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杨绪一定跟你说，年轻人不要那么功利。”听完之前许有有讲的来龙去脉，杜郁文接了这么一句。
许有有猛猛点头，“笑死，一字不差，他还真是这么说的。搞搞清楚，谁来上班不是为了挣钱，难道我每天朝九晚六是过来给他做慈善吗？”
杜郁文冷哼一声，心说自己对这位认识多年的老上司也算是了解得透彻。
“后来呢？”江照月虽然大概知道个前因后果，但对许有有离职的个中细节并不算清楚，所以他也很关心。
“后来社长……哦不对，杨绪又劝了我很久呗。”许有有笑笑，“还说什么如果愿意把账号交出来，我就可以不用参加那个什么狗屁末位淘汰的考核，年末单位发的购物卡也能多给我一张。拜托，我看上去很差一张购物卡吗？”
“但是你还是咬死了不答应？”杜郁文问她。他太了解杨绪了，知道为了达成目的，他应该对许有有说了些重话。
“当然，我是可以自愿在账号上发布社里出版的新书啊什么的，但是一旦把这件事变得功利，那就太对不起我的粉丝了。”许有有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一口杯的杯口转圈，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最后杨绪说，如果我还是不愿意妥协，那么在之后的末位淘汰考核中，他也不会因为我是女生而对我额外手下留情的。”
坐在她对面的杜郁文和江照月听完她这么说，同时皱起了眉。
杨绪能对一个工作认真勤恳的女生说出这种话，显然是既仗着自己的社长身份对员工不讲情面的压榨，又是仗着男性身份从字里行间里流露出对女性工作的不尊重。
听到这里，杜郁文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杨绪并没有用‘辞退’威胁你。”他举起杯子，里头橙色的大窑汽水正冒着气泡，它们争先恐后地从底下冒出来，噗噗噗地破裂在顶部，这么看，倒还挺像拿了一杯啤酒。
“是你单方面杨绪那个混蛋给‘炒鱿鱼’了。”杜郁文边说边伸出酒杯，和同样举杯的许有有轻轻碰了杯，“向你致敬，伟大的女战士！”
“是的，当然！”碰完杯，许有有仰头将自己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被碳酸饮料激得抖了一下，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去他的末位淘汰，去他的账号公用。这破烂公司我才不待了，雌鹰般的女人不奉陪了！”
“哈哈，恭喜你！”杜郁文和江照月再次举杯，三人又碰了一回。
“不过有有，贸然辞职会不会太冲动了？”江照月露出担忧的神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找好下家了吗？”
三人说话间，铁锅炖大鹅已经上桌。热气裹挟着香气上涌，两位男士一时看不清坐在对面的许有有脸上的表情。
“走一步看一步吧。”许有有伸筷夹起一块鹅肉，吹了两口就往嘴里送，毫无意外因为太烫，把肉在嘴里又“炒”了一遍。她呼呼地说了一句“好香”，等把肉咽下去，才有机会回答江照月的问题，“工作了这么久，现在gap一下也不错。先前打工挣的窝囊费也能支撑我躺一段时间。再说了，我的账号可还是个香饽饽呢，杨绪这家伙看得挺准，这个账号确实能做起来，我倒是可以试试做自媒体，也是一个出路嘛。”
“你说得对。”杜郁文从善如流地掏出手机，利索地关注了许有有的账号，“等你大红大紫，我可就是老粉了。”
留给他们午休的时间并不长。等一锅大鹅见了底，三人也不得不重新回到格子间。
从电梯出来，杜郁文他们会路过杨绪的办公室。他抬眼看了看，已经是下午上班时间，但社长办公室大门紧闭，百叶窗拉下来，里头连灯都没开，杨绪应该不在。
“他知道你今天走吗？”回到办公室，杜郁文问许有有。
“反正我昨天已经通知他了。”许有有把桌上最后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纸箱，又用胶带把箱子封好，“我手头上的确还有些工作要交接，不过你们放心，我回去以后会在线上继续和你俩再当一阵子同事，把工作都处理清楚。”
杜郁文和江照月帮着许有有把几个纸箱搬到楼下，目送她坐上了回家的车。
“唉……心情复杂。”眼看车子自拐角处消失不见，江照月叹了口气，站在原地没挪动脚步。
“我懂。”杜郁文拍拍他的肩，“咱俩的处境确实没比有有好多少。”
他昨天还在为和作者就初稿的顺利沟通而感到高兴，今天就目送同事离职，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落差。
晚上杜郁文回家的时候，方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经过昨天一天的忙碌，大学老师方知似乎又恢复了过去相对宽松的上下班时间，捣鼓着给杜郁文又做了一桌子好菜。
中午的铁锅炖大鹅消化得差不多了，可杜郁文却没怎么觉得饿。
