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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生恨第8章 走火入魔
97 段

第8章 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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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深处,倏然闪过转瞬即逝的一抹刀光剑影。

弩箭卷着锐利的风横冲直撞而来,凌休从容不迫地以纤细竹枝借力,将飞来的弩箭打进墙壁,但手心虎口还是被强劲的重力震得剧痛。

见凌休有所松懈,陆淮文再次举起金藤弩,这次竟然对准了他的眉心!

凌休却只是不紧不慢地甩了甩发麻的手,然后稍一弓身抱拳道:“哎哎哎且慢啊!陆少主实在太强了,在下真是甘拜下风了!”

此话一出,陆淮文的脑子里一时间不知想到什么,按弩箭的手僵住,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头戴箬笠人,接着准心移动,蓦地射出,准确无误地打落那顶箬笠……

箬笠落地,露出一张英气俊逸的面容,脸庞的轮廓线条分明,秀眉如墨入至鬓间,双眸中透着温润的笑意,淡红的双唇微抿上翘,细看倒有几分少年的干净清秀……

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积压了十六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镇定。

陆淮文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随即急剧变换,震惊、茫然、怀疑、狂喜、恐惧……最后混成了一团难以言喻的不可置信。

“别来无恙啊,陆淮文。”凌休笑意更深了,随手扔掉翠绿竹枝,带着几分嘚瑟地对陆淮文扬眉:“你想我了吗?”

陆淮文彻底震惊了,难以自控地厉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

不等说完,陆淮文就已经飞快地跨出大步,冲到他面前,死死抓着他的双肩,拼了命地摇晃,不可置信地大吼:“你谁!!你说你是谁?!!”

“凌……凌休……”凌休体内反噬的伤没好完全,这会被晃得只想吐血,很快就承受不住地拍拍如铁钳般制住自己的手臂,孱弱地咧嘴笑道:“手上轻点儿……”

陆淮文压根听不进半个字,一心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疑问,他匪夷所思地上下把凌休重新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毫无遗漏后,才又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真是……凌、凌休?”

最后那个名字被咬得非常轻,仿佛呼出堵在心口的一口气般,得到一刻松懈,偏偏在说出来的时候,陆淮文还下意识警惕地扫了眼周遭,莫名像做贼分赃似的。

凌休被抓得肩膀生疼,脸上仍旧挂着压不住的笑,继而在陆淮文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受陆淮文太过夸张的反应感染,他不免也心生了一丝的庆幸,暗嘲原来如今再有人见到他,也能够这般欣喜。

巷子口毫无预兆地陷入死寂,紧接着,凌休就听见陆淮文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凌休先是不解,然后好奇地伸头过去瞅陆淮文的脸,结果对方却猛地松手转身。

“喂,你……你不会眼睛开闸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了!!”陆淮文背对着,梗着脖子,抬手恶狠狠地在双眼上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抹!

凌休望着倔强的背影半晌,才用平静的口吻道:“真是我。”

“谁不知道是你!我又没瞎!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陆淮文擦完脸,彻底抛掉刚刚那些矫情的温存,欲盖弥彰地搓了把微红的眼睛,然后继续盘问:“你个天杀的!你这是诈尸还是诈死啊?”

“若是诈死,岂不是骗过了整个三洲五海所有人?”念及此,陆淮文更惊愕了,“所以十六年前你真的没死啊?!”

他看着陆淮文眼里溢出的期待,缓慢地摇摇头:“死了。”

陆淮文心中又惊又喜,被短短一句打得只剩下惊,还徒添些许说不清的失落,“哦,那你这是……被夺舍了?原来世上真有这种术法?”

闻言,凌休顿时绷不住地笑了:“就不能是我夺舍人家?”

陆淮文一噎,语气硬邦邦道:“就你那块烂心烂肺,能夺舍谁啊……况且现在跟个小白脸似的,也就我能认出你,你现在去永宁州的大街上走两圈,看还有人能认出你不?”

