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三人刑第42章 N42-收敛水
7184 段

第42章 N42-收敛水

7184 段

隔天就是周一,周一的早高峰是一周当中最恐怖的,姜如生难得早起了十分钟,在八点五十迈出了家门。

他一开门,就跟随性靠在2502大门上的原祈打了个照面。

原总一身得体西装,将头发梳成总裁模样,每一根头发丝都透露着海市精英的老钱风,一股馥郁的男香若隐若现顺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悠悠飘来,给姜如生混沌的脑子一下熏清醒了。

原祈抱臂站着,一只手刷着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面对姜如生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看上去心情颇佳。

“早上好。”原祈举起手机朝姜如生晃了晃。

姜如生出门的脚步一顿,显得有些谨慎:“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

“等我?”姜如生费解,“我要去上班啊,没空陪你玩。”

原祈乐了,姜如生这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我没车,上不了班,你载我一程呗。”原祈站直身子摊了摊手。

姜如生下意识就想拒绝,他俩现在这状态就属于能少沾就少沾。

但太直白的拒绝就显得比较没人情味,周一早上姜总不想只有牛马味,他琢磨了下措辞,十分努力地让说出口的拒绝兼具言辞的委婉与理由的充分。

姜如生叱咤商场从不知委婉为何物,此刻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也尽是些车轱辘来回滚的废话。

“虽然我是很想带你一程的,毕竟是邻居嘛,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你看,你也等我那么久了,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你送到公司……”委婉铺垫得差不多了,姜如生语气一转,十分为难,“但是吧,杭市路况复杂,你我不一定顺路,万一我送了你,我要再掉头回来可就难了,所以你看……”

姜如生话未说完,原祈一条长臂已经环过了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开着地图的手机怼到了姜如生面前:“害。不用担心,我都查好了,完全顺路,你提早一个高架口下去,左转就到我公司,之后再去你公司也只要十分钟,完全不用走回头路。”

“啊……”姜如生一哽,艹,怎么偏偏这么巧。

原祈显得十分欣喜:“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想着我,但也是,毕竟咱之后都是邻居嘛……我海市那辆车还没卖呢,现在资金有点周转不过来……”

我信你个鬼,一个月付得起十万的月租,没钱买辆代步车!

“要不这样你看如何,”原祈灵机一动,“我每天早上给你准备早餐,你每天带我一程。”

我看很不如何……姜如生脸都木了,嘴角微抽。

原祈选择性眼盲无视了姜如生的抗拒。他跟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密封完好微微发烫的保鲜袋,里头是半截糯玉米和两个鲜肉蛋黄烧麦。

“知道你早餐吃不下多少,就没多蒸,我包里还有一杯豆浆,早上现榨的,待会儿配着喝。”

姜如生捧着骤然被塞进手心的透着热气的保鲜袋,有些发懵。

他已经被原祈环着半推半就地走到了大G旁,到这会儿,他才发现不对劲,疑惑地“欸”了声。

“这是副驾驶。”

“我看过路况了,这边过去得堵个四十分钟,你先吃早餐,吃完再睡一觉,睡醒了刚好到我公司。剩下那点路你再自己开过去。”

在姜如生压根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连人带包被塞进了副驾驶,门砰一声被关上。

世界安静了,他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从车前绕到主驾驶的原祈,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明明是他带原祈一程……现在成了能吃能喝还能在车上补一觉。

但……姜如生低下头,早点散发的水蒸气凝结在保鲜袋上,透过缝隙钻入他的掌心,那股湿热让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手指。

是真的很香啊。

姜如生这人很不爱好好看顾身体,许多年都没有吃早点的习惯,直到胆囊被磨出了息肉,胃也熬成了慢性胃炎,才知道吃早餐的重要性。

但明白不代表执行,姜总做什么执行力都很强,偏偏就是在照顾自己这件事儿上,能多敷衍就多敷衍,起床迟了来不及了,早餐依旧不会是姜如生会惦记着放在心上的事情。

他不惦记那就有人帮他惦记,从姜如生上次割声带息肉原祈就看出来了,这厮一点没把身体当回事,一个小病能硬生生拖半年,直到必须严重到要开一刀。

“没跟你开玩笑,你带不带我无所谓,但这早餐,不管你是上我家吃,还是我给你带车上吃,反正你得吃,这没得商量。”原祈一脚油门发动了大G,收了他那副嬉皮笑脸。

“不是……”姜如生刚塞进一口烧卖,嘴里含糊不清,但不妨碍表达他的震惊,“你又管我?”

原祈不语,只冷哼了声。

上一次姜如生生病的时候,被原祈管得七昏八素尊严全无,但原祈那时候说得好听啊,姿态一低声音一沉,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这不是在教育他是在求他,演得跟个多可怜的怨妇似的。

嘿姜如生傻傻还真就相信了!

这才过了多久,演都不演了,往那一坐浑身上下就传达了一个信息——

老子就管你了怎么着?

姜如生气笑了,一边含着烧卖嚼嚼嚼,一边四字四字往外蹦,瞪着眼睛抒发他此刻极度的无语!

“引狼入室。”

“农夫与蛇。”

“得寸进尺。”

“臭不要脸。”

……

“早餐还我。”原祈伸手。

“不说就是。”姜如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抱紧了手里香喷喷的小早点,闭嘴了。

姜如生怀疑在车上这一觉他不是睡过去的,是晕碳晕过去的,因为这一觉他睡得奇好,短短几十分钟还做了两三个梦,梦里原祈化身史前怪兽,而他是手持重机枪的正义之士,端着架加特林朝原祈一个劲突突,射出去的子弹竟然是一颗颗风干的红豆……

这梦要素太多,姜如生醒来的时候抹了把脸,觉得自己大概是快疯了。

车已经到了原祈公司门口,原祈松开安全带,见姜如生醒了,嘴唇动了动,好似想说什么。

“怎么了?”姜如生问。

“没什么,”原祈嘴角抿起来,看似隐忍,实则憋笑。

“什么没什么!到底怎么了?”姜如生急了。

原祈没说话,掏出手机来点了点,凑近了姜如生,但又保持了一定微妙的距离,微妙就微妙在要是姜如生突然抢手机的话,他能立刻收回……

手机扩音器里传来了一阵清浅的呼噜声,听着像小猪又像小猫哼唧,还挺萌。

“这谁?”姜如生横眉一竖,不敢置信。

原祈立刻收了手机,掀起一只眼皮觑着姜如生,似笑非笑地不说话。

姜如生:……

“绝无可能!我不可能打呼噜!”姜如生浑身一凛,感觉世界观都在崩塌,他猛的一拍车门“不可能是我,这不是我!”

“哦,不是你就不是你呗,”原祈眼角全是笑意,“行了赶紧下车,上班别迟到了。”

“什么叫不是我就不是我!这就不是我!”姜如生砰一声带上车门,扯着嗓子骂骂咧咧朝主驾驶走。

原祈也下了车,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瞅见姜如生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啧啧感慨:“偶像包袱还挺重。”

姜如生气死了,狠狠瞪了原祈一眼,一屁股怼开原祈跨上了大G就要发动车子。

“诶,”原祈伸手搭住车窗,“下班来接我呗。”

姜如生怒气正盛,不想说话,只抬手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前方,硕大的地铁站在前方五十米不到的地方拔地而起。

原祈心态很好地说:“我衣服很贵的,等下地铁给挤坏了。”

姜如生:……

姜如生:“那真是很坏了。”

原祈欣然点头。

比起来,姜如生现在花钱其实还不如原祈大手大脚,他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之后就跟家里彻底闹僵了,虽然后来赚的也不少,但前期穷怕了,导致他早就抛弃了穷奢极欲的恶习,对奢牌更没什么追求。

反观原祈,以前还是个一穷二白的渔村穷小子,现在跟个暴发户似的,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虽然每件衣服的logo小的都跟他捉迷藏似的,奈何姜如生被父母潜移默化了二十多年,一眼就能勘破真身。奢牌加身就算了,还喷香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目张胆的靡靡之风。

姜如生心里默念一句小人得志,一脚踩下油门,大G打了个漂亮的弯轰鸣着冲了出去,甩了原祈一脸车尾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要入V啦,跪求宝们一如既往的支持呜呜呜,走榜真的太难了。

预计是周末入V哈,但不知道平台流程能不能走完,所以也有可能是周一~

入V当天两更,后续更新节奏也会加快,前面几个月因为工作关系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新不及时,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每一位坚持追读的宝们,我也会再努力保持更新频率,谢谢大家的守候~

◇ 第43章 N43-别问很可怕

公司对于姜如生是没有考勤考核的,姜总想什么时候来上班就什么时候来上班。

姜如生因为长期失眠,早到对他是强求,但他从未超过十点一刻还不到公司,第一次迟到了将近半小时,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注意到了。

姜如生前脚一进办公室,后脚大黄就跟了进来。

黄大仙心思活络又心系领导,从姜如生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姜总今日的不同,遂尾随。

这人生得一副狗鼻子,火速闻到了一股男香味,大为震惊。

“你不对劲。”大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姜如生第一次打呼噜还偏偏被原祈听见了,此刻心情不太美妙,不耐烦道:“什么?”

大黄死猪不怕开水烫,凑近了姜如生,目光炯炯:“你身上有一股香水味,男香,调香独特有品位,如雪山圣坛之上点燃的一株檀木,坛外雪松林立,呼吸之间馥郁中夹杂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

姜如生:……

“那么问题来了,”大黄冷哼一声,勘破天机,“你晕香,从不喷香水,车里连个车载香薰都没有,所以这香水味不来自于你。”

“你一般从家里上了车就直接来公司,路途之中没有任何能沾染上香味的机会,但你身上的味道不浅,从楼下到办公室也没能散掉,”大黄吸了吸鼻子使劲儿嗅了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一定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长时间沾染着这个味道,并且时长不会少于半小时。”

姜如生:……

“什么样的封闭空间能让你持续沾染同一款香味?”大黄推了推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只有你的大G!”

姜如生:……我他妈真是小瞧了你。

“这个同乘人喷着精致高雅的男香,在苦命绝望的周一上午,坐上了你的豪车,两人共度了一段幸福美满的堵车时光,并且让你成功迟到了半小时。”

“半小时,不足以做什么……但足以让你先把人送到他想去的地方,再费劲叭唧地赶来公司。什么人值得懒得要死的姜总如此?最近能让你这么做的人,屈指可数,最可能的是池砚舟,但他早上坐得是他老公的大摩托。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黄大仙一锤定音。

“你!有情况了!”

“给老子滚。”

黄大仙是被姜如生用一个文件夹拍出来的,他心有余悸地接住文件夹,堪堪保住了自己虽肥胖但依旧高挺的鼻梁。

“怎么恼羞成怒了还。”大黄小声嘟嘟囔囔。

办公室小姑娘们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黄总被姜总扔出来是常事儿,但姜总今日似乎火气尤其大!

商务助理钱多多跟一旁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激情做PPT的卷子感慨:“姜总今天心情好差啊~”

大黄狗鼻子狗耳朵,听力也很不错,闻言低笑了声。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有什么合同啊OA啊都趁着今天,让姜总该签的签该点的点,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哈。”大黄站在一堆办公格子间中间指点迷津。

“黄总你要害我们呢,现在去不是撞枪口么?”钱多多提声吐槽。

“嗤,”大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晃晃悠悠走了。

“小丫头片子,还嫩得很呐。”

这是原祈第一天来杭分公司上班,和启泰总部直接拿下海市CBD一整幢的商务楼不同,杭分因为人员并没有那么多,只在一个众商云集的高端商务中心包下了某一栋的其中三层。

其实这个规模与许多公司相比也不算小了,只不过启泰总部实在财大气粗,杭分这点行头在原祈眼里就显得不太够看。

进公司的时候原祈还引起了一波小小的轰动,这种工程类企业遍地都是朴实单调的理工科衬衫男,公司常年被格子衬衫与各类黑白灰工装充斥,前台两个小妹在这种环境日积月累的浸染之下几乎已经丧失了对于普与帅的分辨能力。

可原祈一进门,她们同时意识到,普的确可以普得千篇一律,但帅……永远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一种直观的、毫无疑问的冲击。

对于饱经风霜的职场牛马,在办公室看到一张好看的脸都是一种救赎。

“您好,启泰杭市分公司,您是来开会还是?”前台妹妹沫沫立刻起身笑脸相迎,认真工作的心情从未如此强烈。

“我来报道。”原祈灿烂一笑,将手轻搭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

姜如生从前就觉得原祈的笑十分邪性,莫名招人,高中时候就这样,许多小女生就迷这种痞帅痞帅又撩人不自知的款。

时过境迁,三十岁的原祈实力依旧不减当年,给沫沫迷得眼神都直了,直到被一旁看不下去的小夏暗地里猛拍了下,她才如梦初醒。

“哦哦报道啊,您之前来面试过的吗?我竟然没有印象,”沫沫掏出笔记本,开始翻上面的入职员工信息,“您的名字是?我让对应部门的领导来领您过去。”

“原祈。”原祈语气绅士又耐心。

“原祈……原祈……”沫沫从前往后翻了遍名单,没找到,她不死心,又从右往前倒着翻了一次,还是找不到。

“怎么没找到呢……”沫沫疑惑地皱起细眉,碰了碰小夏,“你找到了吗?”

“没有……”小夏也纳闷,但纳闷之外,她总觉着这个名字莫名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要不您告诉我之前面试您的面试官名字?我直接打电话联系他。”沫沫抬头,感到有些抱歉。

“没事没事,不用在意。”原祈风度十足地摆了摆手,堆出令人安心的笑容,“我……倒是没被面试,但是我知道我的领导是谁……叫程立。”

沫沫和小夏:程立???

“原祈?”一声中气十足正义凛然的呼唤从一旁传来。

前台三人一起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左右的男人端着一个年代久远老气横秋的不锈钢老干部茶杯从远处大步走来。来人已有秃顶的趋势,中心飞机场三根稀疏的毛发不太牢固的盖在上头,好似随时都有随风远去的危险。

国字脸,粗浓眉,脸上纹路纵横,一看平日里就没有好好涂脸护肤的习惯……

他身穿一身典型的黑灰色拉链工装,拉链一直拉到顶,差点戳着下巴,让本就不纤长的脖子更加不知所踪,整个人奇异又和谐地构成一个匀称的长方形。

“程总。”沫沫和小夏一凛,立刻站正了微微鞠躬问好。

被叫程总的人点点头,转头看向原祈,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你就是原祈?”

“程立总?”原祈挑了挑眉。

姓程,又让前台妹妹如此恭敬,想必这位就是杭分的执行总裁程立,他的顶头上司。

“是我。”程立点点头,眼神上上下下地大量原祈,完全不知遮掩为何物。

原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没沾上灰也没穿反,他笑眯眯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跟我走吧,带你去你的办公室。”程立挠了挠不存在的秀发,挥了挥手示意原祈跟上。

“哦对了,让人事全公司通告,副总原祈今天正式到岗,后续具体工作分配再行通知。”程立刚迈出一步又重新回头,嘱咐了小夏和沫沫。

新副总是个超级大帅哥的事情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三层楼,程立的办公室门口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出现了许多平日里一年都见不着三回的陌生女性面孔。

她们跨越楼层也非要上总裁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厕所,互相搀扶着从程立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走过,一不小心就崴个脚或者开个鞋带。

“我这办公室风水不好?今天这都第三个崴脚的了。”

程立坐在硬邦邦的单人黑色皮质沙发上,吹了一口茶沫,表情费解,他转头看了眼原祈,年轻的原总正姿态随意地解开西装上唯一一个扣着的扣子。

“你这衣服……”程立克制地瞥了眼,又迅速转走脑袋,“大牌啊?”

原祈眉峰微挑,寻思着面对朴实无华的老古董,还是不能显得太奢靡。

“没,没多少钱,便宜货。”

“可拉倒吧,你骗不了我。”程立一脸看透的表情摆摆手,接着凑近了,低声说,“不瞒你说,我对大牌那也是略有研究。”

“哦?”原祈显出几分真诚的好奇,难道程立是人不可貌相?

“你还单身吧?”程立眼皮朝下,觑了眼原祈。

原祈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人啊还是得娶老婆。我原先也不懂这些,但我老婆会教啊,我这些大牌衣服,都我老婆给买的。”

原祈眉心微蹙,是他见识浅薄了?程立身上这件竟然还是低调有内涵的奢牌?

程立见原祈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眼神,一时觉着这年轻人颇为投缘。

他不经有些得意,神秘兮兮地靠近原祈一些:“海蓝之谜知道吗?”

“护肤品?”原祈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话题会从成衣届跨行到了护肤品界。

“对,就那死贵死贵一罐大几千的那些瓶瓶罐罐,我老婆最爱买!”程立语气中饱含花钱如流水心疼。

“但我老婆还是很好的,她很想着我,给自己买了好东西,就一定也会给我买,绝不厚此薄彼。像我身上这件,你看看,就她给我买的,大牌,跟她那些个瓶瓶罐罐一个系列,那肯定不便宜啊 !”

“啊?”原祈有一种对方梦到哪句说哪句的直觉,却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不知道了吧,”终于触及了时尚达人原祈的盲区,程立骄傲地翘起皮尔卡丹二十年前款的开缝皮鞋。

“我老婆说了,大公司都会开发很多条产品线,海蓝之谜就是是海蓝公司的护肤品线。”

原祈再次虚弱地啊了声,魔幻地问:“那成衣线叫?”

“海澜之家啊。”

◇ 第44章 N44-需要人陪

海蓝之谜的兄弟叫海澜之家,这个事实对于原祈的冲击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导致他出了程立办公室许久都没能缓过来,总觉着嘴堵得慌。

他有了点分享欲,于是掏出了姜如生的对话框。

原祈:你知道海蓝之谜的兄弟叫海澜之家吗?

半分钟后,手机叮咚一响,原祈点开对话框。

姜如生:?

姜如生:再说没用的屁话直接拉黑。

舒坦了,原祈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前往自己的办公室开启全新的一天。

程立虽然早上魔幻了一遭给初出茅庐的原祈吓够呛,但这人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要不也做不到这个位置。

他是个典型的实干派,对器械对流程对技术那叫一个手拿把掐手到擒来,但这人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没有商务拓展与操盘的能力,这也是很多工程类企业领导层的通病。许多高级技术员和工程师凭借专业能力一路高升,但他们的专业能力始终只集中于项目和技术,如若外部请职业经理人,这些经理人对于十分专业的工程知识又是个十足的门外汉。

同时兼具专业能力与商务能力的人才不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宝,原祈算是程立捡到的宝。

原祈两年前就自己一个人拿下了东南亚一家跨国公司五千万单子的事迹,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知道原祈要空降杭分的时候,程立不仅不防备排斥,反而欣喜非常。

他知道自己的长处也深知自己的不足,杭分不缺专业技术人员,但这些人拓展不了市场开拓不了业务,他们需要有一个既懂技术又懂商务的人来引导他们走出新的路,他不是这个人选,但原祈是。

况且,原祈跟他一样,对时尚有敏锐的直觉。

况且,原祈跟他一样,对大牌颇有研究。

况且,原祈跟他一样,对海蓝集团的战略布局都有独到的见解。

这样与他投缘的小孩,不可能没出息!

“啊嚏。”

人走香留,程立使劲嗅了嗅空气中弥留的男香,掏出手机,发消息给亲亲老婆:

老婆,海蓝集团出不出香水线啊?没有的话我去给他们提提意见。

第一天上班,原祈的主要工作就是了解杭分的运作模式和各部门的工作职责,他给每个部门都开了简短的会,听完汇报之后简明扼要地指出每个部门存在的问题以及协同上的不足,几个部门领导出来之后互相都在说这新来的年轻副总还真不是个绣花枕头。

但也有不服气的,遇上迎面而来的程立更是来劲,

“第一天来就指指点点,一点情面不留,他以为他是谁,这个公司还不姓原。”来人凑在程立身边,好似替程立鸣不平。

“但也不姓程。”程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望向一旁的小主管。

小主管面皮上显出一丝尴尬:“是……但是他说这么些……”

“他说的对吗?”程立打断了小主管。

“什么?”

“如果他说的都是对的,那你就听着,照做,”程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大步继续往前,甩下一句警告,“下次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帮派论。”

程立这么一句话,算是直接帮原祈在新公司立了威,告诉全公司原祈是他程立认可的人,底下人无需制造对立。原祈听说这事儿之后在下班十分特意找来程立办公室道了声感谢。

“不用谢我,本来就是实话实说,你是有真本事的人,我才会帮你,你要真是个绣花枕头,老子第一个让你在这个公司呆不下去。”

原祈笑笑,真情实感地说:“程总实在人。”

“实在不实在的,都是为了公司。我老了,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太知道了,我做得了守城的兵,做不了开疆的将,这事儿还得交给你们年轻人。”

“不过,”程立话音一转,显得有些好奇,“你在总部待得好好的,非来杭分这烂摊子干嘛?”

“我……我喜欢的人在杭市。”原祈顿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哟,为爱奔赴啊。”程立笑了,“巧了我也是,也是为了我老婆定居的杭市,要不我毕业就回羊城老家了。”

“所以说这个距离是真重要,我们大学认识的,后来毕业之后去了不同的城市,异地的时候追她那叫一个费劲儿,距离太远了,干啥都使不上劲儿。后来我心一狠,直接放弃了老家国企的岗位,来了这边,每天就对她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不出三个月,成功拿下!”

原祈闻言眼神亮了亮:“三个月?就追到了?”

“那可不!女人啊就是这样,需要陪伴需要关心,距离近了你干啥都方便,今天请她吃饭明天请她看电影有个头疼脑热你次次冲在第一个,谁你拿不下?”

“男人呢?”

“什……什么?”程立诡异地顿了顿。

“男人也是这个追法吗?”原祈眼神诚恳迫切。

程立:……

程立:“你……”

“啊不是我,我替我一个女性朋友问的,她在追她暗恋对象。”

眼见着程立拥挤的皱纹狰狞地挤出了一丝丝惊恐,原祈决定还是先不吓他老人家。

“哦哦,”程立长舒了一口气,紧着喝了口凉茶压了压惊,“男的……应该也一样吧,是人都这样,再坚强的男人也是人啊,你说是不。”

是的,坚强如姜如生,再怎么说也就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孤单就会痛,渴望关心需要陪伴,谁都逃不过。

反正是下班点了,原祈干脆和程立一起出门。

路上程立还在好奇呢:“你那个喜欢的对象……是干嘛的?”

“他做娱乐产业的。”

“哦,娱乐圈,对吧,”程立觉着自己又懂了,“那你这个职业能跟人娱乐圈聊一起去么?”

“不知道啊,”原祈笑着摇了摇头,“先聊上再说吧,人现在都不愿意跟我聊呢。”

“呵,小伙子,任重道远啊。”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公司大门口,程立瞅见涌向地铁站的人流,急忙拍了拍原祈的背,经验十足地指导:“快快快,先把乘车码掏出来,这口子可挤了。”

“我……”

“少犹豫,快点,你坐哪个方向,马上要来一辆,迟了不赶趟了。”程立一手端着他的老式保温杯,一手推着原祈朝前走。

“不是……”原祈有口难言。

“年轻人走路磨磨唧唧的……我……”

两人正好走到马路边,一阵邪风吹过,伴随着“唰”一声潇洒狂野的刹车皮摩擦声,一辆通体漆黑的大G不偏不倚正正好停在了两人的面前。

车窗降下,姜如生坐姿舒展,带着墨镜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明明看不到眼睛,但原祈莫名觉着姜如生此刻就是在冷冷盯着他。

“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铺张!奢靡!地铁这么好为什么不坐!绿色交通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这就算了,也不知道停在这里是在等谁的,如此张扬高调,真是不像话。”

“那个被等的更不像话,让人来接就要早早在楼下等好,被接就要有被接的自觉。”

程立声音不高,但也不低,姜如生一偏头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原祈差点想上手把领导的嘴优雅地堵上。

“还不上车?”车内姜如生推了推墨镜,声线冰冷不耐烦。

“他对谁说话呢?”程立懵了,四周看了眼,没人啊,于是疑惑着降了点声量低声问原祈。

“大……大概是我吧。”原祈的声音干巴巴的。

程立:……你啊……

程立:你?

“程总那我就先走了。”原祈轻咳一声,对根本无法消化信息的程立点了点头,拔腿就走。

“啊……好,好,明天见……”程立机械地摆摆手,看着原祈拉开车门,坐上那辆“铺张奢靡”的大G副驾。

“被接就要有点被接的自觉,少让我等。”

车内,空调温度适宜,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原祈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姜如生微臭的脸色。

“绕你这圈多花我半小时,比早上还堵,真能给我找事儿。”

嘴上没一句好听的,但一杯温热的奶茶还是被扔到了原祈的手里。

“办公室小姑娘多点的,三分糖,没奶油,你喝得惯。”

原祈垂眸,望着奶茶眼角全是零碎的笑意,他插入吸管喝了口,评价:“全糖我也喝得惯。”

姜如生一脸不信地冷哼了声。

原祈补充:“只要是你给的。”

姜如生不说话了。

车子驶过繁华街道,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原祈看着窗外掠过的杭城街景,又看看身边专注开车的人,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一个人的存在,瞬间就有了温度和归属感。

程立说的或许没错,距离近了,很多事,确实就方便多了。

“你平时都这个点下班吗?”原祈喝了会奶茶,问道。

六点多,对于杭市的繁忙程度来说,还是早了点。

姜如生顿了下,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下班时间很不固定,加班的时候到深夜也有,没事的时候两三点就跑了出去见客户也有。今天其实事儿挺多,要平常姜如生铁得待到个八九点。

因此五点半他就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大黄立刻投来了精明的一双狗眼,自诩看破一切地啧啧摇头,成功收获了姜如生一个大逼兜。

“晚饭怎么吃?”原祈又问。

其实这个问题只是在提醒姜如生别忘了晚上还有暖房这个步骤,但姜如生惯会装傻。

“这边有条件的话坐着吃,条件好的话自己一个人坐在2501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吃。”话里话外想要一个人解决的意思很明显。

“这条件看上去也不是很好。”原祈评价。

姜如生高贵地睥睨了他一眼,不说话。

“有条件的话,你可以坐在2502的沙发上,电视给你开好,酸菜鱼、白切鸡、葱油蛏子、地三鲜会做好了摆在你面前的茶几上,饭后的小蛋糕和水果也会装在篮子里放在你手边的位置,这个条件是不是好点?”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

“怎么说,姜总?”

姜如生撇开头,语气别扭:“算了都是邻居,就帮你暖这一次。”

◇ 第45章 N45-第一万零一次告白

既然是暖房,姜如生难得有了点助人为乐的自觉,总不能真让原祈伺候他。

菜和调味料都是直接外卖送到家的,原祈拎进门之后啥都没干,先洗了一碗阳光玫瑰塞到姜如生手里。

“坐着等就行。”原祈转头就往厨房走,步履匆匆,看起来有点堂皇。

“那不行。”姜如生从沙发上弹起来,表情严肃。

原祈回头不语,表情谨慎中带着一丝防备。

“怎么说也是帮你暖房,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吃吧,那不像话。”姜如生砰一声放下阳光玫瑰就往厨房走,大手一挥,“有什么我能做到的,能帮上你的,你说!”

原祈:……就知道会这样。

他一脸欲言又止地跟在姜如生身后,想说“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帮忙”,但觑见姜如生兴致勃勃的劲儿,最终还是选择了三缄其口。

但事不过三……

在姜如生于短短十分钟之内先后打破一个崭新的陶瓷碗、将刚买的调味品罐标签全部贴错以及举起水果刀准备砍白切鸡后,他被原祈圆润地请出了厨房。

原祈在姜如生“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的白眼中心有余悸地关上厨房门,脑海里忽然飘过了最近网上很流传的一句话——

不把笨人懒,就怕人笨还勤快。

但这话给他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跟姜如生说的,说完那水果刀砍不砍白切鸡不一定,但砍人应该挺顺手的。

嘶……以前也没寻思着这小孩脾气这么暴躁,现在这个气场往那一坐冷眼一瞥,原祈是真不敢随意触他霉头。

但有些事儿能哄着顺着,有些事儿还得治着管着。

“我就点杯咖啡怎么了,这你也要管?”

姜如生窝在原祈家的地毯上,茶几上摆满了饭菜和水果,电视也调到了他最爱看的搞笑综艺,一切都很完美,就是缺一杯冰美式。

姜如生对咖啡上瘾,每天都离不开这玩意儿,有时候一天要喝两三杯,并且口味单一万年如一日,就指定某一家的某种浅烘豆冰美式,其他都不行。

大黄第一次学姜如生的样子点了杯,酸不拉唧地差点吐出来。

“这玩意儿有啥好喝的?”资深标准塘加珍珠加芋圆加波霸加椰果加奶盖手摇奶茶爱好者黄大仙表示万分地不理解。

姜如生没正面回答,只用手高贵地点了点黄大仙,预言:“你迟早得糖尿病。”

黄大仙拍拍肚子,不以为意;“与其什么都不能吃地活着,不如吃点好的赶紧死了。”

听上去很有哲理。

但姜如生不敢苟同,他还想活着。

真,挺想活着的。

“这都几点了,本来就睡不着,你喝完更睡不着。”原祈夺过姜如生点外卖的手机,表情冷酷无情。

“我不喝反正也睡不着,喝了我还能开心点!”姜如生啧了声。

“你不开心吗?”原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啊……”姜如生顿了顿,嗓音一瞬低了点下去,“不是不开心,就是……就是馋了嘛,那喝到了就更满足啊。”

姜如生这点反应自然逃不过原祈的眼睛,但这事儿现在还不兴问,姜如生显然有事儿瞒着他,但这人不能逼,越逼他越跟你反着来,从小就这臭毛病。

跟猫似的,得顺毛捋。

“满足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选择更适合你对你身体更好的方式代偿。你晚上渴了馋了,我可以给你买水果,葡萄提子你爱吃我每天都会给你买,但是也不能挑食,苹果梨子对身体更好;你要是嫌费嘴,我也可以给你榨果汁给你熬糖水热牛奶,不爱喝热的我就给你加几颗冰块,但也不能多……”

“等等等等下原祈,”姜如生微蹙着眉,觉得哪里不太对,“为什么都是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你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祈说得太自然了,姜如生竟然一时都没反应出来有什么不对,多品了两秒,才觉原祈这厮真是居心叵测偷梁换柱道貌岸然!

“真的跟我没关系吗?”原祈眼皮蓦地一耷拉,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刺痛,无端显出几分痴心被负的委屈来。

姜如生:……

姜如生:演上瘾了你还。

“嗯,没关系,少演。”姜总郎心似铁,往嘴里夹了一口酸菜鱼,完全没有吃人嘴短的自觉。

“随便,”一计不成,原祈情绪一收,双手展开嚣张地靠在沙发背上,冷哼了声,“反正冰美式你想都别想。”

“不是……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姜如生是真的感到魔幻,他真诚发问,“而且我记得上次我生病去你家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你那时候明明……明明……”

“明明什么?”原祈端坐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姜如生,“明明卑微地说不是在教育你而是在求你?”

姜如生冷笑,满脸写着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在姜如生不忿之时,原祈起身猛地弯腰低头凑近了他。

两人迅速拉近到若即若离的距离,只要原祈再往前一分,他们的鼻尖就会挨到一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姜如生面对原祈近在咫尺的眉眼连呼吸都是一窒,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挤压完肺部所剩无几的氧气。

“姜如生,那你要不要再问一次。”原祈眼角微弯。

“问什么?”姜如生想往后拉开一些这要命的距离,但原祈有力的手掌不知何时垫在了他的后背,滚烫的热意透过纤薄的T恤透向心口,他分毫逃不开。

“问,我这是不是在教育你。”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声音干涩:“那你是吗?”