方知却很难得地在厨房里边做菜边哼着曲子。若换做平时，杜郁文觉得会非常好奇地钻进厨房一探究竟，顺便猜猜方知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可今天杜郁文非但没有这股子强烈的好奇心，甚至好像都没听见方知的动静，一回来就把电脑包随意丢在一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不再动弹。
方知在厨房里没听见客厅的动静，心里觉得奇怪。但灶上炖着的汤刚好开锅，他只好先关火，把汤盛出来，完成了晚餐的最后一道菜。
“郁文，洗手吃饭。”方知朝客厅喊道。
半晌，他才听见杜郁文懒懒地应了一声，随后是踢拉着拖鞋起身去洗手的声音。
今晚这一桌确实丰盛。
杜郁文看着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情到底是好了不少。他承认自己是个胃决定脑袋的人，只有先填饱肚子，才能思考人生。
然后他就发现，方知居然非常罕见地在两人座位旁摆上了两只红酒杯，以及一瓶红酒。
他的大脑在方知从洗手间走回来的极短时间里飞速转动，开始思考今天是不是什么被他遗忘的纪念日。
第一次见面、确定关系、求婚成功、婚礼……不对，都不对。杜郁文高速运转的大脑并没有算出一个答案，于是他慌乱地假设今天是方知擅自设立的——纪念他炖出了一锅看上去非常成功的萝卜牛排汤之日。
“坐吧。”在杜郁文头脑风暴的同时，方知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并替他拉开了餐凳。
杜郁文再次紧张了起来。
随着两人落座，方知给杜郁文和他自己倒上红酒，杜郁文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方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知低头笑了笑，随后举起酒杯，和杜郁文轻轻碰杯，眼睛里亮亮的，透过镜片都叫杜郁文看得清清楚楚。
“郁文，还记得前两天我在学校加班说的好事么？”方知穿着圆领白毛衣，里面是一件卡其色的衬衫，他整个人被浅色系的衣服衬得温和俊朗，好像光线打在他身上时都被模糊了轮廓。
杜郁文看着他英俊的丈夫，好悬差点流口水，压根没注意方知说了什么。
真帅啊。杜郁文这么想。
“郁文？”见他没反应，方知又喊了他一边。
“吸溜……啊，什么？”杜郁文舔了舔嘴唇，这才重新回过神来，“你那天加班说的好事？”
“对啊。”方知放下酒杯，双手撑着下巴，吸了一口气，很郑重地说，“的确是很好的好事——我评上学院的副教授了。”
“我靠！什么！真的吗！！！”听到这个消息的杜郁文比方知还激动，他举着红酒杯的手甚至还停留在半空没放下来，“呜呼！方知，我就说你可以的！”
杜郁文虽然不了解参评副教授的具体条件，但也是见证了方知为此耗费心血的过程，他当然了解这之中的诸多不易。听到方知这么说，他竟也跟着眼眶发酸，雀跃了起来。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杜郁文又举起酒杯和方知碰了碰，一抬头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方知，你一直都是最棒的！快快快，请说出你的获奖感言！”
“谢谢你，郁文。”方知宠溺地笑着，替杜郁文重新倒了些酒，又给他盛了一碗热乎乎的萝卜牛排汤，“这跟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分不开。”
“说这些干什么！”牛排汤的香气在杜郁文鼻尖绽放开，他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香得他连汤还烫着都不顾。
等他喝完，才继续开口，眼神更亮了，带着完全的欣喜和喜悦，“我们是夫夫，方知，不用说谢谢。”
“是的。”方知把杜郁文着急喝汤的样子尽收眼底。他显然很高兴杜郁文喜欢他做的汤。
等杜郁文重新抬头，亮晶晶的眼睛迎上他的眼睛时，方知才又开口，“我应该说，我爱你。”
杜郁文一天下来的坏心情和桌上剩下的半瓶红酒一样，都被主人遗忘在了角落。
餐凳倒了一只，这里显然是一次深入交流开始的“第一现场”，然后是餐桌，接着是沙发，最后是地毯。
杜郁文被方知压着，紧紧地抱在怀里。方副教授正拥抱着他的爱人，准备攀上最高峰。
“唔……方知。”杜郁文有些承受不住，他同时感受着酸胀和充盈，还有方知温暖的怀抱。他觉得满了，从身体到心灵，满满地顶着他，让他也急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很快了，郁文。”方知急促地回答他，动作不停。
沙发边的落地灯投射过来的光线照在方知身上，形成一块不断耸动的影子。
那个先前还穿着白色毛衣的男人，眼下彻彻底底地包裹住杜郁文，直到最后让他缴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