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大半天了,你怎么也不问我话?”
“我没什么想问的。”
“你个烂心烂肺……”
被骂完,凌休低头喝了口热粥,然后平静地笑看着陆淮文,“你是真不该来的。”
两人坐在阶梯上对视着,陆淮文瞥了眼他发上那条长生辫,直到手里的碗逐渐失去温热,才三两下刨完碗里的米饭,一大团米饭干巴巴地咽进肚子里。
“我爹早就发现我偷看名册了,所以我也能猜到他会找你,”陆淮文说,“但说实话,我心里唯一难受的,是你居然连招呼都不打,擅作主张说走就走。”
凌休不语,陆淮文气得把碗一搁,愤愤道:“我明白我爹所做都是为了元鸣楼,可我不能理解你,你对我这副避之不及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当年咱们同行北酆除妖,好几次我都差点死在那,每一次都是你拼死把我救出来,”陆淮文说,“甚至我都以为自己活不了了,但你总会告诉我,只要有你在,谁都不会死!我信了,所以我真的活着回家了。”
“可你现在孤身一人,却义正言辞地指责我,说我不应该来?你是要将我置于不仁不义的地步吗?”
“行了……”凌休长吁叹气,面露无奈地摆摆手:“那点陈年旧事你要记多久?非要这么说的话,难道你是要将我置于以恩相挟的地步?”
“我……!”
“我不跟你吵。”
凌休想也不想地打断,随即起身走到几名黑衣人跟前。
“我倒奇怪,飞燕门怎么会和三教九流的组织扯上关系?”
三洲之内无论是哪个地界都会有暗网据点,这些组织没有名号,但和猎妖堂区别不大,为了钱财什么都敢做,不过这群人多少忌惮微山和仙盟的规令,行事难免要谨慎收敛。
灵索如长蛇般死死地捆紧全身,几乎要勒断所有骨头,男子艰难地呼吸着空气,脸色愈发青紫:“我真的不知道……求你……放过我吧……”
“啧,陆淮文。”凌休回头扫了眼。
“你跟我急什么脸啊?”陆淮文不情不愿地站起,顺带抄起垫在屁股下边的外衫,扬手扔了过去。
凌休接住后就往身上套,劝道:“您行行好,给他一口气喘。”
“你别忘了,这些人惯会耍滑,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朝我放冷箭啊!”
话是这么说,陆淮文还是调松了灵索。
“你手里这把剑是飞燕门弟子的佩剑,我能认出,所以我最后问一次,”凌休缓缓半蹲下来,眼神漠然地直视男子,“飞燕门让你们保护这名弟子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只知道他好像是要跟什么人对接,但是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发狂对我们出手,我们很快就分散了……”
“再然后,他就死了。”
凌休睨了眼在旁疼到发抖的壮汉,对方冷不丁浑身颤栗:“我见到那人的时候!他本来就快死了!!跟我可没关系!”
壮汉:“而且明明是你们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要杀我们偿什么命!你打伤我好几个弟兄,我就不能报复寻仇了?!”
“如果不是你杀了他,我们根本不会伤你!”
“我说了!我没杀他!那人死了我才砍下他的头!只是想激你现身!”
“你胡说!!!”
“别吵了!”陆淮文忽然开口,“凌休你快过来!”
“怎么了?”
陆淮文用匕首戳弄着圆鼓鼓的包袱,凌休停在身后,问:“这就是那人的头颅吗?”
壮汉蔫了垂着头:“对……”
“你确定里面只有人头吗?”陆淮文语气冷沉,倏然用力把匕首插进,“可我怎么觉得……这里头有别的东西?”
包袱定在原地半秒,匕首划开的裂缝中忽然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爪!
“闪开!——”
陆淮文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眼前飞过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接着凌休一把揪住他后衣领,猛地往侧边扑过去!
“呃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别过来!”
“救我……快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快解开铁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淮文下意识抬手要收回铁索,但被凌休摁住:“来不及了,是令魂蛊……”
话落,凌休捡起地上的剑,没有一丝犹豫,手起剑落,惊惧求救、尖锐惨叫久久回荡在客栈中,须臾,如沉湖般骤然回归平静。
愣了半晌,看着令魂蛊在堆积的尸体中穿梭,钻破头顶颅骨,血水瀑布般飞窜,然后是眼睛、眉心,整张脸千疮百孔,最后被啃噬成烂泥。
空气中只剩下皮肉撕裂破绽的噗嗤声,陆淮文不自觉地屏气,眼前忽然被灰暗的背影完全遮挡。
“起来,然后赶紧走。”
陆淮文没回答,默不作声地瞥了眼他手里滴血的长剑。
“我、我不走……”
话音刚落,黑衣男子的尸体猝然开始剧烈颤动!紧接着整个身体像被操控的木偶,极其僵硬地从残缺的尸块里爬起,脖子上的头颅被咬空,只剩丁点皮肉勉强撑着,瞳孔没了,眼眶只剩血淋淋的空洞盯着凌休。
——令魂蛊寄生了。
“铛啷!”剑锋劈在男子肩上,却硬如磐石,猛然震得掌心钝麻,虎口处开裂溢出鲜血。
没有修为,也没有一丝灵力,根本无法杀死令魂蛊。
凌休被强悍的戾气震开,他小心地退开半步,心中飞快盘算如何应对时,男子蓦然脚步一滞,脚下倏地爆燃一股青色火焰!
