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速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特地找了条丝巾遮住脖子,房门很快响起,“乔笛?”很熟悉的声线,“可以进来吗——”
床上一片凌乱,枕头被蹂躏得皱巴巴,我火速扯平被子盖住,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径直朝房门口走去。
门开了,是管家过来送早餐,这时廊道里回荡着错杂人声,我刚想眺望,管家耸了耸肩,挡住我的视线,做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先用餐。
“谢谢。”我收下餐食回到房间,人群笑闹声依然零星,推开窗一看,是几个陌生老绅士穿过草坪,手里拿着猎枪,有说有笑地朝主宅方向走,看起来庄园像有什么活动。
温斯特庄园的侍从今天无比忙碌,多莉丝借调到后花园给女眷们送甜点,温德尔的身影遥遥出现在会客厅,在烟气缭绕中请众宾客去书房,脸庞和煦带笑,但他关上门留意到我的那一瞬,可不像是心情愉悦,眼眸略带阴沉,嘴唇紧抿,薄俏的脸庞似乎写着‘晚点再来找你算账’。
随后‘哐’一声,书房门合上,迅速挡住了交谈声。
西里尔的相关罪证我已提供,想来温德尔暂时应该不需要我帮忙了,昨天温德尔在床上那样疯闹,我真怕自己待在这里,他又做出什么疯事。
也许冷静点,对我们双方都好,毕竟我总不能在温斯特庄园待一辈子。
趁着庄园宾客不断,无人注意到我,我简单收拾行李,准备从侧门出去,那里有个山坡,沿小路往前走,要不了多久就能拦到去白石小镇的马车。
就在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铁锁时,左肩突然被谁摁住,回头一看,是四五个随从,为首的人金色短发,头上包了纱布,白净的脸庞略显憔悴,“早上好。”是朱利安,他朝我笑了笑。
“你头还痛吗?”我下意识笑了,真好,朱利安看起来并无大碍,我还以为他还需要卧床。
他朝身后示意,随从们立刻站在原地,他却径自上前,接过我手中的钥匙,慢条斯理将铁门重新锁住,还自嘲道:“多亏了卡斯珀是个左撇子,我不至于死在街头。”
我预感不妙,问:“你怎么在这儿?你看起来还需要静养。”
朱利安揽住我的肩往回走:“我昨晚就醒了,躺着无聊,温德尔让我把工作先放放,我这才过来看看你,怎么,你要不辞而别?”
我讪笑:“出去透透气……”我顿了顿,“温德尔有说什么吗?”
朱利安一路护送我到房间,屋子里只剩我们,他声音很轻:“他收尾信天翁的事,有点繁琐,你安心休息就好,接下来的事情有莱兰先生处理。”
“什么意思?”
朱利安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西里尔重仓的股票赔得稀烂,血本无归,在查谁在坐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查到莱兰先生头上,当然,莱兰先生就是为了逼他现身。”
我试探着问:“那最近应该没有我的事?”
朱利安目光不解,斯文地坐在沙发上,我笑了笑,“我想回家探望父母。”
“再等等。”朱利安似乎并不意外我会这么问,“至少等到风头过去,要是被西里尔的人抓到你,莱兰先生会发疯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朱利安一直知道我和温德尔的事,难怪他把多莉丝支开。
“我被限制了自由吗。”我冷静地问。
“你可以温斯特庄园自由活动,”朱利安看向我,漂亮的碧色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我真不明白你,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想逃——”
我冷笑,“他就这么好,值得你这样说情?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留下把柄给卡斯珀,如果不是你,他恐怕不会招到枪杀。”
朱利安眼眸凌厉起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幸运?为了能为萊兰先生工作,我全家都知道我有多努力。”
“你喜欢他……”我站起身,手抵在桌面,手腕却在打颤,抬起另一只手:“你,现在出去——”
朱利安傲然迎上我的目光,并不为自己辩解,一贯机械式的眼神终于多了些人情味,短发显得他面额清秀,略带锋利感,下颌线不再遮挡于柔软的中长发里,“你放心,我不会害他,绝对不会像你这样不知好歹!”
房门发出沉闷撞响,回荡在空气上方。
我竭力撑住身体,后背在发麻,温德尔真是好手段,利用朱利安求而不得把他栓在身边,让朱利安来看住我,既让其他人无从知晓,又能让朱利安有苦难言。
这多年了……我怎么就忘了温德尔的本性?