原祈笑意更盛了:“不是。”

“这是在追你。”

一句话给姜如生刺激大发了,一口酸菜呛进气管,姜如生瞬间咳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肺咳出来,原祈在后头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嘴里还没个消停。

“我寻思着你这追求者也不差我一个,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那个愣头青说追你的时候反应也这么大吗?”

“不行你赔我点钱吧,我快被你吓死了。”

姜如生的咳嗽伴随着原祈嘴碎的逼逼叨终于接近了尾声,他瘫在地毯上顺胸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祈说得愣头青应该是阿协,以及不是原祈赔他钱而是他赔原祈钱。

姜如生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朝原祈竖了个中指。

这顿饭吃得磨磨唧唧还状况百出,等吃完已经九点多了,姜如生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鼓起的小肚子。

“饱了?”原祈半蹲在茶几旁收拾碗筷。

姜如生白了他眼,没好气地说:“被你气饱了。”

原祈笑笑也没反驳,姜如生晚上吃得挺多,大半碗饭下肚还跟他一起扫完了所有的菜,原祈看着满桌空盘,感到异常满足。

以前一个人烧给自己吃的时候就没这种感觉,真挺奇妙的。

“你这菜烧得,吃出一种原爷爷的味道。”姜如生转了两圈突然评价道。

原祈笑了声:“你确定这是夸我?我不比我家老头烧得好吃多了?”

“不知道……”姜如生嗤嗤笑了两声,实话实说,“确实好吃多了,但就是有那么一股子相似的味道,刚尝第一口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所以我应该是老原家的亲孙子没错,我们家烧饭都这个味道,我爸……”原祈顿了顿,垂眸轻笑了声,还是把话说完,“我爸还在的时候,烧饭也跟我爷一个味道。”

没想到话题骤然划到了原祈的禁区,姜如生哽了下,不想提原祈的伤心事儿,随便找了个借口转移了话题。

“原爷爷现在还好吗?身体咋样?”

原祈将碗筷哗啦一声倒入水槽,怕姜如生听不见提了点声量:“老了,肯定是不如以前,最近老咳嗽,也消瘦了些,但整体还行。”

“你没考虑过给他接过来吗?”姜如生问。

“怎么没考虑过,说了好多次了,但他就是不肯,要住乡下,说城里陌生。”原祈摇了摇头,无奈道,“都是哄我的,其实就是为了躲着抽烟方便。”

“烟瘾还这么大呢?”姜如生乐了,从前老爷子瘾就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样。

“比以前更大了,”原祈叹了口气,“现在我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他藏都不用藏,明目张胆地抽烟,昨天跟我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还抽着呢,被我抓个正着。”

“这你怎么发现的,他肯定不敢把烟露在镜头里啊。”姜如生好奇。

“香烟是没在镜头里,但烟飘上来了,那云山雾罩的我还以为家里着火了呢。”

姜如生扑哧一声笑出来,嘎嘎乐个不停,原祈说着自己也想笑,两个人跟傻子似的笑了好久。

“说起来,我最近要回老家一趟。”姜如生说。

原祈疑问地回头:“回去看爸妈?”

“爷爷忌日,有几年没回去了,今年想回去一趟。”

姜如生没正面回答父母的问题,看上去不太想谈。

原祈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沉默着洗碗,漫长的寂静后,他突然关了水龙头。

“那个……你高铁回去吗?车票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这周四更啦,给我掏空了~

下次更新是周五喽!!接下来都是集中在周末前后连着更新比较多哈宝子们!

◇ 第46章 N46-你不知道的事

“先森,这是为您准备的小礼品,祝您旅途愉快。”

封闭安静的商务车厢里,姜如生舒服地窝在宽敞的商务座里,座椅放倒了些,他闭着眼睛正在补觉。

“先……”

“不用叫醒他,给我吧。”

原祈刻意压低的声线让人的耳膜发痒,姜如生挠了挠耳朵,翻了个身睁开双眼。

原祈回头就看见了,轻声说:“吵醒你了?”

“没,”姜如生左右睡不着,干脆重新直回靠背,“就没睡着过。”

“都说让你晚上别喝咖啡。”原祈哼了声。

姜如生诧异回头,气笑了:“大哥,那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了。你是记仇精吗?”

“你这几天没喝?”

姜如生不说话了。

原祈真的很爱管人,从早餐起就对姜如生进行全方位的管控,这人有一套自己的食谱,每天换着花样给姜如生带早中餐,要不是晚餐姜如生可以回来吃,他能一天三顿给人全装满。

姜如生每天提着大包小包进公司,总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家长装满小书包出门春游的小学生。

就这么没两天,姜总的反常就引起了底下吃瓜群众热烈的讨论。

“姜总今天带的早餐又不一样,而且肯定不是早餐店买的,包装就是家里常用的保鲜袋。”钱多多从茶水间回来,一脸发现大秘密的兴奋。

“这有什么,姜总现在中饭都是拿保温盒装的,食堂都不吃了,每天吃爱心午餐。”运营阿紫双脚一蹬,带滑轮的工椅穿越大半格子间,来到了八卦中心。

“谁啊,每天给人这么精心准备,我男朋友都没给我这么伺候过。”钱多多发着酸,啧啧感慨。

“追求者呗,不是追人哪有这耐心?”

“你说协帅?”钱多多问。

“那不能,不是我嗑惨他,协帅连厨房门朝哪边开估计都不知道。”阿紫摸了摸下巴。

“所以咱协帅有情敌了?”钱多多吃人嘴短,吃了阿协那么多奶茶小蛋糕,心里总是要为人捏把汗。

“卷,你知道啥么?”阿紫忽的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卷子神情专注,双手在键盘上飞速移动,眼神至始至终就没从PPT上移开过,听见有人叫她,她抬头迷茫的“啊”了声。

“真会问,你问谁不好你问卷,她能知道啥,她眼里只有PPT。”钱多多无情嘲笑。

“姜总有男朋友。”下一秒,卷子面无表情地扔下一个惊天巨雷。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惯了解卷子的阿紫先反应过来,往回干巴巴找补了下:“你是说姜总有男性朋友吧,你这你这下笔如有神怎么讲话就跟蹦豆子似的,这话说得多大歧义……”

话音未落,卷子摇了摇头,伸出两个指头举着。

“男性朋友,两个。”

“男朋友,”两根指头收回一根,卷表情严肃认真,“一个。”

一旁黄大仙默默飘过,闻言欣赏地看了卷子一眼,满脸孺子可教的欣慰。

阿紫眼尖发现了大黄:“黄总,您知道什么不?”

黄大仙也伸出一个指头,朝上戳了戳,摸了把不存在的胡须。

“天机不可泄露也。”

睡不着就只能聊天,尽管姜如生觉得多说多错,但拒不沟通不符合姜总金牌销售的待客之道。

“所以你给原爷爷约了明早的体检?”姜如生问。

“嗯,”原祈点点头,发愁地揉了揉眉心,“老头就没正儿八经体检过,拉他去个医院都费劲儿。但这次他咳嗽咳太久了,我总是不太安心,不管怎么说这次他都得给我去全身检一遍。”

“八十多的老人,活蹦乱跳的就已经赢过大部分人了,你也多宽心,不会有事儿的。”察觉到原祈的情绪,姜如生下意识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又在半道蜷了手指。

原祈明明闭着眼,却精准地将姜如生退缩的手一把握住,带着他放到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诧异惊惶的姜如生,无奈笑了声:“只是拍两下而已,不用这么防我吧。”

姜如生干巴巴笑了声,讪讪抽回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心里嘀咕:哪是防你啊,我这是防我自己。

出了车站之后两人分别打车去往不同的方向。

“你爸妈,不来接你吗?”

姜如生正低头点手机,闻言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沉默着点完打车申请,才重新抬头看向原祈。

“他们没空,我爸妈你也知道的,事业第一。”姜如生扯着嘴角,但笑容显得有些牵强。

“你和他们……”原祈眉心微蹙,犹豫着开口。

“就这样,关系一般,但也没大矛盾。”姜如生没让原祈问完,抢过话头说完。

原祈想在问,但打的车已经到了。

“行,那你回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打电话给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能有什么事儿,”姜如生这次大大方方地推了下原祈的背,“赶紧滚,事儿多。”

原祈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径自上车,司机开出一小段距离之后,原祈蹙起的眉心始终无法舒展开,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不太放心地回过头,刚好看见姜如生上了另一辆车,车子打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他的双眼骤然瞪大。

姜如生的家,根本不在那个方向。

十五年前的大王村和十五年后几乎没有任何差别,时光将它遗忘,这一忘就是永远。还是那条水泥路,还是熟悉的稻田和远处的滩涂,只不过少了一条狂吠着向他奔来的小狗。

说小狗已经不太准确,海狗老了,跑不动了,右腿因为髌骨的问题也有些一瘸一拐,现在原祈回家他只能慢吞吞走到门口,绕着原祈转圈圈,再用狗头使劲儿蹭原祈的裤脚。

原祈快到的时候,海狗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到他狗眼一亮,拖着老腿就要冲上来。

“慢慢走,别冲。”原祈立刻制止了兴奋得不行的狗子。

“老胳膊老腿的,还当自己小年轻呢,没点数。”原祈加紧几步上前,摸了摸海狗的脑袋,狗子见到他开心得狂拿脑袋顶原祈的手心,痒得原祈直笑。

“老爷子呢?”亲热够了,原祈问海狗。

海狗不能说话,但什么都听得懂,闻言当即狗脸一紧,小碎步上前试图阻拦原祈的去路。

这反应原祈可太熟悉了,这一老一小万年如一日地这么打配合。他当即冷哼一声,一把推开大铁门。院子里没人,但面朝小院的窗户开着,里头就是老爷子的房间,一缕呛人的劣质香烟味直冲原祈天灵盖。

“原向前!”

小院里平地炸起一声怒吼,窗户里猛得一阵骚动,似乎还碰倒了什么家具,接着穿着老头乐背心披着棕色薄褂的的原向前从房间里头以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灵活窜了出来,见到原祈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回来了?”

嘴里还有一口还未吐出去的烟,顺着话口悠悠飘出来,凝固了爷孙俩之间本就不太温馨的氛围!

原向前:……

原祈:……

原祈冷笑一声:“我不回来能知道你天天偷着抽烟么?”

“胡说”,原向前梗着脖子从屋里走出来,硬邦邦道,“没这回事儿,我很少抽的。”

“随便你说,反正明天早上你就去体检了,有没有乱抽烟一查就知道。”原祈好整以暇地抱臂,表情冷酷。

原向前一听这话瞪着浑浊的双眼懵了片刻,回味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一张老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

“不去!你想都别想,我不可能去!”

“由不得你,”原祈冷哼一声,“每次都让你含糊着拖过去,这次再不把你绑过去我就不姓原。“

“你不姓原你想姓什么!你个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诶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孙子就这么对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原祈看着糟心,但又实在不忍,绷着张脸上来给老头顺气。

“演技那么差还爱演,没点数,我让你去体检是害你么?”

原向前剧烈咳嗽着,闻言还忍不住抬头要反驳,犟得很。

“你别说话,咳完再说,”原祈语气严肃,他想了想又长叹一口气,“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我离你十万八千里的,你有个头疼脑热本来我就没法在身边照顾,接你去杭市你又不肯,你就不想想,我每次想到你的身体得有多担惊受怕?”

原向前这人一辈子钢筋铁骨,别人跟他来硬的他就能梗着脖子刚回去,但他最怕别人跟他谈感情说软话。

况且这人还是他大孙子,他哪里舍得。

“我爸妈去的早,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我怎么办,我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咳嗽渐止,老头脸咳得绯红,喘着粗气听他大孙子句句攻心。

“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晚上也能上睡个安稳觉,为了我……”

“诶行行行了,少拿这些话磨我,你这一套都使多少年了,我去就是了你赶紧闭嘴吧。”

原祈满脸的感伤愧疚瞬间一扫而空,他觑了眼原向前,老头扭着脖子不看他,鼻子里还哼哼着。

“使多少年你不也就吃这一套么。”原祈嗤笑。

海狗在一旁绕着祖孙二人转圈圈,也不知道在乐些啥。

◇ 第47章 N47-去有风的地方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看,白花钱。”

隔天中午原祈和原向前体检回来,原向前走了一路骂骂咧咧了一路,谴责原祈没事找事浪费钱。

“只出了个B超单子,还有一大把结果还没出,别瞎得瑟。”原祈被喷了一路,心累地捏了捏鼻梁根。

“出多少张我都是没事儿,我有数……咳咳咳……咳咳咳……”说着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袭来,原向前咳得俯下脊背,一只手撑在手边的土墙上。

“有数?你有什么数?体检医生都说了咳了那么久还是要观察一下肺部,等CT结果出来了你再得瑟。”原祈一下下给原向前顺着气。

这次咳得太猛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眼冒金星地缓过来,嗓子都哑了,难得讪讪道:“这一阵咳起来是有点费老头哈。”

“你也知道!”原祈心疼又生气,“等结果一出来就去医院。”

原向前条件反射就想张嘴反驳,但瞥见原祈紧皱的眉头和紧绷的面庞,还是咽下了要出口的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海狗已经迎了出来,瞅见俩人汪汪叫了两声,难得不往前凑,而是着急回头往院子里走。

“海狗,怎么不迎接爷爷!”原向前舒服点了,有力气朝海狗吼了声。

海狗呜咽了下,仿佛显得有点着急,又有点兴奋,原地打转了好几圈。

“这狗崽,激动啥呢?”

原向前疑惑地上前推开大铁门,抬眼的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院中乘凉架下的石凳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漂亮男人,这人皮肤白皙面庞精致,头发有些长了,被他用一个小皮筋绑了个小揪,露出棱角分明的发际线。这人只套了件单穿的长袖条纹上衣,下面一条宽大的蓝色裤子。

听见动静,那漂亮男人抬起头来,见着原向前就笑了,笑起来更漂亮。

“原爷爷,还记得我吗?”

声音也漂亮啊!比原祈那臭小子说话听着舒服多了!

海狗先迎上去了,围着那人兴奋地转着圈圈,看上去亲近得不行。

海狗是衷心敬职的看门狗,要是陌生人进了院子他第一个不答应,但面对这人,海狗显得仿佛认识已久,没有丝毫防备心。

这谁来着?

原祈也跟着出现在门口,见着姜如生就笑了:“来了,还以为你要下午才到。”

“一大早就去上过坟了,想着也没别的地方去,干脆早点来,还能蹭个饭。”

姜如生回答完,转头继续看着原向前,笑眯眯地问:“爷爷,还没想起来呢?不记得独眼龙海盗啦?”

独眼龙海盗……

奇妙的关键词触发了原向前久远的回忆,他一拍自己的大腿。

“你……你你你……你是乖宝。”

一声“乖宝”直击灵魂,姜如生哽了下,小时候听到这称呼没觉得奇怪,但都三十了,还被人叫乖宝……总觉得有点羞耻。

原祈跟在原向前身后进来,听到这声没忍住扑哧一下,被姜如生狠狠白了眼。

“诶呦乖宝来来来,让爷爷看看,瞧瞧这孩子,长这么大了,那时候你才到……到……”

原向前的手本来横在脖颈,想想不太对往下移到了胸口,想想还是不对试图往下移到胯部,被姜如生堪堪拦住。

“爷爷,过分了啊。”姜如生哭笑不得。

“那你那时候是矮嘛,整个人就小小一只的,不像现在哈,长大了结实多了。”

姜如生受得暴击一个接一个,心说老原家这嘴巴缺德的毛病的确是遗传哈,但原祈的功力远没有原爷爷来得纯粹。

“爷爷,体检咋样?感觉如何?”姜如生摸了把脸,第一次如此生疏僵硬地转移话题。

原向前想了会,评价:“早餐不太好吃。”

这话给姜如生和原祈都逗笑了,原祈摇摇头,把跟原向前说的话跟姜如生又解释了一遍。

原向前听得耳朵长茧子,一点不想看见自己的大孙,拉着姜如生绕着圈打量,见姜如生如今好好长大了直道好。

“乖宝,怎么那次之后,你再也没来了,爷爷一直想你,海狗也想你。”原向前握着姜如生的手颤颤地拍了拍,刚一直怼天怼地的老人,这会儿语气中透出几分心酸与感伤。

十多年,对于老人和小狗来说,真的太久了。

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或许在某个普通的一天,在姜如生无知无觉中,他们就永远失去了那点微弱的羁绊。

姜如生如沐春风的笑容走到了终场,他撇下眼睑,眼底的痛色与落寞却还是被原祈精准地捕捉到。

“行了行了,人这不是来了么?”

原祈毫无痕迹地撇开原向前握着姜如生的手,将自己挤进他俩中间。

“该烧饭的烧饭,该休息的休息,别都杵这儿了。”

原向前颇为不满地瞪了原祈一眼,但想要给姜如生大展身手的心更为迫切,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冷哼一声钻进了厨房。

“早上去过你爷爷墓地了?”

海狗跟着原向前进了厨房,院子里只留下了原祈和姜如生,坐在竹搭的架子下。

“嗯,”姜如生点了点头。

“和你爸妈一起?”原祈问。

姜如生几不可见地迟疑了下,他眨了眨眼皮:“对,一起去的。”

沉默蔓延,原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没说话,姜如生无端感到一阵心慌。

“你昨天……住哪里?”原祈突然的出声让姜如生的心猛地一跳。

“我?”姜如生下意识就想说住家里,但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迟疑了下,“怎么这么问?”

“没,昨天我看你上的那辆车,开得方向不是你家的方向。”原祈似乎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啊,”姜如生干巴巴地应了声,没看原祈,“哦那个,我先去了趟我爷爷的老家,好久没去看过了,想去看看。”

这么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原祈点点头,没再多问。

姜如生一直拿余光偷窥原祈的反应,看他不再追问之后松了口气。

今天的沉默显得尤其多,不知道是因为原向前一句伤感的疑问让两人回想起了从前,还是原祈突如其来的追问让他们都慌了阵脚。

海狗从厨房里出来,重新回到姜如生的腿边,拿脑袋顶了又顶。

“海狗还记得你。”原祈伸手摸了摸海狗的狗头,轻声说。

“真神奇,就见这么一面,也能记得。”

“也不是都记得的,”原祈笑着摇头,“有些老爷子的工友来了家里好几次,海狗还是见一次吼一次,他分人。”

“这么说我不一样?”姜如生闻言笑了,表情还有点小嘚瑟。

原祈挠了挠海狗的下巴,抬起头,眼中笑意未消,但语气认真得让姜如生心慌。

“你从来都不一样。”

姜如生是真怕了原祈时不时来一记直球,弯都不转一个直射球门。

可怜的守门员颤颤巍巍弱小无助地站在球门前,看到球只想抱着头满地乱窜,生怕砸到他金贵的脸上。

但真砸上脸了,他也没得法子,众所周知,文明人是斗不过土匪的。

姜如生晚上吃得挺多,原向前使出浑身解数整了一桌饭菜,其实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味道,但或许是姜如生太久没吃到过家乡菜,第一口进去的时候他的鼻尖没过一阵酸涩。

白天里刚去过爷爷的墓地,现在尝到这老一辈才能烧得出的味道,他想爷爷了。

姜如生努力将上涌的热意憋回去,他微微垂头,用浓密的睫毛挡掉不愿示人的神情。

但原祈太了解他,瞅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随手扔了块猪软骨到地上,招呼海狗。

“你看他,年纪大了,牙口不行,也就咬得了软骨。”原祈对姜如生说。

姜如生弯下点腰假装观察海狗,正好在原向前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擦掉了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

他长吐了口气,重新抬头,原祈神色自若地在给原向前夹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后是原祈洗碗,老头拉着姜如生坐在小院里看星星。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能看到星星了,城里尤是,也就是在乡下,才能找到点儿时的乐趣。

姜如生走到小院边的土墩子旁仰着头数星星,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数明白到底是五颗还是六颗,正研究着,一旁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烟味。

姜如生转头,原向前苍老的面孔在烟头零星的火光中忽明忽灭。

“爷爷,你又抽烟!”姜如生叫了声。

老头听见了赶紧挥了挥手,让他小声点。

姜如生上前一步,蹙着眉头,压低了声线:“都说不让抽了,你又抽!”

原向前朝屋里偷瞄了眼,确定原祈没发现,回过头来跟做贼似的拢嘴小声嘱咐:“保密哈!”

姜如生哭笑不得:“你还拉我当共犯,被原祈知道了我也得挨骂。”

“他敢!”原向前横眉一竖,“他敢骂你一句老子揍死他,个兔崽子!”

姜如生拿原向前没法子,只能无奈坐回他身边,原向前抽得陶醉,从姜如生这个角度看上去,原向前好似跟十多年前没什么不同。

但这事儿就是经不起细看,细看了,就知道岁月流逝所带来的痕迹其实分毫都不会少,原向前是真的很老了。

春末的晚风混着滩涂那头的潮气翻过山野、穿过田间,拂过原向前苍老的脸上纵横的沟壑,成为一首摇篮曲,唱得姜如生昏昏欲睡。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有风的地方。

◇ 第48章 N48-处处遗憾

“偷着抽烟抽那么凶呢老爷子。”闭眼放空了好一会儿,姜如生才睁眼,嗓音含笑混在晚风里,清亮少了些,多了几分轻柔。

原向前没回头,浑浊的瞳孔不知将目光落在何处,他哼笑了声:“这才拿到哪儿啊,原祈当年偷着抽烟那才叫凶呢。”

原祈?姜如生的心忽地一跳。

原祈抽烟,但向来克制,从不上瘾,他什么时候会抽凶过?

“嘿哟,那时候啊,我就出去一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子把我藏在柜子里的两盒烟!整整两盒烟全部抽完了,诶被我抓住了一顿打啊,平日里我要打他,这兔崽子溜得比海狗还快,那次也奇了怪了,就梗个脖子坐那儿不说话,随我打。”

“到后来我都打怕了,身上青一条紫一条的都是血痕,哪个当爷爷的看了受得了,下不去手了,就改骂,问他为什么抽这么多,跟谁学坏的。”

晚上停滞,黏腻的湿度沾附在壁管之上,姜如生的喉头泛上令人无法呼吸的哽塞,心脏能捏出一斤酸水,他问得艰难:“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原向前想起那时候疯了似的原祈还有些后怕,摇了摇头,“他不说。”

“老原家都是硬骨头,不想说的事儿,往死里打也不会说。”

“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心脏麻痹到几乎要丧失知觉,姜如生出口才发现声音都哑了。

“高……高二吧,哦对,前一天晚上,拿了个奖杯回家来着,应该是你们学校办得什么歌手比赛?这兔崽子还得奖了呢,你说得奖不该高兴么?回来拉拉个脸跟死人了似的,问他也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就偷偷摸摸抽了老子两盒烟。”

高二,十佳歌手比赛的前一天。

那是姜如生这辈子最不愿想起的一天。

从那一天起,他们三人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漫长刑期。

夜色渐深,空气中的湿度逐渐加大,姜如生感到了熟悉的憋闷感。

他缺氧了。

“他……”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却缓解不了这无端的干涩,“后来烟瘾一直都这么大吗?”

“那也不是勒,就高二高三,大点,后来你们高考完,这小子就不抽了,说要戒烟。我那时候还骂他,说他要是戒得掉老子头砍下来给他当球踢,结果没想到这小子一个夏天真就戒掉了……比老子强,”原向前摸了把杵着一层短短青茬的脑袋,重复了句,“比老子强。”

高考结束……

姜如生还记得,自选模块考完那天中午,他和原祈在食堂一起吃了一顿中饭,那是他们自十佳歌手那天之后第一次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姜如生对原祈说别抽烟了,原祈没说话,于是姜如生又坚持重复了一遍。

令人心凉的沉默久久萦绕在他们之间,久到姜如生以为原祈不会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听见原祈说:

“好。”

姜如生不敢自作多情,可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与他无关。

当年的事儿是一团乱帐,可说到底是他先一手将原祈推开,后来原祈不论做了什么,他都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这只是理智尚存时候的想法,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里,他面对着原祈离去的背影一遍遍重复的,依旧是那句承载着巨大悲痛与委屈的“你为什么不要我”。

算不清,说不清,或许每个人都只是做出了在那个当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只是为了苟且地活下去。

或许手段极端了、考虑欠全了,但没有人能够真正被责怪。

毕竟那些年,他们只是个孩子。

原祈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和原向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没什么异样,但原祈总觉着姜如生的表情有点奇怪,混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

旁人看不出来,但他太了解姜如生了,这点反常根本逃不过他的表情。

“累了?送你回去?”原祈问姜如生,

姜如生回头见着原祈,眼皮迅速眨了几下,眼底的情绪一晃就淡了,他听见了原祈的话,却一时没开口。

原祈以为姜如生累懵了,开个玩笑准备把人的魂召回来:“难道你想住这里?”

“不可以吗?”姜如生问得很直接,很自然,像是原祈多此一问,而他早有决断。

这下轮到原祈发懵了,要不是原向前在这,他现在就想上前搭上姜如生的脑袋,看看到底是发烧烧傻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什么情况?一直避他如蛇蝎的人今儿个突然转性了。

“老头儿你跟他灌输了啥?”原祈偏过头问一旁翘个二郎腿的原向前,他左右想不到其他理由,只能把姜如生的异常归结于他家老头。

“啥啥啥,我能说啥,就聊呗,关你屁事儿。”

原向前一整天了都对原祈拉着他去医院心有不满,到现在语气还冲得很。跟姜如生搁那儿一坐,仿佛他俩才是一家人。

原祈差点气笑了,原向前这话他自然是不信的,但他没想到没一会儿功夫这一老一少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一致对外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一句实话不愿多说,他也只能作罢。

原祈的房间还维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连木板床都没换过。

十几年前两个半大少年躺在一张床上,就胳膊挤胳膊腿挨腿的,不要说十五年后,两个高挺精壮的成年男人躺在一起,况且他们分毫不敢碰到对方……

姜如生背对着原祈侧躺着,鼻尖差点戳到斑驳的砖墙上。原祈也没舒服到哪里去,他憋屈地侧着身,眼前就是姜如生的后脑勺,姜如生头发长了,皮筋解开之后凌乱地搭在后脖颈上,细闻还能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

姜如生的身体随着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已经安然入睡。

“晚上怎么了?”原祈也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尽量给姜如生多留点地方。

没人回答他,只有房顶老旧的风扇在吱呀吱呀作响。

“老爷子跟你说了什么?”原祈继续问。

“你昨天真的住在家里吗?”

“我已经睡着了。”姜如生叹了口气,话出口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原祈在姜如生看不到的背后无声点点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让姜如生不自觉竖起耳朵,他想转身往后看,但又没有这个勇气。

“看来是了,老头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你昨天晚上也肯定没有住在家里。”原祈没等姜如生回答,自顾自下了结论。

“不管老头跟你说了什么,都不用往心里去,年轻的时候遇到点事儿都跟天塌了似的,都不成熟,做出一些事儿现在看来也可笑得很。”原祈顿了顿,仿佛意有所指,“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不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姜如生心思不在这儿,也没注意到原祈话里的劝诫。

“所以……真的抽了很多吗?”

姜如生确实没睡着,他一闭眼就都是原祈抽烟的模样。原祈抽烟他一直知道,但他也知道,原祈做什么都有数,他虽然抽但没上瘾。

如果不是难受到崩溃,他不会允许自己放浪形骸糟蹋身体。

因为想得明白,所以更难受。

“原来是这事儿。”

原祈叹了口气,应该事先跟老头知会好的,是他大意了。

姜如生喉头发哽,一句话问得像是拿把小刀往自己的心口一道道划下去。

“算是挺多吧,反正到后来村口小卖部的老板见到我就赶,说再卖烟给我他罪孽太大。”原祈低低笑了,胸腔带着老旧的床板共振,让姜如生靠在床上的手一下下发麻。

原祈大体感受到了姜如生的情绪,他无意卖惨,更不想让姜如生因此难过,事情过去太久了,姜如生不提,他自己都要忘了。

他故意说得轻松些,可事与愿违,没有人因此变得轻松,包括他自己。

“我以为……你有人陪着……会开心点。”姜如生的嗓子全哑了。

时隔多年,那个名字姜如生还是不想提及,只愿用“有人”代替,被推下楼梯脚腕骨断裂的撕心裂肺的痛,他至今记忆犹新。

老旧的风扇的确送不来新鲜的风。

送来的风沾满了铁锈的味道,刀是这个味道,血也是这个味道。

原祈知道,有些事情,今晚左右避不过。

他本想再迟些,等姜如生再接受他些,等他们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过去的时候,再将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出来,掰碎了。可他也知道,他的计划永远会终结于姜如生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滴泪。

“我也这么以为……”原祈仿佛也觉得当年的自己天真得可以,“可事实发现并不是。”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恨我?”姜如生的声音发着颤,鼻子也堵了。

身后又是一阵与枕套的摩擦声,可姜如生分辨不出来原祈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那你恨我吗?”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原祈问。

姜如生摇了摇头,他用力吸了下鼻子,话也说得语无伦次:“我那时候只会觉得,不论你做什么,都是我失约在先,是我应得的报应……所以你不该这样报复你自己……你抽那么多……”

“姜如生,”原祈忽然叫了声姜如生的名字。

“嗯?”姜如生将口鼻闷在被子里,他不想让人发现他的狼狈,就这样闷闷地应了声。

“我可能从来没有跟你认真表达过,”原祈低沉的声音绕在头顶的风扇中,裹在窗外的晚风中,愧疚、心疼、自责都在姜如生洞开的七窍中变得无比清晰。

“如果我、你还有颜洛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需要为当年的事情遭受报应,那那个人一定是我。”

姜如生猛地瞪大了双眼,眼底的泪水失去了支撑,重重砸进了被褥。

“如果当年我可以将那些潜在的问题处理得更好,我可以更加小心维护我和你的关系,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我的自大、自负让一切走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我们三个人的刑罚,”原祈顿了顿,发着抖吐出一口绵长的气。

“只有我一个真正的罪人。”

夜深了,原向前在院子里轻轻哼起《军港之夜》,年轻的水兵不再年轻,岁月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轻轻吹来的海风里,压得人心生疼。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有绝对的对错,只不过都年轻都还是孩子,处理问题的方式都不成熟,原祈和姜如生是一样的人,都会从自己的角度找问题,将问题全部归结到自己的身上……所以这个十五年对他们来说,不管怎么度过,都是无望的。

◇ 第49章 N49-遗失的美好

姜如生和原祈的高铁在周日下午,他们吃过午饭就要从村里出发。

“爷爷呢?”姜如生绕着老屋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原向前,连海狗也不见了。

原祈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瞅见姜如生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了,领着海狗出去玩了吧。”他多瞅了两眼还是没忍住,“你这黑眼圈,昨晚又是一晚上没睡么?”