凌休连连称是:"那自然是只有我的故交、知己、挚友、大名鼎鼎的陆少主才能认出我了。"

陆淮文被说得无故脸上一热,气得一拳打在他胸口,“别废话了,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确定要和我在这儿聊?”凌休捂着痛处,不轻不重地咳了几声。

片刻之后,临街一家茶馆,二楼最僻静的雅间。

圆桌间,两人对坐相视一眼。

陆淮文将面前的糕点推过去,咬牙切齿道:“给我老实交代。”

“遵命。”凌休心满意足地啃着甜香软糕,慢吞吞吐字:“十六年前,我死了……”

“说点有用的!”陆淮文不耐烦地打断。

凌休简明扼要:“十六年后,我的灵魂寄附在这具身体里,因为……因为一些原因吧,总之三言两句也说不清。”

陆淮文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沉默了半晌,才用一种异常缓慢、异常审慎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十六年的问题:“那我问你……当年,真是谢竟秋……杀了你?”

凌休正在拿第二块糕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迎上陆淮文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但回答却没有任何犹豫:“不是。”

“不是!?”陆淮文骤然站起身,然后又重重坐下,“他没杀你?”

“没啊,”凌休下意识地应道,可说到后面,语气却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甚至带上了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虚和含糊,“他怎么可能会……杀我……”

“那——”陆淮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发自内心感到荒唐无比地质问,“难道他夺了你的修为,断了你的命脉,最后将你挫骨扬灰……这些事,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天下人瞎编的不成?!”

然而,凌休沉默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了手中的糕点,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楼下隐约的市声,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凝滞的呼吸。

“连你也这么认为?”

陆淮文看着他的反应,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眉头紧锁,迟疑着缓缓道:“时至今日……这天底下,还有谁……不是这么说的?”

“自徐宗主离开后,你也没保住小命,白鹭涯一事结束,谢竟秋回了微山,不成想短短半年,他师尊泠峰峰主也紧随仙去。微山无人主持大局,只剩他临危受命,用近一年时间整三峰合一。只不过再后来闭关三年,他出来就……”

“就怎么了?”凌休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陆淮文撇了撇嘴,语气复杂:“走火入魔了呗。你……还没见到他吧?你这位眼高于顶的小师弟,如今啊……一头白发,非魔非邪的。”

走火入魔?这四个字犹如一记沉闷的重雷,打在凌休的心口,令他感到长久的恍惚。

难怪,他那晚上见到谢竟秋,发色黑白相间,竟真是走火入魔所致……

“可是,他不是修炼了泠峰的独门心法吗?”凌休内心挣扎,不死心地又问:“修心者,心若磐石,灵台自清……怎么可能会……轻易就走火入魔?”

“那谁知道?”陆淮文摊手,语气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无奈,又隐含着更深的不解,“许是……倒霉?命烂?摊上一堆烂事?你死的那年,我后来听人提起过,好像正撞上他在突破承罡中期的关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正现在外面都在传,他如今的修为,很大可能已经突破境渊,成为圣人。但是真是假谁也摸不准,毕竟时隔多年,除了当年的徐宗主,还有陇青峰主曾真正抵达过圣人境界以外,谁都没再亲眼见识过,成为圣人的修士,究竟是什么实力。”

陆淮文喋喋不休地问:“话说回来,专修心法的修士,真能突破这么高的阶级吗?”

“他那时还在突破境界之际?”凌休哑然失声,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一意孤行造成了多大的错误。

并非泠峰的独门心法无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那心法玄妙奇效,包容万物,调和阴阳,才没有让谢竟秋在承受大量修为时,当场经脉寸断、爆体而亡,随他共赴黄泉……

他本以为,自己的修为能和谢竟秋的心法相融,但千不该万不该是在突破阶级的情况下。

一个临近破阶的心修,被迫接受了境渊前期的所有修为内力,这怎么可能会不受影响?每个修士突破阶级时,都要经历一场非死即伤的折磨,堪称挫骨洗髓,更别提硬生生融入这么强烈的内力,这无疑是万倍地加重折磨和痛苦。

但怎么会走火入魔呢?为什么是走火入魔?心法可容万物一切,怎么会让谢竟秋走火入魔?难道是自己的内力有问题?所以才影响了谢竟秋?但他真的从未修习邪门歪道,内力怎么会有问题?

