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六点过十分。
梁知序推开病房的门,果不其然看见正和隔壁床病人聊得专心的沈稚瑜——一个人住院,谁也不记得,唯一能聊的“男朋友”似乎在忙工作,回信息都是轮回。加上沈稚瑜和谁都能聊两句的本领,他不和隔壁床的病友打得火热才奇怪。
梁知序记得那个病人也是个学生,急性肠胃炎住院。
梁知序把沈稚瑜让他买的荔浦芋蛋糕放在餐桌板上。
沈稚瑜停了对话,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长而密的睫毛清晰抖了抖。
梁知序拉开椅子坐下,挺淡漠地回看他。
“……不是有点远吗?”沈稚瑜低着头拆包装,他总是在漫长的中午买这样一份蛋糕,比起甜品,他只是想吃荔浦芋泥。
下午纠结了好一会,他给自己有些陌生,还有些害怕的“男朋友”发了信息,问他能不能带一份过来。
梁知序过了半小时才回他。
【没空。】
刚开完两个会,梁知序打出这两个字,看着界面顶部沈稚瑜的id,默然两秒。刚想关手机,同事来找他聊项目的一个需求,刚开口叫他,就扫到手机界面上,让他带甜品的聊天记录,有点偏粉色的头像,还有看着就很童真的id。
忙碌的同事走神打趣了下,“你妹妹啊。”
沈稚瑜秒回的信息刷新出来:【好吧。】
【委屈.jpg】
同事扑哧一笑,“这么小的妹妹还拒绝,该多伤心啊。”
梁知序冷着脸,把手机丢回兜里,“说正事吧。”
梁知序也是前两天才加了沈稚瑜的微信。
沈稚瑜当时听到那句“是你男朋友”,愣愣睁大了好一会眼睛,唇张了好几次,脸又红又白的,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惊吓居多。
总之最后他好像也接受现实,有些怯怯地看了梁知序一眼,因为不知道怎么跟现在不认识的男朋友相处,垂下眼,看了会手机。
“哪个是你呀。”沈稚瑜研究了一会自己的社交软件,展示给梁知序看,“我是不是要住院啊,这几天微信联系你可以吗?”
又有点摸不准自己和男朋友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比较梁知序总是冷着张脸,说话也比较刻薄,沈稚瑜甚至怀疑这段感情会不会是自己死缠烂打来的?
不是没可能。
梁知序没说话。
沈稚瑜咬着唇,此刻很希望梁知序是那种善于聊天的性格。
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无助。
梁知序走近,低下头,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沈稚瑜看他点了几下,先是给自己看通讯录界面,一个备注为“哥哥”的号码。梁知序说,“急事打电话。”
沈稚瑜连忙点头。
倒是梁知序看他一脸乖巧又懵然的模样,微微想起上午刚接到电话,匆忙赶到医院,确定沈稚瑜没什么大碍后,皱着眉看沈稚瑜的通讯录。
当时护士说,“只有这一个号码他备注哥哥,你是他哥哥吧?”
梁知序顿了一会才嗯了声。
沈稚瑜很遵循安全防范教育的原则,几乎不给任何关系性的备注。可他第一次存下梁知序的号码时,就是这个备注,沿用至今。
沈稚瑜看着微信界面显示自己的好友验证被通过,蹙起漂亮的眉,很不解地盯着梁知序看。
他欲言又止一会,还是问,“……我们以前是只通过电话联系吗?”
哪有恋爱这样谈的啊。
沈稚瑜终于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陷入某种骗局,可他就抬头,有些质疑地看了梁知序一秒,脸就粉了粉——眼前的男人骗他干什么呢,那张脸没必要图色,图钱的话,在这里只骗他也没什么用。
医药费好像还是梁知序出的。
在沈稚瑜努力猜测的时候,梁知序简短开口,“吵架删了。”
沈稚瑜问,“我删你吗?”
梁知序已经坐下,挺冷地打量他。
沈稚瑜眼看着他给自己晃了一下手机屏幕,自己给梁知序的n个申请,要么是被拒绝,要么是已过期。
“……”
沈稚瑜几乎有些失语,他愣了好半天,才小声说,“我怎么这么卑微啊。”
梁知序很没有道德地轻笑了一声。
嗓音有点低,因为不常笑,那道短暂的气音压在嗓间,显得有些沉。
很好听,让失忆后刚认识他的沈稚瑜都有些发懵,随后悄悄红了脸。
沈稚瑜就很快给这段感情定了性——容易吵架,自己还是恋爱脑。
很没地位的那种。
不过只要看着梁知序那张俊帅的脸和根本懒得理人的性格,沈稚瑜觉得自己不被欺负,似乎也维持不了这段感情。
梁知序看着微信加上的沈稚瑜,他没给备注,盯着那行“你已添加小猫眼睛为什么那么圆为好友”看了会,说不清是无语居多,还是别的情绪更多。
沈稚瑜还发了条信息给他。
【不要再删我了> 梁知序抬眼看病床上的人。
沈稚瑜气色已经好多了,不会再让刚在医院看见他紧闭眼睛,脸色苍白的梁知序心脏一跳,他也抬着眼睛,弯着笑了下。
一个很漂亮的笑。
好像他没有失忆过,也不曾和梁知序有过单方面的隔阂。
梁知序回了句。
【笨蛋。】
沈稚瑜本想给自己父母报备一下——翻了翻以前的聊天记录,他爸在国外出差,他妈不住学校附近,偶尔会过来看望,这边有保姆照顾。他还有个妹妹,每天下午都是沈稚瑜去接放学。
只是还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把自己的情况说轻一些,免得兴师动众,脸颊就被碰了碰。
梁知序把一杯热红茶递给他,“喝了早点睡。”
沈稚瑜乖乖接过,不自觉蹭了蹭梁知序的手指——好像他们本来就这么亲密过。
他说:“可现在才七点。”
梁知序低头,把桌板收了,告诉他喝完把纸杯丢掉,再拉上点被子,教他床头灯怎么控制,以及呼叫按钮的位置。
沈稚瑜被他的耐心弄得有点迷茫,一个个点头,慢慢喝着茶,见梁知序似乎要走,下意识说,“你不待在这里吗?”
