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躺在床上的人猛然睁眼,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终于从梦魇中脱身,心跳紊乱,沉重有力地鼓动碰撞,残留的心悸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微微发着颤。
谢竟秋眼神涣散,目光空茫地望着床顶,久久没能缓过神。
“做什么噩梦了?”
很轻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谢竟秋反应迟缓地侧过头,抬眼看去,这才发现守在床边的人是凌休。
凌休从铜盆里捞起温热的帕子,拧去多余水渍,正要抬手拭去谢竟秋额上的冷汗,手腕却蓦地被人一把攥住。
谢竟秋的指尖冰凉,力道大得惊人,目光停留在凌休的脸上,久久无法移开,视线从眉眼慢慢描摹到唇角,反反复复地来回细细盯着,仿佛只要一眨眼,近在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谢竟秋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全然不顾身上牵动的伤口,直到撕裂的剧痛传来,才忍不住轻轻蹙起眉心。
凌休任由他攥着,依旧伸手擦去他额头冷汗,视线淡淡扫过渗出血迹的伤处,便提醒道:“才上了药,伤口又裂开了。”
谢竟秋像是没听见,神色恍惚:“你怎么……”
话未说完,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还会活着?”凌休眉眼弯弯,唇角扬起地笑了笑,“因为我也做了个梦,梦里还有你在,我还……看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闻言,谢竟秋不由怔住,凌休得以收回手,将帕子放回盆中,温声轻语的,近乎自语:“也是个很久、很长的梦吧,久到十余年了,我才真正地醒过来。”
“师父布下的,是天蹊诀的魂归寻心局……”谢竟秋声音微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但凡你有一丝心魔滋生的迹象,便会……”
“会必死无疑,我明白。”凌休的目光沉静如水,神色平静地阐述:“我也知道,早在十六年前自己就已经半只脚堕入魔道,只是那年死得太早,醒悟得太晚,什么都来不及问,什么也来不及说。”
“谢竟秋,你我之间不是还有很多该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吗?”
谢竟秋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他,继而张了张口,却哑然无声。
“十六年前你瞒天过海,自毁道途,失去破镜成圣的机缘,都是为了今时今日,我能够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对吗?”
一语落定,谢竟秋缓缓垂下眉眼,心绪千回百转,却是欲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是。是我设局,为了与天道对弈。”
凌休默了默,继续道,“当年我是你破镜的劫数,可死后,你却并未成圣,引来神罚降身。我再次应劫而来……也是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谢竟秋的脸上静静淌着泪,心中酸涩难忍,“我那时,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也别无选择,这已经是那时候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挽回的办法。至少无论成功与否,谢竟秋的生死都和他牢牢地系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你不愿重修金丹,是因为知道重修金丹后,你会直接破镜成圣,到时我再无希望重回人世,而你也会永生不死,对吗?”
“……是。”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明明你可以成为仙盟、乃至整个天下独一无二的圣人,道途坦荡,受千万修士敬仰,万人之上的高位。”
“所以代价就是,你永生永世再无轮回。”
“那又如何?我哪里就值得你抛弃这些?”凌休追问着,丝毫不留余地,“你告诉我原因,一个让我能够相信你的理由。”
谢竟秋阖了阖眸,仿若无可奈何:“我心悦你,你还要故作不知吗?”
