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事情原委,傅峡舟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情理之中的神情,语气轻松:“这是好事啊。”
“不行的。”元致宁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是让我去免费帮忙,我还可以试试。但要是花钱找我拍……我做不好的。”
“有什么拍不好的?”
傅峡舟随手解锁手机,指尖在相册里一划,很快翻出那组元致宁为他拍的照片,举到他眼前。“宁哥手握一组连教授都当众认可的优秀作品,还说自己不行?”
那组照片元致宁已经很久没敢再看了。
上次教授在课堂上投屏展示时,他一想到镜头后面举着相机的人是自己,整张脸都发烫,下意识就偏过头去。
后来他更是干脆把照片塞进私密相册,任由它们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
此刻被傅峡舟这么直接递到眼前,他避无可避,终于肯静下心,认认真真再看一次自己的“作品”。
照片里是傅峡舟的半身像,背景选在学校新建的咖啡厅。那咖啡厅来头不小,是优秀校友出资捐赠的,特意在外侧辟出一片古色古香的庭院景观。傅峡舟就立在那道木制小桥上,双手随意搭在栏杆,侧脸向着远处,目光沉静地凭栏远眺。
明明是极经典的构图,可经元致宁的镜头一框,就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味道。
人物脚下,流水潺潺,花木扶疏,是安静温柔的古意;人物头顶与身后,却是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现代感扑面而来。
标准的对角线构图,让身着日常现代服饰的人,成了古与今、光与影之间最自然的连接者。原本只该作为衬托的背景,在这张照片里忽然拥有了独立的呼吸与意义。
教授当时在课上的点评直白又恳切:“很有灵气!简直是天生的摄影师。”
元致宁现在回想,那张照片的后期他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可拍摄时多半还是凭着直觉乱按,哪里担得起这么高的褒奖。
他轻轻推开傅峡舟的手臂,飞快把那张让他心跳失控的照片挪开,小声辩解:“那是因为模特长得帅。”
傅峡舟被这句直白的夸奖逗得眉梢一扬,心情大好,坦然收下,却又固执地纠正:“主要还是摄影师拍得好。”
他劝人很有章法,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既然宋同学主动来找你,就说明你的技术值这个价。就算当天状态一般,没什么特别灵感也没关系,就当积累经验。”
顿了顿,他抛出最实在的一句:
“而且我听说,Z大约拍的行情是五十块一小时。就一个小时,去试试,不吃亏——说不定还有惊喜。”
听到最后一句话,元致宁的眸子亮了亮。
他一直靠勤工俭学挣每个月的生活费。
学校给出的时薪严格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一小时二十四块,还明文规定每月工时不得超过四十小时。
刨去助学金,他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只能拿到九百六十块。
这么一算,如果真能靠拍照多赚一点,他或许真能早点摆脱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
“峡舟。”元致宁忽然轻声喊他。
“怎么了?”傅峡舟以为他还在纠结。
元致宁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仰慕:“我总感觉你是万能的,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说完,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的呢喃:
“我何德何能,能和你当朋友呢……”
傅峡舟捏人上瘾,把陋习贯彻到底,又掐了一把元致宁的脸:“又想什么呢。嘴巴里说不出一句好听的来。”
“别掐脸。”元致宁弱弱反抗。
傅峡舟这次倒是很爽快地松了手,神色忽然认真起来,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那你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他望着元致宁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的宁哥,很厉害。”
元致宁不太明白傅峡舟为什么态度突然这么认真,但他胜在听话,乖乖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悄悄补上一句:那我以后,自己悄悄说就好了。
傅峡舟看他应得乖巧,心里满意,却还是怕他转头就忘,打算留个实打实的凭证。
“我开始录音了。”他飞快点开录音界面。
元致宁盯着手机屏幕上微微起伏的声波纹路,有点茫然,用气声小心翼翼问:“说、说什么呀?”