梁知序说,“你需要?”
沈稚瑜很需要他告诉自己情况,可梁知序一句相关的话都没说,像那种秘密很多的人,沈稚瑜摇摇头,“你忙就可以。”
梁知序走之前,恰巧解答了沈稚瑜的疑惑。
他冷淡道,“先住院,别报备。”
沈稚瑜还没问“为什么”,梁知序就给了他一个无法反驳的答案。
他伸手拨了拨沈稚瑜柔顺的头发,垂下的眼帘投下一片阴影,声音清凉好听,让沈稚瑜都差点没认真听他的内容——
“因为我们不被承认。”
-
住了几天院,沈稚瑜发现梁知序是真的很忙。
那天晚上他回的是公司,到很晚来看他一眼,那时候沈稚瑜已经听他的话在睡觉,第二天护士才跟沈稚瑜说。
工作日的时候,梁知序一整天都很难出现,十一点多过来时,本以为沈稚瑜还会是在睡觉,沈稚瑜低头看着本医学杂志,抬眼笑着跟他打招呼。
梁知序态度冷淡,只让他早点睡。
沈稚瑜问,“你很忙吗?”
他说话也像撒娇,还是那种娇嗔似的,“我给你发消息你都回得很慢。”
梁知序按着眉,没跟沈稚瑜说这已经比他平时的工作强度要低,只是现在把周末也算上去工作而已。
他说,“发点有营养的。”
沈稚瑜抿了下嘴巴,心想可是生活也很有价值——只是在梁知序那里可能没什么价值。
然后梁知序就收到沈稚瑜很多条推文、视频、帖子转发,中外皆有,主题都是同一个:工作过度的危害。
梁知序妥协也很梁知序,他发了条语音,冷冷嘲讽道,“提升点专业度再发这些。”
沈稚瑜反驳道,可他发的都是权威论文和官方数据。
失忆了脑子倒还是能用。
梁知序没再讽刺沈稚瑜,用那种轻飘飘、淡漠的语气继续说,“不是你该操心的。”
“发你自己的事就行。”
于是沈稚瑜继续给他发那些很没营养的生活日常。
梁知序麻木看着沈稚瑜随手拍的天空、午餐、花瓶里的鲜花,还有他写日记一样的随想,那么一瞬间,想的是还好自己以前没加沈稚瑜。
不然能被骚扰到真把人删了。
隔壁床的男生叫赵见树,在附近实习,跟他们学校也就在隔壁,研二的学生。
梁知序就听着沈稚瑜边吃边跟他聊了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聊。
他靠着椅背,静静打量着沈稚瑜,很快下了和以前无数次相同的评价。
活泼、话多、长得漂亮。
真要说起来,第一次见面时,沈稚瑜倒没展现前两种品质。
当时沈稚瑜躲在自己父亲身后,抓着沈毓昭的衣摆,任由沈毓昭怎么叫他出来打招呼,都只是摇头,捂着自己的脸,羞涩得像不愿意见人的闺房小姐。
以至于梁知序都觉得这是个性格过于内向的妹妹。
——到后来很多次被沈稚瑜缠烦了,他都会捏着沈稚瑜雪白的脸颊,低着头,根本没空理沈稚瑜,很无情地说,刚见他没这么烦人。
沈稚瑜只会被他掐得说不出话,含含糊糊地摇头。
以及很多次见沈稚瑜跟谁关系都融洽和谐,很多人要来找沈稚瑜玩时,梁知序也只会冷眼看着,心想不知道沈稚瑜哪来那么多精力,跟谁都玩得开。
像现在,沈稚瑜已经被赵见树邀请去下个月一个户外活动,沈稚瑜愣了下,说自己考虑下有没有时间。漂亮友善,热情主动,人缘很好,几乎是谁都判断得出的事实。
哪怕失忆,沈稚瑜还是那个沈稚瑜。他一直都知道。
梁知序站起身,去外面接了个电话。
再回来时,沈稚瑜已经安静坐着,蛋糕被他吃完,包装盒规规矩矩收在一旁。
“你今天还忙吗?”沈稚瑜趴在桌板上,睫毛一眨一眨,问梁知序。
他自觉和梁知序亲密很多——不说刚见面时就心动的感觉,就说梁知序这几天对他忍耐度提高,现在还绕路给他买了蛋糕,沈稚瑜想,也不一定一直得自己死缠烂打吧。
沈稚瑜甚至都忘了去想,除了现在,或者他还要思考一下不被家人承认的感情,该怎么走到未来。
他现在只是想和梁知序亲密一点而已。
梁知序说,“这周忙完了。”
还加了两天的班。他看着沈稚瑜恬静的脸,没把这句说出来。
沈稚瑜问,“我过几天是不是能出院?”