凌休一怔,紧绷许久的心弦蓦地狠狠一颤。
“你这样空等,这样不顾一切,就不怕我若是回不来……”
“我怕,日日夜夜都在怕,”谢竟秋道,“怕此生、来世都不能与你再相见,想随你去,哪怕是天涯海角地寻你,我都甘愿。可微山就在眼前,我也无法弃之不顾……”
于是,便只有恨生不得死地活下去。
凌休心中苦涩不已,源源不断的悔意争先恐后浮上心头,“对不起,我那时太迟钝,不明白何为情意,也不懂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到底应该要怎么做……”他话音一顿,伸手去牵谢竟秋,“是我不好,你怨我、恨我,我都心甘情愿认了……”
谢竟秋指尖猛地一颤,当即反手握住了他,小心翼翼的力道,不敢攥得太重,也不敢放得太轻,生怕他会离开得如当初那般干脆。
“凌休,为了我留下来,不要再走了……”谢竟秋嗓音沙哑,多了几分无措和慌乱,“我不怕等,我从始至终怕的,都是你一去不归,再也回不来。”
一字一句,恳切得近乎卑微,又如千刀万箭,不断凌迟着凌休的心脏。那一瞬间凌休动摇了,心中生出誓要与谢竟秋决绝离开的念头,可偏偏也是一瞬即逝,如泡沫般脆弱,一触即破。
下一刻,凌休的眼底只剩决绝,声音压得很低,忍痛狠下心道:“对不起,朔州我非去不可。”
“十六年前的血海深仇,天下存亡只在一夕之间,我放不下,也无法视而不见。”凌休道,“一如你当年,放不下微山,哪怕再痛苦,也这样苦苦坚持了十六年。”
“所以,谢竟秋……”凌休伸出手,去捧住他的侧脸,指腹温柔拭去眼角的湿意,语气无比真切道,“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同去同归,生死与共吗?”
“此去无论生死,我都绝不再留你一人,若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话音落定,风停声寂,屋内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心跳声。
他们平静安宁地四目相对,徘徊在彼此心口十余年的情意,却彻底失控,如春水破冰般疯涌而出,化作一缕缕情丝红线,永永远远地纠缠环绕,生生世世不得分离。
“我愿意。”
只听那声很轻的回答,打破了寂静。
凌休倾身靠近,低下头,在谢竟秋的眼角处,落下极为虔诚的一吻,带着绵绵无穷尽的情愫,吻去温热的泪水。
“对不起,谢竟秋……”
夜色沉如潭墨,一轮残月高悬微山之巅。飞檐翘角没入层层晦暗的云雾,殿宇连绵,石阶长达千重。
山道间风声轻细,拂过满山的百年古松,引起一阵阵簌簌轻响。
演武场中,一道身影久久未曾停歇,手持长剑反复演练着微山剑法,虽闻剑风破空,然剑意却毫无威慑。
他额间满是汗水,手腕发酸,一招一式使得一次比一次还要软绵无力,心中随之愈发急躁,体内气机也更加紊乱难控。
逐渐的,他连起手式都举不稳剑。
泊言不由长叹一声,垂剑而立,仰头看了眼上空月光,心中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至极的声音响起:“你这身法,若让奚原峰主看见了,是定要受罚的。”
话音才落,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随之渐近。
泊言心中猛地一震,忙转身回头看去。
只见来者停在五步外,静立在月色之下,皎洁清晖洒落一身,衣袂被夜风拂动,身姿挺拔如松。
“凌前辈。”泊言躬身弯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着。
凌休的声音不高,却清透如风:“我听从潜说,自你从朔州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今夜偶然路过,又见你还在此练剑,便过来看看。”
闻言,泊言下意识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牵强的笑:“前辈费心了,我没什么的,就是这几日脑子有些乱,等过段时间自己就会想通了……”
“倒是前辈,您在朔州为了保护我,也受了很多伤,现在可好些了?”
“我没什么大碍。”凌休摇了摇头,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手里的剑,转而又道:“这么心烦意乱,可练不好剑。”
泊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指尖轻轻刮了刮侧脸:“前辈所言极是,不过我平日里就总心浮气躁的,想来这就是我总练不好剑的原因吧。”
凌休忽地低声失笑,伸手去拍了拍泊言的肩,劝道:“剑术的好坏,倒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心中受顾虑所缚,出剑就会慢,招式也会乱,那就会如同松散架子,一碰就崩散。”
“至于你纠结许久的顾虑嘛……”凌休双手环在胸口,来回望着他躲闪的脸色,片刻后,才道:“很显然,是因为我吧?”
泊言本还想挣扎反驳几句,结果抬头就撞进凌休笃定眼神中,顿时没了脾气,蔫蔫地小声道:“是……”
结果刚承认完,泊言就瞧见凌休的后方,正走来一个身影,来者手上还搭着一件青色披风,步履缓缓走了过来,接着停在凌休的身侧。
谢竟秋顺手就将披风搭在凌休身上,问道:“夜深了,怎么还在这?”
凌休扭过头,笑着打趣道:“你的小弟子道心不稳了,你管是不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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