昨晚……

他们的对话结束在一首《军港之夜》中,姜如生还是怂了,敢提的是他,不敢听的还是他。

再躺在一起这个晚上谁都别想睡着,原祈去了原向前房间,跟老头和海狗一起挤了一晚。

现在看来,他的离开并不能让姜如生获得一个好觉。

正说着,海狗的犬吠声由远及近,砰的一声,半掩的大铁门被海狗用鼻子顶开。

海狗显得十分兴奋,嘴里叼着个塑料袋子,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狗崽子走慢点,也不知道等等爷爷。”原向前背着手,跟在海狗身后进了屋。

海狗回头看了眼爷爷,确认人跟进门之后,立刻迈着小碎步朝姜如生这头来,它用鼻尖顶了顶姜如生的手,高高扬起狗头,示意姜如生将它嘴里的塑料袋拿去。

姜如生好奇地接过袋子打开,里头是用油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一块东西,散发着糕点的香味,揭开油纸,晶莹的双炊糕一片片黏在一起,上头粘着桂花碎和糖霜。

“乖宝,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姜如生捧着油纸愣在原地,直到被原向前唤回神,姜如生“啊”了声。

“诶,好。” 姜如生重新垂下头,他仿佛有些手足无措,沉默片刻才抿了抿唇,捻起一小片送进嘴里。

糯米细腻柔韧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桂花香混着清甜的米香瞬间盈满口腔。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仿佛连带着把那些遥远而温暖的日子也一并带了回来——十五年前高中寝室的天台之上,双炊糕的糖霜凝成的小小弯月,照亮了此刻的姜如生。

“没变,”姜如生眼皮耷拉着,遮盖了眼眶之中流转的碎光,他又咬了一口,声音有点闷,“还是……原来的味道。”

鼻尖那股酸涩再一次涌了上来,姜如生发觉他最近似乎很爱哭,像个不坚强的懦夫,可之前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曾经,眼泪对于他,是最没用的东西。

是什么让他变得不再坚强,变得不堪一击……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可他也知道,比起施加在他身上的苦痛与折磨,原向前这份笨拙又郑重的惦念,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心里某个柔软又孤单的角落。

原祈站在一旁,看着姜如生微垂的脖颈,过了这么多年,姜如生还是很瘦,蝴蝶骨仿佛要戳破皮肉,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跑。

原祈没有戳破他此刻的失态。他走近姜如生,也伸手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对原向前说:“老头跑那么远不说一声,没点数。”

原向前对姜如生和颜悦色,对原祈不够烦的,当即白了他一眼:“老子的事儿你少管。”

原祈耸了耸肩:“没想管你,我管海狗,他老胳膊老腿的你还带他拉练呢?”

“海狗怎么了!”原向前凌乱发白的粗硬眉毛竖了起来,“海狗跟我一样,身子骨好得很。”

“行行行你最好,等体检报告出来看你还嘚不嘚瑟。”

这祖孙俩拌起嘴来就吵个没完,姜如生就是再情感泛滥,也被他俩吵得没了氛围,他招呼了海狗,一人一狗躲到凉棚下你一块我一块开始分享双炊糕,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回程的高铁上,姜如生靠着窗,装着糕点的袋子被他放在窗台上。

不到半小时,袋子被姜如生拎下来五次,姜如生就跟个仓鼠似的在他旁边偷偷蚕食着这么点甜。

“午饭没吃饱?”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再一次响起,原祈睁开眼,嗓音仿佛也跟从糖霜里浸了道似的。

“吃饱了,咸胃和甜胃本来就不是一个味 。”姜如生被糯米粘住了嘴巴,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

“什么歪理,”原祈笑了。

姜如生心情不错,说完了自己也跟着笑,许多年前落下的烟灰成了如今手心的糖霜,苦涩就减了半。

回到家的时候正是傍晚,原祈给姜如生在2502下了碗面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边吃,这挺难得。

最近他俩只要呆在一起不是相互试探,就是谨慎防备,当然主要是姜如生。

原祈也没想到一包双炊糕,给姜如生一身竖起的刺都化了许多。

老头儿倒是也能干些好事儿,原祈心想。

姜如生吃完没多待就回了2502,昨晚没睡,折腾了一天确实是累,他洗了个澡早早就上了床。

一个周末过去朋友圈又更新了许多,姜如生刷新了几次都有新帖子蹦出来,直到最后一次刷新,原祈的名字出现在朋友圈的最上方。

原祈发了一张图片,没有配文。

图片中,昏暗的老屋小院里,微微佝偻着的小老头正在偷摸摸抽烟,星火闪烁间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若隐若现。

姜如生定定盯着这张照片几秒,关掉了手机蒙头入睡。

原祈入侵姜如生的生活是潜移默化的,就像姜如生生病待在原祈家那几天一样,原祈所有的照顾都不动声色,润物细无声。

从早饭到晚饭,吃惯了难吃外卖的姜如生实在难以拒绝家常菜的味道,连带着连原祈的存在都习惯了许多。

姜如生家的密码原祈是知道的,姜如生没打算瞒着,原祈有分寸,不会在他不方便的时候随意出现在他的家中。这人就跟个田螺姑娘似的,做好事儿不留名,有时姜如生回家,意外就会发现电饭煲里煲着玉米排骨汤,脏衣娄里的衣服已经在洗衣机里转圈圈,冰箱里时时刻刻都装着新鲜的水果,烧开的水正好温凉入口。

姜如生的生活品质在短时间内达到了指数级提升,有时候往沙发上一坐姜如生都想舒适地喟叹,这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令人着迷,姜如生像是在梦里跑步,用尽全力想要逃离却怎么都迈不开腿。

池砚舟的全国巡演已经启动,这意味着姜如生马上要开始频繁出差。

姜如生从前从不抗拒出差,反正住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空无一人的房子和形单孤寂的倒影。因此当姜如生确认出差日期的那刻,心头袭来一阵突如其来的不舍时,他匪夷所思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怀疑眼前这个人不是被下了蛊就是被换了魂。

不舍之后就是矛盾,姜总这么多年步步高升凭的就是野牛般的横冲直撞,逃避对他来说是个稀奇玩意儿,可最近,逃避这词儿跟沾上他似的甩都甩不掉,尤其是在面对原祈的时候。

他不想出差,但又庆幸着自己能借出差逃避什么。

逃避什么呢,姜如生想都不敢想,但谁说这又不是另一种逃避呢……

跟原祈说出差的事儿的时候两人正在吃饭,正值周末,原祈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老母鸡咕嘟咕嘟炖了一整天的汤,骨肉都被炖得分离,一入口直接化在嘴里。

原祈从滚烫的炖锅里给姜如生夹了一只软烂入味的大鸡腿,收回筷子的时候诡异地一顿,差点被涌上来的蒸气烫着手。

刺痛让他微微皱眉,但蒸气蒸腾弥漫,姜如生没有发现。

等到雾气散开,原祈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提醒:“京市风沙大,过去记得戴好口罩。”

姜如生本以为原祈会有什么反应,不曾想竟如此没事人一样,但转念一想,你想人家有什么反应……

多余的幻想是人性的缺失道德的沦丧,原祈最好什么反应都没有,省得他走到哪都还得分出一部分心神惦记这么个人。

第二天,启泰大楼。

程立一身海澜之家尽显中年男人魅力,清晨空气不错,他捧着大茶缸正在享受短暂的悠闲时光。

“砰”的一声,玻璃门被一把推开,灌进一阵阴风,败坏了程总的闲情逸致。

程立心有不满地回头,没素质的是他的得力干将原祈。

原总今儿个看起来眼下乌青印堂发黑,心情不是很美妙。

原祈连招呼都没打,开门见山:“老大,我们京市最近有什么项目吗?”

既然是得力干将,程立决定忍他一回。

他摸了把脑袋:“京市?上次不是派了陶亦去跟出海的那个项目了?我记得是你亲自指派的。”

“其他的呢?之前不是说京市有几个硬骨头还没啃下来的?我可以去。”

“……有是有,但都还在接触阶段,还用不上你啊,你要去过段时间等行业峰会开的时候顺道一起去不是更好,还省得你多跑一趟。”

“我不怕多跑一趟,我这人就爱出差。”

程立:……

“少说疯话。”有严重分离焦虑的程立不舍得他老婆出差,自己更是出不了一点差,他实在无法理解喜欢出差的人。

但原祈似乎铁了心要奔赴京市……程立突然菊花一紧,谨慎地审视起原祈。

“你不会……要跳去京市分公司吧?不可能哈,我不可能同意的。”

原祈懵了片刻,笑着摇头:“没,真没这个意思。”

程立还是不放心,试图用孩子留住娘:“再说,你手头不是有一个单子快到交付期了?你这么亲力亲为的这时候走了能放心?”

亲力亲为的原总终于清醒了点,闻言欲言又止,半晌绷着张脸说了句“那行,我没事了”,哗啦一下带上了玻璃门。

程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心说能留住娘的果然只有孩子。

但他还是不理解:“什么情况?”

他忽然想起了最近他老婆每天在追的某部电视剧里面的一句台词。

“京市到底有谁在啊?”

◇ 第50章 N50-舍不得

姜如生不爱理行李,一般这种事情他都会拖到出差前最后一晚的最后一刻,才慢吞吞拖出行李箱,啥都没干先对着空箱子长叹一口气。

这人理也不好好理,没点条理和头绪,基本就是想到哪儿就往里头扔个啥,最后箱子一盖,齐活,因此到了目的地发现行李缺斤少两那是常有的事儿。

去京市的前一晚,姜如生屈尊降贵打开了行李箱,往里头扔了一堆零碎后他听见见了大门按密码的声音。

姜如生从房间里探出头,原祈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小行李包走进来,表情看起来有点臭。

啧,惹着他了是怎么。

姜如生随口问了句“来啦”,原祈没搭话,默不作声地走进姜如生的房间,垂眸瞥见地上一团乱麻的行李箱,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

原总今晚大概走的是冷脸霸总的人设,二话没说将姜如生乱七八糟的行李箱提起来翻了个个,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部倒了出来。

“诶你来捣乱的?”姜如生急了。

原祈有不说话的KPI,他往那一蹲,背对着姜如生,将这祖宗所有东西全部一点点分门别类整理好重新整齐地装进箱子,并且把自己放行李包里带来的口罩、防晒、保温杯、袋泡茶、保湿面膜等等全都给姜如生塞了进去,一整个行李箱重新被塞得满满当当。

姜如生:……

这时候再跟人急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姜如生试探着蹲下来,边觑着原祈的脸色边问:“干嘛呢这是?”

原祈今晚真的很叛逆……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始终侧脸对着姜如生,声音不高不低:“那边更干燥,记得敷面膜;口罩也要记得每天带,本来喉咙声带都不好,更要注意保养;润肺的茶还有保温杯我给你装在箱子里了,都是袋泡茶,你一次一包,用保温杯装着带出去,要多喝水;知道你忙,但晚上尽量别熬夜,真要熬别超过两点。最后,哪怕你前面所有的都没有记住,也记住这一条——

每天到宾馆后,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姜如生:……

他咽了口口水,沉默半晌还是讪讪道:“没……没必要吧。”

原祈哑巴当了一晚上,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每一句都在心肝脾肺肾里绕了几圈才出口,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得化了,更不要说姜如生本来立场也不是非常坚定。

听见姜如生的拒绝原祈的脸当即一拉,脆弱从那双受伤的眸中簇簇簇冒了头……

姜总能屈能伸:“其实仔细想想也很有必要,你放心我会的。”

娘的,就知道拿他吃软不吃硬拿捏他。

姜如生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的早班机,五点多就从家里出了门。

这个点鸡都没起,他自己也跟梦游似的,但他一开大门,原祈不但起了,还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他家门口,守着2501这棵株待他这只即将远走高飞的兔。

“你怎么起了?”姜如生拖着行李箱吓了一跳,混沌的脑子瞬间醒了。

“送你去机场。”原祈语气似乎比昨晚和蔼了点,姜如生偷觑了他两眼,大概是晚上没睡好,这人表情还是有点臭。

五点多的夏初天已经亮了大半,路上车还不多,开到机场不过半小时,原祈下了车,将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

“车我给你开走了,留机场停车费太贵。”

“哟,暴发户还会嫌贵?”姜如生跟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儿似的。

原祈瞥了他眼:“该省省该花花,有什么不对么?”

“啊对对对,原总经商有道持家有方。”姜如生这两天尽挑着好听的夸,嘴又乖又甜,不知在虚些什么。

原祈不知道听到了哪四个字,仿佛心情突然好了点,抿着嘴角甩下一句“知道就好”,转头大步流星地上了车,不再留恋,大G下一秒轰鸣出街,喷了姜如生一脸傲娇得意的车尾气。

到公司的时候不过刚过七点。

原总第一次这个点到公司,给公司开门大爷程立都整惊着了。

“哟,什么情况,你也送孩子上学?”

早上班俩小时的原总看上去兴致不高,侧颜还有点莫名的落寞……

“嗯,孩子去京市夏令营,没个一周回不来。”原祈恹恹的。

“害,我以为多大事儿,”程立拍了拍原祈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一周而已,瞧你这死样,我们当家长的就是要学会放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想管也管不住的,出去见更多的人丰富内心和阅历那是好事儿,整天跟你待在一起多无聊……”

程立话音未落,原祈已经黑着脸走了。

“……”程立看着原祈气呼呼的背影,“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

他品了口茶,撇了口茶沫子,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不是……他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姜如生这两天有没有遵循原祈的其他嘱咐不知道,但倒确实是每天晚上老老实实给原祈报了平安。

项目临近,姜如生忙起来的时候经常到凌晨才回到宾馆,他给原祈留了个言就先去洗澡,等出来就会发现原祈已经给他发了条“晚安”,每晚如此,不论是凌晨几点。

白天里,原祈自己也忙,没事儿不会给姜如生发消息,最多挑午休的时间问问那人到底有没有带口罩喝润肺茶,姜如生永远都是“有有有”“喝了喝了喝了”。但真有没有只有姜如生自己知道。

原祈下午有会,给姜如生发了条监督信息后就准备收拾材料去会议室,刚走出办公室门,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原祈本以为是姜如生来兴师问罪嫌他烦的,可打过来的却是个陌生号码。

程立端着大茶缸从原祈身边经过,他刚想拍拍原祈的肩膀,就瞧见了原祈一瞬间如坠冰窖的神情……

夜晚,2502的客厅里,原祈双手肘撑在膝盖之上,脸深深埋进掌开微颤的手掌之中,客厅大灯没开,只有窗外的霓虹浅浅勾勒出原祈孤单沉寂的身影。

“所以你就来杭市玩一段时间怎么了?你就不想我吗?”公放的手机躺在面前的茶几上,原祈重重吐出一口气,里头有原向前粗重苍老的呼吸声和不远处海狗的狗吠。

“不想,你不是刚回来过么?我有什么好想的。”原向前说着又咳了两声,能感觉得出来老头在尽力忍耐,可还是漏了馅。

原祈的心又沉下去了些。

会议前原祈接到的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胸部CT的结果出来了,肺部显示有阴影,再结合各类肿标等血检指标,结果可能不会太好,医院初步怀疑肺癌可能,建议立刻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原祈放下电话的时候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骗小老头来杭市并不容易,老头太抗拒了,他不想打扰原祈,更放不下老家的海狗,海狗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原祈好说歹说,保证邻居霞姨会好好照顾海狗,保证家里的农活有人接手,老头都还是犹犹豫豫,直到原祈搬出了姜如生。

“姜如生想见你。”原祈说。

“乖宝想见我?”老头压着语调,但还是流出一丝欣喜。

“嗯,搁我耳边天天念,说想见爷爷,所以你到底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乖宝想见我,那我去一去……也不是不行。”

原祈嗤笑一声,当场给原向前买好了来杭的动车票。

第二天在车站接到原向前的时候,老头正穿着一身破旧漏风的旧皮衣蹲在大门口抽烟,没抽两下就被门口的执勤人员给制止了,老头不明白他蹲着抽烟碍着谁,以为这是个找茬的红卫兵,当即撸起袖子准备跟人吵吵。

“原向前!”

原祈的声音从背后平地惊起,原向前手一抖,刚点的香烟掉在了地上,被执勤人员迅速踩灭丢走了。

老头心疼得不行,回头对原祈怒目而视。

“还抽还抽,到哪儿都抽,你能不能克制点,能不能为自己,为我想想,啊!?”

他大孙子不知咋的,感觉今儿个语气有点冲情绪不太对,原向前识时务者为俊杰,难得没反驳原祈,闭着嘴只手背在身后气哼哼往前走。

上了车之后老头立刻问乖宝呢,想见姜如生的心十分迫切。

“他去京市出差去了。”原祈目视前方,刹车油门都踩地比平日急。

原向前:???

“你不是说……”原向前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反了天了,你敢骗老子????”

老人和小孩是一模一样的,闹起来整得人崩溃。原向前受到了欺骗,当即不肯了,在车上闹着要回车站要回老家。原祈没说话,整张脸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紧绷在一起,他踩下油门的腿都在微微发颤。

老头是在闹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他大孙子是真的不对劲,原祈的眼眶通红,里头布满了交错的血丝,他的牙关咬在一起,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你怎么了?怎么看着不太对劲?”老头瞳孔浑浊了,但不瞎,他孙子有什么事儿,逃不过他的眼睛。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现在仔细听来,原祈的嗓子都哑了,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

原向前琢磨着收敛了点自己的暴脾气,说到底还是心疼大孙子:“工……工作有压力啊?”他没点文化,嘴里放不出什么好闻的屁,只能挠了挠脑袋,绞尽脑汁安慰道,“实在不行不干了,爷有点积蓄你继承了去呗。”

原祈:……

原祈:???

原祈沉默了会儿,都暂时忘记了苦大仇深,他真心实意地好奇道:“你有什么积蓄可以被继承?”

原向前敏感地从原祈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这疑问太真诚了,但有时候真诚最伤人。

原向前啧了声,当即不乐意了:“怎么了,瞧不起你爷我?两亩地、一仓库渔网、一间屋子外加一只狗,不够你继承的?“

“够够够,我下半辈子就指着这些活了。”原祈就是心里再烦,也禁不住这老头这么整活,还是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原向前时刻瞅着他大孙子呢,见终于笑了,心才落了点。

◇ 第51章 N51-默

停完车,老头老远瞅见了“门诊”俩字,他咦了声,不太高兴。

“怎么又来医院了?”

“上次那家医院体检仪器坏了,结果没出来,只能再来补做一个项目。”

这些事儿老头听不懂,原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但一想到又得进去一次,老头还是不太情愿:“就说你啊办点事儿就不靠谱,折腾来折腾去的。”

这次做得是增强核磁,原祈找了家昂贵的私立医院,花钱直接加了今天的号,老头在医院骂骂咧咧了一路,但让他做什么还是都配合着做完了。跟小孩一样的,其实心底里都怕医生,进了医院就开始打怵,骂骂咧咧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

从医院出来原祈带着原向前在外面吃了晚饭,原向前一个劲儿吐槽为什么要浪费钱在外面吃,回家烧不就好了,原祈只能实话实说,现在家里现在什么菜都没有。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姜如生出差了,原祈做饭也没人吃,他也就歇了买菜做饭的心思,每天回到家就是外卖,有时干脆晚饭都不吃,但这事儿跟老头没法说。

原向前第一次来原祈在杭市的房子,老头嘴硬心软,其实心里贼关心他大孙子在外头过得好不好,因此一进门就四处窜,这一窜两窜眉头就不自觉蹙了起来。

原祈毕竟刚搬来不久,尽管已经有了住人的痕迹,可还是看起来太冷清了,没点生活气息,现在不买菜了冰箱也空空荡荡,门一开吹得老头心寒……

“你这日子,过得是不是有点太糙了?”原向前憋了半晌评价道。

原祈纳罕地瞅了老头一眼,一周都不洗脚的人竟然好意思说他生活过得糙?

知孙莫若爷,原祈眼珠子一转原向前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我说你过得惨!过得没人味儿!你看看这空荡荡的,我站着都拔凉。”

原祈凉凉道:“拔凉你倒是把冰箱门关上啊……”

老头气得砰一声关上冰箱门,他没忍住咳了两声,原祈立刻上来给他给他顺气儿。

“用不着你……”老头嘴上拒绝,倒底也没推开原祈,他喘匀气之后问道,“你是不是都吃外面的饭啊,我听广播啊,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做饭,吃外面的饭,送家里吃,那不健康,可脏,都报道了!”

原祈一下下抚着原向前的背,闻言笑说:“你还挺关心时事,听得明白吗你。”

原向前不满地瞪了原祈一眼:“少嬉皮笑脸,说话。”

原祈拉着老头在餐桌边坐下,难得认真地回答:“没吃外卖,我都自己烧饭,跟姜如生一起吃。”

原向前听见姜如生的名字眼亮了亮:“乖宝?乖宝每天来你家吃?他住哪啊?”

原祈抬手指了大门的方向:“他就住对门。”

原向前愣了愣,反应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突然咧开了嘴,满脸纹路将苍老失去弹性的皮肉拥挤地堆在一起,笑得眼睛都找不见。

原祈见状跟着笑了:“这么开心?”

原向前摆摆手,没说话,憋了会不知想到什么又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祈是真无语了,笑骂:“老头你什么毛病?”

“好啊,好……哈哈哈哈真好真好。好啊!”原向前来回就捣腾一个好字,也不说为啥。

原向前其实很早就知道原祈的性向,原祈高中的时候就跟他坦白了,这小子头铁,一点铺垫都没有哗啦啦全撂了出来,给老头都整懵了,呆立当场半晌没转过脑子。

等回过味来他们老原家大概是要断子绝孙之后,老头当场就要打死原祈,是真打,那藤条啪啪往原祈身上抽,血痕都抽出一条条来,但这小子愣是跪在那儿一声不吭。

再抽下去真要出人命了,被赶来的邻居霞姨给拦了下来。

“老子今天就打死他,打死这个不孝子孙,反正都要绝后了,就从他这里绝起!”老头气得脸都泛上酱紫,拿着藤条的手剧烈抖着。

“原祈,原祈你说句话啊,就跟你爷说你做错了,快说啊。”霞姨是看着原祈长大的,她孤寡了一辈子,真心拿原祈当自己孩子看,见孩子被打成这样万分地不忍心。

“我没错,我就是喜欢男人,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有什么错。”

原向前满脸的褶皱都被震惊撑平了,他啐了声,举起藤条又要往原祈身上抽,海狗冲进来用牙死死咬住藤条不松开,霞姨急得都要哭了。

原向前从没这么无助过,哪怕是原祈他爸妈突然离世的时候,他也硬是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因为他知道,他还有原祈要照顾,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丁点的脆弱。

可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他对不起原祈爸妈,他怕他以后下去了,原祈爸妈会责怪他。

可真要打死原祈吗?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理由……

啪的一声,沾了血的藤条落在了地上,原向前蹒跚着走出屋门,夕阳斜打在这位经历了动荡岁月却依旧坚定勇毅的老人身上,他背对着不愿面对原祈,却也在那一刻如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替原祈抵挡所有来自人世间的恶意与不堪。

在原祈的记忆里,原向前接受这个现实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苍老生锈的脑子在短时间内开始高速运转,强迫自己吸收处理这巨大的变故。

其实早年当海员的时候,原向前并非没遇到过这种同性相恋的事情。海上生活枯燥无味,一出海还就是大几个月,这种违背常理的事儿在他这儿司空见惯。但那毕竟与他无关,真落到了他自己亲孙子身上,论谁都没法轻易接受。

可那是他亲孙子啊,原向前想着,以后真下去了,被原祈爸妈骂了,那也没事儿,骂够了他,就不能再骂他大孙子了吧?

原祈给原向前在客卧换了新的床单被罩,老头边走边咳,在客厅转悠了一圈慢慢踱过来。

“诶你小子,给一颗红豆裱框里?你闲出屁来了?”

原祈闻言头也没抬,继续套他的枕套:“人送的,不一样。”

“送人送一颗红豆?这人谁啊?怪抠的,我去菜市场要买还买一斤勒。”

原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突然染了点笑意,他点点头表示认同:“嗯,是挺抠的。”

“谁啊?”老头好奇,“这种抠门的朋友交不得,离他远点。”

“姜如生。”原祈毫无缝隙地接上。

原向前:……

老头哽了下,没想到这抠门精偏偏是他梦中情孙,他呼撸了把满头青茬,干巴巴地往回找补:“也不用太远……对门就挺……挺好。”

原祈没忍住,他家老头太逗乐了,他笑着将套好的枕头扔到床上,嘱咐了句早点睡,就准备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原向前在背后叫他。

“你……那年……说得是乖宝吧?”

原向前说得语意不清,原祈听得明明白白,原祈虽然出柜了,但从来没说是哪个男人,但原向前不瞎,就算眼睛混了,心里清着呢,他大孙子眼里心里都是哪个人,他知道。

“所以说啊,你说你喜欢人家,这么多年又没什么作为,我还以为我猜错了呢。”

原向前一语中的,原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该怎么说……

十五年,整整五千多个日夜,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人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他根本没有作为的资格。

颜洛的诊断书像一纸冰冷的判决,将他和姜如生永远隔在了天平的的两端。姜如生那头压着太多的砝码,颜洛的病情、家庭的枷锁,原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往下坠落。

而原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他舍不得再往姜如生身上施加任何一点的压力,舍不得看他因自己而多一分为难。

他是真的舍不得。

可他也真的很痛苦很痛苦,漫长的凌迟让他陷入麻木,无望的未来让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虚妄,他的心飘荡在长空,脚落不到实地,他像是天地间一抹无处可归的游魂,浑浑噩噩地度日。

施呈说,你该向前看了。

于是他看向前方,可前方不是坦途,只有雾罩的山林和泥泞的沼泽,他看不清,更逃不开。

后来,他开始试着“渡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去抓身边任何漂浮的东西,他也试图抓住一些可能的情感。

很多人说他是浪子,他承认。

他谈过几段恋爱。每一段都短暂得像季风,来时有点动静,去时悄无声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那不是爱,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模仿,一种对“正常生活”的徒劳复刻。

他以为,只要身边有人,时间就能过得快一些,日子就能显得不那么空。他以为,用新的关系覆盖旧的记忆,就能让心里那个盘踞了太久的身影淡去一些。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的热情是排练好的剧本,他的关心流于表面的形式。他的心早就被一个人、一段往事、一场无望的等待,填得太满,又掏得太空,再也分不出真实的份额给别人。

漫长的十五年,他其实哪里也没去成。身体在漂泊,灵魂却始终困在同一个码头,守着那个锚点,等着那艘或许永远不会归航的船。

【📢作者有话说】

应该能猜到为什么这章的歌曲选择《默》吧,大声唱出来~~~

◇ 第52章 N52-路过人间

“那现在,你们什么情况?”

原向前不了解当年的事情,但他了解原祈,原祈好端端从海市一路搬到姜如生家对面,原向前不相信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他大孙子没那么老实……

“什么什么情况,没情况。”原祈在客厅坐下喘了口气,这一天到现在他就没休息过。

原向前不太相信地跟出来:“你都搬人家对门了,还没情况?”

“我搬人家对门了,他睡他家,我睡我家,他来我家吃饭就跟来饭店点卯似的,点完就走,我能有什么进展?”

原祈难得吃瘪的语气,给老头逗得嘎嘎笑,心说好好好你小子也有今天,真是苍天有眼。

原祈不想跟老头说这个,总有种羞耻感,跟青春期的时候偷看黄片被长辈撞见了似的,但原向前一把年纪了边界感对他来说就是个屁,逮着原祈问东问西,事无巨细……

原祈第一次庆幸他和姜如生是真的什么进展都没有……否则他是真的经不住老头这么没脸没皮地问下去。

姜如生的信息来的很是时候,手机刚响了声原向前一颗卤蛋似的脑袋就窜了过来,原祈躲都躲来不及。

“不是……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原祈简直要气笑了。

“什么敢?”老头一脸天真,“老子什么都敢。”

原祈:……

“谁啊,是乖宝不?”老头兴奋地搓了搓手,一口气倒多了还没忍住咳了两声。

原祈无奈被人顺气,一边叹了口气答应道:“是他……你念叨他比念叨我还多。”

“你有什么好念叨的,看见你就烦……乖宝发什么消息了?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你识字儿吗你就看?”原祈嗤笑。

这祖孙俩坐在一起没两句温情话可讲,你贬我我损你的,通常原向前嘴不过原祈,这时候他就会试着转移话题。

“我要跟乖宝打电话,那个能见着人脸的,你之前教我的那种。”

“人才刚到宾馆呢,指不定根本不想跟你打电话。”原祈嘴里不饶人,手指其实已经在给姜如生敲字,问他方不方便视频。

下一秒,原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点了接通,姜如生套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清清爽爽地出现在镜头里面。

“瘦了,”原祈见到姜如生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这才没过几天,姜如生的脸清减了一圈,T恤套在身上也显得空荡了。

“有吗?”姜如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深怕原祈挑他毛病,赶紧宝贝儿,“还好吧,我饭都认真吃了,真的。”

“乖宝!!!”原向前咋咋唬唬的声音让手机音响短暂地爆了下,吓得姜如生一激灵。

“爷爷!?”姜如生见着突然窜出来的原向前眼都瞪大了,十分吃惊地问,“您怎么在这里?您……您来杭市了?

“乖宝,爷爷来看你啊~”

“你好好说话,没事儿夹什么。”原祈被原向前划着波浪的尾音恶心到了。

原向前没懂什么叫做夹,但他懂他孙子嘴里不放好屁,老头脾气爆,一屁股给原祈怼出镜头,自己一张老脸将镜头挤得满满当当。

“爷爷,是来杭市玩吗?玩多久呀?”姜如生见着原向前跟见着原祈不同,笑眯眯的,看着就亲近。

“乖宝,爷爷不是来玩的,爷爷特意来看你的,你怎么不在啊。”

“我出差了,”姜如生显得十分遗憾,“爷爷,您多待一段时间,我大概还有一周就回去了,到时候我带您出去玩!”

