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致宁近来的日子过得格外顺遂安稳。
而顺遂的光景最是养人,只要和他打过照面的人都会感慨:“致宁,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比如在同一个岗位勤工俭学的同事,比如开例会时见到的同一个部门的同学,再比如小组展示的组员。
元致宁只是浅笑着点点头,应道:“有一点点吧,没什么特别的事。”
上周五,他结清了最后一期欠款,那套承载着全部念想的老家住宅,终于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归属于他。
父母骤然离世的那年,只留给了他一栋老房子,还有一笔三十万的贷款。
一众亲戚盯着这套地处闹市的房产虎视眈眈,却没人愿意接手巨额债务,更不肯收留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人人避之不及,将他视作累赘与拖油瓶。
其实他本可以选择妥协,将房子抵押给银行,从此斩断枷锁、无债一身轻,可那是父母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他遇到了很多好心人,有人帮他开了证明,让他能继续住在那栋房子里,上高中时还有人给县城捐了助学基金,他边打工边学习,争取奖学金。
三年过去,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元致宁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也由阴暗潮湿的地底挪到了阳光下,他也终于可以像普通的大学生一样,在广袤无垠的人生之境肆意地放逐了。
而心底那场表白计划,也借着这份难得的闲暇,悄然拉开序幕,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正因为他有了时间,原本那个对什么表白、恋爱全无印象的人翻阅典籍、引经据典、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列出了自己应该要做的事。
第一,找机会“亲密接触”。
亲密接触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到也不难。
元致宁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和傅峡舟好像一直都在亲密接触。
自从上次傅峡舟十分自然地在草坪上牵了他的手后,这人像是染上了病毒——或者说是意外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总会趁他不备悄悄勾住他的手。
但每次牵手的时间很短,比如在食堂门口,自己在门口等他,傅峡舟姗姗来迟后就会先伸出手去探他的手,再捏一捏,说一句“走吧”就松开了。
听讲座,傅峡舟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也喜欢不时“骚扰”他。
所谓的骚扰可以概括为对方会把自己放在桌板上写题的手拽过来,沿着自己的掌纹描摹一番,然后再乖乖送它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元致宁以为,这应该是傅峡舟独特的交流方式,或许和其他人选择勾肩搭背差不多。
——想来他对此也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吧。
元致宁有些灰心,但他相信努力总会有回报的,他开始尝试在傅峡舟牵住他的手,将要松开时,紧紧握住不让他抽身。
他记得那天,团总支组织所有团员去小剧场看话剧,全场熄了灯,只有台上还亮着灯。
两个人来得比较早,坐在后面临近过道的位置。
元致宁正在专心致志地看话剧,话剧讲的是一位核物理学家的生平,但傅峡舟显然没那么感兴趣。
傅峡舟如法炮制,元致宁今天却没有逆来顺受,他试图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手指间的空隙,两个人十指相扣,像榫卯一般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傅峡舟浑身一僵,好久都没有说话。
元致宁用余光看,傅峡舟目光盯着台上,不知是良心发现投入了话剧,还是找一个地方搁置自己无处安放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没一个人提出要松开。
后来,灯亮了,观众依序离场。傅峡舟单肩背上自己的包,拉着元致宁站起来。
现在人太多,拉拉扯扯的好像不太好。
元致宁这么想着,伸手去掰傅峡舟的手。
咦……?
怎么,掰、不、动?
元致宁满脸写着疑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偏过头和傅峡舟进行眼神交流。
傅峡舟凑过来:“后悔了?”
这什么和什么。
元致宁摇头。
和后悔有什么关系。
此举正中傅峡舟下怀,他笑了,语气理所当然:“那再牵一会儿。”
–
第二,投其所好,多刷存在感。
元致宁学会游泳了,作为一只旱鸭子,这是一件十分令人兴奋的事情。
而元致宁在确认自己学会游泳、掉到水里不会被淹死后,第二天就在课上和老师报了名,正式成为了水上运动队的预备队员。
首要原因是他真的很喜欢水上运动,其次,才是因为傅峡舟。
嗯对。
到了冬天,队伍训练次数下降,算起来元致宁也只和傅峡舟一起训练过两次。
现在投其所好了,存在感该怎么刷呢?
