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手机那边有汽车呼啸而过传来的尖锐鸣笛声，又过了几秒，郁随才听到唐殊言的声音。
“讨厌吗？”
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郁随一时间没能明白，“什么？”
唐殊言的声音复杂难辨：“你是不是，讨厌我找你。”
“……”这个问题从唐殊言口中说出来，有种很强烈的违和感，郁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唐殊言是有名的大摄影师，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他千金难求，他是怎么认为自己会讨厌他呢……郁随也不知道自己哪些举动让唐殊言误会了，沉默了一会，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唐殊言这次没有犹豫，说得很直接，“因为你又不告而别。”
“……”
唐殊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如果不是内容太过让人意外，郁随以为他只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们之间谈论这种话题其实挺奇怪的，因为他们并不是什么特殊关系，就算是好朋友，也没有告知对方自己行程的义务，何况唐殊言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为什么又要说这种话让他误会。
郁随的视线看向对面的书架，那台旧手机被他藏到了书架最上方，已经有大半年的时候没有拿下来看过了，很可能又开不了机。少年时代的唐殊言对郁随的感情浓烈而克制，但是万事变迁，人和事都是会变的，郁随觉得唐殊言之所以会追问缘由，或许是对自己欺骗他这件事耿耿于怀而已。
“真的……只是家里有事才回来，我同事都知道，没有骗你。”郁随解释。
不知道唐殊言有没有相信郁随的句话，没有说一个字，在他沉默的间隙里，郁随已经想了一万种可能，他想，如果两人重逢之后必定要再次分离，那么这次一定要分开得体面一点，至少今后两人再次见面时，能像个老朋友一样打招呼。
两人都没再开口，也很默契地都没挂电话。那边安静极了，背景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没过一会，郁随听到有人路过，传来一道人声，很耳熟，郁随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问，唐殊言就开口。他说：“是骗我的也没关系。”
“郁随，只要能继续看到你，你对我怎样都可以。”
“……”
郁随怔怔听着，胸腔忽然里涌起一股潮水，不断翻腾，似乎要把他推向一个从来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郁随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他一直想知道、但是一直不敢提及的问提。
他问唐殊言：“你还喜欢我吗？”
“嗯，”那边的人过了一秒回答，极其肯定，“一刻都没变。”
郁随把手机拿开了一些，担心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会让唐殊言察觉到异常。他发现自己真的完了，听到唐殊言的告白，不再是忧虑男人竟然喜欢男人，而是心发疯似的跳动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意识——他好像喜欢唐殊言。
实际上很早之前郁随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只是从来没有去求证，那时唐殊言不在身边，也难以去求证，现在人真真切切在眼前，郁随这下彻底不用继续欺骗自己。
他重新拿起手机，说：“唐殊言，那时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不会再骗你，我保证。还有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我爸今天生日，很多学生来家里帮他庆生，两位忙不过来，才回来帮忙的，不告诉你是担心你知道会有负担。”
“……”
郁随没有给唐殊言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唐殊言，我真的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什么，就算是第一次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从来没有排斥过，只是有些，惊讶，因为我是头一次见到喜欢男人的男人，那个对象还是自己。”
说完后，堵在胸口的东西仿佛消失了大半，郁随感觉整个人都舒畅很多。
“总之，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郁随说，“我发誓。”
好一会，唐殊言才回了一声。
郁随说了这么多，唐殊言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随后郁随反应过来，唐殊言可能没有听出其中的特殊含义，或者说，他的话实在太过隐晦了，如果想要唐殊言明白，得再直白一点，可是直白的话郁随没办法说出口。
又过了一会，郁随问：“你还在外面吗？”
唐殊言回答：“还在。”
“那你能等我一下吗？”郁随拿了钥匙，“我打个车过来，大概二十多分钟。”
唐殊言一怔，“你要过来？”
“对，我先挂了，去打个车。”
父母要准备睡了，郁随跟他们说了声，说店里有事情，今晚得过去，父母没多问，要他路上注意安全。车子很快就打到了，郁随点开微信，先给许穆嘉发了条信息。
郁随：【你在家吗】
许穆嘉：【没有，去我妈那了】
郁随：【发生什么了】
许穆嘉：【心心学校举办了一个游学活动，要爬山，我妈担心她身体扛不住，不想让她去，现在在跟我妈闹，不肯睡觉，我去哄一哄】
刚刚和唐殊言打电话的时候，郁随听到有人喊“心心”，声音像是许穆嘉的，唐殊言应该是在他家楼下单元门口那里，碰巧遇到了。
许穆嘉：【对了，刚刚下楼的时候，我在单元门口碰见个人，穿着一身黑，还带着个口罩，看见我出来，刻意往旁边躲了一下，行为举止很古怪，以后看见多留意一下，别靠太近】
“……”
不出意外，许穆嘉碰到的人应该就是唐殊言。他有点尴尬，想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理由，没办法，只能回个好。
郁随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唐殊言发来信息，说他会在郁随家下面的单元门口等他，要他不要着急，注意安全。郁随没有戳穿他，只是说自己马上就会过来。夜很深了，小区单元门附近安安静静的，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个人影站在那个老旧昏暗的白炽灯下面。
下了车，郁随直奔唐殊言，“抱歉，你等久了吧？”
唐殊言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带着一顶纯色的鸭舌帽，乍一看，真有许穆嘉说的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郁随忽然有点想笑，而后对上那双深邃明亮的眼时，又笑不出了，后知后觉发现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竟然直接跑过来找他。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么？”
过了几秒，唐殊言果然问了这个问题。
郁随摸了摸后颈，不敢和他对视，吞吞吐吐说：“哦，这个啊，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今天明天好像没什么两样，所以就决定现在过来了。”
“……”
郁随不知道是因为唐殊言正在注视自己，还是因为心理作用，脸烧得厉害，心也咚咚咚地跳起来，他感觉唐殊言好像又走近了一点，郁随低垂着视线，看到唐殊言的影子慢慢覆盖在自己的上面，等到快要完全重合的时候，他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唐殊言”。
唐殊言显然没有准备，被郁随忽如其来的一句吓到了，怔了一下，步子立刻停住。郁随有点抱歉，慌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说，太晚了，要不要上去坐坐，喝口水，休息一下。”
唐殊言盯着郁随那红透了的脸，没有再向以往那样距离，轻轻说了声好。郁随即刻往单元门方向走，边走边说，“我家在四楼，很快的。”
楼道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人沙沙的脚步声。到达门口，郁随拿出钥匙开门，因为有点紧张，拧了几下没拧动，后面发现是拿错钥匙了，跟唐殊言说了声抱歉。
客厅郁随很少使用，茶几和沙发上大部分是许慕心的东西，唐殊言的视线停在桌上那堆五颜六色的蝴蝶结发夹上，郁随注意到他的目光，担心他又误会，解释说：“那个是室友妹妹的东西，小妹妹你见过，就是上次在游乐园我抱着的小姑娘。”
唐殊言的注意点却不在这里：“室友？”
郁随啊了一声，又说，“我是跟别人合租的，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唐殊言意味不明地看向他，唇齿开合的那一瞬，大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郁随来不及惊讶许穆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几乎是下意识抓着唐殊言的手，快速冲向自己的房间，开门进去，转身，锁门，一气呵成。
于是许穆嘉一回来，就听见郁随房门大声关上的声音，吓了一跳，站在玄关疑惑道：“郁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