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是眼下最需要思考的问题。
江照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身边有结界似的,眼神落在茶几上,又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没有具体的焦点,整个人像一只表演者罢工后被丢在一边的、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
看他这样,杜郁文也心情复杂了起来。
谁能想到不久前还是一份看起来是“香饽饽”的合约,到头来结局竟如此惨烈。
“半个月前样书已经没问题了,下周开始他和我们公司签的这一个系列就会全面上市。”江照月换了个姿势,他曲起双腿,伸手圈住自己的小腿,下巴靠上膝盖,很公事公办地开口,“按照合约,上周开始已经在为这次的系列进行前期推广和预热,等到上市,又会联动一些大V和博主进行推介;顺利的话,下个月会有一场粉丝签售会,到时候会在几个同步进行网络直播,签售会之前,他还会到我们公司扫楼,和出版社进行直接的联动,也刚好是为公司造一波热度。”
江照月对这些如数家珍,面无表情地说出来,如同公司的OA程序真人化。
“江啊……”杜郁文担心地看着他,眉毛拧到一起,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让江照月把这件事捅出去么,这样以来也许可能会获得一些关注。但是K狗烂事一堆,私生活的腌臜事并非一两件,就算短时间内会有讨论度,但最终也逃不过和他之前那些风流债一样,时间一长就被“岁月史书”,淹没在互联网新的声浪里。
但是杜郁文又说不出让江照月忍一忍的话来。
他有些无措地转过头看着方知,试图从丈夫那里得到答案。
只见方知早有预料般,杜郁文一转回来,就已经接住了他的眼神。随后杜郁文就看着方知朝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先等等。
杜郁文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在一次长长的叹气之后,江照月再次开口了。
“老杜,我老家离F市十万八千里,坐飞机都要4个小时以上,落地了还要从机场坐动车到高铁站,再从城里回到县城。”
“我大学在F市读的,毕业了以后硬是扛着爸妈叫我回老家工作的压力留了下来。简历投了很多出去,才最终进了现在的公司,跟你成了同事。那个时候我给他们说我在F市找了一份工作,拒绝了他们原先说好的、老家县城里安稳的小学老师,他们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说我长大了翅膀硬了,出去读书心都野了,还有很多不好听的话,那些话用我们那的方言讲出来难听又刺耳,我忍了。”
“F市的消费水平太高了,最开始我住郊区,一个月房租2000,还是跟别人合租。每天地铁来回通勤4小时,关键是早高峰的地铁很少能有空座位,我都是站着上班,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挤在车厢里,意识还没从被窝里苏醒,人就已经被挤下车,这么远的路,我走了两年。我忍了。”
“工作了两年,也涨了几次薪水,终于可以从郊区搬到城里来,4500一个月,地段一般,但好在通勤没那么远,来回2个小时,就是房子太老了,上楼梯都吱吱呀呀不知道哪天这楼梯就塌了。然后那地方隔音很差,我旁边住的一个爷爷,每天都要开很大声的收音机,很早就起床锻炼喊号子,我耳塞塞着塞着耳朵发炎了,但是为了方便通勤,我忍了。”
“去年初,签了几部好作品,奖金一下就丰厚了不少,借着这个机会就往CBD附近搬了一次家住到他那儿去跟他同居,地段很好,可房租也水涨船高,但好在他能出一半的钱,最重要的是地铁20分钟就能到公司,早上终于可以多睡一会儿了。吴暮家那时候虽然时常在外地,但只要回来就会给我感受很好的dating,我很喜欢他,所以哪怕发现过几次他和别人的暧昧关系,我也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他没有跟我提分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骗自己他只是偶尔收不住心,所以我忍了。”
江照月说着说着,声音就发起抖来,“杜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么,我想在F市真正的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是租着谁的房子,担心哪天合约到期又要搬走。我也不是要很大很好的房子,一个人住的小公寓就可以了。这个想法其实不太年轻人,太土了,但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杜啊,我真的只是很想有个家。”
“而这次签下K。”江照月用手指比了个数字,“庆功宴那天,杨绪直接让财务给我打了这个数,说是一部分的奖金。”
“他说,等这次和K签的系列推广结束以后,还有提成。不是空口无凭,他跟我签了字的。” 江照月的声音染上哭腔,从看到那段视频到现在,他一直表现得很冷静,或者说是麻木,就好像人在遭受巨大冲击时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让他一直以一种仿若置身事外的“冷静”来应对处理。
而直到现在,江照月好像才终于从麻木中挣扎着重新找回五感六识,当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拿捏着,一对矛盾中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孰轻孰重时,江照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整个人缩在一起,头埋进臂弯,肩膀大幅度地发抖,很没有风度、很崩溃、很无可奈何地,“我能怎么办呢,杜啊,我好像……只能忍了。”
杜郁文共情能力很强,看着江照月终于在这一刻泄洪一般地嚎啕大哭,他一边酸着鼻头红着眼眶,一边给可怜的上班搭子递纸巾,“江啊,江啊……”
成年人好难。
做选择好难。
随着纸巾抽出的动静,杜郁文难过地认清现实,哪有什么“我是成年人我都要”的潇洒,在现实面前,大多数人还是只能不得已地做出选择。
很久没有开口的方知在江照月擤了一次鼻涕之后终于说话了,言简意赅,但一针见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什……什么?”江照月哭到大脑缺氧,整个人只觉得四周都嗡嗡作响。在他听来,方知刚刚那八个字和偶尔飞过他耳边的苍蝇动静差不多。
“方知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杜郁文重复了一嘴,然后转过头问他丈夫,“啥意思啊?”
