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祈没打算将他珍藏的小秘密与姜如生共享,于是假装自己没听见,低着头在兜里掏着什么,但半晌没听见姜如生的动静,原祈还是下意识抬头朝那边望去。
姜如生没说话,就这么双手撑在天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高速公路,这个姿势显得他后背扽两块蝴蝶骨几乎要刺破校服。
原祈从背后默不作声盯了会,寻思着他以前就这么瘦吗?
视线往上,姜如生整张脸都哭红了,眼角、鼻尖再蔓延至脸颊、耳廓,哪儿都没落下,原祈很少见有人脸红能红得如此均匀的。
唯一破坏了美感的,大概就是嘴角的一片乌紫。
原祈看着,觉得不太是滋味儿。
姜如生确实一时没做声,他脑子乱哄哄的,没想明白原祈为什么会知道他爱来天台,原祈也一脸没打算告诉他的表情,自顾自低着头在兜里掏着什么。
原祈真的很过分!问话不理人真的很没礼貌!
11月底少雨,但一旦飘来了,就跟沾了冷水的棉絮粘在脸上似的,阴湿透骨。
姜如生鼻子堵了只能张着嘴巴喘气儿,几滴水珠子飘进了嘴里,他才反应过来这天又开始下雨了。
为什么要下雨!?是天也在可怜他吗?
是这个世界也在哭诉他的不公吗?
天可怜见!姜如生嘴巴一瘪,不经悲从中来。
是的,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哭泣!
他是真的很能哭,如大河之水绵延不绝,一浪之后还有一浪。
第一轮发挥已经结束,伴随着悲伤的心事与应景的冷雨,他觉得他又可以了。
"来根。"
“什……”姜如生正准备嚎出今天的第二嗓,唇齿间就被塞进一根软软的东西。
原祈转了个身靠在平台边边上,晃了晃手中在校服口袋里被一顿搓磨的烟盒,这是他上周从他们家老爷子的柜子底下偷的,呛人的廉价烟草味能盖过海边老旧村屋自带的潮湿霉味。
嗤,老头还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呢,估计至今都没发现这烟少了一盒。
姜如生转头,蓄着水光的眼神中盛满诧异,他的颧骨泛着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凌乱的思绪中抽出一缕清明,反应过来唇齿间的那根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惊诧盖过了漫天细雨所酝酿的悲伤与怨恨,导致姜如生一时间没能想起来他是因为莫成韵和姜任的步步相逼才沦落到如此境地。
本能的服从与畏惧开始作祟,姜如生盯着原祈校服第三颗纽扣,喃喃开口:"我妈说..."
"你妈现在闻不到。"原祈用牙齿跟着咬出根烟,滤嘴沾着一点别的什么甜腻的香味,他皱了皱眉,一下没反应出这是什么味道。
他又十分熟练地掏出一个橙色的塑料打火机,塑料上印着“跃进”的字样,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
姜如生被原祈的动作吸引,他看着原祈关节泛白的无名指兜住了打火机的底座,指根处有一个泛着灰黄的旧疤。
香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过是一种解压的手段,但对那些对一切都还充满好奇的青春期少年来说,香烟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代表着年少的勇气,代表着兄弟的义气,代表着独树一帜的反叛精神,代表着日天日地老子谁也不怕的唯我独尊。
原祈倒是没想那么多中二的想法,他抽烟完全就是被原老头带坏的,尽管原老头并没有此意。
但姜如生不一样,他的世界里没有抽烟的同龄人,大家都是传统意义上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尽管姜如生之前就知道原祈这人“不太行”,但也从未往他会抽烟这方面想过。
这一系列“新奇”的东西与优等生原祈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却又诡异的和谐,完全攥住了姜如生的注意力,将他带进了一个异世界。
那是一个姜如生心存渴望却又从不敢奢望的世界。
姜如生突然攥住原祈的手腕,冰凉的指尖不偏不倚正好摁在原祈无名指的陈旧烫疤上。
明明是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的陈旧伤疤,原祈的无名指却在姜如生的手指贴上的瞬间无端一颤。
那是原祈初二时被炒菜锅烫的,当时家里只有他和老头子,而老头子那时候正发着高烧躺床上说胡话,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两个名字,原祈顾不上烫伤的痛,走去一把将老头的房门带上了。
"这里怎么了?"姜如生借着原祈的力道从平台上跳了下来,他的睫毛上坠着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这么一动,水滴便承受不住重量落了下去。
原祈没打算回答姜如生的问题,他的大拇指用力摁下打火机。
“扑哧。”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原祈看见了姜如生瞳孔里炸开的星点。