“好好好,还是乖宝好,不像原祈,老是带我去医院,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去了又去没完没了,做事儿一点不靠谱。”

原向前想起原祈哄骗他去医院还生气,白了镜头外的原祈一眼。

“又去医院了吗?是……”姜如生犹豫了下,没往下说。

“没大事儿,就复查一下,你不用担心。”原祈适时出现在镜头里,他没什么表情,但姜如生一眼能看穿他此时的心情绝对说不上开心,再加上原爷爷突然来了杭市……

原祈回到房间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姜如生的电话。

“是体检结果……有什么不对吗?”姜如生问得急迫又小心翼翼。

原祈本想瞒着姜如生,但这事儿左右是瞒不过的,他刚才没控制好表情,姜如生估计一眼就将他看穿了。犹豫片刻,原祈还是将现在的情况照实同步给了姜如生。

肺癌……姜如生呼吸猛的滞住,久远的记忆如京市的沙尘暴一般,将人瞬间淹没。

面容枯槁的爷爷、阴风倒灌的灵堂、呜呜咽咽的哭泣和紧箍咒般的诵经声……姜如生的手心还是洇出冷汗,他用力咽了两口口水,试图平静自己的心情。

姜如生的沉默其实已经代表了很多被他一一隐藏的不安,而原祈一一捕捉。

“别紧张,也别多想,都还只是猜测,具体还要等这次增强核磁出结果才知道,不要先把自己吓倒。”原祈的声音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能量,“今天工作一天很累了吧,难得早点回宾馆,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去好好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放空自己,什么都不用多想。”

“可……”

“放心,有我呢,你怕啥。”

挂断电话之后姜如生在宾馆房间的落地窗之前站了许久,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璀璨却冰冷。

他的脑子有点乱,他知道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慌乱更是无用,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脑袋,当年爷爷遗憾离世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无措、无力甚至无权送爷爷最后一程。

“放心,有我呢,你怕啥。”原祈的承诺回想在耳畔。

可笑,明明原祈此刻才是最难过煎熬的那个人,他竟然还需要原祈来安慰他?他活了三十年可真是活出息了。

他以为自己在商场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一身盔甲。可当风雨真正袭来,关乎至亲之人时,他才发现,自己在原祈面前,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他受伤而惊慌失措、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滞闷感排出去,脑袋随即开始飞速转动。

如果原向前真的是最差的那种情况,抛开原祈,抛开那个总是为他挡掉一切的原祈,他应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原向前对于他而言,从来不只是原祈的爷爷。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们讨论着国产海盗和进口海盗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海狗还是个小狗崽,整日里围着原向前呜咽呜咽地讨饭吃。就像海狗从见到姜如生的第一眼就将他划归为自己人一样,原向前在见到姜如生的第一眼,就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他从来不问姜如生的来处,更不问姜如生这十五年去向了何方,他就守在原地,守着他的老屋和小狗,孩子们走了他就默默守候,孩子们回来了他竭尽所有。

对于姜如生来说,原向前是他苍白灰暗的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颜色,尽管只是轻轻一笔,却浓墨重彩。

所以,如果原向前真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需要做好一切的准备,赡养老人、医院陪护、体面送终,原祈需要做的事情他一件都不会少干,他不能让当年对爷爷的遗憾再次重现。

“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把所有的行程安排到三天内全部解决,协调会筹备会必须要我参加的尽量安排到一起,安排不了的我远程在线;各种应酬不能熬夜的合作方和金主排晚上,习惯夜场的全部排凌晨,等一切稳定了之后我就先回杭市,剩下的事情你继续盯着。”

“你疯啦?你知道你一天就24个小时吗,凌晨都全部排满,你打算三天一觉不睡?”姜如生捏着眉心,下意识将手机拎得离耳朵远了点,避免遭受大黄崩溃大叫的噪音侵害。

“我家里有事,必须要回去。”姜如生努力压了压自己的脾气。

“什么事儿啊,赶着投胎都没您这么着急。”

其实这不过是大黄平日里口头禅似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里头某个字眼触到了姜如生敏感的神经,他一口气没倒上来开始剧烈的咳嗽,这一下撕心裂肺得差点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吓得大黄屁滚尿流地赶来老板的房间,忙着给人顺气安抚。

等姜如生终于缓过劲来,他顶着布满通红血色的眼眶,声线飘忽沙哑地仿佛沙尘暴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我的爷爷。”

“他可能快要去世了。”

大黄从未听姜如生说过家里人,以为真是姜如生的亲爷爷,联想到刚才自己随口而出的“投胎”,恨不得就地扇自己两巴掌。

“行,我给你安排,但你最少一天要保证3个小时的睡眠,这是底线。剩下你干不完的通通交给我,我搞不定的我也会去求大老板帮忙,反正你放心,项目不可能出问题,你安心回去。”

良久,姜如生吐了点发着抖的气声,眼角碎光一闪而过。

“多谢。”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偏现实向,所以可能也会有些真实的并不美好的情节,比如人老了就会生病,这是自然规律无可避免,希望各位读者宝宝们能跟随主角的视角去体味人生百态,然后,抓住每个当下。

◇ 第53章 N53-很需要

大黄给姜如生规定了一天三小时的睡眠,姜如生还真就精准到秒地遵循了,一分钟都不多睡,剩余的时间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运作。

大黄瞅着都心疼,只能端着老板的保温杯跟在后头,里头泡着姜如生的润肺茶,他寻思了下,花重金往里头扔了根老参,以期续他那疯了一样的老板的小命。

所有工作结束已经是凌晨,姜如生搭了隔天最早的早班机回了杭市。

原爷爷的报告昨天已经出来了,基本确定就是肺癌,甚至部分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头部。医院说现在的治疗不具备太大意义,为了延长生命,只能够通过伽玛刀将头部的肿瘤进行处理。

相同的情节再一次上演,姜如生看到报告单的那一刻几乎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会一模一样,怎么可以一模一样?

连病、连转移的部位、治疗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命运方法在跟他开一个轮回的玩笑,兜兜转转他还是那个面对爷爷在他面前离世却无能为力的小孩。

这种无力感姜如生很多年没有经历过了,这是一种从内而外的,从骨头缝里丝丝往外渗出冷意的无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也知道,他必须面对,如果他逃避,原祈身边就真的空无一人。

原祈在看到报告单的当天直接联系了关系,花大钱安排原向前住进了杭市最权威的肿瘤医院,老头自然是不乐意的,在家就闹得不行,说原祈一个劲儿骗他。

姜如生到医院病房的时候,原向前正跟病床前的原祈吵架,

原向前最近咳嗽咳得猛,嗓子都沙哑了,但依旧中气十足,一点不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与他激昂愤怒的声音相对的就是原祈试图压着性子讲道理但显然压不太住的躁郁嗓音。

“……我不住!老子没病!我要回家!家里海狗怎么办?它一只狗在家,饿了渴了谁管?它胆小,晚上打雷会怕!”

“不是说了吗?海狗好着呢,霞姨一天三顿好吃好喝伺候着。”

“伺候?伺候个屁!你霞姨伺候自个儿都费劲儿。我就要回去!在这地方忒憋屈,这什么消毒水味儿闻得我脑仁疼!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是不是就想把我关起来……”

“你胡说些什么……”

姜如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执,一路奔波积累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更沉重的情绪覆盖。

他往肺腑里深深导了两口气,整理了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爷爷?”姜如生从房门口探出脑袋。

门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病房里的两人一起回头朝他看过来。

姜如生这时候才看清原祈的状态,几天不见,原祈憔悴了不少。他站在病床边,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极力掩饰却依旧露了端倪的疲态和无奈。原向前半靠在床头,脸颊因为激动泛着不正常的红。

看到门口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姜如生,原祈明显愣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紧锁的眉头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开了些许,可仿佛是联想到姜如生为什么能够提早回来,那才消失片刻的川字又重现眉间。

“乖宝?!”原向前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出差还要好几天吗?”

老头也要脸,尤其不想在姜如生面前丢脸,他刚才闹这么一通,也不知道被乖宝听去了多少,此刻总有些心虚,但见着姜如生又忍不住地高兴,一张老脸表情变幻莫测。

姜如生走进病房,顺手将门带上,他表情轻松愉悦,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短途旅行。

“听说某位老顽童不听话,在医院闹脾气,我赶紧回来镇压一下。”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看向原向前,“爷爷,您知道这老顽童是谁吗?”

原向前老脸一红,咳了两声,眼神不自觉乱飘:“瞎说,我哪知道。”

“不知道没事儿啊,反正我就听说啊,那老顽童每天闹着要回家,给他大孙子急得嘴里都燎泡,诶呦可疼得慌。那我就寻思啊,您这么爱小辈们,是绝对不会跟坏榜样学的对不对?”

“对……对啊……”原向前都磕巴了,“哪能啊,那不能够。”

一旁疑似传来原祈一声嗤笑,原向前立刻暗地里瞪了他眼。

安抚原向前对原祈来说难如登天,对于姜如生来说却易如反掌,要不是这个人是姜如生,原祈几乎都要醋了。

“他怎么跟我说话就吹鼻子瞪眼的?”

安抚好老头之后,姜如生和原祈一起去医院附近的餐馆吃早饭,路上原祈实在没忍住低声吐槽了两句,给姜如生逗乐了。

“你怎么跟小孩似的?还在意这个呢?”

“不是小孩也能在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孙子呢。”

姜如生乐死了,连日来积累的疲惫都被这两句话小孩闹脾气似的话扫走了不少,他忽的想起来什么,笑说:“我是他亲孙子啊,不是你对着四中门口的保安说倆爷爷是同一个吗?”

那年姜如生逃了英语竞赛蹲在四中大门口当蘑菇,原祈捞他的时候就对着四中保安说得这话。

其实这句后面还有一句,但姜如生没提。

“可惜了,”就算姜如生不提,原祈也想得起来,他闻言摇摇头。

“可惜什么?”姜如生转头,不解。

原祈沉默了片刻。

“可惜被我弄丢了。”

可惜啊,那么大一个童养媳,被我弄丢了。

这话姜如生着实是接不上,不仅接不上,接下来一整顿早饭都莫名臊得慌。

“怎么去趟京市回来脸皮都变薄了?被沙尘暴吹得?”

“没沙尘暴,人天气好着呢。”

姜如生低头往嘴里送了口片儿川,眼底的青黑就这么大剌剌地刺进了原祈的瞳孔,原祈了解姜如生的急性子,但还是忍不住问,跟找虐似的。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姜如生夹面的筷子一顿,若无其事地夹了个糖糕往嘴里送,含含糊糊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呗,演唱会临近再去看眼就行,没大事儿。”

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事儿一般反而都是大事儿,这里头姜如生究竟隐瞒带过了多少原祈不得而知,但姜如生的疲惫是写在脸上的,原祈看错不了。

他刚想开口让姜如生好好照顾自己,就见对面的人突然抬起来,神情认真:“你放宽心,爷爷的病……我有经验,杭市我比你熟,找各种关系让我来,你公司还在扩张阶段,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会去照顾爷爷,我也没时间的话就给爷爷请最好的陪护,保证老爷子受不了一丝委屈。爷爷担心海狗,担心霞姨照顾不好海狗也没事,我在老家找个宠物医院帮忙照顾着,定期给钱就行,再不行咱给海狗也接杭市来,住你家住我家都行,反正我也很喜欢小狗,海狗想爷爷了串了门就能见……还有……”

姜如生一气儿说了不少,直到被原祈打断,原祈看着他的眼神很深,里头藏着无数搅弄在一起混沌不堪的情绪。

“姜如生,你干嘛呢?”原祈的嗓子哑了。

“……”

“没干嘛,”姜如生骤然被打断,他沉默了片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

“不论发生什么,有我。”

“我在你身边。”

对于姜如生来说,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话从来都不是空话,他会用尽全力去实现自己每一个许下的承诺。

这一天原向前所有的术前检查,姜如生都和原祈一样,陪伴在老头两侧,隔壁房的病友见了羡慕,说老头福气好,俩大孙子一起陪着。

老头既不谦虚更不反驳,乐呵呵地接受了人对他的赞美,根本没觉得人把姜如生归为他的大孙子有啥不对。

几个检查一直做到晚上,三人都累够呛,老头身子难受早早上了病床,见着打算往沙发上铺毯子的原祈和正在撑行军床的姜如生眉头一竖。

“都走,都走,晚上用不着你们。”老头语气强硬。

“爷爷,不陪着您我们不放心,万一晚上还有啥事儿呢。”

“能有啥事儿,有事儿老子好胳膊好腿的,也能自己解决,快走快走,诶呦见着你们一天了,忒烦。”

“哟这就烦我了呀爷爷?烦您亲亲大孙子了呗?”

姜如生揶揄着凑老头跟前,老头黝黑的脸颊泛着点不明显的红晕,扭过头不看姜如生。

原祈本来是想着陪床,可他觑见脸色都已经惨白了的姜如生,当即改了口:“算了,我们回去吧,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后天事儿更多。”

姜如生下了飞机之后家都没回,直接来的医院,这会儿确实身心都快到了极点,见爷孙两人都这么劝,也不再强撑。

两人各自开自己的车回去,在25楼的电梯口重新碰见。

“早点休息吧,黑眼圈都遮不住了。”原祈说。

姜如生点点头:“你也早点睡,晚上别多想,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

太多沉重的东西积压在心头,原祈怕说多了那些情绪藏不住,道了声晚安之后便回头准备开门。

“原祈。”姜如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刚回过头,整个人就被抱进了一个单薄却发热的怀抱中,他缓缓侧过头,姜如生抱他抱得很用力。

原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有些发愣,身体下意识绷紧,又在触碰到对方体温的瞬间松懈下来。

他想,他真的,需要这个拥抱。

姜如生急促的心跳和微微发颤的呼吸都彰显着他此刻的紧张与僵硬,可他抱着原祈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分毫。

原祈咽了口口水,他尝试着,一点点,回抱住了眼前这个人,这个被他弄丢了十五年,却先拥抱住他的人。

原祈收紧了震颤的手臂,接着听见姜如生在他耳边,声音低而清晰地说:

“别怕。”

“信我。”

原祈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模一样的话,十六年前教室门口的走廊上,他对被包围谩骂的姜如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是施予者,如今成了承受者。

命运像个沉默的摆钟,在这一刻荡回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

周六好,周六妙,周六早上还得加班开会呜呜呜呜~

◇ 第54章 N54-花花公子

接下来的几天,原祈和姜如生几乎都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但也有不同,姜如生有个笔记本在哪都能办公,可原祈不行,他手头一个上亿级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交付期,很多时候他必须到工厂盯着最后的每一个环节,防止功亏一篑。

这段时间原祈的压力很大,姜如生本来诓骗老头说原祈嘴里燎了泡,没想到他这个乌鸦嘴一语成谶,原祈两头强压之下嘴里一下冒了三个溃疡,痛到喝水都皱眉头,饭更是吃不下去,短短几天脸瘪下去一圈,连老头都看不下去,劝他别来了,跟个饿鬼似的看得人心梗。

原祈有心,但确实是无力再两头继续这么一趟趟来回跑,工厂那边连着出了两个问题,虽然最后都顺利解决了,但也给他敲了警钟,他必须蹲守在工厂盯着每个细节。

姜如生明白原祈的困境,他跟原祈提了好几次,让原祈放心去忙工作,这里有他照顾老爷子。但很显然,原祈不可能将全部压力甩给姜如生,权衡之下他只能白天工作完之后,晚上再赶来医院跟姜如生换班。

原祈晚上七点多到病房的时候,昏暗的病房只有一盏床头灯幽幽散出暖光。老头半靠着床,电视在对面墙上放着无声的默剧。

原向前见着原祈开门进来,赶紧竖起手指在嘴前嘘了声,原祈朝一旁望去,姜如生正坐着,一只脚翘起来垫在沙发前头的茶几上,头往后仰靠着硬邦邦的沙发背,腿上还放着没合拢的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睡着了,只不过应该睡得不大安稳,眉头聚起几缕散不开的阴云。

原祈放轻了脚步悄悄进门,没吵醒姜如生。

老头压低了声线凑在原祈耳边,语气不乏不解和心疼:“好几天了,乖宝白天都这样睡着,醒着的时候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他晚上是不是都不睡觉的?”

原祈顺着原向前的话看向姜如生,昏黄的灯光勉强给姜如生的面孔增添几分暖色,可眼底的青黑和嘴唇的惨白却怎么都沾染不上暖意。

原祈心头闷得紧,但老爷子在这儿,他不敢表露太多情绪,只能悄悄过去试图将姜如生的笔记本合上拿走。姜如生的睡眠还是浅,没被说话声吵醒,但笔记本这么一挪动他还是立刻惊醒了。

“怎么了?”

姜如生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就去看原向前,以为是护士来叫他帮忙做什么,目光清晰地聚焦在眼前的原祈身上之后,他才骤然松懈下来。

这反应其实过于大了,在原祈的解读看来,姜如生似乎时时刻刻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不管是清醒时还是睡梦中,这其实是一种很消耗精力的状态,身体和精神都会在这种状态下承受巨大的压力,长期下去,姜如生会彻底撑不住倒下,这是原祈最不乐见的。

可为什么?是什么让他时刻紧绷不敢放松?原祈一时想不明白。

“先回家吧,你太缺觉了。”原祈克制着力道轻轻拍了拍姜如生的肩膀。

“不用,晚上要带伽玛刀的头架了,这时候爷爷离不开人。”

头部的伽玛刀手术需要在患者的头部颅骨穿进四根微针用以固定整个头架,为手术提供精准的三维坐标,这玩意儿说着忒吓人,实际看着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在姜如生的坚持之下,最终他还是没回家,留下陪原向前佩戴定向头架。

虽然佩戴头架的过程会进行局部麻醉,但这玩意儿的视觉效果实在是对病人太有压迫感了。老头带上架子之后眉头就没松开过,不满地嚷嚷:“这玩意儿跟紧箍咒一样,到底什么东西?不是说就是做个简单的检查吗?为什么要带这玩意儿?”

原祈没跟老爷子说实话,只说之前体检脑部检查被漏了,需要补做,老头本就一直嚷嚷着自己没病不来医院,听完这理由对着原祈又是一顿连损带骂的输出,骂人不靠谱,原祈就听着,一句都没反驳。

伽玛刀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这个晚上,不论老头怎么赶,原祈和姜如生说什么都不走了。

原向前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也累了,瘫在床上喘粗气,趁着姜如生出去接工作电话的时候,老头琢磨着开了口。

“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生什么大病了?”

原祈在往水杯里倒热水,闻言手一抖,滚烫的水差点洒到手上。

他眨了下眼睛,语气尽量平静地说:“怎么这么问?”

“哪有什么检查这么折腾的……”那头架子箍得脑壳生疼,老头说着忍不住就像用手去碰头架。

“别动它,再忍忍。”原祈立刻放下手里的热水瓶去拦原向前的动作。

原向前叹了口气放下了手,大体真是累坏了,他的声音有些轻、有些飘:“突然好想你奶啊,算起来,我都六十多年没见过她了,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原祈的奶奶是在生原祈父亲的时候难产去世的,原向前一个糙汉,咬着牙将儿子拉扯大,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再娶,好不容易儿子大了,娶了媳妇有了孙子,一切都好起来了……结果一场车祸结束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原向前有时候就想啊,自己还真就是孤寡带娃的命,带大了儿子带孙子,现在孙子也大了,用不着他了,他总是能歇歇了吧。

歇歇,然后去见见那些他挂念了太久太久的人。

这是很好的一件事儿,真的,他还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知道该如何去寻他们,这真的很好。

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原祈。

“我什么都不担心,我就担心你。”

原向前微微仰起头,目光飘得很远,浑浊的瞳孔在昏黄的暖光晕染下,恍若大王村岸边的滩涂,里头倒映着原祈从小到大在上头踩出的一个个脚印。

“我都知道,我的孙孙啊,过得太苦了。”

原祈忽的撇开眼,扭过头不敢再看原向前。

“你一个人,以后我没了,谁还来心疼我的大孙子哦。”

“什么没了不没了,别瞎说。”原祈背着原向前,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此刻的无助和脆弱。

当爷的都了解孙,有什么不明白的,原向前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说多了你又嫌我烦。”

原向前半靠着床头闭上眼睛,显得有些困倦。

热水瓶里没了水,原祈拎着打算去开水房再倒点,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原祈回过头望着不远处病床上闭目养神的原向前:“爷。”

原向前缓缓睁开双眼。

“别怕。”原祈说。

原向前的目光聚焦在年轻的原祈身上,仿佛透过原祈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总是充满着干劲儿和勇气。

“嗯,不怕。”

“有你在,爷不怕。”

原向前的伽玛刀手术是第二天上午第二台,手术结束的很快,不过半小时老头就出来了……甚至是自己悠哉悠哉走出来的,看起来状态良好,又有劲儿跟人贫嘴。

“赶紧把这紧箍咒给老子摘了,现在这些检查都什么毛病,往人脑壳子上打钉子,真谁想出来的损招。”

“你还挑上医院的理了。”原祈也恢复了战斗模式,仿佛昨晚的温情都是镜花水月。

“我不仅挑医院的理,我还挑你的理,一天天的没点事儿干明白。”

原祈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无理取闹的老顽童。

姜如生夹在中间,劝谁都不对,第一次感到种夹在在婆媳关系之间左右为男的中年男人的窝囊感。

姜总十万火急地摇来了医生给原向前拆掉了头架,直接一个办理出院,雷厉风行的做派得到了原向前的大肆赞扬,并表示为了庆祝自己出院要请乖宝大吃一顿。

原向前在车上问姜如生想吃什么,姜如生沉吟片刻,转头带原向前进了某家老爷爷秘制祖传非遗手艺知名连锁品牌美食店

——肯德基。

原祈跟在后头进门的时候脸都麻了。

医院出来还没洗手,姜如生点餐,原祈拉着原向前去洗手。

从洗手间出来,原向前一脸凝重地坐回椅子上,突然沉默起来,手还不住地摸他头顶那坨青岔子。

姜如生端着餐盘回来,笑问:“爷,怎么了?”

“丑。”老头言简意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秃得跟狗啃的似的。”

姜如生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您还讲究上形象了?”

原祈没姜如生那好语气,冷冷道:“本来就没几根毛,短得跟割完的水稻茬子似的,有啥好讲究的。”

“短咋了,少咋了,就不能臭美了?”原向前瞪他一眼,“我年轻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现在也是帅老头。”姜如生赶紧接过话,生怕这俩又吵起来。

“就是!你看乖宝就明事理,不像你,”老头梗着脖子,“你也不想想,老子不臭美能把你遗传得这么周正?”

原祈这回倒是难得点了点头,一脸坦然:“那倒也是。”

姜如生:……

臭不要脸应该也是遗传的。

原祈嘴贫归嘴贫,最后还是带着老头去肯德基旁随便找了家理发店。Tony老师定着一窝烫得跟个杂毛鸡似的头发迎上来,自称发型总监,见到俩帅哥一起进来眼神都发亮,准备一施拳脚大展身手,结果最后就得到个给老头剃光头的活,委屈地差点嘤出来。

虽然姜如生和原祈都帅到了Tony老师的心巴上,但两厢之下,比起冷酷臭脸的原祈,显然是如沐春风的姜如生更让人产生亲近之意。

Tony老师苦等一天就等来一个剃光头的活,怀才不遇之心让他急于想要找个对象攀谈抒发一番,而这位帅哥,显然就是他最好的听众!于是他当即朝姜如生投去了幽怨委屈的眼神,姜如生本来就站在理发凳旁陪着原向前,见此情景想着打工人也不容易,故也有心安慰一番。

他刚张开嘴,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感到手腕被人大力一拽,整个身体踉跄了一下就被拉着往前走。

姜如生抬头,原祈在前头背对着他,左手紧紧箍住他的手腕,微微倾斜的侧脸看上去表情比刚进店的时候还臭一点。

“干嘛呢?”

“你站那儿碍人家事儿,等下给老头皮蹭了。”

“至于么?人家很专业的。”

原祈径直拉着姜如生在等待区不算宽敞的沙发上坐下,两人坐稳之后才发现靠得有些近,胳膊和大腿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姜如生突然安静了,原祈似乎也忘了臭脸仿佛显得有些尴尬。

而人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原总环顾了下四周,最终从旁边的杂志栏里随手掏了本杂志一把塞进姜如生的手里。

“没事儿多看点书,多学习,少东撩西凑的。”原祈梗着脑袋,语气硬邦邦的。

姜如生低头,原祈给他挑了本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上头硕大四个大字

——花花公子。

◇ 第55章 N55-亲爱的小孩

发型总监Tony老师大手一推,推掉了原祈五十块钱。老头出门的时候偶然听到这个金额差点想拿他这颗新鲜出炉的光溜卤蛋一头创死那完蛋玩意儿,被姜如生死命抱住一路拖上了车。

“五十!推个头五十?他怎么不去抢?我们那给老头推个头就五毛。”原向前气得用大手猛拍前座原祈的靠背,拍得原祈的脑壳嗡嗡作响。

“你少拿几十年前的物价唬人,上次我还去村口理发店问了,现在你们这些老卤蛋一颗五块。”

老卤蛋……

姜如生死死抿住唇将头扭向窗外,原祈从后视镜上看得一清二楚,见状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老头回家后对着镜子欣赏了下自己崭新的卤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达了对Tony老师技术的满意:“是比村口二狗的技术好点哈。”

“剃个卤蛋要什么技术,我也能剃。”原祈今儿个嘴尤其不饶人。

“你能剃你花五十!个败家玩意儿。”

“不乐意给你剃,怕你讹上我。”

……原向前撸起袖子。姜如神见状赶紧小步上前将人拉沙发上坐下,一杯水怼原向前怀里让人别跟小辈计较。

“你看看他,脾气怪模怪样!”

“就是就是!”姜如生点头如捣蒜,给老头一下下顺着气。

“你看看他,花钱大手大脚!”

“就是就是。”姜如生一边点头,一边接过原祈给他递来的大麦茶往嘴边送。

“你看看他……”原向前的目光移到了原祈今儿个穿在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不太信任地问,“他身上这衣服多少钱,又很贵吧?”

原祈端着水杯从沙发前路过,随口留下一句:“三十。”

姜如生一口大麦茶刚进嘴,闻言全喷了出来,还有些呛进了气管,瞬间咳得昏天黑地。

“诶呦你看看你这孩子,激动什么,你也嫌贵嫌他花钱不简洁,爷都知道,但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啊。”

原祈走过来坐在姜如生身边,给人一下下抚着背顺气,嘴里应和道:“就是,你要嫌我花钱多跟我说就是了,我听你的,以后我的钱都给你管就是了。”

“对嘛你看看!”原向前一拍大腿。

姜如生:……

他偷偷转过头,朝原祈竖了个中指。

晚上姜如生留在原祈家吃饭,老头精神头不太好,但挡不住他出院了高兴,非要自己烧饭给乖宝吃。

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水平,但姜如生吃得挺开心,一碗饭难得吃得干干净净给老头乐得嘴都合不拢。

“原祈小时候学烧饭的时候,人还没灶台高呢,我都得给他搬个小板凳,好不容易站上去了,铲子又挥不动,两只手都用力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人吃饱了就爱回忆往昔,原向前也不例外。

“他那时候才几岁啊?”姜如生问。

“四……四五岁吧。”

“还这么小。”姜如生的语气不乏心疼。

“我爸妈在我三岁多的时候就去外地务工了,家里就老头和我,老头那时候还得经常出海,一出门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倒是能去霞姨家蹭饭,但霞姨烧饭比老头还难吃……”原祈耸了耸肩,“想了想还不如我自力更生。”

原祈说得轻松,但姜如生哪能不明白,霞姨家本就穷,白天得去厂里务工,要是再回来给原祈烧饭就太折腾了,原祈不想麻烦人家。

姜如生几乎可以想像,小小的原祈爬上摇摇晃晃的竹凳,两只小手努力握紧铲子,他的小脸会被过潮的柴火熏黑,还会被溅起的油点子吓哭,但他一把擦掉了脸上的泪和灰,因为他知道再耽误一会儿,菜就糊锅里了,那他今天就真的没吃饭了。

姜如生一时被心疼魇住了,脸色都变了几变,原祈偷偷给原向前使了个眼色,意思好端端的提非这茬……

原向前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心说他也没想到乖宝反应这么大啊。

饭后老头就回房间休息了,折腾一天还煮了饭,老头累得在床上直喘气,时不时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原祈端了碗洗完的阳光玫瑰出来,发现姜如生一个人站在全开放的阳台上,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流转,奔涌的运河在他耳边喧嚣,可原祈却觉得,姜如生融不进这副画面。

他恍若高空中一座虚无的孤岛,好似原祈眼中抓不住的海市蜃楼。

“想什么呢?”原祈沉默着走到姜如生的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脚下熙熙攘攘的大千世界。

初夏已过,盛夏未至,这个季节吹来的风都是暖的,但不至于闷得惹人烦躁。

“想你。”

明知道姜如生不是那个意思,但原祈的心还是无端跳空了一拍。

他匀了下气息,才尽量平静地开口:“想我什么?”

“想……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姜如生说。

“这话说的,”原祈被逗笑了,“我无病无灾,就自己给自己烧点饭有什么活不下来的。“

“换了我我就活不下来,”姜如生看向原祈,自己都被自己说笑了,“我到现在连煤气灶都不敢开。”

“跟你比,我好像是废物了点。”姜如生抿了抿唇。眼皮耷拉了点。

“我在你家……那我才真是活不下来。”沉默片刻,原祈忽然开口。

这是真话,就姜父姜母的做派,原祈一点不觉得姜如生的童年会比他好过。他只是穷点苦点,但姜如生所遭受的,是从身体到灵魂的束缚与折磨。

姜如生转头看向他,原祈的眼里落着天上的星子和人间的星火,漫天碎光中,他无比庆幸着、感恩着,眼前站着一个好好长大了的姜如生。

“你才不是废物,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孩。”

姜如生闻言怔愣在原地,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最勇敢的小孩”几个字。

他已经三十出头了,早就不是小孩,如今的他果敢独立、说一不二,可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是那个逃不出姜任和莫成韵掌心的无助孩童,他始终逃不出那方寸逼仄的天地。无数个午夜梦回,他还是不停地趴在房间的木门上,祈求一条自由的生路。

姜如生眼眶突然涌上一阵酸涩,他撇开头,声音闷闷的:“哄小孩呢。”

“你不就是小孩么,”原祈把碗往姜如生面前一怼,故意逗他,“小孩,吃点甜的。”

姜如生别别扭扭转回脑袋,捧着一碗阳光玫瑰扑哧一声笑出来,眼角那点湿意转眼了无踪迹。

“所以,医生到底怎么说?”两人一人一颗将一碗水果见了底,姜如生才轻声问。

其实他早就想问,但不敢,怕听到那个答案,更怕看到原祈破碎的申神情。

“医生说,太迟了,转移点太多了……老爷子年纪太大,化疗只会加速身体崩溃的进程,伽玛刀是他们目前为了延长生命唯一能做的,可就算这样,最多……也不过三四个月。”原祈的声音涩得刺痛姜如生的耳膜。

“可爷爷现在状态还很好啊,一点不像……”姜如生蓦地收了口,放低了声线,怕房间里头的老头听见。

“不用怕他听见,”原祈垂着眼皮无声笑笑,“不说而已,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装呢。”

明明拂来的是初夏的暖风,可却吹得人生冷。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语言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

“他只是……不想让你难过。”半晌,姜如生才轻轻开口,“至少现在,他精神看着还不错。趁他还能走能说,多陪陪他,做点让他高兴的事儿,比什么都强。”

原祈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流动的灯火,下颌线绷得很紧。

如果要陪原向前走完剩下的路,那么有些取舍就不得不做。

第二天,原祈就找去了程立办公室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主动提出等手头的项目结束,就暂时卸任副总的职务。

公司正在扩张的关键期,他不能占着位置不干活。

这个消息对程立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原祈来杭分之后公司的业绩成长速度有目共睹,原祈突然卸任,杭分上升的势头无异于遭受当头一棒。

从心底里,程立是万分不想放原祈走,可情理上,他无论如何说不出这个口。

程立沉默半晌,最后只用力拍了拍原祈的肩膀:“位置给你留着,家里的事处理完了,随时回来。”

公司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原祈才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心回家,刚推开大门,就听见了老头躲在房间里头咳嗽的声音,大体是听见的原祈开门的动静,本来剧烈的咳嗽声突然降了不少音量,仿佛是用被子掩住口鼻而发出的闷响。

原祈的心又沉了沉。

他装作无事发生般放下包,踱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一口慢慢抿,直到房间里头的咳嗽声减弱,他才重新整理好表情推开客卧的房门。

老头咳久了,脸都通红,原祈权当自己没看见,跟老头说想带他出去玩玩转转。

原向前咳得脑子缺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等他终于明白出去玩玩转转的前提是原祈必须停掉自己的工作时,他当即炸了。

“不去!我哪也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那我们就回老家,我陪你回去住段时间。”原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堆出点耐心。

“用不着你陪!”老头吼了声,脖子一梗。

“我必须陪。”原祈加重语气。

他其实并非事事较真的人,虽然习惯性和原向前斗嘴,可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他多半都会顺着原向前的意思,但今天,他半分不想妥协。

“你要跟我回去,那我就不回了!你自己爱去哪去哪!”

