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洛口中原祈俩字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某一瞬间起,姜如生突然有些厌烦这个名字,就好似这个名字照出了自己的卑劣与不堪。
但其实他也知道,原祈也好,颜洛也好,什么都没有做错,难道优秀也是一种错么?错的是被自卑与嫉妒侵蚀的他。
可少年人的心思啊,又哪是这么好控制的。
月考之后没有家长会,这是姜如生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不值得庆幸的事儿就多了去了,比如颜洛又给原苍蝇补习去了,比如他又被老歪叫到了办公室,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
姜如生是本次月考优等班唯一一个物理不及格的学生,以一己之力打破了老歪历年所教学生所有考试全及格的不败战绩,用老歪那张缺德的嘴评价,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为此事老歪还被教导主任叫去提醒了一番,可想而知这个男人此刻的怒气。
“你这脑子用不着就捐了,这些题错的你觉得该吗?这些不是都在课上讲过的?哪怕你真的听不懂,你没嘴巴不会来问我?”
姜如生:……
他委屈得要死,低着头嘟嘟囔囔:“不是你说你忙让我别打扰你么……”
教导主任扶墙靠在办公室的窗边,端着老干部茶杯,低头朝茶缸吹了口气,抿上一口,发出“嗬”的一声气音,给老歪吓一哆嗦。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欲盖弥彰,老王瞬间提高了嗓门,语气染上了一丝凶狠。
我是装货。
姜如生在内心默念,我是装货,不能骂人,装货只能装乖巧。
姜如生给自己猛做心理建设,正准备挤出两滴可怜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委屈巴巴地承认都是他的错,就感到背后办公室大门砰一声被踹开,一阵邪风吹得他差点没绷住做作的表情。
这动静不小,木门砰一声撞到墙上,窗边年久失修的白墙哗啦掉下一大块白色墙皮,好死不死地刚好落进了教导主任的茶缸里。
教导主任:……
缸里是老头用好不容易偷藏的私房钱采购的顶级大红袍,他才刚喝上一口。
老头气得头顶地中海上的几根毛都立了起来, 转回头怒目而视,只见两个高大的男生正哼哧哼哧地搬着一个大家伙进来。
“老师,您这饮水机放哪儿啊?”原祈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好似完全没有感到办公室里几乎凝固的氛围。
要是姜如生没看错,面前的老歪身型明显一僵。
“饮水机饮水机要什么饮水机!你没腿不会去开水房倒么?就你金贵就你能?”教导主任心疼大红袍心疼得要命,闻言直吹胡子瞪眼,指着老歪的手指都在颤抖。
老歪瞬间成了姜如生的角色,声线低了八度朝教导主任那头畏畏缩缩挪了两步低声提醒道:“不是您同意的能在这个办公室安个饮水机么?”
被这么一提醒,主任大体是想起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咳,”老头用手掩着嘴巴咳了声,沉思两秒回过味来,再次伸出他的一指禅,喷了老歪一脸口水,“你自己的饮水机你自己搬好了,谁让你叫学生搬了?他们的时间是用来学习的,不是给你跑腿的!”
老歪被训得劈头盖脸的不敢说话,姜如生垂着脑袋,偷偷掀起一只眼皮在一旁看热闹,嘴角压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垂下的右手被人轻轻碰了下,姜如生毫无防备转过头,嘴角的笑容一时没来得及收干净,被原祈清晰地捕捉在了眼里。
原祈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一侧嘴角被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上下扫视了一番姜如生恭谨搭在身前的双手和迅速恢复原样的乖巧表情。
啧,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还不走?”原祈朝姜如生做口型。
姜如生一愣,虽然感到离谱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合着原祈竟然是特意来帮他的?
这厮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教导主任训狗训得热火朝天无暇他顾,姜如生跟在原祈的身后偷偷溜出了办公室。
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姜如生绷直佝了半天的背。
舒服了。
姜如生朝一旁看去,原祈竟然还没走,就靠在走廊墙壁上,插着兜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尽管不太愿意,但人家帮了你是事实,虽然不知道这厮的动机,但姜如生一向分得清,绝不占人便宜。
“谢谢啊。”姜如生说。
“不客气,”原祈眯了眯眼,十分自然地受了姜如生的道谢。
跟这人实在没啥好多说的,姜如生道谢的话点到,就准备抽身离开,结果刚走没两步就听见原祈在后面叫他名字。
“姜如生。”
姜如生有些诧异地回头,胸口某处无端跳空一拍。
这是原祈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从前他在原祈那儿,只是个不起眼的路人甲,再后来成为了“师傅那个要好的朋友”,算是有了个身份,但依旧没有姓名。
原来他的名字从原祈嘴巴里念出来是这个样子的,姜如生挠了挠耳朵,驱散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
“怎么了?”姜如生决定看在原祈叫他全名的份上,尝试跟他好好沟通。
原祈的眼神轻佻中又带着一丝犀利,姜如生不知道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特质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双瞳孔当中的,但被原祈这么无言审视时,姜如生确实感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紧张,他将右手背到身后,悄悄握起了拳头。
“没什么。”半晌,原祈吐出三个字。
姜如生的拳头骤然一松,无语地瞪了原祈一眼,浪费他时间!
