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杜郁文被方知照顾得很好,连中午都能吃上方知一早做好、放在冰箱里的午饭,比他平常上班的时候吃外卖不知道要健康多少。
半个月的恢复下来,杜郁文体重涨了两斤,方副教授却肉眼可见的下颌线更清晰了,帅是帅得更有魅力,但人也是真清减了不少。
再加上他为了两个研三预备役学生的毕业论文初稿费尽了心血,整个人都愈发憔悴,以至于某日杜父杜母打视频电话过来关心倒霉儿子近况时看到满脸红光的杜郁文和黑眼圈连眼镜都遮不住的方知,疑惑惊异地问是不是之前方知“谎报军情”,其实摔跤受伤的是他们的好儿婿。
面对丈夫的消瘦,杜郁文心疼归心疼,但听到爸妈的质疑时,他却是嘿嘿一笑,心情很好地开玩笑说真的是自己受伤,只是因为三十一岁的男人大补,自己才面色红润,活力满满。
这种违背温良的大胆发言自然免不了挨他那个思想还有些封建的老爹一顿臭骂。
良好恢复的表现不仅体现在面色,更直观地表现在杜郁文的复查报告上。
“没什么大问题了。”医生看着新拍的片子,指了指先前骨裂的地方,“喏,恢复得差不多了,夹板能拆了,绷带再缠几天就行,日常出行也没啥问题,就是小心不要被别人磕了碰了。”
杜郁文和方知一坐一站牵着手,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离开医院回到车上,杜郁文打算迫不及待地向杨绪汇报自己可以重新返岗的消息。倒不是他有多么热爱工作,实在是被那个所谓“末位淘汰制”逼得不得不上紧发条,在家办公到底不必在办公室方便——
诱惑,诱惑太多了。
杜郁文趁着方知系安全带的间隙转过头去看他,心说此人就是最大的诱惑。
方知对他的注视无知无觉,却在转回视线时和杜郁文对上眼神,“郁文,怎么了?”
杜郁文彼时正看着他丈夫因为天气转暖换下高领毛衣,穿着衬衫而露出的脖颈,咽了咽口水,露出干坏事被抓包的狼狈,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事。”
下一秒,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杜郁文整个人被吓得一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正是杨绪。
杜郁文心情瞬间差了不少,认命地接通了电话,“诶,社长。”
“小杜啊。”那头杨绪声调很高,听上去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最近恢复得怎么样啊?”
自己主动要求返岗和领导来催你上班到底还是不同。杜郁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回答说自己这两天就能回去上班,就听见杨绪又开口了。
“哈哈,别担心,也不是催你回来上班的意思。”杨绪哈哈笑了两声,“是这样,前一阵小江不是把K老师签下来了吗,上周咱们社出版的K老师的新书发售了,成绩非常不错。明天社里准备办一个庆功宴,你看你这……”
K老师就是那个网红作家,他账号是一串很长的英文字母,杨绪记不住,所以都直接称呼人家“K老师”。
还没等杜郁文说话,杨绪又意味深长地说,“主要是给小江办的,他这阵子费了不少心力,也取得了很喜人的成绩。”
杜郁文到底也是个上了几年班的老油条,如何听不懂杨绪那老狐狸的言外之意。
“哦是这样啊!”于是他也跟着上扬声调,顺着杨绪的心情说了几句恭喜啊、太好了、还得是社长队伍带得好一类的奉承话。随后话锋一转,故作遗憾,“实在不好意思啊社长,这会儿我刚巧在医院复查呢,医生说我伤的这个地方有点危险,加上之前摔的时候又差点骨折了,建议是说最好能在家里再休息一个周。”
“哎呦!”杨绪的话语里充满同情,感情充沛,叫人分辨不出真假,“这实在是,你也是受苦了。”
杜郁文又愧疚、又遗憾、又可惜、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社长,您都特意通知我了,实在是我这腿太不争气,给社里添麻烦了……您放心,我的心是和大家在一起的,等我这周恢复好了,下周一定准时出现在工位!”
