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的下午。
秋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内,落在宣纸之上。祝南亭正在房间内抄经,便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不是说了,今天不用送下午茶……”他以为是季青,随意抬眸,发现是梁修凛,黑衬衫裹着黑风衣,镶着金边的珠扣发着亮。
祝南亭一怔,墨水沾到了白皙的指尖,弄脏了。
算起来两人大概有一两个月没见了。梁修凛看起来瘦了些,显得五官的轮廓更分明了几分,但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乌青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的目光在梁修凛的脸上定了几秒,又慌忙移开。
“你怎么来了?”祝南亭放下毛笔,很平静地看着他。
来纾解欲望,亦或兴师问罪?
不过看梁修凛的神色,大概是后者。
果然。
梁修凛伸手,猛地攥紧了他纤瘦的手腕:“跟我走。”
他的掌心似乎比之前更粗糙了些,力气很大,贴住祝南亭的脉搏,捏得很紧,很痛。
手腕上很快出现一圈红痕。
“去哪?”祝南亭皱着眉头,想往回缩,梁修凛却紧抓不放,他没说话,只是抬眸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像夜色一样。
只是他的眼神与之前不同,是祝南亭从未看到过的他的眼神,竟然类似于某种悲悯。
在那一瞬间,祝南亭怔住了,带着疑惑,又挣扎了几下,发现越挣越紧,只得作罢。
心里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无法预测,却又有某种暗喻似的。
他挣扎不过,只得任由梁修凛带着出了门。先是被司机送去机场,然后一起上了那架达索猎鹰X7,宽大的机翼朝着云朵的方向飞。
祝南亭透过机窗看着外面。洁白的云雾浮沉,琴岛越来越小,变成了蓝色海洋上的一颗绿宝石,最后消失不见。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很舒服,很快他闭上眼睡着了。
梁修凛抬手,绕过他的脸与肩,把机窗的短帘拉上,挡住那有些耀目的光线。
舱内陷入黑暗,他听到身边人平和的呼吸声。睡着了,但是呼吸声有些重,听起来很疲累。
梁修凛在幽暗的光线中盯了祝南亭许久,忍不住伸手过去,指腹很轻地在那张脸上触了触,随即扶着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头。
1个半小时后,达索猎鹰X7落地,巨大的震颤与轰鸣声中,祝南亭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颊紧贴住梁修凛的肩膀,立刻起身。
他明明记得自己当时身体是紧贴着窗户的,跟梁修凛隔开了距离,怎么才浅眠了一会儿,脑袋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又不是缠绵悱恻到坐飞机也要紧紧依偎的情侣。
他懊悔于自己的“失态”。
“走吧。”梁修凛眸色很深地落在祝南亭身上,像是怕他逃跑那样,掌心死死攥紧他的手腕。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发现梁修凛的掌心居然在颤抖。
“好。”祝南亭很平静地答应了。
这座不算大的机场,他莫名的有些眼熟,但很快又上了车,所以没看到远处路牌上的地域标志,写的是“江南市”。
汽车穿过高速、大路,随即路越来越窄,城市建筑逐渐变少,海的面积越来越大,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阴天的缘故,天空满布乌云,白色的浪涛奔流不息,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银色沙滩。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大片很安静的山坡边上,穿过黄绿相间的树林深处,是一座高高拢起的坟墓。
看起来像是重新修整过,用汉白玉新砌了周围,墓高大的墓碑也是重新铸造过的。碑上的那一对夫妇的名字用鲜红的朱砂填写了一遍,清晰、深刻。这对早逝的夫妇,死于18年前。
“认识吗?”梁修凛很平静地看着祝南亭,目光落在他脸上,像隔着一层雾气。从出机场没多久,这张脸就开始神情微异,此刻更是苍白的吓人。
祝南亭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血液几乎要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不认识。”
他深呼一口气,竭力平静地回答道,语气已经开始颤抖。此刻他连站在这里,都已经非常艰难。
自己使尽了全部力气,强撑着最后一层窗户纸不被捅破。他依然挺直了背,昂着脖子,目光平静地与梁修凛对视。
“你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了……”梁修凛走近,抬起右手,指腹摩挲着那两行朱砂填着的红字,语气很慢:“我什么都知道了……这里面埋的是你父母,墓碑的修缮工作是我派人做的。”
祝南亭愣住了,耳朵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原本喧嚣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声音。
