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请进”透过厚重的门板,落在方知的耳朵里,是闷的。
他推门进去,坐在办公桌前的冯主任见他进来,摘了老花镜,有几份材料摊在他的桌子上,隔得不近,方知一时看不清楚,但他直觉材料上的内容不是什么好事。
“主任。”方知走上前,礼貌地打招呼。
“小方来了,坐吧。”冯主任从方知进门起就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随着方知走到办公桌前,他这才示意方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放假就没什么人,我呢也就是这几天事情没处理完,所以才没关门回去。只不过那些什么茶杯茶具都洗了收起来,给你倒杯白开水,不介意吧?”
方知摇头,“不喝也没关系的,主任。”
冯主任却还是给方知倒了杯水,不动声色地点破方知想速战速决的心思,“这事儿呢,有点复杂,要多耽误你一会儿时间。”
方知面前的空瓷杯,咕嘟咕嘟承接着烧水壶里倒出来的,刚刚烧好的白开水。
水倒八分满。热气飘上来,很快消散在空调房里,温度仍不低,不是这会儿就能喝上的,不过很显然,此时办公室的两人心思也不在这一杯水上。
几秒钟的安静之后,冯主任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递到方知面前,“是这样的小方,我们收到一些情况的反应,针对你副教授评审材料的内容,有人提出了异议。”
方知看向被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关于中文系教师方知参评副教授职称材料的问题说明》。
A4纸,薄薄的三四页。可方知看着这三四页,兀自觉得沉重,突如其来地压得他产生一种窒息感。
“主任,您的意思是……”方知的声音很冷静,一如他平常的大多数时候。可掩盖在平静之下的,是内心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与其说他是平静,倒不如说是被猝不及防的震惊冲击,除了麻木以外无法第一时间给出其他的反应。他的食指点在桌面那份材料上,指尖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问出来的话自己却听不清,“意思是,有人举报我,是吗?”
冯主任双手撑着下巴,眼神复杂。他低头看了看桌面,又抬头回望方知递过来的眼神,终究还是采用了不那么客气的说辞,“嗯……可以这么说。不过,不完全算举报,是提出一些……问题。”
“什么?!”听到这,杜郁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和愤怒,“他妈的,什么意思?等你评审全部结束、公示期都过了再整这一出,这不是明摆着搞你吗!”
他握紧一双拳头,就这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听着方知语气平静的叙述,杜郁文早已红了眼眶。他都觉得委屈,更何况是方知。
“郁文。”此时此刻,反倒是当事人方知反过来安慰情绪激动的杜郁文,没缠绷带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杜郁文的膝盖,又拉上他的手,叫人重新坐下,“你别那么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杜郁文只觉得内心气血上涌,说话的声音都打着哆嗦。他向来相信方知,无论是他的人品还是他的学术造诣。作为丈夫,更是他人生携手的同路人,他太清楚方知一路走来的辛苦和不易。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成为社会人,尽管方知总是开玩笑说自己从未离开过象牙塔,但校园何尝不是一处职场,他的象牙塔和杜郁文堆满草稿纸、样书的工位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对丈夫的信任除了出于爱情,更是对方知个人能力的认可。而有人能在丈夫评副教授职称这件事上做文章,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处心积虑地故意针对他。
“然后呢?”杜郁文强压住内心的火气,重新坐回方知身边,“所以你之前那一阵总是去学校,就是为了这件事是吗?”
方知坦诚的话语里竟带了几分歉意,“是的,郁文。”
“可是,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呢?”并非质问,杜郁文放轻了声音,他的心疼来得太迟,“方知,我们是夫夫,不是吗?”
方知沉默了几秒,“是的郁文,我们是夫夫。”
“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跟你商量,并不是因为不信任或者其他任何……”重新回忆起几天前的慌乱,方知一时语塞,片刻之后仿佛才重新整理好思绪,继续道,“那几天确实……事发太突然了,我整个人都很混乱。毕竟在评审期间,我反复确认过所有材料。这事儿不是儿戏,不可能只过我自己这关,当时材料是通过所有流程审核的。所以比起被人诬陷的愤怒,那几天我更多是感到迷惑和不知所措。”
“郁文,事情刚发生的那几天我是懵的,脑子好像转不过来了一样。负面情绪霎时涌上来,理智也随之罢工了。”方知得情绪肉眼可见的不高涨,但他似乎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到了宣泄口,终于愿意将之前堵在心里一个人承受的压力慢慢说出来给杜郁文听,“你看出我的不对劲,来问我,我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你商量。郁文,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当时我太乱了,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我一贯的冷静和淡定失灵了一样。”
“然后你也变得忙碌,为了一场很重要的书展。那时候你在单位加班,给我发消息说晚上要住在单位的时候,我居然……居然有一丝庆幸……”方知的右手撑着额头,自嘲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但我只是担心那个时候状态不好,会影响到你。”
“郁文,我要向你道歉。”
“对不起。”
方知这样一段内心剖白的话落到杜郁文耳朵里,他心疼坏了。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方知。
杜郁文把手搭上方知的右肩,拇指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他的肩头,他想成为方知能依靠的力量,所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让人安心,“方知,你不需要跟我道歉。那时候你突然变得忙碌,但是前一阵我的心思都在书展上,察觉到你的不对劲却没有追问下去。不过方知,我们是一家人,真的不需要总说抱歉,既然现在话说开了,咱们就一起解决问题。现在可以跟我说说那份材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方知抬起右手摸上杜郁文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手背上的医用医用胶带已经撕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和微微发红的针眼,手心里的温度随着吊瓶结束而重新变得温暖。方知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是一份论文。几年前我带学生申报一个课题提交的论文,在作者署名的问题上,被人钻了空子。”
杜郁文毕业许多年,读书的时候也没经历过类似的问题,所以他完全是个无奈的门外汉,“论文署名?会有什么影响吗?”