“原向前!”原祈用力闭了下眼睛,耐心迅速耗尽,连日来的压力和疲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陪你不行,不带你也不行,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原祈从来没有这样跟原向前吼过,他眼眶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扭开头怕自己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谁要你怎么办了?!我不用你管!”原向前吼了回去,因为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祖孙俩吵了个天翻地覆,最后以原祈摔门出去,老头气得躺在床上喘粗气告终。

姜如生来的时候,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厨房一盏小夜灯晕出昏黄的光圈,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2502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他小心翼翼走进客厅,先看了眼坐在阳台阴影里、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原祈,又先轻轻推开客卧的门,原向前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爷爷?”姜如生小声叫了句。

原向前没反应,姜如生以为是睡着了,正准备重新带上门,就听床上那老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去看看那臭小子吧……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姜如生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吵架了。

他放轻脚步,走向被城市稀薄夜光涂抹的阳台,原祈就藏在角落小沙发的阴影里,背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棱角分明的礁石,沉默地对抗着身后屋内的暖光,也对抗着眼前无边的夜色。

姜如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原祈。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呀“亲爱的小孩”们,祝大家2026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嫌我祝福土哈哈哈,这是我心底里最最最真挚的祝福~

◇ 第56章 N56-某种可能

杭城的夏夜并不寂静,楼下运河隐约的水声,远处高架永不疲倦的车流嗡鸣,还有不知哪家阳台传来的模糊电视音,交织成一片都市背景式的白噪音。但这些声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不到那个蜷缩的背影周围。

原祈的肩背微微佝偻着,肌肉收拢下绷起的线条处处透着僵硬。姜如生走近了,才看清他垂在膝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的筋络微微凸起。

此刻的原祈像一头四肢在囚笼里抓得鲜血淋漓,不论他怎么舔舐伤口都无法止血的困兽。

姜如生的心抽得厉害,他见过原祈很多样子——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事业有成后游刃有余的,海岛重逢时隐忍又带着攻击性的,甚至是近日来疲惫而强撑的——但姜如生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恐惧和无力感蛀空的躯壳,

不论他和原祈关系为何,他不忍心看见原祈这个样子,他从来都不忍心的。

杭市这座城市对原祈来说其实很陌生,他初来乍到,在这里安家落户,仅有的一点关于家的温暖全部来自于姜如生。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将自己现在住着的房子称作一个“家”。

家这个概念对于他来说很简单,三十年来他的想法始终如一,原向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现在,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原向前不在了,那哪里才是他的家?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他都感到一股冷意从他的脊椎骨沿着他的血肉钻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快没有家了。

这个认知让他恐惧到每个指尖都在发麻,他大口大口地吸入周遭的空气,肺部的氧气却依旧一点点稀薄下去。

缺氧的后果就是耳膜轰隆作响,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天旋地转之中,眼前的霓虹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怪圈,周遭所有触手可及的真实都在离他远去。

原祈试图抓住什么,却一次次落空。

直到某一刻,他感到自己冰冷紧握着的拳头仿佛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覆住,有人坚定地、一根一根地,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再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收拢、紧握。

掌心相贴的滚烫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一道汹涌的电流,击破了原祈那魑魅横行的失序世界,稳住了那濒临失控的震颤。

氧气终于得以重归肺腑,原祈几乎是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汲取着久违的、带着姜如生身上淡淡气息的空气。

他感到姜如生的手在一下下顺着他的背,佝偻了太久的僵硬脊背一节节软化,耳畔那令他眩晕的轰鸣和眼前光怪陆离的重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世界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稳定,尽管它依旧沉重。

仅此一刻,他想丢失掉他所有的坚强与骨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姜如生。”原祈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荒野里跋涉了太久的人,“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说着,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将额头沉沉抵在了姜如生的肩上。

在姜如生的记忆里,原祈始终是那个手握答案的人,他永远知道前行的方向,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的自信,甚至偶尔的狂妄,都源于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笃定。生活就像他笔下的化学习题,再难的题目也只能让他沉思片刻,随即胸有成竹地写下答案。

可这次的题目,关乎生死,关乎别离,关乎如何在至亲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前,既不强留痛苦,又不放任遗憾。

面对这道残忍的命题,原祈失去了所有章法,他没有思路没有头绪,更无法接受那个既定的答案。

一墙之隔的客卧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有些苍老走调,却异常熟悉的哼唱。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留下甜美的微笑……”

老爷子哼得很轻,像是在哄自己,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着墙外那个此刻同样脆弱无依的“年轻水兵”。

他曾经也是那样,在颠簸的舰船上,头枕着东海的波涛,梦里是家乡的炊烟和岸上等待的亲人。

等到歌声渐弱,老头终于睡着了,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那艘远航的战舰,回过头,他还是那个年轻的水兵,勇气还盛,岁月还长,他还有大把时间编织一个个美梦。

可年轻的水兵终将老去,但海浪,终将替他摇曳原祈余生一场好梦。

这飘渺的歌声让姜如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老家……有个远房大伯。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退伍后老婆走得早,没再娶,一直在县医院做护工,人特别实在,手脚也麻利。早些年他家里难,我爷爷帮过他许多……算是受过我家恩惠。”

他顿了顿,感觉到原祈抵在他肩上的重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从那种崩溃的涣散中,分出了一丝注意力。

“我在想,”姜如生斟酌着词句,“要不……请大伯过去?到老家,跟爷爷做个伴儿。他当过兵,跟爷爷肯定有话说,能聊到一块儿去。大伯做护工这么多年,照顾人是一把好手,起居饮食,吃药复查,他都能搭把手,比我们两个笨手笨脚的、还得上班的强。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爷爷不是想回老家,又不想你耽误工作整天陪着吗?这样……爷爷回了熟悉的地方,心里踏实。有大伯在,我们也能放心。每天……固定时间,让大伯给咱们打视频电话,汇报一下情况,说说爷爷今天吃了什么,溜达了多久,心情怎么样。你想看爷爷,随时都能打开手机就看到,爷爷想看看你,也能让大伯帮着连线……你怎么了?”

姜如生说着说着,忽而感觉肩上浸润了一丝滚烫的温度,意识到那是什么,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愕和一丝莫名的慌乱。

原祈的额头摩擦过他纤薄的衣料,留下一滴滚烫的暗痕之后克制地离开了姜如生的肩膀。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姜如生难以寻到一丝曾经脆弱的证据。

原祈望着姜如生的瞳孔很深,里头藏了很多情绪,城市的星火也仿佛被卷入其中,不见了踪迹,唯留一个姜如生,涟漪散开,他始终是原祈眼里、心里、梦里的那个样子。

良久,久到阳台外一只晚归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原祈才极轻地、几乎是从胸膛深处挤出一声喑哑的:

“……谢谢。”

姜如生倏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不用谢。你不是说了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快,很轻,也很急。

“我吗?”原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促,“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了。”

姜如生喉咙发紧,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你贵人多忘事,忘了就忘了吧。”

眼角的余光掠过,原祈好似无声摇了摇头。

然后,他听到了原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姜如生的心猛地一跳,随即酸胀蔓延,命运的大手又攥住了他赖以生存的命脉,捏出染着铁锈味的血。

“如果我忘了,” 原祈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执着,“那其实只是……我不想承认。”

姜如生的恐慌愈盛,他几乎抖着嗓子想要阻止原祈:“别……别说了。”

“你看,”原祈垂下眼皮,一声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唇齿之间,“你总是在逃避,甚至连我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敢听。”

姜如生用力咽了口口水,试图缓解喉间刀割一般的涩感。他无法反驳,因为原祈说的是事实。他是在逃避,一直如此。

“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原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没有停止,平静地让姜如生感到害怕,“可我不说,它……就不存在了吗?”

原祈举起两人至今仍紧紧交握的手,阳台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两人手指纠缠的轮廓,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再缓缓移到姜如生骤然苍白、写满惶然与抗拒的脸上。

“姜如生,最好的朋友之间……”原祈哽咽着反问,“会这样吗?”

姜如生的指尖,在原祈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剧烈蜷缩了一下,他想要收回手,然而原祈的手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紧了,力道大得近乎蛮横,不容他逃脱半分。

姜如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高一的那个夜晚,在那间无人的寝室里。原祈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水流下一根根冲洗干净粘腻在姜如生指尖的墨渍。

那时,水流温热,少年的手掌还不够宽厚可,却已足够有力,他们的手指穿//插、震颤,皮肤的触感和心跳的节奏都异常清晰。

“不……不会吗?”姜如生虚弱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高一的时候……我们也……”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原祈打断。

阳台上寂静无声,连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退潮。只有两人交握的手,汗湿而紧密地贴在一起,传递着彼此失控的心跳和体温。

“有没有一种可能,”原祈紧紧盯住姜如生。

姜如生被禁锢在原地,他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流进眼眶,酸涩不已。

“那个时候,我就不想和你只当朋友。”

【📢作者有话说】

诶呦最近看《狙击蝴蝶》,可太爱Alin《某种可能》这首歌了,大家一定要听听看,绝了~

◇ 第57章 N57-天外来物

送原向前离开杭市的时候是个大晴天,微风拂过这座城市的每一角,仿佛想让老头身上多沾染些亲人的挂念。

原祈安排了车站的暖心服务,会有工作人员带着原向前上车落座,安排他到点下车,下车后,姜如生的远房大伯陈福也会等在出站口。

趁原祈去跟车站交涉的时候,原向前拉过姜如生到角落说小话,姜如生瞅着原向前这幅做贼似的表情觉得好笑。

“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姜如生凑近了,揶揄着笑,“还得瞒着原祈呢?”

事关原祈,老头总是表现出一副明明很想关心却又拉不下这个脸面的模样,跟小孩似的。

姜如生这么一问,原向前这黝黑的脸皮还是不受控制地透了一丝红出来,他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乖宝啊……就是……就是说啊……这个我是想说啊……就是……”

“爷爷,有话直说呗,跟我你还不好意思什么。”姜如生被老头这支支吾吾的样子逗乐了。

老头难得扭捏,两只消瘦得连骨架都清晰可见的手松了捏,捏了松。

终于,老头心一横。

“我就是想说啊……老头我也不瞎,能看得出原祈那臭小子对你的心思。”

姜如生的笑容闻言诡异地僵在了脸上。

“你别羞,老头我也不是生来就是老头啊,老子也年轻过,什么没见过,你真当老头我瞎啊,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如生冲击大了,他实在没想到这点不为人所道的事儿竟然被他最尊敬的长辈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是早早就已经知道了……

“您……您……什么时候……”姜如生都结巴了。

“原祈那臭小子高中的时候就撂开了,只不过没说是谁。但他不说我就不晓得了吗?他就带了你回家,他从来不这样,他看重你的很勒。”

老头说完一句就得喘口气,然后再续上:“可后来你忽然就不来了,那么多年啊,我再也没从原祈的口中听到过你的名儿,我也琢磨啊,难道我猜错了?可不应该啊,错不了啊,老头我看人准得很……原祈啊,他心里有你。”

姜如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总是不安分地收缩着,让他胸口闷痛。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一定是原祈这臭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臭小子,不说,但心里憋着难受呢。那段时间他抽烟抽得那个凶啊,跟他父母刚去世时一样,不要命的抽法,给我吓得。”

原向前的目光落到远处背对着他的原祈身上,那倔强地跟块臭石头似的死孩子一转眼,这么大了啊。

“孩子。”

原向前皱纹遍布的手微微颤着覆在姜如生的手臂上,突兀的骨架硌得姜如生心头发酸。他一双瞳孔早已浑浊了,可里头的姜如生依旧很清晰,不论是十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后,都这般清晰。

“老头我晓得,原祈是个浑小子,但他也没那么浑……如果原祈浑你,你来找爷爷,爷爷一定帮你教训他……但看在爷爷的面上,你也别跟那完犊子计较……”

“我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他没过过一天开心日子……”

送老头上车之后,原祈和姜如生一起往停车场走,路上姜如生显得有些沉默。

原祈刚就看见了原向前拉着姜如生说小话,怕原向前又给姜如生灌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试探着问:“刚,老头拉着你说了什么?”

姜如生闻言看了眼原祈,收回眼神,没啥感情地陈述:“爷爷说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混球。”

原祈闻言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觉得知孙莫若爷,难得他和原向前能在思想上达成同步。

姜如生被原祈的不要脸恶心到了:“爷爷还说,让我离你这个混球远点。”

原祈立刻摇头,语气肯定:“那不可能,我爷他还没老年痴呆。”

姜如生:……你俩真不愧是爷孙。

处理完原爷爷的事情之后姜如生即刻又要出差北京,池砚舟演唱会在即,这是全国巡演的第一场,所有投资方的眼睛都盯着,他还是无法缺席。

比起上次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原祈这次对姜如生出差的反应看上去似乎淡定了许多,几乎称得上心如止水。这人一脚油门给送姜如生到机场之后,转头毫无留恋地就走了,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开着大G遁入空门。

这反常的模样反而让姜如生敲了警钟——这完蛋玩意儿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不会因为原爷爷的事情想不开吧?

这个认知让姜如生在万米高空上吓出一身冷汗,下了飞机刚爬上商务车就赶紧给原祈发消息。

恐怖的是……他发出的所有消息,原祈一条都没回。

信息没回他就给原祈打电话,可所有电话都提示对方关机,姜如生在商务车上吓得几乎要心肌梗塞。

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在姜如生决定要报警的前一刻,原祈的消息终于回复了。

原祈:怎么了?我刚才工厂里,不能看手机。

姜如生瞅见这条消息,才跟脱力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床上,他深吸了几口氧气,平复完心绪给原祈打字。

姜如生:没事,看你没回,有点担心。

原祈:别担心,我不至于想不开。

姜如生:……

没想到这么点想法这么快就被原祈看透了,姜如生看到一阵脚趾紧扣的羞耻。

原祈:吃晚饭了吗?

姜如生:没,飞机饭不好吃。

原祈:给你点外卖?地址给我一个?

姜如生:我自己来呗,又不是没手。

原祈;我来。

原祈的回复还挺霸道,姜如生觉着自己跟小姑娘似的,竟然还有点吃这一套,抿了抿嘴没再拒绝,给原祈报了自己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原祈:嗯,等着。

得知原祈没事儿之后姜如生明显松了口气,一股子长途跋涉的疲惫重新回归身体的每个细胞,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了个热水澡,穿上浴袍刚出房门就听见门铃响的声音。

京市这外卖送得还挺快,姜如生想。

他打开房门,抬眼 的瞬间一个“谢”字卡在喉咙口。

阿协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袋子站在门口,见到他一身浴袍胸口微露,头发半湿顺服在眼前的模样,一脸精心准备的笑容突然诡异地顿了顿。

在初见的震惊与冲击过后,阿协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他迅速眨了眨眼皮,撇开眼睛咽了口口水,下一秒那耳尖已经悄咪咪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

姜如生没太注意到阿协的反应,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有什么不对,他只是单纯有些意外。

“哦……”阿协跟被敲了一棍似的一激灵,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头似乎是个装着滚烫汤粉的塑料碗,一句话莫名说得有些慌乱,“我知道你不爱吃飞机餐……这点肯定饿了…我就……就给你拎了碗羊肉粉上来,你尝尝,很鲜的。”

姜如生的目光掠过阿协手中冒着热气的羊肉粉,又扫过阿协紧张别扭的模样,一声拒绝难得在嘴里绕了两三圈还没说出口,毕竟是小孩一片心意,他实在……

“他不吃羊肉。”

正当姜如生和阿协僵持在门口时,一声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姜如生听见这声儿时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和阿协纷纷回头,只见本应该从杭市工厂刚下班的原祈此刻正拎着一大袋包装精美的食袋,皮笑肉不笑地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你……”姜如生瞪大了眼睛,里头又震惊,更有反应过来之后藏不住的惊喜。

原祈走到姜如生面前,跟完全没看见一旁的阿协似的,嗓音柔了半截:“给你提了粥,”原祈透过姜如生看了眼房间里头,表情十分自然地问,“我能进去吗?”

“啊,”姜如生啊了声,被原祈演都不演的登堂入室惊到了,大体是冲击太大,在他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死嘴已经十分自然地应下,“可以啊。”

原祈闻言轻飘飘瞥了一旁脸色青了半茬的阿协,接着跟头斗胜的大公鸡似的,昂首挺胸走进了姜如生的房间。

阿协眼睁睁看着原祈携有天子号令趾高气昂地进了门,瞬间怨念地望向姜如生,眼里的委屈能掐住水来。

姜如生看不了这样的眼神,他干巴地咳了声,尝试劝退:“那什么,我吃不了羊肉,给我也是浪费,正好,我听说你老板彩排刚回来也没吃晚饭呢,你给他送去。”

阿协闻言还要开口,被姜如生眼睛一瞪堵回肚子里。

姜如生端起一副长者姿态语重心长:“小年轻老想着讨好我干什么,讨好谁都没有讨好自己老板有用,别怪哥哥没提醒你,池砚舟爱吃羊肉得很,你还不抓紧机会待会儿汤冷了都腥了。”

“程少说了,不让我半夜去老板房间。”阿协撇下眼睑,楚楚可怜。

“啧,那程少现在不是不在么,他又看不到!再说你只是给老板在门口送碗粉,你都没进去呢,这算不上去老板房间!”

姜如生说得自己良心有点痛,心说程澈对不起了,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你跟池老板感情稳定关系坚固,应该不差我挑拨离间这两句,你要真怕了我明年再给老子多投两千万,我保证把阿协这臭小子拎远远的。

阿协闻言还想要再争取两句,只听房间里头遥遥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烦的催促。

“姜如生,还不进来吗?”

姜如生一听自己的全名就是一哆嗦,他赶紧挥了挥手:“行了快去吧,我这边就先睡了。”

砰一声,姜如生关上门转过身,原祈正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人……”他低下头,用纸巾仔仔细细擦掉了沾在手指上的汤汁,好似不经意般提问,“经常半夜来你房间?”

◇ 第58章 N58-Hype Boy

察言观色是每个王牌销售的必备技能,原祈此话一出姜如生脑海里的弦瞬间“嘣”地弹了声,他立刻朝原祈投去了谨慎又探究的一眼——

原祈仔细擦拭手指汤汁的模样,让人莫名联想到了汉尼拔……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杀人容易分shi难,手上的血渍更是要擦干净以绝后患。

姜如生打了个冷颤:“怎么会?这也就第一……”又在触及到原祈轻飘飘落到他身上的眼神时哽了哽,“二三四五……五次?”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十分纯良地挥了挥,仿佛在跟这个美好的世界说拜拜。

原祈还想拉拉个死人脸,但莫名被可爱了一下,他面上有些绷不住,只能撇开头,语气硬邦邦地招呼姜如生赶紧来喝粥。

姜总能屈能伸顺坡下驴,立刻乖巧坐下。他是饿了,在飞机上担惊受怕的一口没吃,落地之后因为牵挂原祈更想不到吃饭,这会儿喝上暖胃舒心的,埋头干饭得十分认真。

他刚往嘴里送了一口蚝油生菜,冷不丁听见一旁传来某人阴阳怪气的感慨。

原祈叹了口气,摇摇头:“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油润的生菜从筷子间滑下,啪嗒一声砸在外卖碗里,溅起两滴汤汁。姜如生愣了足足三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原祈刚才说了什么,当即笑骂了句:“艹,你神经病啊。”

原祈自己说完也觉着好笑,两人真跟俩神经病似的嘎嘎笑个没完。

三十出头的人了,跟无聊的高中生似的,因为点屁事儿笑起来没完没了,看起来智商都不太高的样子。

等终于停歇了,姜如生才捂着笑痛的肚子问原祈:“爷爷怎么样了。”

大体是爷爷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原祈提起原向前时的脸色和状态好了不少:“一开始还不乐意呢,说不熟悉陈叔,俩人待一起不得劲儿,结果没过一天听说了人原也是海军出生,当下就哥俩好了,开心得不得了。”

姜如生听完也高兴,他和原祈一样,最怕的就是老头不接纳陈福,如今结果比预期的好了许多,他们都轻松不少。

“那你……怎么突然来京市了?你送我来的时候都没告诉我。”

原祈提起原向前的嘴角还扯着,听见这话诡异地僵了下,他本放松着背靠着书桌,闻言换了个姿势背过姜如生一些。

“工程出了点问题,来盯下。”

很正常的理由,姜如生刚要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是特意追着你来的。”

姜如生:……

姜如生:你不说我也真没打算这么想。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让姜如生的弦又嘣了声,他偷瞄了眼原祈,一时没分清这是这厮无意找补还是有意透露……

啧,林黛玉都没你那么多心眼子。

姜如生没打算接这话给自己找不痛快,转头随便找了个话题扯开了。

“明晚去看池砚舟演唱会?”

“谁?”原总工理科直男,醉心工作,对娱乐圈的了解程度堪比刚潜入我国境内的他国间谍。

“大歌星啊……家喻户晓的!”姜如生心说你对我的工作能不能有点了解……

既然是大歌星,还是姜如生负责的项目……

“那倒不是不可……”原总欣然点头。

“就阿协他老板。”

“不去了。”原总扭头就走。

“诶诶诶不带迁怒的啊,池老师人很好的,业务能力更强,错过一次遗憾一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姜如生扔掉筷子,赶紧起身拦住这浑身都是雷点的原黛玉。

“你去吗?”原祈听见阿协心情就烦,他不太乐意地瞥了眼姜如生。

“去啊,我怎么可能不去。”

“那我……”瞥见姜如生期待的眼神,原祈即将出口的话绕了个圈打道回府,他轻咳了声,开始拿乔,“我想想吧。”

德行,姜如生心里冷嗤了声。

原祈到体育馆外时正赶上观众入场高峰,他给姜如生发了消息说自己到了,不会儿收到了姜如生的回复,说已派人去门口接他。

原祈收了手机杵在VIP通道口四处张望了下,他没正儿八经来体育馆看过演唱会,这会儿还挺好奇。

池砚舟大体真如姜如生所说,是家喻户晓的大歌星,原祈望着不远处的人山人海,那可真是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队伍的尽头。VIP通道这头也不遑多让,进进出出的除了老板和关系户们,似乎还有许多娱乐圈的明星。

倒不是原祈认得这些人,只是他好歹还具备着正常人的基本审美,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许多长相十分出挑,VIP通道的栏杆外头围了好些长枪短炮,对着这些来往的年轻人拍个不停。

黄於得了老板的命令急匆匆赶来接“老板朋友”,他刚走到通道这块,就听见不远处一个站姐问身边的姐妹。

“那边站着的那个谁啊,不认识啊,新出道的?”

一旁那姑娘也疑惑得很:“不会啊,新出道的没我不认识的。”

“练习生?”

“不像……年龄大了点吧……额不是说他老,就觉得气质不像。”

“可能哪个小网红吧,艹,长得好他妈帅,不是说网红都见光死的吗?”

“这人要真是网红,每天早上都会被自己的前途亮得睁不开眼吧……”

黄於听着这好笑的对话,顺着俩站姐的目光朝通道那头望去,VIP通道总是来来往往,明星们深怕引人注意总是垂着脑袋步履匆匆,这就显得那位昂首挺胸岿然不动的男人更加显眼。

不像其他明星们,这人顶着张帅脸,却根本没打算戴个墨镜口罩遮一遮,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那儿,他什么都没做,就仿佛自形成了一道风景线,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可这些目光和声音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气度。

黄於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海岛上上台唱歌的那位,据卷子的不可靠消息,极有可能就是姜总的绯闻男友。

艹,姜如生这是不藏了?

黄於以他浸润娱乐圈多年的资深钛合金狗眼上下扫视了一圈原祈,心说不藏也是对的,长着这样还不带出来溜溜,这他妈不是暴殄天物吗?

自成风景线的原总的确没有发现周围的人都在观察他,他正在考察完娱乐经济产业的发展现状,考察得正认真,忽的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原先生?”

原祈闻声回头,只见一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中年男人正十分热情地朝他挥手,这人的工牌挂在胸前晃来晃去,被啤酒肚顶起一个倾斜的弧度,原祈眼尖地看见了上头的名字——黄於。

“你好你好原先生,久仰大名啊,今日终于得见真人,真是三生有幸啊啊哈哈哈啊哈。”

在原祈怔愣之际,他的手已经被黄於一把抓了过去搁手心里使劲儿攥了攥,那场面激动地跟见着红军的老乡似的。

“久仰大名?你……经常听到我名字?”

黄大仙握着原祈的手使劲儿上下晃,脸上堆满谄媚领导对象的笑容:“哈哈哈神往已久,神往已久。”

黄大仙职场老油条,在后台听见姜如生叫他出去接一个朋友,还再三嘱咐一定要将这朋友安全带到他自己的休息室时,就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什么身份,还能进姜总的休息室?姜如生的休息室一般就他和池砚舟进,其余所有客人姜如生都是在外面接待的,这人上来连个身份都没报就直接登堂入室,这奸情的味道不就说来就来了?

朋友,什么朋友,怕不是男朋友?联想到之前姜如生身上莫名出现的香水味和每天的爱心小午餐,黄总助出门前就做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但设想毕竟还是设想,总有不确定性在,可在黄於见到原祈的第一眼,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立刻烟消云散。

他娘的,这还藏个屁!

他娘的,长得真他妈帅啊!

他娘的,姜如生你真是个颜控啊!

他娘的!这门亲事老子是真同意啊!!!

黄於天生八卦圣体,此刻见着领导的绯闻对象脑袋极速运转,肉肉的面颊因为过载的信息量显得狰狞莫测,整个人呈现一种精神不正常的诡异状态。

原祈惊着了,心说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黄老师?”原祈试探着叫了声。

“诶,”黄大仙猛的被叫回神,差点原地蹦起来,“原先生!请请请,跟我来,姜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VIP区此刻热闹得紧,许多合作方和赞助商都已经到了现场,彼此正忙着问候招呼。

这其中最忙的还是姜如生,来的都是爸爸,所有人他都得一个不落地问候到,已经在这里嘴皮子不停地周旋了一整天。

原祈走到休息室外边的走廊时,就眼尖地发现了人群之中的姜如生。

在场都是大佬,一个个身价不菲,每位都西装革履盛装出席后头还跟着一屁股的跟班,浩浩荡荡地聚成光鲜亮丽的一堆又一堆。

这其中,姜如生是个异类。

姜总只套了件演唱会工作人员统一的黑色T恤,这种工作服不讲究什么版型,往身上一套主打一个低调,在台前幕后走动的时候不吸引观众视线影响演出效果。

可这玩意儿,贼吸引某位观众的视线。

原祈上下打量了下……又左右扫视了下……强迫自己挪开了眼珠……过不了一会儿又跟见着磁铁似的被重新吸了回去。

奇怪了!这再普通不过的丑T恤往姜如生身上一套,他怎么就如何都移不开眼呢!?

原总平心静气地想,大概是因为这种事儿违背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就比如姜如生实在不像个老板,哪有老板那么漂亮的……老板不都长程立那衰样的么?

正在更衣镜前欣赏老婆新买的海澜之家的程总无端打了个惊天喷嚏,吓得正在涂眼霜的程夫人手一抖,大几千元的海蓝之谜咕噜一声滚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走出华语乐坛了也是哈哈哈哈

◇ 第59章 N59-温蒂公主的侍卫

姜如生这人,原祈一直觉着他有些邪性,怎么说呢……就那眼、那嘴、那腰、那腿……

诶不知道,反正就邪性!

这人下身就套了条简单的黑色牛仔裤,T恤的下摆被他全部收进裤腰里,金属皮带一扣,勾勒出一条劲瘦的腰线和浑圆的屁股,蜿蜒婉转的线条起伏着没入看不见的地方,无端引人遐想。

他左手串了条黑玛瑙陨石样手串,配了一支透盘休闲机械表,胸前没饰品,就挂了张工牌,但与黄於不同,这工牌在他脖子上愣是挂出一条名贵项链的效果,浑身上下都透着低调的贵气。

啧,这种人,披个麻袋别人都要以为是巴黎世家当季限定款。

邪性!

原祈会这么想,在场形形色色的看客自然也不会对姜如生出挑的身段风采视而不见,谁都知道姜总是个年轻的钻石王老五,至今没有对外宣称过任何固定的交往对象,商场即是风流场,而姜如生则是风流场上的香饽饽,一时带着各色心思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纷落在他身上。

原祈逡巡了一周,莫名感到有些烦躁,这些人的目光吵得他眼睛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大步上前一把拉走姜如生,可这念想转瞬即过。他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

他算姜如生的谁?他现在连个屁都还不算。

思及此,原祈的脸又臭了几分。

“原先生?原先生?”

原祈处在暴躁崩溃的边缘来回徘徊,拳头无意识紧握在身侧,脑海里跟跑火车似的,一瞬间写出了本包含手铐、皮带、绳子等等违禁词的词典大全,老半天才听见身边似乎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头,只见黄於一脸尴尬的表情杵在他身旁。

“啊,怎么了?”原祈骤然松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狰狞的脸部肌肉平缓下来。

“叫您好几声了哈哈,”黄於的眯眯眼一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看破不戳破的笑意,“要不咱先进休息室?姜总这会儿忙着呢,您站着也无聊。”

原祈闻言,回头瞅了姜如生一眼,这人还在谈笑风生周旋自如,笑得比花都灿烂……

啧,烦,不如不看……

他强忍下一口气,刚要点头答应黄於,周边忽然传来阵骚动,门口似乎一下来了许多人。

“池老师过来了!”

“快,找下姜总,池哥到VIP区大门口了。”

“你们快准备下,闲杂人等快清出去。”

“那边偷拍的!你谁啊?怎么进来的?手机放下!”

……

原祈顺着声源的方向转身望去,只见VIP区的大门口已经涌出了一堆人,围在中心的男人一副远山眉,长相素雅成熟,面孔韵味十足,因为舞台妆的原因,还在这份儒雅上额外增添了一丝反差感十足的野性,他站在中间,所有人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眼。

原祈想,这人想必就是姜如生说的池砚舟,今天演唱会的主人公。

而这一群人中,唯一能与那池砚舟气场旗鼓相当的,大概就是紧贴在他身旁的那个年轻男生,男生看上去年纪大概也就在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精壮,一头白毛十分扎眼,立体的五官让原祈以为这也是什么小艺人。

但应该不是……

那群人里能进VIP区的只有池砚舟和那个男生,这两人从原祈身旁路过时,他耳尖地听见这两人说着小话。

“都说让你别来别来,在家跟SMART玩不是挺好的么?”池砚舟先说。

“傻狗现在眼里没我。”那男生嘟嘟囔囔的,小声回答。

“我现在眼里也没你。”池砚舟说。

“知道知道,眼里全是这总那总的,那拉赞助是姜如生的事儿,你跟着瞎操什么心。”男生朝池砚舟投向委屈巴巴的一眼,还说不过瘾,“就拿那个什么韩总说事儿,就投个八百万还值得你主动过来一趟?那我投了两千万怎么不见你床上多主动两次?

原祈:……

原祈:???

原祈一脸魔幻地多看了那两人一眼,那口出狂言的男生跟没骨头似的,一个劲儿朝池砚舟身上贴。

在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池砚舟显然想将人推开离自己远点,但巨大的体型差让他无计可施,只能由着这大高个跟个狗屁膏药似的粘他身上。

“闭嘴。”池砚舟低斥。

嘴上虽斥责,原祈却奇异地发现,那沉稳持重的池老师从背后偷偷将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那男生紧实的后背肉。仿佛跟什么开关似的,在池砚舟的手碰上那男生后背的瞬间,男生立刻噤了声,整个人的表情似乎都美了起来。

如果原祈的想象力再丰富点,他就会幻视出一条狗尾巴,欢快地摇晃在那男生的身后。

艹?小男宠?这俩人玩挺开啊?

但“男宠”这个想法很快也被原祈摒弃。

原因无他,正跟姜如生聊天的某位韩姓老总见着来人,一双耷拉的三角眼瞬间撑了起来,他用力拍了下姜如生的肩笑说:“姜总您看,我说小程总怎么可能不来,池老师走到哪小程总必然是跟到哪儿的。”

姜如生被拍得一踉跄,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韩总已经以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敏捷两步窜了上去,直接略过了主人公池砚舟,一把攥住了那男生的手,亲切程度比黄於握着原祈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程总啊,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哈哈哈哈哈!程董和程总最近可好啊?”

