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生到底知道吗?
不知道,应该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姜如生并非迟钝的人,原祈的转变没有丝毫掩饰的意味,甚至深怕他不知道似的,高调又刻意。
最初姜如生也疑惑过,但后来在疑惑中慢慢习惯了原祈对他的靠近。
可习惯不代表就是对的,姜如生纠结过,因为颜洛的关系,他产生了一种荒诞却又切实的想法——默许原祈的靠近仿佛就是对颜洛的一种背叛。
这种说法毫无道理,但每当姜如生看见颜洛欲言又止的眼神时,这个念头就根本无法克制。
所以他会笨拙僵硬地落后一步,以这种方式表明“立场”,但原祈的蛮横让他的退让显得更像是无理取闹。
原祈会不顾他的拒绝,将他拽回自己的身边,也会陪他一起躲进寒冬的暖阳所照耀不到的暗区;原祈是唯一一个在他面对姜任和莫成韵的压迫时敢挡在他面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胆敢摘下面具呼吸新鲜空气的人。
原祈是不一样的,姜如生一直知道。
但也仅限于此,再多的,姜如生不敢想。
海狗的叫声解救了姜如生的无措,他落不上焦点的目光顺着海狗的方向朝远处看去。这条田间小道快走到尽头,右转蜿蜒而进一条更窄些的土路,不过十米,里头是两间农村非常常见的砖瓦落地房合并成的村屋,外立面甚至连漆都没刷,露出朴实破败的砖头,砖头屋前头是个小院,地上堆着大堆正在编织的渔网和麻绳。
海狗叫得急,里头不会儿就传出一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训斥声。
“狗崽再叫,再叫就打!”
海狗听见了,不仅不害怕,反而更兴奋了,在原地嗷嗷着转圈圈,很快就把屋里的老人招了出来。
“狗崽子不听话,老子……”
屋里磴蹬蹬走出一老人,看上去得有个七十多了,脸上纹路纵横,脊背微微伛偻,留着极短极短的一截发茬,年纪上来了眼角就耷拉了下去,呈现出三角形的样式,被眼皮挡去大半的瞳孔却显得很精神,跟冒精光似的,身上穿着一件褪色跑棉的墨绿色军大衣,里头就搭了件无袖老头衫,裤脚被卷起到脚腕的位置,露出黝黑的双脚,踩在与大冬天绝不匹配的塑料拖鞋里。
老人盯着海狗就准备抬手,却在目光与姜如生和原祈无意间对上的时候愣在了原地,抬起的手都忘了放下去。
海狗早就逃到了姜如生的身后,呜呜几声,给自己找好了靠山。
老人大概是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在这里见到原祈,木了好一会儿才忽得大喝一声,几步上前砰一声一巴掌拍在原祈后脑勺上。
“狗崽子又逃学,要死啊!”
老头体力人,手劲儿不小,这一巴掌跟拍西瓜似的,给姜如生吓一跳。
原祈从小被这么打,反正也没被打笨,挨了这一巴掌还挺乐呵,笑嘻嘻说:“怎么管海狗也叫狗崽,管我也叫狗崽。到底谁是你大孙子?”
“谁听我的话谁是我大孙子,”老头从鼻子重重哼出一口气,“海狗我说啥他听啥,你以为跟你似的?”
“哟,刚才是谁啊,要打狗呢?”原祈乐呵着低头看向躲在姜如生身后的海狗,“海狗,爷爷要打你你怕不?”
海狗十分有眼力见儿,见老头朝他眼神一瞪,立刻心领神会小步上前围着老头的裤腿转圈圈,以表衷心。
老头嘚瑟地抬了抬下巴,以示一家之主的地位。
姜如生在一旁瞅得稀奇,他大概知道了老头就是原祈的爷爷,之前吃的双炊糕就是爷爷带的。但他没想到原祈和他爷爷是这么相处的,就……跟忘年交似的,明明对话显得没大没小,但却让人觉着这祖孙俩亲近得不得了。
“这瓷娃娃一样的乖宝谁家的?”
