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下高崖后,这次伤得比以往更重。
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身上披着一件红色外衫。凌休缓缓撑起身,右肩上的伤口猝然开裂,血迹再次溢出,染红包扎的白布。
呼吸间,还能闻见淡淡的药味。
谁救了他?
凌休心里这样想。
站在一侧的另一个凌休,心里同样困惑。
他低头看着石床上的自己,虽心知如今身为残魂,当年记忆必有所缺失,可眼前这一幕,他是真的没有丝毫印象。
被围剿时,一切都是混乱的,他无时不刻不在戒备仙盟的追杀,类似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只多不少,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又是第几次发生的事。
显然,连当时的他也分不清。
忽然,静谧的洞中响起细微脚步声。
石床上的凌休拧着眉心,目光瞥去:“谁……”
可视线落在来者身上时,却又瞬间陷入死寂。
凌休维持着侧过头的姿势,看着那人从洞外走进来,他的脸藏在昏暗阴影里看不真切,可光凭模糊的身影,就能看出来者何人。
十六岁的谢竟秋,当年面貌更为青涩,眉眼间带着浅淡的清冷疏离,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着,脸上不形于色。身后洞外的光照了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灰影,勾勒出流畅的轮廓。
这个时候的谢竟秋,尚未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你身上的伤有很多,还是别轻举妄动了。”
谢竟秋走到床边,先是看了眼他的伤口,便知又崩裂了。
凌休被盯得面色紧绷,丝毫不敢松懈。
见状,谢竟秋温声补充道:“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知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警惕地避开谢竟秋伸过来的手,开始不断质问:“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为什么?你要做什么?”
“别害怕,我不是来杀你的。”谢竟秋耐心十足,温声细语地慢慢说:“你记得自己坠崖了吗?你被救下来之后,我替你上了药,带你来这里,是因为便于藏身,我在此设了结界,不会有人发现的。”
“至于我要做什么……”谢竟秋顿了顿,才道:“不做什么,我说过了,是来救你。”
凌休难以理解:“你救我?为什么?”
谢竟秋却反问他:“我不应该救你?”
“理由呢?”
“没有理由。”
凌休不说话了,像是有些不知所言,或者是说不清的茫然,但好歹是能够平静下来。
这一路上,凌休遇到过很多说相信他,是为了救他,帮他才来到这里的人,可这些人说完,下一刻就面目狰狞地拔剑,恨不能要将他万剑穿心,除之而后快。
谢竟秋也是这样说,偏偏不知为什么,凌休就觉得半信半疑,多出的那一半信任,他自己也搞不懂是从哪来的。
要按理说,谢竟秋要杀他的理由,比其他人更充分、更合情合理。他如今是微山的叛徒,弑师杀同门,人人恨不能杀之后快。谢竟秋是微山泠峰的首徒,亲手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可怎么谢竟秋就说要救他?还替他上药?
凌休想不明白。
同样的,作为一缕残魂的凌休,来到这段回忆中,亲眼看着这一幕多年前发生过的事,即使是现在的他,也无法明白谢竟秋当时的行为。
他旁观着当年的自己,犹如困兽之斗般,悄无声息地被“囚”在这一方洞天中,进出不得,连一丝日光都见不到。
只有不知白天黑夜的更迭,只有虚无的冷寂。
还有离开后,要过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的谢竟秋。
被困在这个地方,连时间概念都无法感知,比漫无目的地逃亡更加麻木地苟活着。
一天、两天、或者是一个月、两个月?凌休不知道,身上的伤总是让他昏睡沉沉,很难有清醒的时候,一旦清醒就是独自身处黑暗,这种窒息的感觉,他渐渐从中参悟明白了。
这简直,生不如死。
于是他难以忍受地提出要离开,谢竟秋没有同意。
两人之间那本就怪异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虽然没有争执,但也能感受到明显的疏离和戒备。
谢竟秋一如既往离开了。
被“囚”在洞中的凌休无法离开,作为一缕残魂的凌休却能进出自如,他跟着谢竟秋离开,最后却来到了微山泠峰。
谢竟秋没有半点停留,径直向陇青的寝居走去。
凌休心生困惑,总觉隐隐不对,于是紧随而至,跟着来到了寝居外。
很快,便看见陇青负手而立,在看见谢竟秋走来时,面色彻底阴沉,开口冷斥:“你又去见他了?”