傅峡舟耐心地一字一句教他:“说,我很好,我很厉害。”
元致宁照做了,只是声音听起来明显底气不足,怎么听都有点被赶鸭子上架的勉强。
傅峡舟皱了皱眉,思考片刻,又提要求:“加上名字。”
元致宁眨着那双干净又懵懂的眼睛,实在不懂傅峡舟为什么非要让他说这些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话,更不懂他为什么对这件事执着到还要录音“取证”。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明月悬在半空,柳树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傅峡舟举着手机,元致宁微微俯身,靠近收音口,声音轻而清晰:
“我,元致宁,很好、很厉害。”
——只有四秒。
元致宁去上晚课后,傅峡舟独自靠在柳树下,戴着耳机,把这段录音循环听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语气还是有点怯生生的,可比起以前,已经好太多了。
每重听一次,他眼前就浮现出元致宁总带着浅淡笑意的脸,浮现出他眼里从未熄灭的对生活的热情,还有他身上那股清甜的柑橘香。
他想让元致宁过得好。
不是直接砸下一笔钱,不是越过他去铺好所有路。
而是让他一点点自信起来,让他能坦然对着自己说“我很好”,不用永远在生存的海平面上小心翼翼地浮沉。
只有最好的人生——璀璨、夺目、耀眼,才配得上他。
他把这段时长00:00:04的音频重命名为“新录音01”,和他以往一连串标着时间地点的录音文件名格格不入。
接着,他打开那个上了应用锁的备忘录,在那篇长达几万字的笔记末尾,打出一行字:
“2025年11月07日
进展顺利。”
–
最后元致宁还是松了口,和宋娇把时间定在周四下午。
他怕最后拍得不尽如人意,提前在聊天框里申明:
Y.:我只是去帮忙的,不用给钱。
阿娇爱吃烤鱼:不管怎么样,你付出了时间,就该得到相应的报酬呀!
阿娇爱吃烤鱼:而且,我相信你~
阿娇爱吃烤鱼:你是很厉害的摄影师!
大概是傅峡舟上次“逼着”他录音的记忆太过深刻,元致宁现在一看到“厉害”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傅峡舟的脸。
晚课铃声一响,他连忙把手机收进抽屉。
讲台上,老师正讲古今名人,讲艺术鉴赏,嘴里时不时就会蹦出“厉害”二字。
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毫无关系,远得摸不着边。
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厉害”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
起码,不用用光年来计算。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火苗在晃啊晃,而且隐隐有火势扩大的趋势,而他那颗本来冰冷的心被烧得外酥里嫩,以至于他突然变得冲动、思维变得不清晰。
讲台上的声音传来,多媒体屏幕上正投放着达芬奇的名作——《最后的晚餐》。
“大家看《最后的晚餐》,为什么这幅壁画空间感这么强,像真的房间一样?而且视线一进去,就自然落在耶稣身上?”
元致宁愣了愣。
他知道。
摄影课上讲过类似的知识,里面还藏着物理原理。
在心底那团突如其来的热气推动下,这个平时除非被点到学号、否则绝不可能主动举手的人,缓缓、却坚定地,举起了手。
他坐在第一排,太过显眼,教授几乎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这位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元致宁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说话,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口气说完:
“因为达芬奇用了单点透视,本质就是几何光学。天花板、墙面、桌子这些平行线,全都汇聚在耶稣头部那个消失点上,完全符合我们人眼看三维空间的成像规律。他是严格按照透视几何和视觉原理来设计的,所以房间显得特别真实,纵深很强,焦点也特别稳。”
话音落下,元致宁自己先懵了。
他疯了吧?居然主动站起来回答问题?!
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万一回答错了怎么办?!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旁才响起第一声掌声,是教授的。
紧接着,整个教室里稀稀拉拉、却真诚地响起一片掌声。
“很好,说得非常对,”教授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甚至还把里面的物理学原理讲清楚了。”
元致宁的耳边只剩下轻微的耳鸣,几乎听不清后面的内容。
很好。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耳尖“唰”地一下红透。
很好。
–
元致宁今天心情很好。
他突然觉得自己一个普通人也有了发光的机会,虽然当不了星星月亮太阳什么的,但当一盏路灯也不错,哪怕只是一根荧光棒也没关系。
他收拾好东西,欢欣雀跃地准备下楼,与自己的爱车共赴良宵,宿舍群却忽然弹出几条消息。
鲨人不wink(宋越):[图片]
鲨人不wink(宋越):从外面晾衣杆抢救回来的,谁的绿毛怪?
元致宁下意识往窗外一看。
风已经很大了,树枝在夜色里疯狂摇晃,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剪影,显然是突如其来的大风天气。
Y.(元致宁):谢谢谢谢
Y.(元致宁):这是我的衣服
那是他特意为秋冬准备的毛绒睡衣,厚实柔软。
他心里一直盘算着:只要穿得够暖,冬天他还可以继续早起。
~:)(唐蘅):我仔细欣赏了一下……
~:)(唐蘅):宁哥,你审美还挺独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