他疯起来是个连命都不要的人。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他,烙印在心头的痕迹在提醒我,不要激怒他——至少是现在。
我压下心头不安,下午还睡了一会儿,根据卡森之前的材料,重新写了份探视申请材料,也给母亲写了封信。
天快黑的时候,管家过来敲门,说温德尔在等我用晚餐。
我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白天还有点拉肚子,小腹一直疼,“不了,让他们先吃。”本来我也不是很擅长应酬。
管家站着没走,笑容谦和得体:“只有你们。”
我从沙发上爬起,拍了拍肩头皱巴巴的衬衫,“好,这就来——”
到了餐厅,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长形方桌上的餐盘陆续被拿走,温德尔站在正前方,手边只有一杯葡萄酒,他左手边的位置放了一份餐食,“坐。”他西装革履,脖子上还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眸深邃带笑。
管家替我拉开椅子,我坐到了温德尔的左手边,离他很近。
不同于往日吃一道、上一道菜的习惯,温德尔让人把餐食都上齐了,屏退左右,转而看向我:“吃点东西。”
我拿着刀叉,借着幽暗灯光看向四周,仆从安然退下,偌大餐厅只剩下我们二人,温德尔英挺的身影在烛光的映衬下,庞然映在对面的墙上。
“怎么不吃?”温德尔点了点桌面,蹙眉看向餐食:“不合口味?”他抬头,正要吩咐人重新做,我连忙喊住他,说‘不用’,握紧刀叉吃起牛排,肉质鲜嫩,饱满多汁,只怪我胃口不好,我勉强吃了一会儿,对着他笑了笑。
温德尔回避我的视线,抬起手,拨开我颈间的丝巾,眉峰轻微跳动一下,转而敛住眉,双手十指交叉,放在餐桌上,“身上还疼吗?”
“有点拉肚子。”我说。
温德尔抬眸,眼眶泛着微红,“叫你不听话。”责怪的语气。
我戳了一粒葡萄,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消气,思来想去,找不出一句,真要说出口,他肯听吗?算了,我闷闷吃着水果。
“下次我帮你清理。”温德尔说。
我脸颊瞬间滚烫,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不用——!”
“不用什么,”温德尔抿了一口红酒,“之前不都是我帮你清理吗?”他敛住视线,“下次我会轻点。”他跟我保证。
还有下次……
我闭了闭眼,试着不去回想昨晚,换了个话题,试探他的态度:“朱利安还好吧?”
“并无大碍。”温德尔语气如常,脸上也丝毫看不出对我白天试图离开庄园的愤怒,一切情绪藏于那张俊美而沉默的脸庞之下,“这段时间他会帮着照顾你。”
“他自己还需要人照顾呢……”我连忙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他这里还绑着纱布。”
温德尔沉默良久,“除了他,我找不到别人,乔笛,”他正眼看向我,“也请你理解我一下。”
他总有办法让我心软,我喝了一口南瓜汤,“我给家里写了信,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信呢?”他思忖片刻,很快敲了敲桌子,管家进来了,温德尔扬声道:“麻烦把乔笛写给家里的信拿过来——”
不消片刻,那封尚未封口的信出现在餐桌。
温德尔展开信,反复查看了多次,甚至将信纸拿到近光源处,确认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才说:“明天寄出,但你最近要待在温斯特。”
“那你呢?”我放下汤匙,擦了擦嘴角,“我可以每天见到你吗。”
“不一定。”温德尔把信纸放回,俯身取过一根蜡烛,对着信封倒蜡油,直到液体凝固,他才从西服口袋取出一枚私人印章,缓慢地摁压了上去,随后像出扑克牌一样,把信封推到面前,“我偶尔会外出。”
“你不能这样关着我。”我接过信,撞上他炙热的目光。
温德尔不为所动,拧了拧眉,语气匪夷所思:“你以为我想?”
“——至少我得去探视卡森。”
“他好得很。”温德尔冷哼。
好啊,他软硬不吃,我只能胡言乱语了,“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温德尔偏头看我,凝重的眉宇舒缓开来,光影在他脸上留下雕刻般的痕迹,似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可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出卖了他,“我会来看你,只要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