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愣，往前走两步，仰起头，把帽檐往上推推，露出一个笑，眼睛眯起来：“没关系的，我不怕，我是一个Beta。”
他笑了。
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出现在他脸上。
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光，像镜子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把所有完整的东西都切成了两半。
他往后退一步：“嗯。”
漂亮的脸上浮现出裂纹。
我又往前进了一步，声音也跟着急起来：“你要自己注意安全。”
他这次没再往后退，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
我这才仔细看清林渟的样子。
他的脸小了很多，下巴瘦削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突出了一些，整个人的身形清瘦得厉害，外套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眼睑下面的黑眼圈特别重，青紫色，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眼尾，像是好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我发现我跟林渟断不了，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什么都硬气不起来了。
我特别想要问问他好好吃饭了没有，问问他晚上做实验做到几点，应激反应怎么样了，有没有再发作过，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休息。
想说的东西太多了，一句一句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胃都疼了，却积压在肚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呜呜地吹，把脑袋上的连衣帽吹了下去，帽子滑到后背上挂着，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翘着好几缕，额前的碎发糊在眼睛上，我伸手拨了一下。
没拨好，又掉下来了。
林渟的瞳孔动了动，视线从我的脑袋上移到我的眼睛上，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从上往下慢慢地看，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最后落在耳尖上。
“今天怎么没戴眼镜？”他问我，喉结上下滚动。
“被压坏了，新的还没到，不过不要担心，我的眼睛不近视，眼镜也没有度数，就是装饰品。”
他点点头。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从他站的方向吹向我，我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了说：“回去吧，外面冷。”
“嗯，你先走，我在后面看着，你走了我再走。”
“你……算了，那我走了。”
我点点头，眼眶里突然酸酸胀胀的，酸从鼻腔后面涌上来，一路蔓延到眼角，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他快要转身的时候，我忍不住叫住他：“林渟。”
他转身：“怎么了？”
“你好好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每天按时吃的。”
“你骗人……”
我眼眶突然就红了，并不因为他说吃了还是没吃，是他瘦成那个样子，脸颊凹进去一块，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好好吃饭才怪，他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黏黏糊糊的，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你瘦了好多，你骗人。”
我倒不是想撒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林渟撒娇，毕竟林渟不会因为我动摇，他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
我真的很心疼林渟，他什么都是自己扛的，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包括最亲近的父母。
林渟深紫色的眸子静静落到我脸上，捏着书包带子的手干瘦，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
因为用力，指节发白，好像手背上所有的血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
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黑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在眉梢那里晃：
“你回去吧，梁迟，你回去。”
“你就是没好好吃饭，”我盯着他的脸，“你昨天吃了什么？”
“面。”他说。
“什么面？”我追问。
“……泡面。”
林渟最讨厌吃泡面了，之前跟我说过觉得泡面味道大，那个味道会飘在空气里好久都散不掉，沾在衣服上、头发上怎么都去不掉，他宁可饿一顿也不愿意吃泡面。
我跟在林渟后面的时候，他吃啥我跟着吃啥，食堂的咖喱牛肉米饭、图书馆旁边那家店的牛肉面、实验室楼下便利店的饭团，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他吃得规律我也吃得规律。
现在不跟了他就吃泡面，那么大一个人了，连吃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让人糟心，我特别想骂他，骂他不会照顾自己，骂他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骂他让我看了心里这么难受。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步一停：“回去吧梁迟，保护好自己。”
我转身跑上楼，鞋底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响，一口气跑了好几层，跑到拐角处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林渟好可恶，气得我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在手背上落了两滴。
我想如果我是一个Beta我就敢大胆往前走，紧紧抱着林渟，告诉他我有多在意多在意他，告诉他我心疼他吃泡面心疼他瘦了心疼他黑眼圈那么重，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可是我是一个Omega，一个S级别的Omega，高级别的碰撞只会对他的伤害更大，我靠近他越近他就越难受，我对他越好他就越痛苦。
回到宿舍后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门推开的时候肩膀松下来，脸上挂着一副轻松的表情。
室友乙还在翻我的书包，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嚼得咔嚓咔嚓响，室友甲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回来啦”，我说“嗯”，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把错过的新闻和趣事全都翻出来看。
确实，有新闻提到最近学校消失了两个高级Alpha和一个高级Omega。
消息写得很简短，几行字，说是在校生无故失踪，校方已报警，请同学们注意安全，夜间尽量不要单独出行。
没有照片，名字，细节，就这么几行字，夹在校园文化节的通知和食堂新品推荐的帖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走丢的话，那就是已经有部分人下手替皇族抓人了。
先抓高级的Alpha，再抓高级的Omega，一批一批地抓，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抓到那些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帖子乱七八糟的，什么内容都有，有人发寻人启事，有人发预警信息，有人发结伴回家的倡议，有人在评论区里吵成一团，有人说这是谣言有人说这是真的有人说学校在隐瞒真相。
其实失踪所讨论的热度并没有沈眠发热期的那个热度高，沈眠的帖子还挂在首页，标题旁边红色的“火”字还没灭，评论数已经破万了，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好几条。
我稀里糊涂点开沈眠的聊天框，对他道：
“论坛上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被人拍下来。”
沈眠：“你回学校了？我去找你呀^^”
我：“嗯，回学校了，你还是自己好好呆着吧，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可能会跟着你偷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发出去之后我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多余，能黑进学校监控系统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
更甚着，他可以自己删除那些不好的评论和帖子。
沈眠：“没关系的，我不在乎，你想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呀，梁哥！”
后面还跟着小狗敬礼的表情包，圆滚滚的爪子在耳朵边上举着。
我：“最近学校里有失踪的高阶Omega和Alpha，我的信息素是S级的，在图书馆已经被某些Alpha辨认出来了，他们都误以为是你，你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安全。”
沈眠的回复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快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压根没看我说了什么就先把字打好了：“你是在关心我嘛？梁哥哥？[偷笑]”
偷笑表情包眼睛弯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你现在最应该的是关心你自己嗷，应该把自己藏得好好的。”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被外界的评论所影响，我有些惊奇。
论坛上帖子和评论我都看了，婊子、贱货、不检点，不好的词一个一个戳在屏幕上，又黑又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恶意。
他竟然没有一丁点受到影响吗？
算了算了，算扯平了，我因为他造谣怀孕被全校骂了一晚上，现在他因为我的发热期，被全校认错人骂了好几天，应该算是扯平了。
我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两清了，谁也不欠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