方知问江照月,“你们公司和这个K签了多久的合约?”
“一……一年。”江照月慢慢收了情绪,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把白开水一饮而尽,定了定心神,甩头赶走耳边的嗡嗡声,开口回答,“杨绪说到底还是对这人的黑料有些顾忌,想着挣一波快钱。所以这次也是跟他合作了一个先前他在线上已经完成得差不多的系列作品。基本上就是一年的宣传期,作品发行出来也打着限量的名号,美其名曰是粉丝福利,但里头也确实有杨绪的考量,他虽然也想着能加印加印再加印,但到底担心合作时间太长,会有风险。”
“不管怎样,先把你们社长答应给你的钱拿到手。”方知建议道,“江老师,你其实不是能忍,只是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知道做选择。”
“对嘛!”杜郁文很利落地接过话头,对他丈夫的话进行一个中译中,“江啊,不管怎样,先把钱搞到手。狗东西自有天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管他们去死!”
方知温声开口,“郁文……”
杜郁文一缩脖子。他大概知道方知下一秒会说什么,无疑是让他还是注意用词一类。
可出乎他意料,方知一开口居然是顺着他的话,“对,管他们去死。”
“呜呼!”杜郁文的欢呼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他确实因为丈夫难得的“没有素质”而有些惊讶。
夫夫俩一唱一和,总算是让先前阴郁调的气氛重新变成欢乐调。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摆在江照月面前。
“江啊,那你今晚?”杜郁文不太好开口请江照月在家里留宿。他的边界感还好,但方知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尽管此时此刻是特殊情况,但他依然不愿意在丈夫介意的情况下贸然开口留人住下。
“没事,我今晚睡酒店。”江照月打开手机,“企业预定88折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说罢,他就准备挑个离公司近的酒店预订。
看着江照月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杜郁文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一个人——
他那个坐拥9套房的老同学,任识。
那家伙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还请自己留意身边有没有需要租房的朋友吗。
于是杜郁文急急伸手一拦,“江!稍等!”
这边抬手,那边杜郁文已经在手机上找到任识的微信,一个语音通话就这么利落地拨了出去。
片刻后,手机那头传来任识懒懒的声音,“老杜啊——”
“任识!”杜郁文慌忙开口,猝然打断了那头任识优哉游哉拖着的尾音,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你之前说的那套房子,现在还空着不?”
“房子?”包租公任识显然一时间没想起自己到底哪里还有哪处房产。直到他跟蛇吐信子一样“嘶”了几秒之后才恍然道,“哦,靠近CBD的那套?空着呢!”
“太好了!”杜郁文一拍大腿,顾不上疼,下意识地就窝进方知怀里,三两句介绍了情况,“我同事,急租房子,就现在,方便过去看房吗?”
“现在?”那头任识吃了一惊。不过他显然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没有第一时间好奇八卦,而是很爽快地表示,“行啊,我正在这附近呢,地址发你,你过来吧。”
“以防万一……”任识又说,“要不要把合同也先准备着?”
杜郁文兴奋地搓着方知的大腿,同时又给抬头看着他打电话的江照月递了个眼神:这事儿应该能成。
“任识,靠谱儿啊!”尽管知道对方看不到,但杜郁文还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说这些!”电话那头的任识笑得很爽朗,挂断电话前,他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就你和你同事?方教授知道吗?”
杜郁文:“知道知道,他也来,他也来。”
在F城拥有9套房产的任老板,为数不多的软肋,居然是他曾经短暂暗恋过的男同学的现任丈夫,很荒谬,但又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