焦灼，立刻出门，去晚饭的饭店周边找人询问，忙了半小时，却一无所获，又给莫澄秋打电话。
莫澄秋立刻接起电话：“喂？”
他一听到莫澄秋充满期待的声音，心中就有了糟糕的预感，但还是问了句：“莫莫啊，你外婆还没回家？”
莫澄秋道：“还没有。”
说完，电话两边都沉默下来。
舅舅道：“我晚上喝酒了，没法开车。我让景川载我，去公交总站，看看她是不是坐公交坐过头了。”
莫澄秋在家里等得很心焦，却什么都没法做，真是太难受了，提议道：“能不能请舅妈来家里？这样……我也可以出去找一找。”
舅舅道：“好，没问题。我们一会儿把她捎过来。”
等舅妈过来的二十分钟里，莫澄秋无比焦躁，不自觉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思考她有可能去哪里，可说实在的，他和外婆已经分开生活许多年，只是偶尔回家，与外婆相处的时间远远不如舅妈，肯定不如她了解外婆的日常起居，他又要到哪里去找她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人按住肩膀，钉在了原地。任驰宇无奈道：“别走来走去了，转得我头晕。”
他揽着莫澄秋的肩膀，把人往沙发旁边推，道：“坐一会儿，休息休息，冷静下来。”
莫澄秋缓了缓，对任驰宇道：“抱歉……”
任驰宇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道：“可能只是坐车坐过头，手机又正好没电了。”
“嗯。”莫澄秋点头。
任驰宇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你很担心，我可以托人问问，这段时间内市里有没有发生交通事故，我们可以去医院急诊找找看。”
虽然这是很不好的设想，但确实是一种可行的方法，令人不那么茫然了。莫澄秋慢慢冷静下来，道：“好，麻烦了。”
任驰宇当着他的面联系了交通系统里工作的熟人，对方答应帮他查，很快给他发了事故的地点和医院。
这段时间适逢晚高峰时段，下班回家的人和出去吃饭的人都多，城里发生了三起汽车追尾事故，两起汽车碰撞摩托车的事故——这些都可以暂时排除。另外有一起轿车撞人事件，和一起摩托车撞人事件——伤者已经送院，应该都不是重伤。至于其他的事故，发生的位置离他们太远了，也可以暂时排除。
这么一通分析，莫澄秋心里稍定下来，等到舅妈到家，他简单交代了两句，就立刻出发去医院了。
他们先去了那两所医院的急诊科，但那两位伤者显然都不是他们要找的人。莫澄秋倒也没有泄气，反而有了新的思路，道：“也不一定是交通事故，如果发生了别的紧急情况，也很有可能被送去医院。我们再去其他医院问问。”
他们这个城区里，开设夜间急诊的医院也就那么几家，他们花了些时间，一家家地问过来，一遍遍地描述外婆的特征，但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莫澄秋一边因为她不在急诊而松了口气，一边又因杳无音讯而更加心焦。
舅舅那边也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到了公交终点站，正好遇上司机换班，白班师傅称他没看到有人坐过站、直接到终点站的。不过，公交车上上下下的乘客那么多，他也记不得哪个人在具体哪站上下车。
两边都是一无所获，他们决定先回到外婆家里碰头，再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莫澄秋和任驰宇比舅舅他们先回到小区楼下。莫澄秋不想上楼干等着，于是趁着这点时间，在家附近走走看看。
他们停好车，先到小区附近的公交站台，已经是晚上了，没有人在等车，只有一块站牌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
公交车站对面的小卖部已经打烊，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光，他们两人沿着回家的路走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于是扩大了搜索的范围，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看到开着的店铺，就进去打听，最后又累又渴，去超市里买水喝。
任驰宇一下喝了半瓶水，对莫澄秋道：“要不要先回去吃点东西？”
莫澄秋坐在超市门口的凳子上休息，他完全感觉不到饿，但考虑到任驰宇一直陪着他奔来走去的，做了晚饭却一口都没吃上，就道：“好的，坐五分钟就回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莫澄秋格外沉默，任驰宇也无法安慰他，因为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太轻了，他能做的也很有限，只是陪伴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罢了。
到了楼下，莫澄秋停下脚步，对任驰宇道：“今天真是抱歉，辛苦你了。等会儿吃完东西，你先回去休息吧。”
任驰宇愣了愣，直接道：“我没觉得辛苦。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对我这么客气，合适吗？”
莫澄秋马上道：“抱歉。”
任驰宇不太高兴地眯了眯眼，道：“再说一个抱歉试试呢？”
莫澄秋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独立惯了，遇到事情尽量自己解决，不去麻烦别人，但忘了任驰宇可不是别人，而是他新得来的家属，他可以对他提任何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都可以。
任驰宇道：“好了，回家吃饭吧，吃饱了再想办法。”
莫澄秋轻轻“嗯”了一声，正转身走进大门，余光看到巷口有一个人影，等他转头细看时，那个人影已经从巷子口消失，继续往前走了。
