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最信风水吗?”阮翊突然说。
江寂衍翻页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
“我看了文楠的八字,跟你不合,伤官见官,不利事业,还犯桃花煞。”阮翊的语气带上点平时插科打诨的随意:“挺犯冲的。”
这纯粹是胡扯,阮翊哪里懂什么八字,故意扯出江寂衍平日里最为看重的风水命理做幌子,江寂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阮翊以为自己的小把戏被彻底看穿,他才开口:“嗯,不带。”
“那......”
阮翊其实有些意外,没想到江寂衍真的会顺着他的胡扯给出这样的回应,可没等他想明白,江寂衍已经低下头,看手中的文件:“还有事?”
“我......”阮翊却像是被那声“不带”鼓舞,走到江寂衍椅子后面,手肘撑在椅背上,歪头看他:“你们真是一起去的日本?”
江寂衍偏了下头,避开他靠近的气息,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很淡地叫了一声:“小翊。”
两个字,声音不高,还算得上温和,可阮翊撑在椅子上的手却蜷缩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他明白,江寂衍是再次提醒他界限。
没人能管江寂衍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他阮翊,也不能。
“我知道了。”阮翊心里发闷,却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往门口走:“那我先走了。”
“对了。”
江寂衍叫住他,阮翊转过身,江寂衍从办公桌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装袋放在桌上,四四方方的,很精致,用指尖轻轻推向阮翊。
“忘了拿你的礼物。”他说。
阮翊看着那系着缎带的袋子,几乎要垮的脸突然明媚起来,笑意来得有些快,冲淡了方才的沉闷,他走过去拿起袋子,轻哼一声:“我还以为你贵人事忙,这次忘了。”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持续了挺久的习惯。
每次江寂衍出差,无论远近,阮翊总会或明或暗地提一句“记得带手信回来啊”,开始只是玩笑,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为惯例,为此,江寂衍确实笑过他。
有一次在瑞士开完会,打视频时江寂衍就说:“多大人了,还眼巴巴等着收礼物,像冇长大嘅细路哥(像没长大的小孩子)。”
阮翊当时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点啊(怎样)?江生家大业大,难道一份手信都吝啬?”
此刻,他解开系得漂亮的缎带,打开丝绒袋,里面是两个紫檀木围棋棋盒,打开其中一个棋盒,里面不是常见的云子或陶瓷,而是玉制的,触手冰凉,玉质细腻莹白,对着灯光看,内里有云雾般的纹理,黑子则是墨玉,光泽内敛。
“白玉棋?”阮翊抬头看向江寂衍。
“嗯。”江寂衍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是明末清初时候传过去的,一直在日本藏家手里,前阵子京都一个拍卖会放出来,品相还行。”
阮翊有一个爱好就是下棋,还是江寂衍教的。
那时,他刚跟着江寂衍进入这圈子做事,年轻气盛,想在贵人面前积极展示自己的价值,不免就有些浮躁,嘴不油舌又不滑,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出了错,得罪了人。
江寂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某天晚上,把他叫到书房,摆出一盘棋。
“会吗?”
阮翊摇头。
江寂衍便教他。
从气开始,从眼开始,从死活开始,一子一子落下去,一局一局拆解开来。
阮翊起初坐不住,下到一半就想掀棋盘,江寂衍也不恼,只是把棋子捡回来,重新摆好。
“再来。”
后来阮翊慢慢坐得住,他发现棋盘上那些黑白子和他每天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竟然是一样的。
有进有退,有攻有守,有看似死路实则活路的地方,也有看似活路实则死路的地方。
江寂衍说:“心不静是因为想要的太多,能看见的太少,等你能多看几步,就不急了。”
阮翊抬头看他。
江寂衍落下一子,声音很平:“你看这一手像是退让,其实是蓄势,你急着往前冲的时候,往往看不到后面藏着的东西。”
阮翊看着棋盘,没说话。
“棋是两个人下的,你想赢,得先知道对方想怎么赢。”江寂衍又说。
后来阮翊慢慢发现,江寂衍下棋的时候从来不看棋盘,看的是人,他看着自己的眉头,手指,还有落子的速度,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阮翊后来学精,开始学他的样子,不露声色,不形于色。
江寂衍看他一眼,笑了笑:“学得挺快。”
阮翊也笑:“师父教得好。”
江寂衍没接话,落下一子。
阮翊低头一看,又输了。
江寂衍却说:“还早。”
阮翊小心翼翼地合上手里的棋盒盖子,很爱惜:“有眼光。”
“哪次没有?”
江寂衍的反问让阮翊一噎,还真就顺着这话回想,好像真的次次都踩中他的喜好,甚至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那么喜欢的东西。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份“战绩”,只好摸了下鼻子,看向江寂衍,男人坐在办公桌后,背后是璀璨无边的江港夜景,灯火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边,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谢了。”阮翊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软和些。
江寂衍点了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看文件:“开车慢点。”
阮翊走后,门关上,江寂衍手中的钢笔停在合同上,用内机给林政打电话,让保镖甄龙继续跟着阮翊,即使阮翊已经抗议过很多遍,但没用。
挂完电话,他身体向后,彻底沉入窗外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