梁知序语气淡淡:“理论上是。”
好像他对这件事没什么感觉一样。
沈稚瑜已经有点习惯这段奇怪的感情,以及他和梁知序奇怪的相处模式。他歪了歪头,说,“你住哪呢?我回家的话,平时跟你见得多吗。”
“不多。”梁知序给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以后可以多见面吗?”沈稚瑜张了张唇,举了下手机,“我好像每天要去接我妹妹放学,你下班后我们可以多见吗?”
梁知序以一种很奇怪的语气,似乎是讽刺,又似乎是天生的冷漠,“凌晨见面,你想去哪?”
他视线往下扫了扫。
沈稚瑜突然红了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非常迟疑地问,“……那我们以前去哪?”
梁知序没回答,一双薄情的眼睛审视着他。
沈稚瑜拉上点被子,脸烫得不行。
过了会,梁知序开口说,“你确定要回家?”
沈稚瑜很敏感地听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毕竟梁知序不爱说废话,通常意义上,反问常常代表的也是否认。
沈稚瑜顿了顿,拉下被子,露出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回答得也很直接,“你不想我回吗?”
这是有多不被承认啊。
沈稚瑜漫无目的地想,是梁知序惹怒了自己父母吗?可自己父母应该也不是那种会记恨人的性格,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因为他们是同性吗?
沈稚瑜想了想,感觉这个也许最接近正确答案。
梁知序没回应,只说,“自己想。”
他伸直长腿,以一种看着很冷漠散漫的姿势坐着,沈稚瑜失忆后也才堪堪认识他几天,可直觉告诉沈稚瑜,他应该是很想和梁知序关系好一点的。
沈稚瑜犹豫半天,最后说:“我再想想。”
赵见树在他们开始聊天前就已经暂时离开病房,偌大的洁白房间只剩他们两人,和葡萄糖滴落的声音。
沈稚瑜觉得这种沉默有点难熬,明明他是最不怕冷场的人,可梁知序在的话,沈稚瑜很在意对方哪怕一点冷下来的沉默。
梁知序看了会手机,到七点半左右,他起身去拉了窗帘。
沈稚瑜不想早睡,昨天他没撑住,八点左右躺下休息了会,再醒来时梁知序就已经离开。如果梁知序不忙的话,他会等到沈稚瑜睡着再走。
沈稚瑜安静一会,撑着下巴,抬脸看梁知序,自己猜测了起来,“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梁知序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
沈稚瑜抿起下唇,解释说,“我说的是更早以前,小时候那种。”
这种下意识的依赖感,比依恋感都要深刻,沈稚瑜觉得很像小时候就培养起的感情。
那他为什么现在在感情里这么下位?
沈稚瑜觉得失忆后,这是最难解的一道题了。
梁知序看了他两秒,冷淡嗯了声。
沈稚瑜露出点抱歉的表情,“对不起啊,把你忘了。”
梁知序说:“你也没记得几个人。”
沈稚瑜:“……”
沈稚瑜自动屏蔽梁知序的嘲讽,心态很好地继续问,“可以说一下我们之间的故事吗?……比如怎么谈的恋爱?”
他一脸求知的表情,最后等到梁知序极为简短的故事。
“小时候认识,后来你表白了几次,拒绝也没用,就在了一起。”
沈稚瑜被这个信息量很大,但过于简单的故事震惊了一会,虽然有所猜测,但从梁知序口中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点过于憋屈。
虽然这几天他对上梁知序就没有不憋屈的时候就是了。
沈稚瑜小声说,“我这么喜欢你吗。”
“……”
梁知序脸上看不出情绪,编瞎话和说真话都一个冷淡的表情,“嗯。”
正在他觉得这个故事是不是有点太伤人——甚至他还人为给了个完美的结局,否则无疾而终更伤沈稚瑜的人,梁知序就听到沈稚瑜用那种清甜、天真的声音问,
“那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沈稚瑜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认真看人时总是充满着很多情绪,喜欢、信赖、纯真,还有对上梁知序时,独特的犹豫、纠结、依恋和甜蜜。
梁知序这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他都无意识往口袋摸了下,那里装着剩下的半盒烟。
沈稚瑜听到他平淡的一句,“是。”
作者有话说:
直球克傲娇,笨蛋克闷骚,Just that um
so用一个场景概括这俩人的性格大概就是——
沈稚瑜写社交账号签名:可以对笨蛋宽容一点吗
梁知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