谢竟秋没有半分隐瞒,“回师尊,见过了。”
“你既然执意要留下他,现在又为何要回来?”陇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是选择要和他隐姓埋名一辈子,双宿双飞?说不定等过去十几年,就没人会记得你和他了。”
谢竟秋抿着唇,一语不发。
“竟秋,我明白你心中所想,”陇青道,“我放任你出山救人,也破例纵容你,可你为何依旧是改了心意?”
谢竟秋平静道:“回师父,他说他不愿。”
陇青一怔,甚至没反应过来,谢竟秋便继续道:“他不愿见我,也不愿与我一起,他要走,我成全。”
半晌,陇青才发出声音,像是感到荒唐至极:“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你苦心积虑筹划诸多,因为凌休一个人付诸东流,不仅如此,为了下山救他,不惜违反门规……”
“你现在又说,你要成全他?”
“下山一事,弟子定会领罚。”谢竟秋躬身握拳,神色冷淡得可怕,“待领完门规的戒律鞭,弟子再回来向师父请罪。”
陇青罕见地对他动怒,一甩袖子,背过身去,看也不看:“罢了,那就随你意!”
春梧峰的戒律鞭是由冷焰淬炼,凌休曾挨过三鞭,伤口若是不及时上药,会留疤,伤口难以愈合,等自行转好,起码得一个月有余。
冷焰灼痛的伤,仅仅是三下都难抗,更别说谢竟秋此去请罚,请了十鞭。
十鞭。
凌休站在虚无中,听清的那一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一是罚他,在山门危难时刻,弃宗门于不顾,执意离开。二是罚他,枉费峰主养育栽培,毫无感恩之心。
两大重罪并罚,谢竟秋一一应下。
奚原亲自动的手,问他,此后改不改,此次是否知悔?
谢竟秋跪在刑罚台上,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静道:“弟子有错,弟子不悔。”
知错,却不悔。
奚原脸色一变再变,握鞭子的手扬起落下。
十鞭结束后,留下一句“好自为之”的劝言。
凌休站在虚无中,心中无比茫然,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负伤的背影,缓缓沉声道:“谢竟秋,你不悔什么?”
此刻,他才知晓谢竟秋屡次离开崖底山洞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违反门规下山,每离开一次,就要去请罚一次。
十道戒律鞭后,才过去不到三日,伤口甚至都还没结痂,谢竟秋再次违例下山,去了山崖底下的洞口。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凌休没抬头,他靠在洞壁上,身上的衣裳是谢竟秋留下的,这三天他不吃不喝,整人消瘦颓废,精神萎靡不堪。
谢竟秋走到他面前,站定。
凌休这才抬头看过去,声音沙哑:“谢竟秋,你不如杀了我……”
他撑着洞壁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过去:“如今这样到底算什么?你要关我一辈子吗?我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地过完一生?”
“你凭什么关我?你还不如仙盟那些人,起码他们还愿意给我个痛快!”
蓦地,声音拔高,像是濒临崩溃般,凌休猛地抬手攥住谢竟秋的衣襟,哑声咆哮着:“我真的要受够了,放我走!”
“当我求你了,我不需要你救我了行吗,你放过我吧,就算我有天大的错,大可杀了我泄愤,总好过……”
声音忽然停顿,接着就是止不住地哽咽抽泣。
谢竟秋垂下眸,看着他眼眸中那点像点星般的光色闪了闪,随即泪水无声滚落,滑出一道清浅的泪痕。
他的声音哽住,神色痛苦:“总好过这样对我……我为什么非得要承受这些……”
这样的日子,一天都无法忍受,没有丝毫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比乱世飘零的浮絮还要卑微低贱。
谢竟秋低头看着他,像是要紧紧牢记这张满是泪水的脸,一直到过了许久,久到凌休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啜泣……
黑暗中,再次响起谢竟秋的声音:“你若想好了,那便走吧。”
凌休蓦地浑身一僵,愣愣抬起头,茫然得仿佛没有听清那句话。
“结界已经消失,现在离开,不会有人发现你的踪迹。”
凌休张了张嘴,喉咙滚动,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要放我走?”
“你走吧。”
凌休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手上松了力气,却没有彻底松开。
他仰着头,怔怔凝视谢竟秋,脸上的泪水没干,眼眶却又再次涌上温热。
他如愿了,能够离开这里。
可为什么,心中却没有半分如愿以偿,得到的只是心脏绞痛难忍。
凌休终究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剩谢竟秋一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离开洞口,直到彻底消失。
这时,洞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飘了进来,打湿了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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