“劳……”被叫小程总的男生被打断了跟池砚舟的对话,显得不是高兴,但该有的体面还得有,他望着眼前好似见过一面但实在没啥印象的老头,招呼的话语顿了下。

这谁来着?

男生迅速朝姜如生偷偷投去疑惑的一眼,瞥见姜如生提示的口型后,立刻转回头来一点不尬地接上话:“劳韩总挂念,家父家兄好着呢。”

男生似乎很习惯其他人这种谄媚架势,边寒暄边十分有技巧地趁人不注意将自己的手一点点抽回来,但遭不住这位投了800万的韩总实在太要表现,只能耐着性子陪他说废话。

池砚舟被撂一旁了也一点不在意,谄媚程澈就是谄媚他,没两样,他这两年心态好,完全不觉得是被下了面子。他来这边其实也不是为了见这些老板们,单纯是闻着姜如生的八卦味儿来的,没跟程澈说实话,纯粹只是为了看那傻子为他生气吃醋的傻样。

“听黄於说,你请了个朋友来?是上次提过的高中同学?住你家对面的那个?”池砚舟用肩膀怼了怼姜如生,满脸好奇。

姜如生跟池砚舟因工作结缘,但意外地十分合拍,这一长段时间合作下来早就处成了朋友,之前俩人闲着没事喝酒聊天,酒过三巡姜如生提到过原祈的事情。虽没多说,但敏感如池砚舟还是迅速捕捉到了两人关系之中的不寻常。

刚无意听到黄於说姜如生请了个朋友来现场,池砚舟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这人。

“啧,”姜如生服气了,“哥哥,都快要上台了,你还有心思特意跑这儿一趟就为了八卦我?”

“我听完你这茬,刚好就去后台了,快快快,人哪儿呢?带给我见见。”

“我哪知道!我都还没见……”

“找我吗?”

一声熟悉的嗓音从两人背后传来,姜如生听见那瞬双眼一下亮了,他回过头,原祈就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正笑望着他。

“你来了?”姜如生语气里的惊喜根本藏不住,池砚舟一下明白了眼前这人就是姜如生传说中的绯闻对象。

他上下打量了下面前的男人,身高、长相、气质都很完美,如果还有点才艺……

“帅哥,考虑出道吗?可以考虑下我的工作室哦~”池老板当场发出邀请。

“啧,出什么道,他不出道!”原祈都还没说话呢,姜如生倒是先急了,一口替原祈回绝了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出道机会。

“不是,姜总,我问这位先生又没问你,你急什么?”池砚舟整张脸都染上了笑意,显得更明媚了,招来了不远处被缠住的小程总花痴的一眼又一眼。

“我……”姜如生被哽了哽,心说池砚舟这人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稳重点,天天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感谢池老师邀请,但我暂时还没出道的打算。”原祈终于纡尊降贵开了尊口。

“哦真的吗?那太可惜了”池砚舟一脸遗憾,“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家里人看得紧,不乐意我在外头抛头露面。”原祈说。

姜如生:……

“啊,你不告诉他不就得了?”池砚舟说。

姜如生:……

他严重怀疑池砚舟这是在报复他撺掇阿协半夜去池砚舟房间瞒着程澈的事儿。

原祈还挺配合,摇了摇头,神情颇认真地笑着回答:“我这人撒不了谎,他不乐意我做的事儿,我一件都不会做的。”

池砚舟的眼里迸发出欣赏,他偷偷给姜如生使了个眼色,意思这弟夫我同意了,姜如生头拧得快成麻花了,分毫不想跟这俩戏精扯上关系。

荒唐的对话终结于小程总终于挣脱了韩总的束缚重新回到这边,突然出现了个帅哥,程澈的眉头挑了挑,池砚舟眼疾手快,迅速拉过这傻子低声同步:“姜如生对象,你别发神经。”

程澈的眼睛一下得的溜圆,不加掩饰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激动、兴奋、隐忍来回在对面两人身上扫射,跟激光高射炮似的,脑门上大大顶着“你俩竟然有奸情”几个大字。

姜如生:……

“你又何必压着嗓子跟他说呢,”姜如生扶额。

“我的错,”池砚舟闭眼。“不应该对他有期待的。”

【📢作者有话说】

温蒂公主和他的侍卫限时返场~

◇ 第60章 N60-只对你有感觉

韩总也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刚才光顾着谄媚程澈,将今天的主人公撇在了一边,他这增光瓦亮的脑门上立刻流下一滴冷汗。谁都知道小程总对池砚舟那热乎劲儿,这要是给池砚舟得罪了,他还混个屁!

思及此韩总立刻跟了上来,目光落在姜如生和池砚舟身上时,他咦了声。

“刚才从后面瞧我就觉得像,现在两位这样站在一起,更像了。”

“像?哪里像?”程澈摸不着头脑,他怎么没觉得池砚舟和姜如生哪里像。

“不是长相,是身形、感觉,都很像,两位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在各自的独领风骚,韩某真是佩服得紧啊。”

这通马屁拍的,简简单单两句话谁都照顾到了,韩总能混到今天的位置的确算是有两把刷子。

“韩总抬举了,”姜如生笑着摆摆手,“我怎么能跟池老师比。”

顺着这个话头,姜如生自然地将话题带到了今年池砚舟的全国巡演上,这种话题原祈插不上,他乐得清闲自己开始思考些问题。

思考什么呢?

比如,姜如生到底能不能跟池砚舟比。

思考的时间非常短暂,几乎转瞬即逝,他当即得出结论。

有什么不能比的!看起来确实相差无几嘛!

池砚舟在VIP区待不了多久就走了,等到将韩总送进VIP室,姜如生终于得了闲喘息片刻。

刚姜如生和韩总谈业务,原祈就一直跟在姜如生身后四五步的位置,不近不远,这个距离听不见业务内容,但又能让姜如生一直感知到他的存在。黄於中途来问了他要不要先进休息室等姜如生,也被他拒绝了,他就这么跟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机处理一些未完的工作,顺便回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的消息。

姜如生早就发现了原祈的动作,但韩总在场,他也没好意思当场戳破他,憋到这会儿脸都青了:“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原祈发完最后一条信息,闻言顺势收起手机看向姜如生,表情无辜:“不能跟吗?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是听不听到的问题,”姜如生单手叉腰,“你一直跟在我后头,让韩总怎么想?”

“他怎么想……”原祈表情更无辜了,“关我什么事?”

姜如生咬了下舌头,他娘的好像是这个理,原祈哪里是会管一个陌生人怎么想他的那种人。

“那……那不关你的事,关我的事啊!他得怎么想我?”姜如生嗓门都大了。

这个问题就很值得深思,原祈犹豫片刻,试探着问:“他……应该会怎么想你?”

“还能怎么想!当然是想你是我什么人啊!?”嗓门有点没控制住,不远处的黄於朝这边投来了淫荡一眼,被姜如生凶狠地瞪了回去。

原总被吼了一耳朵,心情倒是看起来比刚才更好了点,他收了脸上的试探,饶有兴趣地问:“……那我是你什么人呢?”

姜如生:……

算了,姜总扭头就走。

原祈扑哧一声笑出来,觉着逗姜如生可真有意思,但给人逗毛了总是不行的,他几步上前追上气鼓鼓的姜总:“怎么这么不经逗?说走就走。”

“谁说为了躲你了,我还剩了最后一个客户没见完呢,待会儿开场了不方便了。”

姜如生说着,脚步没停,他脚下生风地走出一段路,最终还是一个急刹车回过头,跟差点撞上他的原祈对上眼,表情极度无奈。

“不是,你还跟着我?”姜如生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不……”

“都说了,人家会误会的,你这样对我的工作会造成困扰!”

“我其实……”

“你就没点自己的事儿?在这个会场没我你不能独立行走了?”

“我是因……”

“原祈!我在这儿!”一声饱含惊喜与兴奋的招呼从身后传来。

嗯?姜如生即将出口的话音一顿,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这不就是他准备去见的那位快消品企业继承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盛沁集团的小公子盛闻正朝他们大步走来,在姜如生怔愣的片刻,他已经一步投向了原祈的方向,两人好兄弟似的抱在一起,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背。

“刚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我还不敢认,发消息一问果然是你啊哈哈哈。”盛闻笑得十分开怀,一点公子哥架子都没有。

姜如生瞅着这个架势,头顶冒出三个问号:“你们……认识?”

“姜总!诶呦对不住,我见着大学室友太开心了,忘了问候您,抱歉抱歉。”盛闻如梦初醒,赶紧跟姜如生握上手。

姜如生被攥着手上下使劲儿晃,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被跟着晃匀了。

“行了行了,多大力啊,给人手都攥红了。”原祈适时挪动了下身子,插进了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断开了相握的两只手。

“诶抱歉啊姜总,我这人就是手劲儿大,大学扔标枪的,您别介意。”盛闻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没事盛总,”姜如生收回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来回扫了眼前两人,“所以你们是……大学室友?”

“是啊,还是上下铺,我上原祈下,那时候他成绩好,我考试都跟着他混,”盛闻笑着撞了下原祈,“可以说没他,就没我的今天啊哈哈哈哈哈。”

姜如生被哈得脸都绿了,他转过头看向原祈:“所以你刚就知道我是来见盛总?那你怎么刚才不跟我说!”

原祈闻言,一脸欲言又止。

姜如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艹,哪里是他不跟你说,是你几次打断人家,人根本没法说!

咳,姜如生面皮透出点红,这事儿闹的……

“所以你来这是?啊!”盛闻看向原祈,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你也投资了?”

“没没,”原祈笑着摇头,“我来追星的。”

“害!早说么!原来你也喜欢池砚舟!!”盛闻更惊喜了,一脸寻到知己的救赎感。

“你喜欢池砚舟?”姜如生惊了,“之前你不是都不知道他是谁?还是说这两天听了歌被直接锤成粉丝?你早说么,你要刚才说了刚才就让他给你签俩名……”

他话未说完,被原祈打断,这人看着他,神情淡然但目光认真。

“我追的是你。”

姜如生觉得自己找个时间还是得去看看心脏,他总觉着这玩意最近不太平,被原祈再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吓下去,他迟早得心肌梗塞。

就刚才惊天动地的那句话,恍若平地一声惊雷,姜如生被吓得差点咬了自己舌头,旁边的盛闻更是就地一个滑铲差点扎地上去。

要不是姜如生维持着最后的涵养,他和原祈怎么着都得有一个死在当场。

借着还有别的工作的理由,姜如生无视掉原祈受伤的眼神,直接将人甩还给了大黄,自己溜之大吉。

大黄刚不在现场,没能知道原祈刚刚的壮举,但他对原祈的敬意始终都是如一的。

能拿下他那浑身都是G点的老板的人,能是什么一般角色么?

黄大仙心怀敬畏地在休息室里将原祈安顿好,给人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又把空调温度调得舒舒服服。

“原先生,您先在这儿歇会儿,姜总估计还得忙一阵。”大黄搓着手,对自己的服务表示满意。

原祈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却没急着喝。他目光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这里随处摆放着姜如生的私人物品,桌上还有份显然只动了几口已经凉透了的盒饭。

他坐下,状似随意地问:“你们姜总,经常这么吃饭吗?”他随即指了指桌上的饭盒。

诶呦!这是已经管上了?黄大仙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心花怒放,这下真跟老乡见着红军似的,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握着原祈的手不松开,声泪俱下:“可不是嘛!原总您可得说说他啊。这都几点了,晚饭吃这么两口就跑了我都不说了,他连午饭都未必正经吃了!忙起来就跟个陀螺似的,别说吃饭了,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原祈的眉头果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黄见状,赶紧趁热打铁,苦水倒得更顺畅了:“这还不算,您是不知道,我们姜总啊,就是太热爱工作,有事儿没事儿就在公司通宵,项目急了、压力大了,他办公室的灯能亮一宿。我们劝他回去休息,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我们底下人看着都心疼,可谁劝得动啊?”

原祈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抬眼看向大黄:“你们……不拦着他?”

“拦?”大黄瞪圆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哪拦得住啊!您别看姜总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好像挺好说话。真要工作起来,或者遇上不顺心的事儿,那脾气……啧,跟臭鸡蛋一个样儿!谁敢触他霉头哦!”

原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手中水杯微微晃动的波纹上。

大黄还在继续:“还有啊,他应酬的时候喝酒也凶。为了拿项目,陪客户,那是真喝啊白的红的啤的全混着来。前两年就有两次,直接喝到医院去了,把我们吓得够呛。可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一点了就继续上酒桌跟人吹瓶子,你说就他那个破胃,跟人吹瓶?吹牛都够呛!”

原祈沉默着,没说话。休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大黄小报告打了一串儿,说得自己口干舌燥,他拿过一旁的矿泉水吨吨吨直接灌完一瓶,缓过来之后回味了下,觉得应该算是铺垫的差不多了。

姜如生!你也有今天!从今天起,你也尝尝被人管的滋味!

大黄面容狰狞笑容邪恶,他正打算最后进行一个总结陈词将姜如生一锤定死,却听见刚一直没说话的原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

“很凶吗?”原祈问,抬眼看向大黄。

“啊?”大黄一愣,“什么?”

“他对你们,”原祈目光饱含好奇,“很凶吗?”

原祈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品味这个词。

大黄:……

大黄:不是,合着我刚才说了一溜儿,你落脚点在这儿?

大黄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受到的冲击,他刚要开口,就听见那阅读理解似乎很有问题的原先生继续开口。

“可是他对我……一点都不凶。”

“……”

“……”

“……”

大黄:……???

不是……大哥?谁问你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最近又变忙了,没能在周日及时更新,对不起大家。

◇ 第61章 N61-大雨将至

黄於气哼哼地走了,差点没绷住那张谄媚的脸。

开门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眼,那位原先生依旧端坐在沙发上,看上去似乎还在回味……

回味啥?回味就他独得皇帝青睐?

黄於酸不拉唧地想,这个世界果然还是个看脸的世界。

黄大仙走后不久演唱会就开始了,原祈自己摸去观众席那头欣赏了下,他没看过演唱会,第一次看还挺新奇。

池砚舟的表现力很强,唱功更是连唱三个小时气都不带喘的,演唱会最后还特意感谢了下他的爱人,虽然没说名字,但摇臂扫过了第二排某头耀眼的白毛。台底下顿时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

最后一首歌池砚舟也换上了演唱会统一的工作黑T上台,带着全体工作人员一起鞠躬致谢。原祈时刻分着一只眼睛关注着姜如生,他眼瞅着台侧的姜总被几个热情的工作人员生拉硬拽地拉上了台,几番推拒之后姜如生只是站在了队伍最旁边最不起眼的位置。

明明台上那么多人,明明大家都穿着统一的黑T,可原祈发现,他的目光总是能第一时间就被姜如生锁定。那人鹤立鸡群地站着,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抓眼的,原祈回想着,明明一开始只是班级里默默无闻的吊车尾而已。

但……原祈又想,这也是好事儿,说明他慧眼独具,早早就发现了这株漂亮苗,知道他迟早长成诱人的花。

演唱会结束之后还有庆功宴,原祈走到休息室门口时碰到了刚从舞台回来的姜如生,这人台上台下一个样儿,走近了那种直面的美更是令人觉得颇受冲击。

“你接下来……有什么别的事儿吗?”姜如生的眼神里好似酝着几分期待。

“怎么?”原祈轻咳了声撇开眼,再多看两眼他心脏跳得太欢。

“就结束后还有个庆功宴,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如果要一起的话可以现在跟我直接走,我得早点出发。”

庆功宴就是交际场,比起还得换装卸妆的池砚舟,他得更早到现场去做准备。

原祈本准备开口拒绝,他晚上还有一个跨国会议要参加,咳在话将出口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扫到了前方已经等通道口的阿协……

原祈站直了身子。

“当然一起。”

夜里十一点多了,但在VIP通道出口夜排等待池砚舟出来的粉丝还是围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就这么等?谁知道池砚舟什么时候出来?”原祈没见过这种场景,感到费解。

“什么时候出来他们都等,等不到不会走的。”姜如生回答,顺便往黑T外头套了件薄外套就准备出门。

“等下,”原祈拦住姜如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夜里风沙大,带上。”

姜如生不爱带口罩,见到口罩下意识就皱眉,但原祈的手已经伸在了他的面前,大有他不带上今天这个门他就别想走出去的架势。

啧,这么爱管呢!姜如生不情不愿地抽过口罩将大半张脸遮了进去。

VIP通道两侧都做了安全措施,一边是铁马,一边是好些保安搭起的人墙,算是给VIP嘉宾们留出了一条能快速通行的通道。

阿协刚已先上了车,粉丝们见到阿协十分激动,这意味着池砚舟马上就要出来了。因此当姜如生一行人出现时,原祈瞬间感到无数双灼灼的目光在黑夜之中锁定了他们一行人,紧接着冲破天际的尖叫对着他脆弱的耳膜进行了一顿狂轰滥炸。

“别怕,快点走就行。”

黑暗中,原祈感到他的手指被轻轻拽了拽,姜如生安抚般的声音透过无数此起彼伏的尖叫精准地刺入他敏锐的听觉神经。

姜如生习惯了这种场面,大体是他的身型和池砚舟真的有些像,这种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他已经好几次被认成了池砚舟,对于这种情况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解释直接上车。

因此这次也是一样,姜如生不是明星,他几乎不带保镖,他只带着原祈还有刚从后台赶来的黄於和卷子一起迅速往外移动,就在姜如生一行即将走到商务车旁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尖锐又粗犷的暴鸣从他的左后方传来。

“池砚舟你为什么就是不看看我!”

所有人震惊回头,只见一位状若癫狂的男粉直接从保安人墙的缝隙当中冲出来,直奔姜如生的方向。

阿协在车上看得最清楚,他满含惊恐地大叫了声“姜总小心”,但已经来不及了,连跟在后头的原祈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位发疯的男粉已经一把扑上了姜如生,他刹不住脚步,顺着惯性抱住姜如生连冲出好几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姜如生眼神一晃,下一秒只感到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丧失了所有的行动力,整个人被动地连连后退,

就在姜如生即将被那股冲力带倒的刹那——

他忽的听见那男粉在他耳侧猛地发出一声痛叫!

姜如生支撑不住双脚,眼前天旋地转,无暇他顾那尖叫究竟为何,但周围所有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池砚舟”身旁一位高大的男人一只手死死揪住那男粉后脑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手臂肌肉贲起,竟凭着惊人的爆发力,硬生生将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壮硕男粉从“池砚洲舟”身上拖拽起来!下一秒,那男人另一只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和惊惧,十成十的力道,狠狠砸在了男粉的腹部!

男粉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蜷缩着倒在地上,痛苦地开始干呕。

可这还没完。

原祈眼底一片骇人的猩红,他一步上前,膝盖就要朝着地上的人顶去——

“先生!别动手!”是保安队长闻声迅速赶来制止的声音。

“原先生!别!”黄於惊魂未定地想要拉住原祈。

几只手同时从旁边伸过来,保安队长死死架住了原祈的胳膊,可他却惊恐地发现这人的肢体僵硬地跟一块铁板一样,他用尽力气似乎都无法压制住他。

“快来人,拉住他。”

有两个小保安冲上去想要一起阻止原祈,可哪怕是这样,他们也觉得自己几乎完全没法拉住这位原先生。这人的眼神是真的想要将那男粉置于死地!

“先生,冷静啊。”

“他已经动不了了,千万别再动手了。”

“先生!”

小保安们你一句我一句,可那人就跟聋了一般无动于衷,眼里死死盯住还在地上干呕的那个疯子。

黄於眼见着原祈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全部暴了起来,心道不好!这是魇住了还是怎么!

他几乎是冲到原祈身边,拉住原祈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原先生,千万别冲动!这里人太多了!全都带着手机和相机,这要有暴力事件传出去对姜总和池老师都不好!”

听到姜如生,原祈前行的动作才微微一顿,理智仿佛以光速回笼,眼底那层冰似的厉色稍褪。他稍稍放松下肩膀,甩开了保安的手,跟看死人一般瞥了地上那人一眼,接着转头去找姜如生。

这一回头,却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姜如生刚到底没站稳,后退时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他摔倒时凭借最后的意志力稍稍侧过身子,但额角还是结结实实磕在了生锈的铁马栏杆上。

一声闷响。

姜如生眼前黑了一瞬,额角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黏。

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划过眉骨,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原祈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已经流到下颚的红色,脸上好不容易攒起的平静一点点彻底碎裂。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东西。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瞳孔微微扩散,视线死死黏在那片血迹上,挪不开分毫。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夜晚,也有这样刺目的红,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漫过他整个世界。急救车的鸣笛,嘈杂的人声,冰冷的雨,还有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双手……

“原祈?”

姜如生有些发晕,额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刚瞧见了原祈整个人的异样,但疼痛和冲击让他一时根本没法说出话。直到这会儿,他才虚弱地呼唤出原祈的名字。

这名字让原祈产生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他一点一点,艰难地将自己挪到姜如生的身旁。

原祈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里搅nong着惊恐与痛色,连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姜如生忍着晕眩和疼痛,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他没去管自己额头的伤,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原祈垂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腕。

“原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有点哑,却刻意放得平缓,“看着我。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皮外伤。”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原祈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姜如生脸上。

血还在流,衬得那张脸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试图安抚他的力量。

“真的没事,”姜如生重复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加重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你看着呢,就是流了点血,看着吓人而已。”

周围的嘈杂仿佛被隔开了。保安在控制场面,阿协跳下车焦急地跑过来,黄於和卷子挡在姜如生和原祈前面,远处还有粉丝的惊呼和拍照的闪光。

原祈反手攥紧了姜如生的手,力道很大。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滞涩感才稍微松动。

他蹲下身,另一只手想去碰姜如生的额头,又在半空停住。

良久,他干涩的声音响起,仿佛劫后余生。

“姜如生,你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啦~

◇ 第62章 N62-流浪记

因为是大型活动,场馆附近本身就预备着好几辆救护车,医疗团队听闻这边出现事故之后立刻赶来。

“不用救护车吧……就头撞……”姜如生想着自己都能站起来走上商务车,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可这话在瞅见原祈一点点重新冷下去的脸色之后被他自己默默咽了回去。

医疗团队非常迅速地将人抬上了救护车,大黄一向忠心耿耿,姜如生去哪里他不是随身跟着,这会儿下意识想跟随老板上车,刚要动作手臂就被人一拽。

大黄疑惑回头,卷子没说话,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救护车旁,原祈阴沉着脸抱臂等在一旁,等姜如生的担架一上车,他直接一个跨步跟了进去。

“用不着你。”卷子没什么感情地说。

大黄受伤地捂住心口,心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孩子大了,是该放他走了。

跟车的有两个救护人员,男的坐副驾,女生在后面时刻观察姜如生的情况。

她熟练地先帮姜如生清理了下伤口,再用纱布止住血,剩下的要到医院再进行进一步检查。

姜如生痛觉神经发达,这一路被痛得龇牙咧嘴嘶嘶哈哈,到后面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吓得小姑娘以为他怎么了,都没敢下重手。

“没事,你管自己清理,不用收劲儿。”冷眼旁观了一路的那团低气压终于发出了点动静,但说出来的话十分冰冷,听得姜如生一颗心拔凉拔凉。

“你他妈不是痛在你……”

姜如生狰狞着一张脸开口就是优美的中国话,他想控诉原祈不是痛在他身上他倒是会说风凉话,可话到一半却诡异地收了声。

一直平放在担架床上的左手忽的被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裹进了手心,用力握紧,熟悉的濡湿让他整个人都是一颤。

姜如生猛地撇下头,原祈没看他,头撇向后车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头重新落回担架上,姜如生突然平静了许多,救援姑娘都奇了。

“哟,不抖了呢?我技术突然变好了?”

姜如生心道,老子是身不抖了,这不是改心抖了么。

到医院之后急诊医生进一步给姜如生处理了伤口,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伤口不用缝针,按照医生的话来说,再深一分就必须要缝针了,姜如生挺幸运。

姜如生叹了口气,心说幸运个啥,真幸运就不会出这糟心事儿。

尽管不用缝针,破伤风还是逃不了,原祈替姜如生跑上跑下挂号买药,再将人一路运着在各个科室间转来转去,这一长段时间里,姜如生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严格来说,从下了救护车进到医院,姜如生拿到了他的手机之后,他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在粉丝眼皮子底下闹这么一出,姜如生要处理善后的事情太多了,公安的舆论的安保的……所有人都在找他,他也必须提前知会好所有部门做好应急预案。

“其他流就流出去了,甩人那段必须删掉……什么叫甩人的又不是我?你管是不是我,我们的场子上不能出现暴力事件的流言,这些人多会捕风捉影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对,是,VIP通道的安保力量就是不够的,一排人墙站那儿直接就让人撞进来了,得亏受伤的是我,是池砚舟怎么办?他要出了事儿那些粉丝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给你们喷死。”

“是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对还在医院打针呢……我这一身战损的出现在宴会上也不合适,我另外请大方总替我过去,是是是……我打算……诶!”

跟大老板报告情况到一半,姜如生的手机忽的被夺走,他震惊回头,只见原祈撇下眼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十分不悦地摁下了挂断键。

“诶你干嘛?”姜如生急了。

“差不多得了,消停会。”原祈右手一转,姜如生的手机滑进了他的口袋。

“你快给我,我跟老板汇报情况呢!”

“你什么情况黄於刚都帮你汇报完了,不需要你顶着砸晕的脑袋在这儿巴巴巴的。”

“那我也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那视频要流……”

“姜如生,”原祈直接叫了姜如生的大名。

姜如生:……

“干嘛?”姜总声音低了点,他实在是对原祈叫他大名这事儿有阴影,一听就是一哆嗦。

“我那视频流出去就流出去,这事儿跟池砚舟没有半点关系,你不用那么担心。”原祈淡淡地说,表情看上去还有一丝受伤…

姜如生:……

“不是你真以为我是担心池砚舟啊!我他妈那是担心……”姜如生又急了,可话到嘴边触及到原祈隐隐含有期待的眼神时,他即将出口的真相诡异地打了个弯。

“担心谁?”原祈眼睛亮了亮。

姜如生咳了声,不看原祈:“没谁。”

经这么一出,原祈的死人脸总算好看了点,大黄贼着呢,一直躲门后观察情况,眼见着战事方休立刻找准时机窜了进来。

“人已经被带走了,据说是脑子有点毛病。”大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好。

原祈闻言十分敏感,脸色当即沉了回去:“什么意思,想通过精神病逃避责任?”

大黄苦着脸:“真不是,这人之前有很多精神病院的就诊记录,做不得假。他这就是犯了病,臆想池砚舟是他私有物品,才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原祈嗤笑一声,声音冻得黄大仙大夏天吓出一声冷汗。

“那他就不用被惩罚了?那我现在去杀了他回头装自己疯了是不是也行?”

这就有点偏激了,姜如生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让原祈冷静一点。

“我没法冷静,真的,“原祈看着姜如生,瞳孔里翻涌的情绪浓得几乎要将姜如生吸进去,“姜如生,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个结果,我不接受。”

“凭什么受伤的是你,凭什么偏偏是你?”原祈的声线染上痛色,姜如生几乎不敢再听。

说得是怪罪人的话,可姜如生知道,原祈怪得其实是他自己。

为什么不是他被推倒,为什么他没能提前拦住那个疯子,为什么姜如生摔倒时他一无所知……

原祈没法原谅自己。

大黄走后,隔帘重新合拢,将急诊室这片小小的空间与外面的嘈杂隔绝开来。惨白的日光让姜如生下意识眯了眯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原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作声,他背对着姜如生,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消化那些冲撞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些激烈的、愤怒的、后怕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沉在眼底。

他走到姜如生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垂眼看着床上的人。姜如生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刚才……”姜如生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原祈没让他说完,他闭了闭眼,像是要把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然后从肺腑深处,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太久,带着沉重感,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再睁开眼时,他目光落在姜如生包扎好的额角,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指尖微微蜷着,似乎在克制着什么。然后,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纱布边缘。

姜如生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倒不是因为痛,而是这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比刚才处理伤口时的疼痛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可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他的目光撞进了原祈的眼睛里——那里面沉甸甸的歉疚和无力感让他放弃了挣扎,老实地待在了原地。

他就这么僵在那里,任由原祈的指尖悬停在离他伤口咫尺之遥的地方,将落未落,将人的心吊在胸口。

“不痛吗?”原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姜如生喉咙发紧,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润泽突然干涩的喉咙。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决定说实话。

“痛啊,”他声音也不大,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怎么可能不痛。”

原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姜如生,目光从纱布移到他因为忍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最后落进他坦然的眼底。

“那怎么不哭?”他又问,声音更轻了。

“?”姜如生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更明显了些,仿佛对原祈的问句感到无语,“我都多少岁了,还能因为痛掉眼泪?”

这话是一种武装,可没有人会不识趣地剥下他这层铠甲。疼痛可以忍受,但为之流泪,似乎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软弱象征。姜总从不软弱。

原祈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姜如生,仿佛要透过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看到更深的地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日光灯管持续的嗡鸣。

“那你现在会因为什么掉眼泪?”原祈没有想要放过这个窥视的机会。

姜如生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让他发不出声音。

会因为什么?事业受挫?感情不顺?生离死别?似乎都有可能,又似乎都隔着一层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了,眼泪好像变成了记忆里很遥远的东西,属于更脆弱、更无助的年纪。

这几年,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控制情绪。在谈判桌上,在危机公关时,甚至在面对父母的压迫时,失控的泪水毫无用处,只会暴露软肋。他学会的把情绪收拢、压实,变成了驱动自己前进的燃料。

“……不会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结论,“不管因为什么,都不会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躲闪,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痛了,就忍着;难过了,就自己消化;撑不住了,就再咬咬牙。有什么大不了的?

原祈看着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试图缓解那股干涩和梗塞感,却收效甚微。

良久,他才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长大了。”他低声说。

是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会因为痛、因为委屈就眼圈泛红、哭得声嘶力竭的少年。时间把他们打磨成了如今的模样,看似坚不可摧,却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原祈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教学楼的阶梯上,姜如生被蓝旻用力一撞,翻下阶梯摔断了脚踝。

原祈记得,那时候他当场炸了,差点掐死蓝旻。原祈也记得,那时候姜如生痛得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原祈几乎快要疯了,恨不得将自己的腿折断了来赔他,只求他不要再痛。

明明那时候那么能哭的一人,如今撞得头破血流却一滴眼泪都没掉,无关紧要得仿佛只是手上划破了点皮。

这沉默的“长大”,背后是十五年独自跋涉的风霜,是各自咽下的无数苦涩,是那些他们错失的、可以互相袒露软弱的时光。

原祈收回手,插回裤兜,指尖在布料下无意识地蜷缩着。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医院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来迟了,本来应该周末就更新的。但周末的时候,我救助的小猫咪生了重病,我是从早高峰的车流下救下的他,救他的时候才20天,眼睛都还没睁开,后来我带它回家一点点帮他度过最难的时间,然后给他找了很好的主人,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周末的时候突然接到消息,小猫得了很严重的肠胃炎,伴随着肠胃扩张和肝肾衰竭,也不完全排除有肠梗阻的可能。但好在,医院说可以救治,他开始住院治疗,到今天为止,他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还不能完全放心,但我想着他能在高架上活下来,命这么大的小猫咪这次也一定能熬过去!!!