方知把车开得很稳,默默听完杜郁文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郁文,你们这个社内生态……”等杜郁文放下手机,方知才幽幽点评了一句,“是真的很差啊……”
杜郁文苦笑,“谁说不是呢?刚刚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之前老陈那个老登的提议挺好的,就是把我弄到你们学校去,当个每天只管看报纸的图书管理员。”
“那你也未必会做得自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方知转过头看着杜郁文,“郁文,你不是那种会走捷径的性格。”
杜郁文扯出一个笑,丑丑的,比哭还难看。他的丈夫确实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也知道自己之所以现在还待在这个出版社没有挪窝,也正是因为手里还握着一些人脉和资源、这么长时间以来,习惯了。
以及那像鬼一样,只听说过却没见过的所谓——出版理想。
大概是车里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太好,又或者方知看出杜郁文心情复杂,因而他主动开口,“不过,你可以在老公这里走捷径。”
杜郁文闻言眼睛一亮,心情瞬间又好了,“真的啊?”
绿灯亮起来,车子起步,方知一打方向盘,却不是往家的方向开,而是直直朝商场方向去。
“你往哪儿去呢?”杜郁文看着路上越来越多的行人和明显跟家不同的方向不明所以。
“给你买新手机,去不去?”方知回答。
杜郁文之前那个手机用了两年,其实一切性能尚可,他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就算是之前摔跤把屏幕摔碎了,他也只是想着找个时间去换屏,压根没想过换手机的事。
“真……真的啊?”巨大的惊喜一下冲击着杜郁文的大脑,他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了方知的用词——
他说的是,给你买。
“真的啊。”方知虽然在认真看着路况,但脸上笑吟吟的,一点不像平时在学生面前严肃的方副教授,他随即补充道,“Switch出了新的游戏,要不要?”
“要!要!”杜郁文早把先前工作上的那一小点不愉快抛在脑后。
在方知开着车带他往商场而去的路上,回忆起这半个月自己因为行动不便而被方知照顾妥帖的种种细节,杜郁文终于久违地生出一些“结婚有时候还挺好”的念头,因为方知不仅是他最好的朋友,更是他亲密无间的爱人。
婚姻里长久滋生出来的钝感仿佛在这一刻重新鲜活了起来。
杜郁文乐呵呵地,得寸进尺地向他的丈夫提要求,“那我中午还想吃一桶炸鸡,加年糕,加芝士球。”
……
次日晚上,杜郁文果然看到了江照月那条满满发了九宫格的朋友圈。
在“万幸 荣幸 有幸”这条文案下,是江照月记录的庆功宴盛况:有社里部分同事出席庆功宴的合照,他和社长杨绪的合照,看起来很高档的环境和酒水,以及江照月和另外一位主角——K老师的合照。
杜郁文本也只是匆匆滑过,但却突然发现,这张本该是编辑和作者的双人合照里,居然还有一个人站在K老师另外一边,是江照月的男朋友,吴暮家。
“他跑去凑什么热闹?”杜郁文缠着绷带的右腿搭在茶几上,左腿盘着,上半身歪在沙发上,声音很大地吐槽,“这人真的很喜欢到处刷脸。”
那头方知收拾完厨房,听到他的声音擦着手走出来,问了句,“郁文,谁爱凑热闹了?”
等丈夫看完天气预报里F市的温度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杜郁文才把手机举到方知面前,放大照片,指着吴暮家,“这个人你记得吧,我同事江照月男朋友。”
“哦,记得。”方知眯着眼看了一眼,“姓吴的那个小白脸。”
杜郁文很满意丈夫和自己同仇敌忾的态度,点点头,收回手机,又看了看,“倒是挺会蹭啊,身子都快倒在那个什么K身上了,完全不顾江照月还在一旁站着呢。”
听他这么说,原本打算打开电脑看论文的方知也停了手里的动作,他凑到杜郁文旁边,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把手机屏幕微微转向自己,看了看,随后说,“他右边胳膊的位置很奇怪。”
照片里,长得确实不错的帅哥K老师似乎是背着手站在中间,江照月站在他右手边,左手举着红酒杯面朝镜头,很标准的庆功宴姿势;吴暮家看似面无表情实则装逼地则站在K老师的左边,左手很Bking地扣着自己的领带结,右手则向背在身后那样,被K老师挡住了动作。
同样都是站在身边,比起江照月,倒是显得吴暮家和K老师关系更密切一些。
被方知这么一提醒,杜郁文也很快看出了不对,他的拇指和食指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看得很仔细,“确实很奇怪……”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吴暮家见面时,对方用力握着自己的手,只觉一阵恶寒,这姓吴的估计是个惯犯。
可一想到之前自己只是委婉地提出让江照月再去核实一下吴暮家到底是不是方知他们大学引进的人才,就被对方莫名其妙安上一个“羡慕忌妒”的莫须有罪名,杜郁文最终还是默默退出了照片熄了屏,窝在同样不再说话的方知身侧,安安静静地装起了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