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之后,姜如生的生活不可避免的遭受了一些变化。
他那件“透明人”的外衣被硬生生扒了下来。现在不光是本班的,就连隔壁班的学生见到他,都会多打量几眼。
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前后的人会不自觉地空出一小段距离,仿佛他周身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看什么看?”小星星挺着胸膛挡在姜如生前头,微弱但执着的反抗很快被淹没在四周的嘲笑与讽刺中。
“行了星星,别管他们。”小星星气得脸颊都是鼓的,被姜如生戳了戳,牵住他的手跟随队伍往前移动。
颜洛排在姜如生前面,轻声道:“要不你排我前面吧。”
“不用,在哪儿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姜如生摇了摇头,轻声说。
这是姜如生熟悉的状态,也是不熟悉的。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但目光中饱含的不再是赞扬与钦羡,而是嘲讽与排挤。
对此,姜如生纵然已经做了大量心理准备,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的那点胆量明显还不够看。
尽管没有过多的表现,但他经常无意识的低落与日益明显的消瘦是肉眼可见的,颜洛和小星星对此手足无措,只能默默陪着。
原祈倒是和之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好似一点没受到任何身世曝光的影响,也并没有对压抑状态的姜如生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有次颜洛在篮球场边拦住他,语气难得地带着焦虑:“你就不能去跟他说点什么?”
原祈正在练习投篮。冬天的风刮得人手生疼,手一抖球擦着篮筐飞了出去。
“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他弯腰捡起球,在指尖转了一圈,“你是不是觉得他以前太顺了,经不起事儿?”
颜洛张了张嘴,没说话。
“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脚下的阴影越大。”原祈一个利落的跳投,球划过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区别在于,以前他能把这些阴影踩在脚下,现在却总想着往阴影里躲。”
他转过身,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以前的他优秀骄傲,那些明里暗里的嫉妒和憎恨我相信他没少经历。但优秀的人会将这些恶意转化为对自身的认同与肯定,所以同样的恶意,在那个时候对姜如生无法造成伤害。”
“但一个自卑的人,只会将这些恶意转化为对自身的摧残与诋毁。”
“这就是姜如生现在最大的问题,他不认同自己。”
颜洛闻言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原祈说的是对的。
“我可以帮他警告同学,可以帮他抵挡伤害,但我没法代替他去肯定和认同自己,这需要他自己的努力。”
“他得先学会,怎么从阴影里走出来。”
高一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老歪在班上念进步名单。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念到姜如生时,老歪特意提高了音量:“进步二十七名,值得表扬。”
然而与其他进步同学的反应不同,全班鸦雀无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同学转笔的声音。
姜如生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墨水在试卷上洇开一团。
“啪。啪。啪。”缓慢有节奏的鼓掌声从最后一排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祈翘着椅子,两条长腿搭在桌下的横栏上,懒洋洋地拍着手。他脚一蹬,连人带椅以一根椅腿金鸡独立出一个摇摇欲坠的角度。
面对各色眼光,他倒是显得很自在,一边鼓掌一边以无所吊谓的表情回应众人。
“啪啪啪啪——”一阵嘈杂急促的掌声加入战场,施呈在一旁哐哐拍手掌,这愣头青跟姜如生没啥交情,他就是烦这些人老盯着他兄弟,顺带还波及扫射无辜的他。此刻将巴掌拍得震天响。
恍若蚊子叫似的声响从教室某处传来,原祈伸了伸脖子巡视一圈,差点意味大冬天闹蚊灾了。小星星缩在姜如生身边,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校服中,就露了几根手指在外头一晃一晃,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支棱着拍出了及其微弱的声响。
颜洛坐在过道另一边。他看了看姜如生紧绷的侧脸,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拍了三下。不响,但足够清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最后一颗石子。
姜如生的脖颈垂落,蝴蝶骨突兀地几乎要撑破贴身的毛衣。
鼻头涌过一股酸涩,他想着,什么时候还是得去医院看下眼睛,要不怎么眼前老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晚自习的时候,语文课代表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张贴了月考优秀作文,姜如生那篇《自由的枷锁》被贴在正中央,除了分数之外,鲜红的“优+”格外醒目。
课间休息时,总有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那里指指点点。
“姜如生这写的什么意思?他自由被束缚?”
“估计就是咯,他有那样的爸妈,能写出这种文章来不奇怪,全是真情流露。”
一股轰笑蔓延在教室最后排。
“他脸皮还挺厚的,都这样了也不转班。”
“转什么,你看哪个班敢要他?请一座瘟神回去?”
“那他就打算继续赖在这里?他还真有脸。”
“可不么,人家有人撑腰。”
“撑腰?你说谁?”
