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致宁猛地收回视线,指尖骤然攥紧,慌忙蹲下身去捡拾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为什么?
傅峡舟为什么要从一开始就这样骗他,是想拿他寻开心吗?
看他总是一个人,看他总是为了一点点小钱奔波劳苦,看他满身的自卑,看他是和自己全然不同的人,所以起了逗弄的心思。
反正对傅峡舟来说,他这样的人根本造不成什么样的损失。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胸腔里堵着一团酸涩的郁气,分不清是滔天的委屈更甚,还是被欺骗的怒火更灼。
他的眼眶滚烫发胀,温热的湿意瞬间漫上来,眼前的景象层层叠叠模糊一片。
他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尖锐的疼痛让他恢复了意识。
元致宁看到那堆细碎的玻璃渣上晕开点点猩红,斑驳的血迹格外刺眼。
他僵硬地抬起手,摊开掌心,才看见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横亘在皮肉上,细密的鲜血正顺着伤口缓缓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服务生快步走来,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神色客气无奈,对着他轻轻做了个避让的手势,示意他先起身离开。
元致宁喉间发紧,喉咙干涩得发疼,慌乱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垂下头,局促地重复:“对不起,不好意思……”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却还是因为刚才骤然的情绪变化在站起来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一道惨白的白光狠狠劈进脑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想象中的钝痛没有袭来,有人接住了他。
是傅峡舟。
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是熟悉又让他心悸的气息。
他看不清傅峡舟的神情,只能任由对方从身后稳稳环住自己,耳畔传来男人压抑不稳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儿。”
元致宁顺从地被他牵着、坐下,张开手掌。
傅峡舟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双氧水和棉签,他单膝跪地,一点点地用棉签帮元致宁上药,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两个人都没说话。
药水浸润伤口的酸涩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又酸又麻,混着一阵阵的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反复磨划本就破损的皮肉,又像是有沙子埋进了伤口中,硌着你,总不会让你从中过活或是得以喘息。
好疼啊。
好疼。
他望着傅峡舟的发顶,鼻子一酸,不由自主地想要把手缩回来,但傅峡舟就那么拽住,强硬地拷住他。
“不要动。”傅峡舟的声音很温柔,“马上就好了。”
元致宁僵着身子,终究还是没再挣扎,任由他耐心清理伤口、贴上创口贴。
那边堆着的玻璃渣已经被用胶带缠着、打包扔进了垃圾桶,只有灵星几点水渍留着,像是在告知别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猝不及防的悲剧。
周围的食客不过匆匆瞥了两眼,只当是寻常的意外,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谈笑用餐。
傅峡舟指尖轻轻托住他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捧着,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双素来艳丽多情的桃花眸此刻蒙着一层水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小心翼翼的祈求,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双眼睛,从前只要稍稍示弱,他便会毫无底线地妥协退让。
元致宁用力攥了攥指尖,强行移开视线,冷漠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想听。”
这般绝情的话语听来实在让人心碎,但说话的人显然没有下定这样的决心。元致宁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咽下去潸然泪意。
傅峡舟闻言,果然乖乖闭了嘴,没有再多辩解。
他低下头,像是要把整个人埋进地里,又或许是想要博得同情,才故意摆出这样的姿势。
如此一想,元致宁的心又再一次坠入冰窟,连跳动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也是在演戏吗?
“我问,你答。”沉寂许久,元致宁才勉强撬开紧绷发酸的牙关,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颤抖,“好吗?”
“好……”
“反舌鸟是你的小号,你创建这个小号是为了我?”
“我……”
元致宁打断他:“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你知道我说的室友就是你,一直都知道。”
“是。”
“你知道我喜欢你。”
“……是。”
“你想捉弄我……看着我一点点动摇,一点点喜欢上你,对不对?”
“不是的,元致宁,不是你想的那样。”傅峡舟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慌乱,急切地想要靠近他,目光真挚又灼热,拼命想要将满心的心意剖白,“我从来没有想过捉弄你,是我太笨拙,是我先动心,是我喜欢你,想接近你却用错了方式,惹你不快……”
元致宁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的自嘲,一字一顿:“可是我像个傻子。”
如果你喜欢我,应该也像我一样,忍不住要说出来吧。
如果你也喜欢我,又怎么会骗我。
如果你也喜欢我,为什么要冷眼旁观呢。
我的雀跃、我的欢喜,在你眼中看来究竟算作什么?