脸颊滚落下几滴冰凉的液体,他眨了眨眼,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在流泪,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雨丝密而缠绵,像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在这样的秋天里,祝南亭居然没觉出冷来。
“你不愿意说的话,那我来说。”梁修凛喉结滚了滚,嗓音似乎在发颤,隔着朦胧的雨帘,祝南亭似乎看到了一双充满悲悯的、微红的眼睛。
“你原来的名字叫江逾白,是这对夫妻的儿子。18年前,这对夫妻被杀害,凶手是他们的好友,制造了一场货船上的爆炸……这个叫做江逾白的孩子幸存了下来,蛰伏了很多年,回来报仇……”
祝南亭的身体一僵硬,感觉到后背的微冷。他虽然在路上就有预感,但从未想到梁修凛调查地这么清楚。
“你是为了接近梁钟,所以才来到琴岛,偶遇我其实是某种巧合,但你从那天开始变想利用我,接近他。当然,后来你做到了,除了这件事,还有很多事……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梁钟是你杀的,跟金万堂一起设了个局……”
祝南亭脸色惨白,明白自己彻底暴露了。刚才在路上,看到越来越熟悉的风景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直接笼罩在心头。
梁修凛手眼通天,还是调查到了一切,撕开了他那一层伪善的面具,露出一张狰狞的、不堪的面孔来。什么光风霁月,温柔怜爱,不过都是他为了复仇而做出的假象,演的假戏。浓重的油彩盖住了那张脸的面孔,妆带得太久了,连他自己也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可是,可是——梁修凛看过来的眼神,为什么没有憎恨与恼羞成怒,而是充满悲伤与怜惜呢。
他的头发都被淋湿,一双漆黑的瞳孔,在雨里显得更加深邃。
“我跟梁钟的关系其实很差,但为了麒凛的声誉,所以一直扮演着关系密切的继父继子,我的母亲之所以早逝,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跟他婚姻不幸福导致。所以,对他的死,你不要再自责了,也无需觉得对我有愧疚。”
梁修凛咽了咽喉咙,眼角微红,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因为我从没怪过你,无论是我知道了这些,还是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他苦笑一声,语气很轻,在轻烟一样的雨帘里喃喃道:“我只是恨你,为什么不爱我。”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击中了上空漂浮着的厚重云团,打散了、瓦解了、分裂了,无数压抑已久的雨水,像是苍穹的眼泪那样,争先恐后地落入大地。
雨变大了,像缎子上扯下来的丝线一样稠密。
祝南亭几乎有些站不住,身体发着颤。那挺直了这么多年、从未曲下去的很硬的脊背,在此刻,在这样的雨与雾里,被雨滴打得软了下来,弯曲下来。
积攒了多年的悲伤、痛苦、郁结,统统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情绪闸口,决堤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颊贴着那块白色的墓碑,只觉得冰凉透骨,终于放声大哭。
头顶落了一片阴影,形成遮罩,挡住不断砸下的雨水,不时有雨珠拍打的噼啪声,祝南亭勉强瞪大一双哭肿了的双眼,抬眸向上看,发现是一把黑伞。
梁修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此刻正半蹲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伞,伞面大部分朝着他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跟右臂被浇透了大半。
“别哭,你别哭。”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温柔,温热的掌心伸过来,替他擦去眼泪。
动作是那样轻,那样柔。
仿佛回到了两人初遇的时候。
祝南亭心中一酸,更多的眼泪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再也忍不住,心口好痛,像被针扎一样,他抬手,攥紧梁修凛的手臂, 哭着对他喊:“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骗你……可我……我……”
他更紧地抱着那只墓碑,泣不成声。
“我知道。”梁修凛用掌心接住他的眼泪,但很快又被温热的液体淌满,溢出来,滴到潮湿的地上。
如此往复。
“我知道。”梁修凛低声说,重复了很多遍。
雨还在不停地下,砸在雨伞布面上,喧嚣刺耳。
他终于紧紧地把祝南亭抱住了,把眼前那个纤瘦的、很薄的身体拥进自己怀里,敞开风衣,揉进自己的胸膛,拥得那么紧,简直像是怕怀中的人再次逃走那样。
“可是你知道……我爱你吗……”梁修凛低下头,嘴唇贴在祝南亭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重复着:“我爱你……尽管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我爱你……你知道吗……”
怀中的人不再挣扎,渐渐停滞了动作,猛地回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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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