姜如生望着骤然绽放的火光,忘记了刚才的问话,他盯着那簇火焰的神色像是入了迷,于是他一点点靠近那簇烟火,也一点点靠近原祈。
原祈盯着在火光摇曳之间不断放大明灭的面孔,一时没再出声。
姜如生的的面孔很白,幕天席地之间,雨水仿佛将最后一层模糊的滤镜冲刷干净,原祈几乎能看见纤薄的表皮之下泛青的血管,蜿蜒曲折地布在他半垂的眼皮上,低垂的睫毛遮挡住姜如生那双被浸润的瞳孔,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但那颗从眼尾涌出的泪滴,却被原祈精准地捕捉到了,与落在脸颊的雨水不同。
原祈就是知道,那是姜如生泛着烫意的泪。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
这滴泪自然得就好似它注定会悄无声息出现在此时此刻。
恰恰好地,不偏不倚地,砸进原祈的肺腑之间,激起胸口一阵难捱的痒意。
那一刻,原祈突然觉得下雨天也不是如以往那般那惬意。
好像,让人有点缺氧。
怔愣之间,姜如生将打火机贴在了下巴上,跳动的光哗地爬上他被打紫的嘴角,那刺目的痕迹像是被火烤化的蜡,在火光中扭曲模糊。
原祈猛的反应过来,迅速抽走了打火机,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炙热的温度仅一点就粘上了那块伤痕,姜如生嘴角瞬间红了一块,搭配那块青紫的伤疤,显出一丝苦涩的狰狞。
“艹,你他妈有病啊。”原祈气急败坏地骂了句脏话,被姜如生这个疯癫的举动吓得心跳大作。
还是痛的,从姜如生的表情当中就能看出来,他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姜如生张嘴的瞬间就被刺痛激得“嘶”了一声,但偏偏就在这种情境下,姜如生竟然难得用他那残破的嘴角抿出了今天以来最开怀放肆的笑意。
原祈:……
原祈从前只觉得姜如生自尊心强、心思敏感,背地里再撺出些小打小闹的小叛逆,骂两句脏话翻两个白眼什么的,他从未发现姜如生还有这种偏执疯狂的一面,平日里清秀乖巧的面孔被嘴角的弧度扬出了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诱人神采。
原祈知道自己算个烂人,烂人感兴趣的从来不是乖孩子。
所以他第一次对姜如生产生兴趣,就是在他发现姜如生其实也会骂脏话之后。
而现在,疯癫升级。
原祈看着姜如生的笑容,他想:
乖孩子他不感兴趣,但披着乖孩子外皮的小疯子,他颇有兴趣。
小疯子拽住原祈,十分执拗地将原祈攥着打火机的手重新举起,姜如生冰凉的指尖覆盖住原祈发热的拇指。
再一次按下的瞬间,火焰重新燃起,姜如生痴迷地望着眼前的火光,两人都没再说话。
雨在一片寂静之中逐渐变大,那簇焰火在风雨中摇摆、颤抖、挣扎,诉说着自己的孤独与无助。
“呼。”
直到某一个瞬间,原祈吹灭了垂死挣扎的火焰,那道阻隔彻底熄灭在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之间。
也是那一刻,原祈听见了姜如生的笑声,低低地,喘着隐忍的小气。
原祈定定地看了姜如生一眼,收回视线突然开口,说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今天是我生日。”
姜如生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抽离回来,他抬眼看向面前仿佛在说“今天雨有点大”的原祈,表情有些诧异。
“啊……生日快乐。”姜如生仿佛被锤了一下神魂归位,卡顿了两秒找补着祝福了原祈。
那点癫狂的神情已经从姜如生的脸上消失殆尽,原祈碾了碾指尖的水渍,心觉有些可惜。
“我没给你准备生日蛋糕。”姜如生的歉意姗姗来迟,他是真的没想到今天是原祈的生日,原祈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我生日不吃蛋糕。”
原祈从裤兜掏出个塑料袋包着的双炊糕,刚才掏打火机的时候指尖就黏着一丝甜味,这点味道唤醒了他的记忆。这双炊糕是老头下午开家长会前给他带的,老头知道他生日不吃别的,就好这点甜。
原祈拧了两片胶黏的藕白色糕点递到姜如生的手上,上面还粘着干桂花。
此刻的双炊糕,糖霜正混着雨水在姜如生手心里积成小小的月亮。
"我爷爷说..."原祈又撕了两片,"受苦的人该吃点甜的。"
香烟到最后也没有被点燃,姜如生将最后半片糕点塞进嘴里,原祈已经将剩下几片吃完了,他们共享的甜腻在冬日的细雨里发酵成某种秘约。
离开天台的之前,姜如生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原祈:
“你是不是忘记许愿了,生日都要许愿的,许愿完然后吹蜡烛,这才算完整过完生日。”姜如生蹙着眉,表情很认真。
原祈从姜如生身边走过,笑着摸了把姜如生被雨淋得伏在脑门上的碎发。
这是今天第三个他没回答姜如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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