一场掌控全局的游戏?一桩随手消遣的玩笑?
所以,傅峡舟是在说谎吧。
喜欢什么的,是假的吧。
“对不起……”元致宁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冲。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避开傅峡舟的触碰:“我现在很乱,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回头。
元致宁什么都没带,他没有带走自己的花,没有带走藏在花里的戒指,连同傅峡舟也一起丢在那里了。
傅峡舟立刻起身追上来,伸手牢牢攥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无声地挽留着。
元致宁心一狠,只说:
“我不想看到你。”
拽着他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元致宁不敢回头,不敢看傅峡舟,更不敢透过他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内心。
他貌似掌握一切,他决绝、果断,离开的时候毫不拖泥带水。
可他是在逃。
–
傅峡舟真的彻底消失在了元致宁的世界里。
明明Z大占地七千亩,说辽阔也辽阔,可学生日常往来的教学楼、食堂、操场就那么几片,寻常人兜兜转转,总有不经意碰面的时刻。只要站在教学楼门口、数着钟,总能和想见的人相遇。
但傅峡舟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没再回寝室,没去过食堂,还逃了课。
第二堂心理课如期到来。元致宁抱着养护得很好的向日葵盆栽走进教室,安静坐好。
老师巡场检查作业,路过他桌边时,目光落在长势饱满的绿植上,轻声感慨:“看得出来很用心,养得特别好。”
话音落下,老师顺势看向旁边始终空着的座位,随口问道:“你的搭档呢?怎么没来?”
元致宁垂下眸,应道:“他请假了。”
“请假了要给助教发消息,让你帮他说算什么呀。”老师摆摆手,“算了,看得出来你们花了心思,我就不扣他分了。”
老师临走前叮嘱他:“下节课记得提醒他来上。”
提醒谁?
提醒傅峡舟吗?
可是他连傅峡舟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明明当时语气坚决的人是自己,现在真的见不到他,煎熬的人也是自己。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指尖缩了缩。
“好。”
周六训练时傅峡舟也没有出现。
冬天气温下降,队里感冒了一批人,临近期末,忙着复习的又有一批人,这样一批一批减过去,最后到场的加上元致宁也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人还因为有事提前走了。
元致宁一个人练满了两个小时,偌大码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记录白板上写下自己最新的训练成绩——比上一次慢了5s。
收拾好器材,他缓步走向更衣室。
这两天,所有人都能看出元致宁的反常。
唐蘅和宋越好奇一向作息规律的人怎么会踩点赶着去上早八,踩点进入教室;在心理组织做团辅时,认识他的人也凑过来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就连今天的训练他也是勉强卡点赶到。他没吃一口早饭,挣扎着爬起来奔赴码头。
万一,傅峡舟会来呢。
靠近他心乱如麻,离开他却也心乱如麻。
傅峡舟的确可恶至极,带着谎言靠近,肆意闯入他贫瘠又小心翼翼的世界,在他心上肆意践踏,留下满目狼藉。
可越是怨恨,那人的模样就越是清晰。举手投足,温柔低语,甚至争执时的沉默,都牢牢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元致宁推门进了更衣室,坐在软垫上,后背轻轻靠着冰冷的墙壁,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裹好的面包。
他麻木地扒开包装,咬下一大口。
下一秒,一股沉闷刺鼻的土腥味混杂着腐败的酸意,瞬间填满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下滑,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一点点将塞到嘴里的那一口面包咽下,随即将塑料袋开口开得大了些,才发现绿色的霉斑已经爬上面包的底端。
它坏了。
可他记得这是自己两天前刚从面包店买的。
面包店刚好有活动,这样大小的面包一个只要两块钱,他买了些,当做早饭——只是是两个人的。
还有傅峡舟那份。
傅峡舟。
傅峡舟。
他怎么就一直赖着不走了呢。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积攒了数日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蜷缩起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纤细的脊背紧绷着,流露出少有的脆弱。
前两天强忍着没落下的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浸透单薄的布料。
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坠进唇角。
咸的、发苦。
“对不起。”
元致宁幻听了,他好像听到了傅峡舟的声音。
“对不起,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