老头三角眼微眯,终于注意到了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姜如生,稀罕得瞅着,渔村里风吹日晒,养不出这么白净的娃娃,就是原祈长得再好,皮肤也自带被海风磨出来的暗色。
“这我同学,姜如生。”原祈介绍。
“爷爷好,我叫姜如生,是原祈的同班同学。”姜如生见说到自己,急忙朝老头结结实实鞠了个躬。
“诶哟好好好孩子,真有礼貌你看看,一看就是城里孩子,家教忒好。”老头说话自带一股子地方腔调,但姜如生听得明白。
老头急忙拦住姜如生,他握住姜如生的手上下打量,姜如生长得实在乖乖巧巧、白白净净,是姜爷爷的梦中情孙最好的模样,老头当下就撒不开手了,越看姜如生越喜欢,给姜如生看得都发毛。
“行了行了,给人松开,瞅人跟个死变态一样。”原祈上前一把打掉了姜老爷子的手。
“去你娘的,怎么说话呢,说你爷是变态,你可真是我大孝孙。”姜老爷子狠狠瞪了原祈一眼,瞧见这窜天猴就烦。
“乖宝叫啥?什么生?人生?”老头回头笑眯眯看着姜如生,变脸忒快。
“如生,爷爷,叫如生。”姜如生耐心重复。
“这名是啥意思?诶跟原祈一样,他爸妈给他起这字儿我都不认识,你们这代孩子这名字起的,精神气都没有。”
“就你原向前最有精气神。”原祈嗤一声,用脚将散在地上的渔网朝一旁踢了踢。。
“向前怎么了?向前这名字不好?我们中国军人,就要向前向前向前,小崽子懂个屁。”
原祈凑近姜如生耳边,气流轻轻挠过姜如生的耳膜,让他忍不住想要晃晃脑袋。
“又开始有意无意提起自己年轻时当过兵的事儿了。”原祈轻声说。
“你爷爷当过兵呢?”姜如生家里没有当兵的人,他一直对军旅有一种好奇和崇拜。
老爷子准确捕捉到了关键词,瞬间来了劲儿:“当过啊,爷爷年轻时就是海军,这边过去五十公里就有一个海防部队,爷爷年轻时还打过海盗勒。”
“海盗?”姜如生眼镜都亮了,“是那种戴着一边眼罩的独眼龙海盗吗?”
“独眼龙海盗?”老头愣了。
“嗯嗯,戴着一边眼罩,可帅可威风了。”姜如生心生向往,在脸上可劲儿比划。
老头挠了挠头,小三角眼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咋没见过一只眼的海盗,是在咱东海活动的不?部队下过缉捕令不?”
原祈听着这俩人鸡同鸭讲有些忍不下去了,一把揽过姜如生招呼着海狗朝砖房里走,将老头甩在身后。
他边走边跟姜如生胡说八道:“你看那是加勒比海盗,属于外国海盗,外国佬普遍不晓得保护眼睛,所以你看一不小心就瞎了一只。”
在姜如生求知若渴的眼神中,原祈认真补充道:“我们国产海盗从小就做眼保健操,瞎不了一点。”
关于国产海盗是不是真的做眼保健操这件事情姜如生无从考证,但他可以考证的是,原爷爷是真当过兵。
老头拉着他滔滔不绝讲了俩小时的军旅生涯,姜如生很捧场,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老头这么点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了十几年,原祈早就听烦了,见他要开腔就趁机逃跑,老头一直没找到最忠实的听众。
好在,最合心意的听众出现了。
这位听众不仅听得认真,还很会给情绪价值,时不时发出惊呼,听到打胜战了还会十分激动地鼓掌,表达对老头发自肺腑地崇拜,老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哄的找不着北,到最后怎么也要留下姜如生吃晚饭,说要跟姜如生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是不可能的,未成年人不能喝酒,虽然原祈自己会偷喝,但姜如生不行,老头本来倒了杯自家酿的米酒在姜如生面前,被原祈一把抽走闷了。
“你自己都喝,你不让我喝?”姜如生十分不满地看向原祈。
原祈嗤了一声:“知道这酒多少度么你就要喝?一口下去你能晕到明天早上。”
“那你喝了不醉吗?”姜如生好奇。
“他醉不了,”原老头听见了咪了口米酒,笑说,“他小时候,我有次酿了一塑料桶的杨梅酒藏在楼顶的床底下,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去把一桶杨梅酒里头的杨梅全捞出来吃了,回头在床底下睡了俩小时就爬出来了,一点事儿没有,我们老原家,酒量都是这个。”
老头十分骄傲地比了个大拇指,酒劲儿上来,老头忽地怅然地叹了口气:“要是他爸妈……”
“老头,”原祈蓦地出声,“醉了就去睡觉。”
姜如生朝他那边望去,原祈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撇下眼睑,往嘴里送了颗下酒的花生米。
“谁醉了?我能醉?老子这辈子就没醉过。”老爷子的嗓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开始嚷嚷着自己没醉,这就是醉鬼典型的表现。
砰一声,老头的脑门结结实实砸在了木桌上,给趴地下啃脚趾的海狗吓得一蹦。
“欸。”
原祈在对面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扶老头。
“要帮忙吗?”姜如生见状跟着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吃你的。”
原祈朝姜如生摆了摆手,接着十分熟练地绕过原老爷子的嘎吱窝,一把将人撑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搀着他往一楼的边间走,动作熟练地仿佛这种场面已经进行过无数次。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最近这个榜单让人麻瓜,十分心累~看着数据都不敢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