方知答:“这份论文是几年前我还是讲师的时候带着学生写的。当时我挂了通讯作者。”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原则上来说,老师作为通讯作者带学生完成论文是正常的事。但是这份论文及其附加的材料里,少了一份需要大家签字的论文作者贡献声明。”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杜郁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就因为缺的一份贡献声明材料?也真亏了这狗东西费心要搞你。”
“可是话又说回来,之前评审的时候没有这个问题吗?”
“没有。”方知的声音很低。
“那怎么现在又被翻出来了?”杜郁文听得云里雾里,简直要被其中的弯弯绕绕困住。
“因为……”方知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当初这个课题只是校级级别,等级不高,学生们参加这个课题是为了学分,当时他们面临毕业,有一项在校期间必须参加一次学术会议或学术课题的要求没有完成。因此他们找到我,希望能通过我申报学校课题,发表论文。当时我博士毕业,刚当讲师没多久,恰好在做那个方面的研究,手里资料不少,所以就接过了带他们的工作。所有的流程仅在学校层面走,环节上来说比省级、国家级简化了很多。”
“你说环节简化很多,意思是,从来没有这样一份论文贡献声明?”
“对。”
杜郁文一脑门子官司,“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并非你不提供,而是这个课题一开始就没有把论文贡献声明作为申报的必要材料。”
“这不就是小题大做,纯给你找不痛快吗?”
“如果只是因为这样一份证明,只是针对我也就算了。”前情叙述得差不多,方知才于点出这场风波中真正存在风险的地方,“举报我的人在那份《问题说明》里不光指出我几年前挂名通讯作者的论文少了一份论文作者贡献声明材料,对方更是借题发挥,指出我是否存在挂着通讯作者的名头,再以学生的名义申报课题,让我手里的学生通过‘走捷径’的方式完成在校期间的学术要求。”
“这也是我前一阵子心烦意乱,心不在焉的原因。”方知抬手揉上眉心,表情很不轻松,“他们不光要重新审核我的材料,还要查我手底下两个学生在校期间参加学术会议、发表论文、平时专业课成绩等一切情况。两个孩子本来就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结果还要因为我受到牵连,留在学校一直到昨天才能回家。”
“简单来说,对方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连带着还内涵我的学生存在学术不端的行为。”
“我草?”听到这里,杜郁文总算明白怎么回事。
方知是个对工作、对学生极其负责的人。尽管方知开玩笑称他手底下那两个开学就升研三、毕业论文还是毛坯房的学生为哼哈二将。但毕竟是亲手带出来的学生,方知对他们严格不假,前一阵苦哈哈地熬了几个大夜给两个小孩修改论文初稿也是真。
甚至去年年末的某日下班,杜郁文见方知的情绪意外有些高涨,好奇地问了问为什么。
他还记得方知告诉他,那天是中文系研三开题,他手里两个学生的开题报告被无端挑刺,方知作为导师挺身而出,直接在现场和挑刺的老师争论起来。
“并非吵架,而是非常合理合规的学术交流。”方知开玩笑一般复述着下午的场景,“老陈就是看不惯我带的学生比他带的优秀,故意挑小朋友的刺。我当然要有理有据地反驳,给孩子们挣回面子。”
“结果如何?”杜郁文难得看见丈夫这样的兴奋,十分配合地问他。
“当然是大获全胜。”方知推了推眼镜,在那个已经降温的冬天笑得春风得意。
毋庸置疑,作为家属,杜郁文比谁都知道方知有多喜欢他的学生,说护犊子也不为过。
回忆起这个片段,杜郁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所以,系主任有说是谁在这么针对你吗?”杜郁文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而是先询问方知。
“没说。”方知摇摇头,很快又继续道,“但不难猜。”
“郁文,你还记得去年年底,我学生开题答辩的事吗?”杜郁文上一秒还在心里想着的事,下一秒就被方知说了出来。
“当然……你怎么知道我也想起了这件事……”愤怒的情绪终于被夫夫间的心有灵犀冲淡,迎上方知的眼神,杜郁文终于确信,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