“还能有谁?谁为了他连爸妈死了都说出去我就说谁呗。”
“有完没完,”施呈不耐烦地将盖在脸上的校服扯下来,他嗓门一向大,一下给这群碎嘴子震住了,“没看有人在睡觉吗?”
施呈一向混不吝,在外头也算是“小有势力”,有势力就有纷争,班里有些人跟他不是一道的,早就多有摩擦,还偏巧这堆碎嘴子里就有另外一个“派系”的狗腿子,叫吴强。
“你睡你的呗,又没贴在你耳边讲。”吴强冷笑了声。
“最后一排是老子的地盘,你们搁这儿聚众聊天就等于贴着老子耳朵开大,明白吗?”施呈将校服朝桌上一掷,腾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他妈没事吧?轮得着你在这作威作福?平时没看你跟姜如生有什么矫情啊,怎么,这时候要帮人出头?”
“跟姜如生什么关系,老子烦的是你们这群傻逼。”
“不是,什么情况,”吴强笑看向周围的人,“原祈那傻逼之前帮姜如生出头的时候我就已经够奇怪了,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怎么神经病这事儿还能一个传染俩?”
四周又爆发出高高低低的憋笑。
“艹,你他妈的再嘴原祈一句试试?”
施呈仿佛被触到了敏感的神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撸起袖子就准备抡起椅子干架。
同一时间,教室左前方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只见从刚才起一直坐在座位上默不作声的姜如生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在全班错愕的注视下,他大步走到黑板前,一把扯下那篇作文。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你疯了吧姜如生?”吴强被姜如生的操作惊到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瞬间提高了音量,“这可是要存档的!”
姜如生没理吴强,在无数窃窃私语声中,他把撕碎的纸粗暴地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说我可以,别带别人。”
姜如生被围在不怀好意的人群当中,他握紧手中的碎纸,像是握住最后的反抗的底气。
但这份底气支撑不了太久,姜如生的身心都已经绷到了极限,稍微一碰,或许这段时间所有积累的信念就会轻易崩塌。
这时,后门被推开,原祈径直从门外走进来。
吴强不怕施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怵原祈。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以前听说过,原祈远不是他如今所展现的样子。
真让原祈疯起来,他什么都干的出来。
原祈表现得太过正常,与周遭焦灼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好像他根本不意外姜如生的做法,就好像姜如生只是上台擦了个黑板……他甚至没看一眼周围的混乱,径自走到姜如生面前。
伸手。
“给我。”原祈看着姜如生,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镇定。
姜如生抬眼,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沉默不语。
“听话,给我。”四目相对片刻,原祈加重了语气。
姜如生的眼中涌上太多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是泄愤般地将纸团重重拍在原祈手里,力道大得让两人的手掌都微微发麻。
“瞧你这气性,”原祈哼笑了声。
话音落下,原祈一把抓住了姜如生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扣进姜如生的指间。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原祈拉着姜如生几步走出了后门。
看上去像是要逃课。
“去哪儿?不上课啦?”施呈回过神,扯着嗓子嚷嚷。
带头逃课的那位头也没回,一手牵着被迫逃课的那位,一手十分潇洒地摆了摆。
原祈的宿舍在一楼,南方潮湿,冬天也不例外,一推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洗衣粉的清香。
“手。”
姜如生迟疑地伸出手。
原祈抓住他的手腕,带到水池边。冰凉的水流哗地冲下来,激得姜如生一颤。肥皂打出的白色泡沫裹住两人的手指,温水冲过指缝,带走墨迹和碎纸屑。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给他洗手。
姜如生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原祈更用力地握住。
“别动。”
原祈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给他擦干手。水珠顺着少年纤细的手腕滑进袖口,留下深色的水痕。
直到姜如生的手在冷风中一点点变得干燥,原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姜如生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团,走到窗边,“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
橘红的火苗倏地蹿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关于自由的字句。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后化作细碎的灰烬。
就像天台的那场梦一样。
“什么枷锁不枷锁的。”
原祈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轻声说:“烧了干净。”
黑夜透过窗户照进来,吞噬了他们一半的身影。
但好在,还有一半还亮着。
原祈转过身,从床头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扔给姜如生一颗。糖纸在寂静中发出窸窣的声响。
“吃点甜的,”他说,
“吃完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姜如生没说话,他低头认真地剥开糖纸,把圆滚滚的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弥漫开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这也是在哄我吗?”奶糖将姜如生的脸颊顶出一个小包,口齿都含糊不清。
“这不是。”原祈回答得很快。
“啊……”姜如生有些尴尬,想要找不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补起。
“这是在追你。”
姜如生一个不小心咬到嘴唇,他吃痛地嘶了一声,诧异地抬头。
原祈眼眸中的暗光流转,片刻,他收敛了所有神色,笑着用手戳了下姜如生的脑门。
“真信啊小孩,这是在骗你。”
【📢作者有话说】
你骗人!骗人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