姜如生转身走了,这次很决绝,是无论原祈再说什么都喊不回来的那种决绝。
施呈凑过来,看了眼远处走得铿锵有力的那个扶贫生,又看向眼神一直追随着小扶贫生表情诡异的原祈,摸了摸下巴。
“不是,合着你临时拉着我去把饮水机搬上来是为了他?这谁啊?名字我都没记住。”施呈极长的反射弧终于落回脑子里,感到自己似是勘破了天机。
原祈一言难尽地白了他一眼,评价道:“你怎么连人名字都记不住?你对同学有没有点基本的尊重?我平日里是这么教导你的?”
施呈:……
施呈:???
施呈:你平日里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难道不是“诶那个,那边站着的那个,叫啥名字来着?我们班同学?怎么可能?我没见过。”
施呈撸起袖子准备找原祈谈谈心,就见原祈老神在在地伸出一只手指,摁下了他蓄势待发的胳膊,表情严肃,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姜,如,生。”
“啥?”施呈懵了。
原祈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带着微微嫌弃,还是耐心重复:“我说他的名字,叫姜如生。”
……
施呈想说其实我没那么想知道那人的名字。
但原祈显然没准备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这人跟深怕他理解不了是哪几个字似的,再次补充:“如果的如,生命的生,栩栩如生听过没,就很生动的意思,很鲜活的意思,很有生命力的意思……这你总能理解了吧?”
施呈:……
施呈不太确定地伸出手贴在原祈脑门上,微微发凉不像发烧的样子;他掰了掰原祈的脑壳看了眼,脑壳完整不像有坑的样子。
“你平时话有这么多吗?”施呈疑惑。
原祈嫌弃地掀开施呈的手,耸了耸肩感到这个世界对他的误解还是太深:“我一向很健谈。”
优等班的考试是望不到尽头的,而垫底差生的考试频率还要再高上一倍。
因为不及格的倒霉蛋……是需要补考的。
姜如生交完卷头昏脑胀地从教室里晃出来,他不理解补考的意义。
跟上次月考就差了两天,老歪是觉得他能在两天之内打通任督二脉就地飞升学得全会考得全对?
如果他有这个能力,又何至于要补考?
该不会的还是不会,该做错的还是做错,姜如生心态很好地跟涂色卡似的给试卷上所有的空档都填上点属于姜如生的颜色。
是时候给老歪来点颜色看看了,否则他真以为我知道天高地厚。
“咕,”肚子叫了一声。
下课就来补考了,饭都没吃上一口,姜如生揉着空荡荡的肚子往外走。
这个点肉夹馍肯定是没了,颜洛去给原苍蝇补习了,应该也没法给他带,要不食堂随便对付两口得了?
他这么这么惨?学习不好还不配吃饭了是怎么的?
姜如生悲从中来,嘴角耷拉。
其实他也知道,再怎么自我安慰,现实给到的巨大落差和压力他根本无法承受,故作轻松能骗倒自己一会儿,还能真一直骗下去么?
这种使不上劲儿的感觉让人抓狂,但又无能为力。
“哟,没哭吧?”轻佻的声线从前头悠悠飘来。
姜如生诧异抬头,只见本应该在跟颜洛补习的原苍蝇靠在走廊墙上,校服的口袋虚虚勾着大拇指,剩余的手指挂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他的背微微佝着,身体朝姜如生的方向探一点过来,好似在审视一般。
姜如生还是自尊心强,觉着补考丢脸,补考被人这么盯着就更丢脸,他梗着脖子想无视原祈径直走过,却没能如愿。
垂落的手腕被人轻轻一拦,下一秒,左手一重,飘着香味的塑料袋落在了姜如生的手上。
根本不用看,鼻子一嗅姜如生就知道是他最爱的肉夹馍,姜如生惊喜地吸了吸鼻子。
但回过味来……原祈怎么会……
他狐疑地望向原祈,总觉得想不明白这事儿……
“颜洛让我给你带的。”
那好像能理解了一点……
“姜如生。”
这是原祈第二次叫姜如生的名字,姜如生的胃又叫了一声,恰好掩盖了再一次跳空的心脏。
他抬头,结果被原祈不轻不重弹了个脑瓜崩。
“开心点,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呀宝子们~
今日的标题是林俊杰的歌曲《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