又或者是谢竟秋的心法……不可能!凌休很快又否认这个悬而未决的可能性,心中愈发笃定谢竟秋的心法是必然的绝对纯粹,问题绝不会出在心法上。

所以到底还有哪里出了差错?

凌休临死前将修为留给他,本意只是想让他在修仙界有立足之地,能扬名立万,平步青云。

而如今也算如他所愿,只是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微山如今依旧风光无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凌休摇头,一概不知。

陆淮文念及旧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谢竟秋掌管微山的头三年,许多乱七八糟的门派曾上山奚落过,其中有风头盛的名门,也有排不上号的杂鱼,不过最后毫不例外都被谢竟秋全部打退,一剑就将臭鱼烂虾的歪心思打飞九霄云外。”

“而且我还听说了,”陆淮文一顿,然后强调道:“我也只是听说啊,这事没人知道真假。”

“之前还有风声传出,谢竟秋闭关时金丹破碎,不知为何一直无法重修,只剩混淆的内力在体内相冲……”

凌休怔住:“金丹碎了?”

“我可不知道真假啊,反正是有人这么传过,总之十六年里,我从没和谢竟秋真正打过照面。”陆淮文冷哼了一声,没来由地说了句:“我也不屑于和无情无义之人有交集。”

凌休沉吟半晌,才说道:“修为是我自愿传于他的,命脉也是我自己亲手毁的,至于挫骨扬灰……也是我设下芳菲剑阵,绞灭神识肉身,让白鹭涯吹了个干净。”

当初死局无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凌休心甘情愿,谁都不怨,也不该让任何人承担这份无名的罪责。

反而是谢竟秋,在长达十六年的岁月里,孤苦无依,受尽磋磨。

微山掌门,一战成名,不是因为凌休的甘愿赴死,而是谢竟秋身患重伤时,抵死守住微山,本就应得的名誉加身。

“不屑于无情无义之人?”凌休笑着打趣,“世人说我心术不正,修习邪魔外道,弑师,杀同门,对你来说这也是有情有义之人能做出的事吗?”

“切,就凭你?”陆淮文睨着他,“你要真这么狼心狗肺,当年就不会死得尸骨无存。”

凌休有些意外,讷讷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滚蛋,说正事呢。”陆淮文半点不想和他聊废话,直言回归正题:“那你当初干嘛非要死得这么落魄?不是你干的,你却背了十几年的骂名,到底算怎么回事?你好端端的怎么被人阴得这么狼狈?”

提及往事,凌休叹了口气:“可惜记忆七零八碎,记得的太少,若是想要查清当年的实情恐怕很难。”

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有,至于源头……那便只能是销声匿迹上百年的令魂蛊了。

当年,他被栽赃的罪名之一,便是修习这等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邪法,暗中掳掠夷洲修士,以他们的肉身和神魂为温床,豢养蛊虫。若是修为高深者,只需一年,蛊虫便可成熟,继而吞噬宿主金丹,使宿主彻底沦为无知无觉、只知听命的傀儡。

当年修士接连失踪,闹得三洲五海人心惶惶,各大宗门互相猜忌。谁也没想到,最终这滔天的祸水,会引到他的身上。

凌休沉思良久,眉头越皱越紧。忽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记得温净云吗?”

“温净云?”陆淮文咽下甜糕,反问:“你问她干嘛?说起来,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

“我前些日子,好像……”凌休回想那夜交手的人,招式中依稀有几分和温净云相似,可细想之下,如果那人真是温净云,又为何会突然出现西辽城,还一心想杀他?

凌休迟疑道:“好像见到她了,但又不应该是她。”

陆淮文翻了个白眼:“你耍我呢?到底是不是她?”

“说不好,我也不确定。”凌休问,“你如今还有她的消息吗?”

“没有,从十六年前白鹭战后,我就在元鸣楼落地生根了,压根没出去过。”陆淮文说,“每次一说要出去,我爹娘肯定要和我生气。”

见凌休不语,陆淮文又补充道:“不过今天是名方大会,是永宁州最鱼龙混杂的日子,想要打听点什么,不算难事。”

凌休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投向楼下那川流不息、看似繁华热闹的街市,眼神却有些空茫。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预感,非但没有因为陆淮文的话而减轻,反而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这潭水,恐怕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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