◇ 第63章 N63-假如我们还爱着

晚宴是去不了了,池砚舟听闻姜如生受伤的消息后特意打电话来让姜如生回酒店好好休息,不用想着再去晚宴。

这事儿确实也没法逞强,他现在头上包着纱布,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好,顶着这幅模样出现在宴会上指不定要流出去什么风言风语。打完几个嘱咐电话之后,姜如生还是决定老老实实跟着原祈回酒店休息。

姜如生和原祈不住一个楼层,电梯在十五层叮了声,姜如生道了声晚安率先一步出了电梯,但后头很快穿来相同频率的脚步声。

姜如生回头,原祈就跟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已经神色自然地踏出了电梯门。

他们无声对视了两眼,姜如生叹了口气摆摆手,懒得再跟他争执:“算了,爱来就来吧。”

房门口停着送餐的小机器人,姜如生有些诧异:“你点外卖了?”

“嗯,你上一顿不还是午饭吗?这都几个小时了,不饿?”原祈表情有点臭,反问的时候顺带不轻不重地瞥了他眼。

仿佛跟商量好似的,下一秒姜如生的肚子就咕噜叫了声。

……

这下铁证如山,姜如生没敢再搭话,他老老实实垂头开门,忽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疑惑——不对啊,原祈怎么知道他上一顿饭还是中午吃的?他没说过啊。

但不论原祈是怎么知道的,不吃饭这事儿在原祈这是重罪,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黄大仙卖了个彻彻底底的姜总难得老实,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将人恭恭敬敬请进了房间。

啧,这都什么事儿。

原祈点的清汤米粉,味道很感人,差点给姜如生嘴巴淡出鸟来,他了无兴趣地搅了搅这白花花的汤底,转头以隐含一丝渴望与期待的目光望向原祈,企图获得上帝的救赎。

上帝正靠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呢,但跟头顶长眼了似的,在姜如生开口的前一秒无情镇压:“没有辣酱,想都别想。没事儿就好好吃你的粉,少问些离谱的话,一天天的自己什么身体什么肠胃你不清楚么?”

……

姜如生总觉得,对于原祈来说,这话似乎有点密了,换了平时,他大概就是四个字——“没有,闭嘴。”

但很显然,这四个字对于今天的上帝很难表达他内心的不满和怒火。

是的,怒火。姜如生猜测原祈似乎生气了,而且是大气!很大的气!

可刚在医院不是感觉差不多已经好了么,怎么又气了?就因为晚饭没吃?也不至于啊。

他觉着费解,原祈这厮脾气真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这以后谁能受得了他……

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姜如生决定哄一哄上帝

姜如生没猜错,原祈是很生气,其实这股子气并非从姜如生受伤之后才开始,在黄大仙跟他讲了姜如生最近的种种恶行之后,那股子在肺腑之中流窜的闷气就已经开始在沉默之中酝酿,亟待爆发。

尽管他对黄於表现得轻松,但那只不过是不想让外人窥探他的情绪,毕竟那个场合还有别人。

姜如生对自己的身体就跟对仇人似的,不将人整死他不罢休。

他三餐没有吃正常的时候,他喝酒喝到进医院,他还经常通宵到神情恍惚,每一件都在原祈紧绷的神经上弹棉花。

在他不在的时候,姜如生到底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没有人管他吗?他的父母对他看惯这么严格,也不管他吗?

这些想法阴魂不散地在他脑海里绕,直到演唱会开始,他才分了点注意力到别的事儿上面,再之后又碰上了姜如生受伤的意外……

直到这会儿,姜如生顶着包着纱布的脑袋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那碗清汤粉,半天吃不下一口,还妄图又要通过重口的调味料伤害他那岌岌可危的肠胃,原祈一直憋着无处释放的气终于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开始酷酷往外冒烟。

他靠在窗边,有些烦躁地收起了手机,用力吸了两口窗外的空气,以期排走内心的淤气。

很久违的,他突然想抽根烟。

这个念头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但简单终结于窥探到姜如生生活一隅的某一天。

思绪繁杂间他余光微动,似乎感觉到了姜如生的靠近,什么东西被递到他身前,原祈垂眸,姜如生苍白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根香烟。

一根他此刻,最希望拥有,却最不希望在姜如生的手上看到的香烟。

……

……

……

原祈很难描述他在见到香烟那一刻他内心的冲击,这种冲击无异于他一回头,姜如生满头满脸的血,正瘫坐在地上恍若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不可置信混杂着自责与心疼,转而勾出的就是无法压制的暴躁与不解。

姜如生抽烟?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应该只是备在口袋里给别人的……正常的商务手段而已,他不可能会抽烟……

原祈用力眨了眨眼皮,试图以这种方式铸牢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的锚点,以至于他半晌都没能发出声响,直到一旁察觉到不对的姜如生有些不确定地问:“怎么了?抽根烟……心情应该能好点吧……啊你怕再上瘾?不会不会,我试过好多次了,就压力大的时候能缓解一些,平时不会老想着抽……我都……”

……刚打下去的锚点被连根拔起,原祈恍若遭遇了一股巨大的离岸流,不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再靠近他为自己织造的假象一点。

“姜如生。”原祈打断了姜如生自以为贴心的解释,声音沉得让人发慌。

又叫大名了,今晚姜如生被叫了好几次大名,他一时闭住嘴巴不敢再吭声。

原祈的眼眶撑得极大,里头渗出一些红色的血丝,他定定地锁住那根香烟几秒后,缓缓抬头,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姜如生的脸上。

“香烟……”原祈的嗓子忽然哑了,他的喉结甚至剧烈地滚动了下,才勉强续上后面的话,“哪里来的?你学会抽烟了?

……

姜如生头皮有些发麻,难得想扇自己两巴掌。

md,姜如生在心里骂了句娘,真是脑子被撞坏了,他光顾着讨好原祈,似乎忘了,在原祈的视角里,他是一个从不抽烟的人。

这种突然被家长抓包的心虚感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原祈的话,那只横在原祈身前的手是放着也不是,抽回也不是。

“没……也不是……我没瘾……就是,就是压力太大的时候抽两根……没事儿的……”

话没说完,原祈突然很暴躁地在房间里面走了两圈,他想努力压制住自己不正常的状态却收效甚微,无数不好的念头混合着姜如生头顶铁锈味的鲜血刺激着他被反复蹂躏了一天的神经。

直到某一刻,他真的没法再忍下去,吼出口的语气连他自己都是一惊。

“你他妈到底沾染了多少坏习惯,啊?说! ”

姜如生马屁拍到了马屁股上,被这一声都吼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原祈给凶了。

尽管之前他俩也经常闹别扭,但原祈几乎从未这样吼过他。

甚至说,这些年,从他爬到高处之后,就没人敢这么吼过他。

怔愣之后内心的愤懑和自尊开始抓住这根不合时宜的香烟铺天盖地地生长,他本来自尊心就强,这些年都是他吼别人,何时被人这样吼过。

况且,这个人是原祈。是别人也就算了,但偏偏是原祈。

原祈他凭什么?

“你他妈吼谁呢?脾气挺大?有脾气滚去外边发。”姜如生不忍了,他大声吼了回去。

“你让我滚?”原祈的声音都劈了。

“让你滚怎么了?真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了了?要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没了你我他妈照样好得很,用不着你这会儿了搁这儿假惺惺装好人。”

姜如生这个嘴巴,黄於无数次感叹过,没脾气的时候跟个无公害的软包子似的,有脾气的时候是真毒,说出来的话没几句是人听的,专门往别人心窝子捅刀子。

“我装好人?”原祈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抽得他脸都扭曲了,“你觉得我在你面前都是装的?”

“是不是装的你自己知道,我管不着,但有一点,别搁这儿跟个疯子似的逮谁骂谁,老子这儿不惯着你。”

一句赶一句的难听,到了某一刻,原祈心里那根被弹了一天棉花的弦突然就断了。

“姜如生我告诉你,是别人的话我也犯不着去逮,谁在我面前上赶着找死我逮谁,你要是活腻了可以直说,我再管你一次我跟你姓!”

……

本就是上头时候的口角,都没走心地就说出了口,但偏偏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彻底刺激到了姜如生,他的瞳孔剧烈抖动了一下,胸口剧烈跳动的器官仿佛一瞬间回归了死寂,脑袋里兵荒马乱的幻象突然消散了,姜如生只觉自己像一个瘪了的气球,最后一丝气也逃得了无踪迹。

他忽然有一种悲哀的清醒,这段时间一点点的心软和沦陷,在此刻,似乎显得荒诞得可笑。

大体是姜如生眼中的悲哀太过明显与刺眼,原祈冷静下来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说重了话。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在诸多情绪交杂之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时间在寂静之中无声流淌,在姜如生和原祈之间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他们明明隔得那么近,却仿佛永远也无法跨越那道伤痕累累的鸿沟。

良久,原祈听见了姜如生的声音,很轻、很低,也很淡,像大梦初醒的低语,像溺毙灵魂的死水。

“上赶着找死?是,你说的对。”

“我就是一个喜欢上赶着找死的人,毕竟我多贱啊……”姜如生的笑容让原祈无端心慌,他好像知道了姜如生要说什么,又好像永远都猜不到他下一秒要说什么。

“我曾经上赶着在角落里窥视另一个人的生活,那人谈过的对象每一个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那人的对象将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痛,而是想着那个人会不会因此心疼在意我多一点点。”

“后来我上赶着当他口中所谓的最好的朋友,我跟自己说,朋友好啊,情侣还有分的时候呢,朋友这辈子都掰不了,不管他身边换多少人,我都会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再后来,我还上赶着承认自己对他还有那该死的性冲动,我甚至期待让他知道我就是对他有想法,这个想法已经藏了十五年了,如果明天我就死掉的话,那么我会告诉他,这辈子我至死都在渴望他。”

“所以原祈,你说我多贱啊,我上赶着将我的自尊心踩到泥地里,最后换来的不过一句我只是在上赶着找死罢了。”

“确实,原祈,你说的对,我是上赶着找死。”

“只不过,也到此为止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找死了。”姜如生看着原祈,那眼神陌生得让原祈害怕。

“原祈,其实我不是活腻了……”

“我是爱腻了,十五年了,也该腻了,你说对吧。”

房门被嘭的一声带上,留下一根掉在地上的香烟,留下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米粉,留下一个几乎快要跟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

房间重新回归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原祈把争执之中打在地上的香烟重新捡起来,上头似乎还沾染着姜如生的体温。

他颤抖着,点燃了这根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过去了内!

◇ 第64章 P64-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高二开学之后,姜如生的教室从六楼搬到了五楼,文科班男生本就是稀罕物,文科优等班尤是,加起来拢共也不过八人。

姜如生的同桌是个小胖子,叫郑不凡。

郑不凡他真不凡,这个名字一看就蕴含了父母对小胖美好的祝愿,可惜小胖对自己的祝愿只集中在嘴上。

姜如生的周边萦绕着油腻辛辣的辣条味,他没忍住搓了搓鼻子,感觉自己浑身都快被腌入味了。

郑不凡吃得嘴巴一圈全是红油,一边嘶哈嘶哈嗦着卫龙,一边环顾四周觑着文优里头孤零零的几根独苗,啧啧感慨:“你说咱们学校要是组织个足球赛,咱们连一个球队都凑不到。”

小胖说着唰地一声又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辣条,一滴红油划过优雅的弧线落在了姜如生的课桌上。姜如生写作业的手一顿,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一句抱怨没有默默拿纸巾擦掉了桌上的红油,边擦边冷静回答:“想多了孩子,咱们学校从来只举办篮球赛,五个人咱还是凑得到的。”

郑不凡抬起胖胖的身子凑近了姜如生,一股混杂着香辛料的热气喷在了姜如生的侧脸,他好奇问:“生啊,你会打篮球吗?”

姜如生:……

他脾气很好地转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小胖:“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会打篮球的样子吗?”

郑不凡闻言还真上下打量了下他这位很好说话的新同桌,片刻给出了评价:“嗯的确是矮了点。”

姜如生:……

“谢谢你的诚实。”

“客气了嘿嘿。”小胖天生缺心眼,听不出好赖话,当即十分欣然接受了姜如生的感谢。

姜如生这个年龄,发育按照平均水平来算的确是晚了点,长到如今也不过才172,平时在文科班倒也算是难兄难弟矮成一窝了,但要是把他往球场一扔就跟进了巨人国似的……所以姜如生平日里走路都特意要绕开篮球场,觉得忒伤自尊。

这要是有眼力见的人,大体是不会上赶着在姜如生面前提他的身高的,但偏偏有些人是没有眼力见这种东西的,缺心眼的小胖算一个,心眼儿跟蜂窝煤似的原祈算另一个。

……

姜如生也想不明白,明明他在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都已经特意走得树荫后边儿的小路了,为什么原祈还总是能第一眼就发现他。

不好好盯着球在哪儿,老盯着场外算是怎么回事?

偏生发现就发现了,原祈这显眼的完蛋玩意儿,总爱隔着老远就在球场里叫他名字。这个年纪的高中生都可要面子,被原祈这么一叫,姜如生觉着周边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他身上。

这又不是啥上台领奖的荣誉时刻,无需注目礼的烘托,姜如生只觉着真他妈的丢脸啊,于是撒开腿开始小跑。

但一个开始跑,一个就开始追,原祈直接将球扔给了施呈之后大步追了上来。小矮子哪里跑得过大长腿,姜如生的手臂被一拽,整个人一个踉跄被迫停了下来。

男生运动过后覆着热汗的滚烫躯体就这样贴了上来,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姜如生却觉着他的皮肤几乎都快要被灼伤了,一瞬间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了一片。

“不是,叫你呢,你跑什么?”原祈的声音从姜如生头顶传来,听上去心情不错。

是的,上方。

原祈抽条得厉害,如今已经182了,骨架也比姜如生大了一圈,再加上他还每天打篮球,身上一块块的全是精壮的肌肉,两人站在一起体型差十分明显。

原祈身上携带的荷尔蒙顺着热气喷着姜如生的脑门,姜如生几乎觉得自己要发烧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慌乱和心虚,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听见原祈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梗着脖子逼迫自己抬头。

这一抬更完蛋,姜如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偷偷咽了口口水,原祈似乎过了一个暑假又长开了些,那副五官配上被海风日夜磨砺出的沙色,像个视觉冲击感极强的混血。

为了掩盖慌乱,他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

“没跑……我赶着吃饭呢……诶那个,颜洛呢,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们俩一起走?”

以前原祈打球,颜洛很多时候会在球场旁边等着,那个时候姜如生跟原祈的关系还很一般,因此从来不参与,后来哪怕关系好了些,因为怕颜洛多想,姜如生也几乎没去过篮球场看原祈打球,之后他又转了班,就更犯不着了。

原祈听到这个名字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姜如生似乎从这一点表情中看出了一丝烦躁和无奈。

嗯?他们吵架了?

他忽然想起了前两天的时候他在路上恰巧遇见了颜洛,那时候颜洛眼眶泛着点红,似乎是刚哭过,没跟姜如生说两句话就匆匆走了,看起来不太想多谈。如今看到原祈,姜如生猜测颜洛哭或许是跟原祈有关系。

他有意想要关心两句,但不知秉着什么心理,或许是不想太过于掺和这两人的事儿,那询问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行了你快回去吧,没看他们都在等你吗?”姜如生朝原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食堂吃饭了。

原祈转过头,施呈正用力朝他挥手,示意他赶紧滚回去。

“行,那我先回去了,你快去吃饭吧,小短腿倒腾得再慢点菜都没了。”

啧,就说不上两句正经话,姜如生白了原祈一眼,懒得再搭理这人,转头跑了。

原祈一直目送着姜如生消失在了小道尽头的拐角,这才重新跑回球场。

同队的几人等他等得都没脾气了,其中一个笑问:“跟姜如生关系还这么好呢?都分班了还有那么多话说?”

另一个抢在原祈前头回答:“原祈跟长得好看的都有很多话说。”

周围一圈顿时都哄笑了,原祈也跟着笑笑没打算反驳。

“是说哈,怎么感觉姜如生过了一个暑假人变得亮眼了不少,以前我没觉着他长得不错来着,刚瞅那么两眼,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施呈摸了摸下巴。

“是不太一样了,可能换了环境整个人自信了,就不一样了吧。”理优的班长不太爱开玩笑,实实在在地评价道。

原祈赞同地点点头,姜如生最近这个状态是挺不错的,看来换班对他的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诶对了原祈,颜洛最近怎么都不来球场了,以前你打球他不都在旁边坐着等你的?”有人问。

“我发现颜洛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这几天看着连个笑脸的没有。”

“你他妈还挺关心颜洛,还知道人整天有没有笑脸了?”施呈笑骂。

“我关心个屁,老子之前英语作业没做还能跟颜洛求个情,让他偷偷就漏我这本别收了,这几天他天天顶着个冷脸,我连开口的胆子都没有,老子都被大甜甜叫过去骂两次了。”

班长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问原祈:“原祈你怎么他了?”

原祈本来根本没打算参与这个话题,听到有人叫他名字都懵了,他将球往地上用力拍了下,笑问:“不是,他情绪不佳,为什么是我怎么他了?”

班长不太明白,老实问:“你不是和他关系最好吗?”

原祈拍球的手一顿,他抬头扫过面前一圈人,有些匪夷所思:“你们都觉得我跟颜洛关系最好?”

众人纷纷点头。

……

原祈猛地拍了拍球,几乎快气笑了:“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觉得吗?”

其中一人说:“不是你高一刚开学的时候跟人家师傅徒弟的叫来着?”

“那我那时候是让他教我英语啊,我叫句师傅不算过分吧?毕竟我这有求于人呢,尊称一句我寻思着也是应该的?这不意味着什么吧……施呈,你他妈还经常叫我宝贝呢!”

施呈无妄之灾,差点跳起来,大骂:“卧槽原祈,你他妈别恶心人啊,我那是开玩笑!我没你这种身材梆硬的宝贝!”

“那不就得了,开玩笑的称呼而已,而且我后来不没叫了么,都只叫他名字。”

“那你还经常和他一起走呢?”班长也问。

原祈更诧异了:“姜如生也在啊,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为什么就说我和颜洛?”

“姜如生不是你们俩的小跟班吗?”有人顺口接过。

原祈本只是无语,唯独在听到这句时狠狠皱了皱眉,他下意识不喜欢这个称呼,刚想反驳时施呈也开口了。“这样说起来,你好像的确很久没叫过颜洛师傅了,你们绝交了?”

原祈是真的有点憋闷了,有种说不清楚的无力感。他双脚一踮,手里的篮球飞了出去,噗的一声精准落入篮筐。

结束之后,施呈和原祈一起去食堂吃饭,路上他实在是好奇,没忍住又问:“诶你和颜洛究竟怎么回事?刚才人多我不方便问。”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原祈听见这事儿就心烦,懒得搭理施呈。

但很显然,八卦圣体施老师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凑近了低声道:“你是不是拒绝颜洛了?”

原祈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头看向施呈:“你怎么知道的,颜洛说的?”

“没呢,人颜洛也不傻啊,真要是这样,你觉得他会主动跟我说?我那是自己感觉出来的……”施呈一脸看透一切的得瑟表情,“老子早就看出来颜洛对你不一样了,那眼神跟我看隔壁班花一模一样。害兄弟,不瞒你说,我一开始也觉得怪别扭的,都是男性都是同学……这他妈不离谱么?但有一次看到我看到你和颜洛一起在主席台领奖,诶,你还别说,突然觉得你俩还挺配的嘿嘿嘿……”

施呈的嘿嘿结束在原祈冰冷的眼神中,但这人皮厚还普信,不死心继续追问:“哥们,你说我是不是独具慧眼?”

原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一把甩开了施呈扯住他的手。

“没事就去看看眼科,年纪轻轻瞎了可不行。”

施呈贵在心态好,被嘴了也不在意,小跑着追上来:“所以我猜准了?你真的拒绝颜洛了?你不喜欢颜洛了?”

原祈真的从未感到这么无力过,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悲哀,他叹了口气,转头,一字一句:“再说一遍,我从来也没喜欢过颜洛,我只是拿颜洛当我朋友,就跟你一样,都是我的朋友,明白了吗?”

大体是原祈的表情太过严肃认真,施呈终于开始思考或许原祈说得真是真心话……可很显然,颜洛应该不是这样想的。

“啧,那可惜了,我难得磕一对cp还be了。”半晌,施呈心酸地摇头。

“你可以换一对嗑。”原祈在一旁冷不丁来了一句。

施呈抬头,一脸迷茫:“还有谁?”

原祈瞅了天真无邪的兄弟一眼,拍了拍施呈的肩膀,感慨:“没谁,走吧孩子,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写高中部分了,有点新鲜哈哈~

◇ 第65章 P65-抛物线

每年十月份的篮球赛是所有学生们高中生涯最期待的活动之一,消息一传出来,全段都沸腾了,唯独文科优等班。

理科班不缺男生,其他文科班也都分配了体育生,唯有文科优等班……

男烟稀少,四体不勤。

文科优等班共计男生八人,强制上场五人,剩下三人也必须当替补坐板凳,将赶鸭子上架演绎到了极致,几个人往篮球场一杵,颇具童话风格……

“哟,七个小矮人来了。”原祈将手里的篮球往地上拍了拍,一点没打算积嘴德。

“不是八个么?”施呈分了点心,左右数了两遍,怎么数都是八个。

“有一个是白雪公主。”原祈轻松破了三班一男生的防守,三步上篮,精准入框,引起了周边围观女生一片尖叫,含着笑意的嘀咕也消散在了这些声音里。

“啥?”施呈没听清。

“没啥,”原祈接回球,抛给施呈,“行了回神了,打球能不能专心点?”

施呈眼都瞪大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叫!天天打球不看球盯着场外的到底是谁啊?

文优里,大概没有比体育委员更加难做的职位。

体委纪跃从没觉得动员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八个男生,七个拒绝上场,唯一一个同意的是他自己。

他娘的他也不想上啊!

人情社会到最后还是得打感情牌,一个寝室的同学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最终屈服,现在就差了最后一个人选。

“生啊,你长手长脚的,运动天赋一看就好,要不你上?”纪跃凑近篮球场上神色谨慎的姜如生。

“我?我不行的,我一点都不会。”姜如生闻言如临大敌,满脸拒绝。

“除了你其他人更不行了,胖胖连走路都费劲,魏之行前段时间小拇指断了还没恢复好……”

“那还有麦子啊!麦子比我高,还学过舞蹈,一看运动天赋就好。”姜如生垂死挣扎。

文艺委员陶乐乐捕捉到关键词突然出现:“不行的哦亲亲,麦子是我们拉拉队队长呢亲亲。”

“诶~”陶乐乐的声调突然诡异地打了个转,疑惑中带有一丝惊喜,她上下扫视了一圈姜如生,眼神迸发出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光芒,“如生,我看你也不错啊,这盘靓条顺的,要不你跟麦子换换?你来当拉拉队队长?”

姜如生???

姜如生:!!!

“不不不不不……”姜如生头摇得像拨浪鼓,都吓结巴了,“这这这……这我真……真不行。”

“那你就老实上场打球,行了就这么定了。”纪跃趁机输出,一锤定音。

反正不论姜如生多么不想,他作为首发上场打球的事儿最终还是被敲定了下来,落子无悔,姜如生也没敢再多说什么。

姜如生这人有个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事实已经改变不了,那不如做些努力让自己到时候上场的时候少丢点人。

所以,他需要一个篮球教练。

这个事儿吧,用脚想其实姜如生也能想到最合适的人选是谁,但他偏偏选择用脑子想……脑子里的理智告诉他,这人不中!

但姜如生觉得原祈不中,原祈觉得自己很中,这人海狗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听说你也要上场,需要篮球指导吗?”原指导主动请缨,站在姜如生身边嗖嗖拍着篮球,溅起一片粉尘。

“不需要。”姜如生目视前方走得飞快。

“真的不需要?那你到时候上场怎么办?”原指导很有耐心。

“不怎么办,不就丢脸么?跟谁没丢过似的。”姜如生毫不松动。

“小伙子现在说得轻松哦,到时候别哭着下场。”

姜如生:……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抱臂看着原祈:“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啊,就友情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助呗,真不需要那我走咯?”

原祈终于停下了脚步,抱着篮球转了个圈,似乎打算打道回府。

他慢慢往前走了三步,边走边在心里默数。

“1,2,3.”

“诶等等!”

原祈嘴角扯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好整以暇地回身。

姜如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表情堪比丧权辱国,将扭扭捏捏不情不愿装模作样演绎到了极致,说出来的话更是让原祈挑了挑眉。

“那什么,你要是空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打一场篮球?”

老操场角落那个废弃的篮筐,铁架子锈蚀得斑斑驳驳,篮网早就没了,只剩个孤零零的铁圈悬在那儿。场地是水泥地,裂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安静,也足够隐蔽,符合姜如生“少丢人”的第一要义。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原祈姿态随意地把校服外套往旁边生了锈的健身器材上一搭,随手拍了两下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来吧,先从基础的开始。”

姜如生抿着唇,站在罚球线附近,有点无措。他努力回忆着体育课上老师教的、还有平时看别人打球的模糊印象,深吸一口气,运球——球砸在脚背上,弹出去老远。

原祈:……

他冷静了下,捡回球,扔给姜如生,语气还算平和:“再来。手腕放松,眼睛看前方,别老盯着球。”

第二次好点,至少球在控制范围内磕磕绊绊地运了几下。姜如生觑了眼原祈的脸色,见他没有露出惯常那种嘲弄的表情,胆子顿时大了点,试着带球往篮下走。

所谓的“三步上篮”,在他脚下走出了极其诡异的步伐,最后整个人在空中跟麻花似的别扭一拧,球脱手后画了个离谱的抛物线,连篮板都没沾到,“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滚远了。

原祈:……

这回终于忍不住了,原指导偏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

姜如生耳朵尖“腾”地红了,一半是臊的,一半是气的。他瞪着滚远的篮球,又瞪向原祈:“笑什么笑!说了我不会!”

“啊你竟然不会吗?”原祈从场外捡回球,显得十分诧异,“不是要和我打一场?”

姜如生烦死原祈了,他没搭话,从原祈手里嗖的一声抢过球,准备再来一次。

“退一步,练定点投篮吧。这个简单,把球扔进去就行。”原祈懒懒开口。

……

姜如生抱着球更屈辱了……

但一口确实吃不成一个大胖子,他有几斤几两他可太清楚了,再不愿意,他也只能走到更近一些的位置,抬头看了看那锈迹斑斑的铁圈,这么高这么远,圈还这么小……

姜如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双手举球,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棍子,然后用力往前一推——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差点崩到他自己的脸,姜如生“嗷”的一声逃开了。

姜如生:……

原祈:……

原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是真的一点球感都没有,肢体协调性基本处于未开发状态。

“姿势不对。”他走到姜如生身后,隔着一拳的距离,声音从姜如生头顶传来,“手腕要这么压,肘部别外翻,腰腹核心要稳,用腿部发力带动上肢……”

他说着,伸出手,却不是直接去碰姜如生,而是虚虚地在他手臂和手腕附近比划着正确的轨迹。温热的气息拂过姜如生的后颈,是带着运动后微微的汗意和原祈身上那种清爽的皂角味道。

这种距离对于姜如生来说有一丝的挑战,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两模两样地按照原祈的指导调整姿势,再次尝试。

球依旧偏得离谱。

“还是不对。”原祈犹豫了一瞬,仿佛历经一丝挣扎,最终选择上前半步。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姜如生的右臂肘关节,帮他纠正外翻的角度,另一只手则轻轻托在姜如生准备投篮的右手手腕下方,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姜如生手背的皮肤。

“这里,要稳住。别急着扔,感受一下发力……”原祈的声音低了些,就在姜如生耳侧,因为专注于动作,显得格外认真。

姜如生只觉得被触碰到的皮肤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和原祈指尖略高的体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胡乱地加速跳动起来,血液好像都往被碰到的地方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原祈手臂和胸膛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男生的、充满力量感的温热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秋季校服,存在感强得惊人。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篮球上,按照原祈指引的力道和方向,再次将球投出。

这一次,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虽然不算优美但至少正常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篮筐内侧,弹跳了几下,竟然……滚了进去。

“进了!”姜如生眼睛一亮,那点不自在瞬间被小小的雀跃冲淡。

他立刻转头想跟原祈分享这微不足道的进步,原指导深藏功与名,已经收回了双手。

“不错,有进步。”原祈语气稀松平常。

但在姜如生看不见的地方,他用力抿了抿发麻发烫的指尖。

◇ 第66章 P66-悬溺

姜如生难得被原祈夸一句,尾巴瞬间翘到天上,整个人美得不行,晃得原祈莫名有些眼花。

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不就篮球么?这不是手拿把掐?

姜如生当即信心满满地决定再一次大展身手,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的单杠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快地闪了一下,消失在了拐角。

是……颜洛?

姜如生愣了一下,目光追过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荒草,摇曳出细微的声响。

是错觉吗?姜如生总觉着,颜洛的神色比他前几天见到时又苍白了几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阴郁。

“看什么呢?”原祈注意到他的分神,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刚才那种近距离指导带来的微妙氛围也随之消散。

“没……好像看到颜洛了。”姜如生收回目光,有些不确定地说。

原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可能吧。”

“他最近……”姜如生斟酌着词语,“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看着精神不太好,问他也不说。”

原祈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他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姜如生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我感觉……他不太想跟我说话。” 自从那次天台之后,颜洛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开他,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原祈沉默了几秒,把球抛给他:“接着练。”

他没有正面回答关于颜洛的问题,姜如生接过球,也没再追问。有些事,原祈不想说,他问也没用。他重新摆好姿势,心思却有些飘忽。

“在新班级怎么样?”原祈抱臂站在一旁,忽然问。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姜如生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下那抹不太明显的青黑上。

姜如生投篮的动作顿了一下,随机若无其事地跑出了球,弧线低得离谱,跟篮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挺好呀,同学都挺厉害的,学习氛围浓。”

“挺好”这两个字原祈一个都不会信,姜如生待得地方哪个学习氛围不浓,这种氛围越浓竞争强度就越大,姜如生在这种环境下只会不停地强迫自己挑战极限。

姜如生显然自己说得都有些心虚,他趁着去追球的功夫背对着原祈半晌都没敢回头。

有些事情骗的了别人,还能骗的了自己么?文优里头照样卧虎藏龙,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背书,两眼一闭梦里都在默写。再加上他擅自转班的事情暴露之后,跟莫成韵和姜任爆发了史上最大的冲突,自他开学回校之后,这两人每天都要对他进行电话折磨,但凡他的成绩有任何一点波动,立刻就会遭受莫成韵“丢人现眼”“自毁前程”的斥责。

这种无休止的洗脑和令人窒息的控制让他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皮筋,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啪”一声断掉。

这种事儿姜如生不想跟原祈多提,提了也无用,但他就不是个脸上能藏得住事儿的人,他什么都不说就等于什么都说了,原祈心里都门儿清。

“挺好就行,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

就这么一对一开小灶开了三天,姜如生的篮球技术不说突飞猛进,至少不会把三步上篮演绎成三步闲走+定点投篮,这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姜如生浑身都是汗,他脱了外套,里头就一件短袖,初秋的季节凉风一吹,胳膊上冒了一片小鸡皮疙瘩。

原祈看着,从一旁拎过姜如生的外套;“行了,今天就到这,衣服披上。”

“这就结束了?我还能行。”姜如生刚投进俩球,兴致正盛。

“行行好,哥哥,我不行了,我还要上晚自习呢。”

姜如生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眼手表,离晚自习就差三分钟了。

“诶哟!你怎么不提醒我?我要迟到了!”姜如生迅速抓起外套朝球场外冲,冲出去一段还不忘回头看眼原祈,“你还不跑?不怕老歪骂啊。”

原祈闻言,心说我还真不怕,但……

他迈开步伐,少年人因长期的运动腿上都是结实的肌肉,牵动起来浑身都散着蓄势待发的劲儿,像一张拉开的弓,更像那支射出的箭。

他从追赶到齐平再到超越,用了不过简单的五秒,他在风里转过身,姜如生就在他不远处。

夕阳穿过他,在姜如生面上染上一层温暖又灿烂的光辉,明明应该看不见的,原祈却觉得他几乎能看得清姜如生脸上的每一根小绒毛,他们在金光里摇曳舞动,明媚得不像话。

姜如生终于跑不动了,他缓下脚步,大口呼吸着,风声中混入了微重的喘息声,让原祈的耳朵有些发痒。

斜阳在他身前的地面打下影子,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接着,原祈看见他眼前的那个小孩,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身体。

踩过双眸,迈过嘴唇,最后,一步踏进了他的心脏。

“原祈,我实在走不动了。”姜如生就站在那个地方,累得仿佛再也不打算挪窝。

“那就别走了,”原祈也停住了脚步,一步都没舍得挪动,“就留在这里吧。”

原祈回教室的时候晚自习都已经开始了,老歪还没来,他稍稍放轻了脚步,尽量不惊动其他埋头苦学的同学。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过矿泉水瓶吨吨一下灌下去大半瓶,校服外套被他扔在这个点就睡着的施呈脑袋上。

施呈被砸醒了,他扯下衣服,瞅见几天没一起打球的原祈,凑过来好奇道:“你到底干嘛去了?渴成这样?”