唔……
元致宁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水杯塞到了书包里。
他叫住帮忙整理体育用具的傅峡舟。
“峡舟。”元致宁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傅峡舟闻声抬头,长腿迈开,缓步走来。高大挺拔的身影微微笼罩下来,将他圈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
“怎么啦,宁哥。”
元致宁指尖微微蜷缩,小声嗫嚅道:“我……今天出门太急,没带水杯。”
他在说谎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说谎是不对的,但是……
元致宁红着脸,说:“可以用你的水杯吗?”
元致宁说完就后悔了。
虽然他没感觉出来,但唐蘅和宋越说过傅峡舟有洁癖来着。
他咬着唇,尴尬地说:“那个,我还是去便利店买瓶水吧……”
话音未落,傅峡舟已然从容拿出水杯,拧开杯盖,转身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接了适中温度的热水。
他低头轻抿一口试温,而后递到元致宁面前,语气自然:“刚好温的,不烫。”
元致宁愣愣地抬手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杯壁蔓延至掌心,下一秒,大脑轰然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
零碎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这个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间接接吻。
–
第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元致宁的程序终于写完了,写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和市面上所有的AI模型都变成了桃园三结义的铁哥们。
但他需要一位专业人士替他把把关。
他想起来,反舌鸟大师好像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学生。
竟然又要麻烦大师了吗。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他觉得感情是很私密的事情,也不敢和反舌鸟坦白,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自己的室友。
正好,最近把他约出来请他吃饭吧。
对方真的帮了自己很多呢。
Y.:大师!可以帮我看看这个程序有什么问题吗Y(^_^)Y
Y.:[文件]
“对方已接受文件”
反舌鸟:是大模型的智能爬虫程序吗?
反舌鸟:我看一下。
反舌鸟: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很好。
反舌鸟:但是如果想要申报个人创新项目,可以优化一下界面。
Y.:不是项目! ^_^
Y.:我要送人啦
Y.:感觉我的室友每天都很忙,也要看很多官网的最新消息,所以我准备把这个程序送给他
反舌鸟:……
反舌鸟:他真幸福
Y.:是我很幸运,可以遇到他
Y.:我好紧张,他会喜欢吗?
Y.:他要是不高兴了怎么办?
反舌鸟:你送他礼物,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元致宁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一横,决定坦白。
他不想再撒谎了。
尤其反舌鸟大师帮了他那么多。
Y.:我喜欢他
Y.:我想和他表白
Y.:他要是讨厌我怎么办QAQ
Y.:我准备买花,还有戒指;-)
Y.:那个戒指好漂亮,他戴上一定会很好看……
Y.: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密了!!orz
反舌鸟:没有。
反舌鸟:其实你不用准备那么多的。
Y.:耶?
反舌鸟:你只要人去就好了,他一定会答应的。
Y.:大师你真会安慰人
Y.:我现在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反舌鸟:不是安慰人。
反舌鸟:我说真的。
Y.:谢谢你大师!!
Y.:等我表完白就请你吃饭!你不要拒绝我\(>= <)/
–
时间线拨回到现在。
元致宁坐在咖啡厅,坐在他对面的是宋娇、陈风和方明。
宋娇心中猜了个七七八八,陈风作为知情人更是心如明镜,唯一在状况外的可能只有方明了。
“宁哥。”宋娇率先开口,“你叫我们是出来有什么事吗?”
元致宁手在抖,他紧紧捏住咖啡杯的杯耳,试图平静下来。
“那个,傅峡舟喜欢什么花,还有他喜欢什么样的环境……被表白?”
方明:ovo
原来以为自己的兄弟是在单相思,没想到两个人是双向奔赴吗?!
他立刻作出免责申明:“那个,傅峡舟同志很守男德,我和他当了这么久兄弟吧,他收到的情书是要退回的,被人表白也都拒绝了,全网无前任,所以说表白嘛……”
“还是人更重要一点。”
宋娇和陈风对视一眼。
傅峡舟你的钱包完蛋啦!!
元致宁默默将这句话记在心底,却忍不住微微低落。
人吗?
那不是完全失去努力方向了。
还以为能靠细节打动他呢。
“那花呢……他没有说过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纷纷蹙眉冥思苦想,一时之间竟无人作答。
就在陈风正要开口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当下的寂静。
元致宁立刻面露歉意,弯腰轻声说了几句抱歉,起身快步走出咖啡厅,准备接听电话。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清晰醒目——
辅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