一回头,就见陆淮文神色镇定地甩出黄符,那簇火焰蔓延极快,顷刻间将男子吞没。
火焰的光亮照在凌休脸上,无一丝温热,如幽冷阴森的地狱充斥着诡异死气。
这束火,凌休只在谢竟秋的手里见过,也只有他才能画出这种特殊的青色灵火。
抬眼环顾,客栈中遍地焦黑尸骸。
陆淮文拿出干净的手帕,犹豫道:“你受伤了……不包扎吗?”
凌休不予理会,只问:“你手里怎么会有谢竟秋画的火符?”
陆淮文显然语塞,有意敷衍:“什么谢竟秋的,就不能是我自己画的?”
“微山弟子都会画火符,但多数都是红蓝为主,”凌休说,“只有谢竟秋一人,是青色。”
在此前,凌休所知能够杀死令魂蛊的办法,是以血化灵,用巨大的灵力使出《肆寸霜》第一式回雪,将寄生者魂魄冰封淬灭,蛊虫也会随之死去。
《肆寸霜》只有四式,是他练剑时偶然一次神识冥想所悟,这套自创剑法曾与徐宗主交手不下千次,但在实力阶级的绝对碾压下,凌休总能被看出隐蔽的破绽,最主要每一次使用,都无可避免耗费巨大灵力,甚至操控不当,还会损害己身。因此凌休答应过徐宗主,非生死困境,绝不可轻易使出这套剑法。
直到在祭风阁,那是他见过第二种办法,谢竟秋的青火,也能烧死令魂蛊。
陆淮文不说话,答案也在沉默中昭然若揭。
凌休叹了口气:“火符是他给你的?什么时候?在祭风阁那会?”
除了那时候能有机会,凌休想不到别的。
陆淮文也跟着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非要追问他干什么?”
凌休感到意外地挑眉,莞尔一笑:“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你替他做遮掩的一天啊……”
果不其然,陆淮文立刻按捺不住:“什么叫我替他做遮掩!?分明是他让那两个小弟子非塞给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上,你看我搭理他吗?!”
倒是没想到,谢竟秋还知道让从潜和泊言转交,看来也是很清楚陆淮文的性子了。凌休一时感到哭笑不得,但也觉心烦意乱,若是细想,谢竟秋毫无缘由地给陆淮文火符这件事,在此时显得非常诡异……
就好像,从一开始谢竟秋就知道他们会遇到令魂蛊。
“谢竟秋还和你说过什么吗?”凌休问。
“没啊。”陆淮文耸耸肩。
凌休再度沉默,他想不通,谢竟秋到底为什么会突然给陆淮文火符?
“喂!”陆淮文瞅他苦着脸,顿时不满地嗓音拔高:“我好歹是为了你才从家里跑出来,这一路跋山涉水地追在你屁股后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一句问我的都没有?”
“你说得对,所以听我一句劝,趁早回家吧。”凌休绞尽脑汁才憋出一句:“楼主和夫人真的很担心你。”
“别说这种是人都知道的废话好吗?”陆淮文一拳打在他肩上,力度也没收着,“你到底怎么回事!自从回来后,性子变得这么磨蹭!”
硬生生受了那下,凌休捂住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差点让你一掌送回地府了……”
“我不管啊!我那天晚上跪在祠堂,死皮赖脸地求了我爹娘整整一晚上,他们好不容易松口让我走的!”陆淮文情难自已地倒苦水,“我膝盖又酸又痛又麻!从小到大,我受过这种苦吗!你倒好开口闭口让我回去?你还讲不讲义气了!”
“你的腿……”凌休表情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他的膝盖。
陆淮文冷哼一声:“你要是真愧疚了,那这次去哪都得带着我,听懂没?”
“……”
凌休默默收回视线,迟疑片刻,没点头也没说答应,只是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现在天色晚了,我打算明日再进夷洲。”
“话说回来,你回夷洲做什么?”陆淮文不解问道。
凌休摇摇头,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他本意就不想再牵扯旁人,尤其是陆淮文,与其多一个人蹚浑水,不如他一人追查来得轻松些。况且如今令魂蛊潜伏三洲之内,指不定走到哪又会冒出来一波,根本防不胜防。
天色渐晚,夜幕已至。
经过一番腥风血雨,整个客栈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空气中粘稠腥臭。
陆淮文好几次忍无可忍翻身坐起发脾气,怨声载道地骂天骂地,但只要凌休一说让他打道回府,立刻又没了声。
地上的尸体都被凌休扔了出去,好歹是没让陆淮文睡着睡着,翻身睁眼就和尸体干瞪眼。
许是沿途奔波,实在劳累,陆淮文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依稀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夜里,外头似乎下了场很久的雨。
总之,等到翌日天边泛白,客栈里只剩下陆淮文一人,还有压在他手下的一封信。
留字简短,意义明了。
——回家,勿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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