“怎么了？”任驰宇看他突然顿住脚步，不由得奇怪。
虽说那个影子很模糊，但是身高体态很眼熟，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莫澄秋来不及解释，立刻冲了出去，很快追上那个人影，喊道：“外婆！”
外婆臂弯里挂着手提包，慢悠悠地往前走，听到莫澄秋的声音，还吓了一跳，转过身，看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反而很惊讶地问：“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吗？”
这时，任驰宇也追了上来，停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外婆也看到他了，问：“你就是莫莫的朋友吧？你好。”
莫澄秋根本没有心情等外婆寒暄，很着急地问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婆轻描淡写道：“没事，没事。天黑了我走错路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莫澄秋道：“好吧，先回家吧。”
外婆却站着没动，道：“家里没盐了，我得去超市买点盐，再回去做饭。”
莫澄秋和任驰宇做饭的时候看到了，厨房里明明有盐啊，盐罐是半满的，橱柜里还有好几袋未开封的盐。
莫澄秋愣了愣，道：“有盐的，外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不禁“哎呀”了一声。
莫澄秋又试探地问了一遍：“外婆，现在几点了？”
外婆道：“我看车站对面的小卖店都打烊了，那就是过了七点了咯？”
任驰宇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果然已经十点多了。他们先在家做饭，又出门找人，怎么样都不可能才七点钟。
莫澄秋沉默了两秒，道：“已经十点了。我们先回家吧。”
他们回到家里，一打开家门，舅妈就迎出来，看到外婆，也是长长松了口气，道：“阿妈，你吓死我们了。你这么晚不回，跑到哪里去了？”
外婆看到舅妈，也吃了一惊，道：“你们不是在饭店吃饭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舅妈道：“我得跟景川和他爸说一声。”
她去阳台上打电话了，外婆看到桌上摆着整齐的饭菜，惊喜道：“饭都做好啦。莫莫，你做的吗？”
莫澄秋在想事情，有点走神，道：“不是，是他做的。”
他说完，才想起来还没介绍任驰宇给外婆认识，打起精神道：“外婆，这是我朋友，任驰宇。任意的任，飞驰的驰，宇宙的宇。
任驰宇低头道：“阿婆好。”
外婆道：“你好。”
莫澄秋说：“先吃饭吧。”
舅妈讲完电话了，从阳台上进来，莫澄秋道：“舅妈，生日快乐。要不要再吃点夜宵？”
舅妈连连摇头，道：“不了不了。我减肥呢。”
外婆在桌边坐下，顺势看到墙上的时钟，愣了下，道：“都十点多了。”
“是啊。”莫澄秋用微波炉把菜热了热，重新端上桌，很平静道，“吃饭吧。”
即便加热过一遍，但饭菜还是很香很好吃的，外婆一边吃一边夸任驰宇，说得舅妈都犯馋，没忍住去拿了筷子和碗，坐下来陪他们一起吃。
莫澄秋还不饿，吃得很慢，也不怎么说话。外婆和舅妈偶尔和任驰宇聊天，让他不要客气，多吃一点。任驰宇抬眼看看莫澄秋，道：“我吃很多了，莫医生才要多吃一点。”
莫澄秋听出他的担心，道：“嗯……我再打点饭。”
等他们吃完，舅舅和景川也到了。舅舅放下心的同时也有点埋怨，道：“早说了让景川送你回家，你偏不肯，结果这么晚才到家，手机么也打不通，害得大家都担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儿子教训，外婆也不服气，道：“天黑了，我看不清路嘛。再说了，我不是自己找回来了吗？”
舅妈推了推舅舅，让他闭嘴，不要再说了，道：“妈回来了就好了嘛，以后就知道了，听我们的，让我们送你回来啊。”
莫澄秋道：“今天太晚了，舅舅你们先回去吧。早点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舅妈道：“对，对。我们先走了，妈妈你早点睡。莫莫再见，小任再见。”
等他们都走了，任驰宇也想道别，但莫澄秋比他先开口，道：“外婆，他家在山上，现在回去太晚了，让他在我们家住一晚吧。”
外婆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有点犯愁，道：“好啊。你睡莫莫房间吧。”
莫澄秋房间的床太小，睡两个人太挤了，外婆又看看莫澄秋，问他：“莫莫，你睡沙发吗？”
任驰宇马上说：“阿婆，我睡沙发吧。”
外婆道：“那怎么行？”
莫澄秋看了任驰宇一眼，任驰宇得到示意，不再坚持，只是道：“谢谢。”
莫澄秋道：“外婆，你先去洗澡睡觉，我自己铺沙发。”
等外婆洗完澡出来，看到沙发上已经铺上薄被和枕头，她也就放心地回房间睡觉了。
不过，莫澄秋洗完澡后，根本没去沙发上睡，而是悄悄溜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任驰宇显然预料到他会进来，因此还没睡，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等他，看他的专业书和笔记。
莫澄秋在床边坐下，道：“明天我带外婆去趟医院，你开车送我们吧。”
“好。”任驰宇立刻答应下来。
虽然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但莫澄秋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道：“我担心……这是阿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