原祈额角还有汗渍,身上还残留着一点运动过的热气。

“哟?运动了?你不都没跟我们训练么?还这么多汗?”

原祈瞥了他一眼,随口回了句:“跑步去了。”

“拉倒吧,我刚去找阿彪的时候,压根没在大操场看着你。”阿彪是施呈田径队的哥们。

“兄弟,你不对劲啊,你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去了?他娘的你都好几天没训练了。”

施呈声音不大,但也没压成气声儿,要有心听的话还是能听见,原祈敏锐地看到左前方的颜洛侧了侧身子,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收回眼神,将剩下小半瓶水全灌完,拍了施呈的背一把,声音平淡:“少多管闲事儿,写你的作业。”

“诶嘿老子才不想管你的闲事儿,是刚有人来班级里找过你,说起来这人之前在球场还看到过好多次勒,一男生,瘦瘦白白的,每次都呆在我们那片儿的场地旁,你有印象没?”

“你这样说我怎么有印象?”原祈好笑地觑了施呈一眼。

“行吧反正你对谁都没印象,对球都没印象!就对一闪而过的姜如生有印象。”施呈嗤了声。

原祈心情挺好,被嘴了也不生气,不知道听见了哪三个字,嘴角扯出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今晚是原祈负责关灯锁门,晚自习结束之后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颜洛。

颜洛最近都没有等原祈一起走,做什么都独来独往,今晚忽然留了下来,但也一直在座位上没说话。

原祈晾了把湿毛巾,将黑板全部擦了遍,教室里安静地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你最近都躲着我,对吧?”良久,颜洛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有些干涩。

原祈擦着黑板的动作没停,也没打算接话,他其实根本没有躲着谁,但说了颜洛估计也不会信。

“原祈,你不用躲着我,之前……之前是我想岔了,是我对你的行为有了误解……我以为……”

原祈打断了颜洛的话,他转回身,郑重地再一次解释:“颜洛,我很尊重你,我自认我的言行没有任何一处透露过那方面的信息,从始至终,我都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谁是你喜欢的类型?”颜洛仿佛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他迫不及待地打断,并提出疑问,“蓝旻吗?”

“谁?”原祈懵了。

“他不是每天都在球场偷偷看你吗?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原祈:……

又是一个偷偷在球场看我的人?最近偷看我的人这么多吗?还是说就是施呈说的那个?

可他真的……完全没有印象。

“不管你说的是谁,我都不认识他,也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原祈说完,不再管颜洛,他走到教室门口,准备关灯。

颜洛还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打算站到什么时候。原祈叹了口气,打算叫颜洛出来,他刚要开口,就听见颜洛再一次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姜如生吗?”

走廊昏暗的灯光笼罩了原祈一半的脸,看不清表情。他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停了停,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的沉默,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像钝刀子割着空气。

然后,原祈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走吧,该锁门了。”

原祈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问,只是平静地将这个问题推开了,像拂去衣袖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可这句逃避,比任何激烈的否认或直接的承认,都更锋利地刺中了颜洛。它意味着那个名字在原祈心里有着特殊的分量,特殊到他不愿在这样一个情境下,用轻飘飘的否认或玩笑去玷污,也不愿被旁人轻易地窥探和评判。

“谁都行!”颜洛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寂静的走廊里突兀地炸开,连他自己似乎都被吓了一跳,但汹涌的情绪已经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姜如生不行!”

原祈终于转过了身,完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还有更深处的、难以理解的不解。

他看着几步之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的颜洛,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为什么姜如生不行?”

“因为……”颜洛被他这句话噎住,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

他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混乱。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因为姜如生不行。他就是不行。”

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颜洛,”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我这里,没有谁‘不行’。”

“姜如生尤其。”

◇ 第67章 P67-李白

篮球赛如期开赛,朗中也迎来了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个月。

篮球赛前期只是小组赛,并没有淘汰机制,因此再烂的队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一轮游,这让文优的小矮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能打赢一场都是胜利!”第一场比赛开始前,纪跃声音高昂地给大家做赛前动员。

半小时后,姜如生所在的队伍以落后四十分的巨大分差提前结束了比赛……

打第二场的时候隔壁理优刚结束自己的场次,小组赛对原祈他们来说实在是没有挑战,轻轻松松提早下班,施呈抛了球就溜没影了,过了会又兴致颇高地冲回来。

“走走走,去看文优比赛去,太他妈有意思了。”施呈拉着原祈往隔壁场地去。

“诶有什么好看的,无聊。”原祈挑了挑眉嘴里嫌弃道,但脚步还是半推半就地朝那边挪了几步。

如施呈所说,文优这场比赛,真是……太他妈有趣了。

原祈刚走到场边,就眼见着场上一个小胖子起跳、投篮……圆圆的球抛出一个十分笔直的弧度,最后砰的一声砸在另一个“小矮人”的脸上。

“嗷!”被砸的小矮人一声惨叫,“你他妈用脚投的吗?”

被骂的小胖子也不乐意了,伸出胖胖的指头气得直哼哼:“你他妈倒是别用脸接啊!”

站在一旁根本无法插手的小……白雪公主姜如生,默默扭过了头。

因为实力太过于悬殊,才不过半场,分差就已经来到了离谱的三十多分……

施呈啧啧感慨:“他妈这不是爹吊打儿子么?”

文优对打的另一个文科班有两个体育特长生,就这两人往场上一站,一个在海拔上就体现出巨大的落差,另一个壮得跟堵墙似的,感觉他那胸一挺,就能将场上几个小矮人弹飞出去。

俩特长生对虐菜也实在没什么兴趣,前头正常打完上半场之后,心思活络些的那个高子开始想要懂一些人情世故了。

他使了个眼神,让大块头放放水,别让人输得太难看。心思不错,可惜有人不领情。

在篮球健将白雪公主姜如生凭借自己拙劣的运球技术,竟然躲过了面前那大块头的阻拦,甚至还阴差阳错真给他投进一球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大块头,神情严肃:“喂,认真打,别放水。”

大块头一米八五,站在姜如生面前将阳光挡了个干干净净。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一个头还多,胳膊肘仿佛轻轻一拧就会断掉的对手,又看了看刚才在疯狂放海的队友,挠了挠头老实说:“这样对你们不好吧。”

姜如生双手叉腰,挺起胸脯,神情一凛:“放水了对你更不好。”

大块头:???

高个子:???

围观群众:???

大块头露出了迷惑的眼神,他实在是不明白,就这个分差还能对他产生什么不好。

下一秒,他的斜下方传来了他的对手铿锵有力的一句宣言:“因为我会锤爆你。”

原祈的耳边瞬间爆发出了爆笑,施呈在一旁差点笑撅过去,丝毫不给场上的那位豪言壮志的篮球健将面子。但好在大家都在笑,也就显得施呈的嘲笑没有那么突出。

原祈其实也想笑,但在发现篮球健将眼神狠戾地朝场边扫过来的时候果断进行了表情管理。

等姜如生重新回过头去,原祈松了口气,转头拍了施呈的背一把:“行了差不多得了。”

施呈乐死了,捂着肚子说:“以前怎么没觉得姜如生这么有意思,太逗乐了哈哈哈哈哈哈。”

原祈闻言也实在是没忍住嗤了一声,他的目光中心回到场上那个昂首挺胸看上去马上就要拿下NBA大满贯的篮球健将身上,随口答道:“他一直都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么,小疯子有时候疯起来是真的不管别人和自己的死活,毕竟……笑死人也是一种本事。

好在这是一个唯物主义的世界,客观事实不以豪言壮语为转移。

最终这场比赛以78:22这令人瞠目结舌的比分惨烈收场,扬言要捶爆对手的姜如生被溜着像是跑完了三千米,喘得仿佛热水壶开了。

都这样了,他还不忘下场时候,气喘吁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够到大块头的肩膀,拍了拍,表达了他的认可与肯定:“表现不错。”

大块头被拍得发懵,傻不愣登回了句谢谢,

一旁的高个子看不下去地扇了大块头一巴掌:“你你谢个屁啊。”

第三场比赛的抽签结果很快出来,贴上走廊后头的公告栏上时,文优班那七八个“歪瓜裂枣”围成一圈,顿时唉声叹气连成一片。

“天要亡我……”纪跃哀嚎。

“理优?是理科优等班?那帮书呆子应该也不怎么会打球吧?说不定咱们能拼一拼?”有人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做梦呢?”移动八卦宝典郑不凡立刻开启了科普模式,一边摇头一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说话那位,“哥哥,人家只是成绩好,不是身体不好!里头好几个篮球打得贼溜,虽然够不上校队专业水平吧,但人家从初中开始就经常在市里各种业余比赛里露脸。最厉害的两个,一个叫施呈,另一个……”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姜如生,“叫原祈。那才是真厉害,初中的时候就打得很凶,差点被体校挖走。”

“原祈?”一个满脸青春痘、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名叫林杰的男生忽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初中跟我一个班的,篮球队队长嘛,打球是厉害,打架更厉害。”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男生都来了兴趣:“打架?”

林杰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推了推眼镜,声音故意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的优越感:“他啊,就是个混子,经常跟校外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打架斗殴家常便饭。最出名的一次,听说把人的腿用钢棍生生打断了!后来还是他那个当海军退役的爷爷,跪在人家父母面前求情,又赔了一大笔钱,才好不容易把事情压下去,没进局子。”

他说着,啧啧两声,语气里的鄙夷和某种隐秘的嫉妒不加掩饰,“所以说啊,这世道……啧啧,混子都能上重点高中,还是理优这种尖子班,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有人半信半疑。

“怎么不像?那种人,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罢了。”林杰越说越来劲,“成绩好又怎么样?骨子里还是个混混,暴力分子。跟这种人一个学校,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啪!”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响,打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和逐渐发酵的恶意。

一支中性笔被人重重砸在课桌上,又弹跳起来,不偏不倚,“嗒”一下打在了林杰戴着眼镜的侧脸上,“嗷”一声惨叫从林杰喉间挤出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姜如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刚才扔笔的右手还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看起来更平静一些,但那双总是无害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直直地射向林杰。

“你说够了吗?”姜如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压着火气的冷硬。

林杰被笔砸得一懵,随即脸腾地涨红了,既是疼的,更是恼的。他扶正被砸歪的眼镜,瞪着姜如生:“你干什么?我说原祈关你什么事?哦对,我差点忘了,你以前也是理优的,跟那个混混关系好是吧?怎么,戳到你痛处了?”

姜如生没接他关于“关系好”的话茬,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谁规定的,以前混过,就不能上重点高中?原祈能考进来,是他自己实打实考出来的分数,每一分都是他自己挣的。人家一边‘混’都能混进理实,那是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杰因为激动和窘迫而愈发显得红肿的痘痘脸上扫过,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呢?你这么‘勤奋好学’,这么‘瞧不起混混’,怎么没见你被提前招进理优啊?是你不愿意吗?”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林杰心里最自卑、最敏感的地方。他成绩在文优班只能算中游,拼尽全力也赶不上顶尖的那几个,对理优更是想都不敢想。姜如生这话,无异于当众揭了他的短,还狠狠踩了一脚。

“你……你得意什么!”林杰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尖了,“你不也是被理优赶出来的吗?有什么好嘚瑟的?一个淘汰的货!”

“我没嘚瑟。”姜如生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理科跟不上,所以我主动换到适合我的地方。人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被嘲笑。认清自己,比你看一百本教辅、做一万道题都有用。”

他站起身,虽然身高上并不比林杰占优势,但那股沉静中带着压迫感的气势,却让林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倒是你,”姜如生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林杰耳膜上,“自己能力不行,心有不甘,不想着怎么努力赶上,却只会对别人泼脏水,靠贬低别人来获取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你这种人品,这种心态,就算让你侥幸考个第一,你这辈子,也就混到头了。”

“混到头”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林杰。他本就因为自卑而格外敏感易怒,此刻被姜如生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毫不留情地撕开伪装,戳中最痛处,理智瞬间崩断。

“我操你妈!”林杰暴喝一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满脸狰狞,想也不想就挥拳朝姜如生打去——他太激动了,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写字的那支圆珠笔!

笔尖随着他挥拳的动作,闪着一点寒光,直直刺向姜如生的面门!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姜如生没有躲。他甚至迎着那支笔,猛地向前一探身,左手快如闪电般伸出,不是格挡,而是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杰握着笔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杰前冲的势头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姜如生手臂用力,借着林杰自己的冲劲儿,将他整个人狠狠拉向自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林杰只觉手腕剧痛,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着他向前扑,他吓得魂飞魄散,想收手已经来不及。那支尖锐的圆珠笔笔尖,在惯性的作用下,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直逼姜如生的右眼!

“啊——!”

“姜如生!”

“住手!”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吓得站了起来,几个女生甚至捂住了眼睛。

笔尖,在距离姜如生眼球不到半厘米的地方,险险停住。

林杰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额头上冷汗涔涔。他能清晰地看到笔尖几乎要戳进姜如生清澈的瞳孔,也能看到姜如生脸上……竟然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就在这死寂般凝固的、令人窒息的一秒里,教室外的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属于老师皮鞋的脚步声,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骚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门口。

在这最后关头,姜如生微微偏过头,用只有近在咫尺的林杰能听到的音量,极轻、极快地吐出了几个字,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不敢戳吗?”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不加掩饰的蔑视与嘲讽。

“废物。”

【📢作者有话说】

注意是《李白》单依纯歌手版哈哈哈~

生生你好帅!妈妈好崇拜!

◇ 第68章 P68-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老师,他骂我!他真的骂我是废物!我亲耳听见的!”

姜如生在班主任苏红梅踏进教室的前一秒松开了林杰的手腕,他一个巧劲儿,林杰在巨大冲击的怔愣之中被他推得连连后退,后腰抵到课桌边才堪堪停下。

刚才姜如生是骂他了对吧?真的没错吧?心觉蒙受了巨大屈辱的林杰回神后,第一时间对着苏红梅大声控诉姜如生,他的面容因为激动和愤怒显出狰狞,手里还握着那支差点酿成惨案的“凶器”。

就这副少年犯预备役的模样,很难让周边的人对他产生同情。

郑不凡就坐姜如生身边,刚近距离目睹到了全程,这会儿也终于忍不下去想要为同桌说两句话:“行了吧林杰,如生多温柔老实一个人啊,你先侮辱人家同学,然后又要用笔戳人家,现在还要污蔑人家骂你,你这人心思怎么这么坏呢?”

“我没有污蔑他!他真的骂我了!”林杰崩溃大叫。

陶乐乐也看不下去了,这姑娘本身就是个颜控,谁长得好看她偏向谁,姜如生长得多好看啊!况且刚才电光火石间,他那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温顺表情一瞬被凌厉与狠戾所取代,整张脸流露出异样的光彩,仿佛那个才是他本来的样子,这一下给陶乐乐迷成智障了,这姑娘从来有话就说,根本不管戳不戳人肺管子。

“诶呦喂林杰,你个黑心烂肠的先要毁别人容,然后又要污蔑人家人品,你这心眼子长得跟你这满脸青春痘一样多伐?”

“是他自己握着我的手要戳的!”林杰冤枉地辩解。

“那是不是你先做出要攻击的动作,如生迫不得已才做出这种反应的?谁想真的毁自己容啊,他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你赔得起吗?”

“就是啊林杰,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光学习好没用,人品也得学啊。”

“我就没听过姜如生说过脏话,你污蔑被人也得考点谱。”

“差不多得了,还嫌丢人现眼不够多么?”

姜如生全程默不作声地半低着脑袋,乖乖巧巧委委屈屈的。将刚才不小心流露出的出格和疯癫一一收敛。

苏红梅在一旁观察了全程,等孩子们告一段落了,她才不轻不重地开口:“行了,到此为止,其他人继续上晚自习,姜如生和林杰跟我走。”

苏红梅晚上还要去另一个班上课,将姜如生和林杰扔在了办公室勒令他们俩罚站一整个晚自习后就先走了。办公室还有别的老师,有人看着林杰也不太好再给自己找场子,只能冷哼一声站到离姜如生最远的位置。

姜如生才无所谓那傻逼站哪里,他挑了个靠墙的角落,打算腿累了偷偷靠着歇歇脚。

这会儿终于空了安静了,他也开始琢磨,怎么晚上就这么没收住脾气呢?这种拿笔往自己眼睛戳的事儿,再让他来一次,他也未必有勇气,毕竟一个不小心他是真有可能会出事。

可那个当下,听见林杰那些污蔑贬低原祈的话,他是真的没法忍下去……比别人讨论污蔑他,还要让人无法忍耐。

尽管姜如生低调,但其实他知道,班里一直有人讨论他。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从理优转班来的,不知情的都以为他是成绩太差被淘汰了,为此没少拿他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姜如生听到过很多这种议论,却从来没有反驳过一句,他知道多说无用,不如用实打实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但他接受不了有人这么说原祈,在他这里,没有人能这么说原祈。

他大概能猜到原祈初中的变化与原父原母的骤然离世有关,正因如此,他更加不允许别人拿原祈的痛处当作大肆贬低的理由。

还有原爷爷,如果林杰说得是真的,原爷爷真的为了原祈下跪……这些话如果传到原祈耳朵里,他该有多难过……

艹,姜如生阴测测瞪了不远处的林杰一眼,还是他妈的下手轻了。

姜如生拿笔往自己眼睛戳的举动太过出格,对于无聊透顶的高中生们来说无异于最劲爆的八卦,因此此等壮举在晚自习结束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高二年级,包括理优。

教学楼走廊上人声嘈杂,大家忙着吃夜宵回寝室,施呈兴冲冲从外头冲回来,拍了一把原祈的背,凑上来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蓝颜祸水。”

原祈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不知道这小子又抽什么风,没打算搭理他,自顾自打算离开。颜洛站在不远处,也在低头收拾东西打算跟室友一起回寝室。

施呈啧了一声,摇摇头感慨:“不知道吧,姜如生今天在他们班冲冠一怒为蓝颜!”

触发了关键词,原祈微微皱起眉,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下,问:“他干嘛了?”

施呈说:“他大发雷霆给你找场子呢!诶你别说,别看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骂起人来还听带劲儿,竟然还敢握着别人的笔要戳自己的眼睛,这么疯的吗?我那小姐妹给我复述的,我给你学学,诶你去哪儿!”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姜如生偷偷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小腿的酸痛感一阵阵传来,今天下午练球、打比赛本来就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这么直挺挺站了近三小时,感觉骨头缝都在抗议。

苏红梅已经上完课回到办公室了,她进门之后也不说话,自顾自坐下来开始批改作业,眼神都没分这两位闹事儿的学生一个。

姜如生刚想趁着苏红梅低头专注工作的空档,悄悄把身体重心往一侧的墙壁上靠一靠,脚尖才挪动半分——

“老实站着,别乱动。” 苏红梅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如生立刻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心里却暗暗叫苦。

苏红梅其实早就从班里其他学生那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起因是林杰出言不逊,污蔑原祈,姜如生出头维护。主要责任无疑在林杰,言语挑衅在先,情绪失控险些酿成大祸在后。

但姜如生那一下……苏红梅批改作业的红笔顿了顿,想起刚才郑不凡和陶乐乐心有余悸的描述——

“笔尖就差那么一点点!”

“吓得我心脏都停了!”

这个平时在班里安静、努力、甚至有些过分乖巧的学生,竟然敢做出握着同学的手、将笔尖对准自己眼睛的举动。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争执或胆大了,这近乎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万一当时林杰没刹住,万一姜如生自己没控制好力道,万一笔尖再长一点,或者滑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那是一个孩子的一辈子,也是一个家庭的天塌地陷,更是她作为班主任无法推卸的责任。

想到这里,苏红梅后背都有些发凉。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墙边那个站得笔直、低眉顺眼的少年,实在很难将他和那个“疯狂”的举动联系起来。

眼看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尤其是林杰,腿肚子都在打颤,苏红梅也歇了继续罚站的心思。她放下笔,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事,性质恶劣。林杰,你出言侮辱同学在先,情绪失控险些伤人,写一份一千字检讨,深刻反省!姜如生,”她目光转向另一边,“你处理冲突的方式极不理智,极其危险!同样一千字检讨,好好想想什么叫克制和保护自己!现在,都回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刚要转身,苏红梅又补充了一句:“姜如生,你留一下。”

林杰看了姜如生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时间已经迟了,办公室里这会儿只剩下师生二人。

苏红梅走到姜如生面前,看着他额前柔软的黑发和依旧温顺的眉眼,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担忧:“姜如生,老师知道你可能是想保护朋友,或者气不过。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的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时候,都不要用伤害自己去冒险,去赌气,去证明什么。你明白吗?”

姜如生抬起头,对上苏老师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被罚站而升起的小小怨气消散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明白了。以后……不会了。”

这话他说得诚恳,至于能不能完全做到,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此刻,他感激这份关心。

从教学楼出来,夜已经深了。校园里嘈杂的人声渐渐散去,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姜如生习惯性地选了那条穿过小树林旁边的僻静小路回寝室,这边近,也安静。

刚走进树影里没几步,一个人影就从旁边闪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姜如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原祈。

还没等他开口,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就先飘了过来。

姜如生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胆子真大,在这儿也敢抽烟?” 小树林虽然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经过。

原祈没接这话茬,夜色里,他的脸色看上去有点臭,眼神沉沉地落在姜如生脸上,尤其在他眼睛周围扫了一圈,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爽:“你不是胆子也很大?还敢拿着笔尖往自己眼珠子上戳?”

姜如生:“……”

得,消息传得真快。他这才在办公室站了三个小时,英勇事迹就已经人尽皆知了。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没敢吱声。

原祈看他这副默认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他一把拽住姜如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靠近小河边的路灯底下,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抬起姜如生的脸,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额头、脸颊,尤其是眼睛周围,确认没有除了疲惫以外的任何伤痕。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烦躁几乎要溢出来:“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姜如生被他这么看着,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小声说:“没……没真打起来。我就吓唬吓唬他。”

“吓唬他?”原祈气笑了,松开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这是吓唬他吗?你这是吓唬我!”

姜如生闻言,眼睛却微微亮了亮。他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向原祈紧绷的侧脸,那点烦躁和担忧在他眼里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挠过。他眨了眨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你担心我啊?”

原祈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别开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快烦死你了。”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数落:“看着跟个小白兔似的,其实胆子大得很,一肚子坏水。”

“一肚子坏水”这个评价,姜如生还是头一次听到,尤其还是从原祈嘴里说出来。他非但不觉得被骂,反而觉得挺新鲜,甚至有点受用。

他翘了翘嘴角,没反驳。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不会真伤到自己。”

“你有数?你能有什么数?”

原祈本来消了点火气,这一下又被点着了,他盯着姜如生,语速加快,一连串的“万一”砸了出来,每个字都透着后:“万一你刚打完篮球,手没力气,握不住他手腕怎么办?万一林杰那个怂货当时真的吓疯了,控制不住身体往前倒怎么办?万一那支笔的笔尖比一般的长,或者锈了、断了怎么办?万一……”

“原祈。”姜如生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原祈停住,看着他。

姜如生脸上没什么害怕或后悔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点浅淡的、真实的笑意。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望着原祈,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肯定。

“原祈,你就是在担心我。”

原祈所有未尽的“万一”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姜如生那双映着灯光和自己身影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焦躁、不安、试图隐藏却失败的关切。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河边细微的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很久,原祈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哑。

他别开视线,看向流淌的漆黑河水,半晌,才补了一句:“那就别做让我担心的事情。”

快熄灯了,宿舍楼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铃声,是当下很流行的一首英文歌。

“走吧。”原祈率先转身,朝着寝室楼的方向走去。姜如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走了几步,姜如生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杰说,你曾经用钢棍,打断过一个人的腿。”

原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背影的节奏都没有变。他只是很平淡地反问:“如果是真的,你会怕我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的判决。

姜如生笑了。不是那种乖巧温顺的笑,而是带着点顽劣、甚至挑衅的笑意。

他快走两步,和原祈并肩,然后侧过头,看着原祈线条分明的侧脸,用同样平淡,却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反问:

“我敢拿打火机燎自己的嘴角,敢握着别人的笔尖戳自己的眼珠,你会怕我吗?”

原祈的脚步,终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姜如生。

四目相对。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们的眼眸深处,映着彼此的身影,他们的瞳孔是一面镜子,照着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这章无比粗长!

◇ 第69章 P69-狼狈

隔天下午,篮球场边人声鼎沸。小组赛最后一场,文优对理优,这局面不存在什么悬念可言,依旧是爷爷打孙子,惨得不忍直视,但因为是顶尖学霸们的对决,噱头十足,因此场边还是围了人山人海的八卦观众。

老歪瞅了眼不远处文优的班主任苏红梅女士,心里琢磨了下,觉着自己班这要是赢得太轻松了说出去实在不好听,这不欺负人么?

人情世故这一块拿捏上之后,他强行下了放水指令:原祈和施呈,一次只能上一个。上半场施呈,下半场原祈。

文优那头当然也在积极筹备比赛,丝毫没有放弃的想法。篮球健将姜如生凭借最近“刻苦训练”的成果和那点难得的投篮手感(以及实在没人可换),被排进了首发,得从头打到尾。

热身时,施呈晃晃悠悠溜达过来,冲姜如生挤了挤眼,压着嗓子揶揄:“行啊哥们儿,昨天那事儿可传开了,没看出来你这么有种。”

姜如生干笑两声,心说大哥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遂心虚地朝场边瞥去。

果不其然,原祈抱着手臂站在理优的休息区,嘴角撇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这边,脸仔细看还有点臭。

再往旁边看,隔着两三个人,颜洛也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球场上,却有些失焦。当姜如生的视线无意扫过他时,颜洛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侧身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

姜如生本准备打招呼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哨响,比赛开始。

施呈的打球水平跟原祈不相上下,但放水的水平显然不如原祈收放自如。他速度太快,突破又犀利,文优的防线在他面前如同摆设一般。

姜如生这段时间的进步肉眼可见,至少防守时知道跟人,进攻时偶尔还能传个像样的球,甚至趁乱投进了一个中距离。但篮球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整体实力的悬殊让姜如生不管怎么努力,这场比赛看上去都还是场笑话。

施呈谨记着姜如生上次“锤爆你”的豪言,没敢真放水,怕这位爷较起真来不好收场,于是只能含泪把文优按在地板上摩擦。上半场结束,分差已经拉开到令人绝望的三十分开外。

文优的队员们垂头丧气,一群文优的女生围上去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温言软语地安慰。施呈在一旁看着,羡慕得眼睛发直:“靠,待遇这么好?”

原祈拧开一瓶水递给他,瞥他一眼:“羡慕?你也转过去。”

施呈灌了口水,咂咂嘴:“也不是不行,我文科成绩其实还……”

“北韩首都在哪?”原祈冷不丁问。

施呈迟疑了两秒,谨慎地试探:“首尔?”

……

原祈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水瓶塞回他手里:“……喝吧,多喝水。”

下半场,原祈替换施呈上场。

他打前锋,一上来就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不像施呈的横冲直撞,原祈的突破更讲究节奏和假动作,投篮手感柔和,出手又果断。几乎每次他持球,都能引起场边一阵小小的欢呼。理优的进攻在他的梳理下更加流畅高效,分差进一步拉大。

姜如生在场上跟跑马拉松的,被原祈溜着跑。这人仿佛总能预判他的动作,要么轻巧地闪过,要么随便用一个逼真的假动作骗得他重心偏移。

原祈是真没打算放水,他太了解姜如生了,真放水了这小疯子得炸。

但如果不放水……

又又又又一次被原祈轻松过掉上篮得分后,姜如生撑着膝盖喘气,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破罐子破摔的无畏,蹭蹭往上冒。

当队友好不容易抢下篮板,把球传到他手里时,姜如生抬眼一看,自己不知怎么站到了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原祈离他还有两步远,正打算协防另一侧。

艹,管他呢!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么?

姜如生心一横,根本不做任何假动作或运球调整,接球、起跳、凭着感觉将球用力推了出去!

姿势不算标准,弧线有点扁平。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生硬的轨迹,在全场有些错愕的注视下,“哐”一声砸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然后……竟然垂直落入了网窝!

三分!

场边静了一瞬,文优聚集的区域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替补席更是沸腾了。

原祈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的篮球,又看向还保持着投篮姿势、一脸懵的姜如生,眉毛挑了下,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一次可能是运气,但当两分钟后,姜如生几乎在同样的位置,再次接到队友传球,毫不犹豫地拔起就投,而且球再次磕磕碰碰地滚进篮筐时,理优的队员有点坐不住了。

“防他远投!别放!”场边有人喊。

第三次,姜如生刚在侧翼接到球,还没站稳,理实一个身高体壮、负责镇守内线的大个子就有些着急地扑了过来。

他本意是想干扰或拍掉这个球,但可能因为比分领先太多有些松懈,也可能低估了姜如生的单薄,扑上来的动作幅度过大,收势不及。

姜如生刚做出投篮动作,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力从侧方狠狠撞在他的肩膀和肋骨上!

“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片叶子一样被撞得向后趔趄。右脚在落地时为了稳住身体猛地一扭,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嘣!”

细微的声响淹没在周围的惊呼声中。

姜如生重重摔倒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右脚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蜷缩起身体,试图去碰触剧痛的脚踝,却疼得根本不敢用力。

原祈回过神来,几步冲上去重重推了一把大个子,大骂:“你他妈撞他干嘛?”

大个子也懵了,他没想到姜如生这么不经撞,被原祈拧住了胸前的衣服一脸不知所措。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场边瞬间乱了起来。文优的队员和几个女生惊呼着围了上来。

“如生。”

“姜如生你没事吧!?”

原祈松开了大个子的衣服,一个箭步冲过来,他拨开围在姜如生身边的人,蹲下身,脸色绷得很紧,声音却压得异常平稳:“别乱动!伤哪了?脚?”

姜如生天生痛觉神经发达,就这么几秒钟已经疼得嘴唇发抖发青,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艰难地点点头,手指虚虚地指向右脚踝。

原祈的目光落在姜如生已经迅速肿起来的右脚踝上,眼神沉了沉。他虚虚碰了下,姜如生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原祈火速收回手不敢再碰,只对飞奔而来的体育老师说了句:“扭伤了,得马上处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愣在旁边、一脸无措的理实那个大个子队员,眼神很冷,但什么也没说,很快转回注意力放在姜如生身上。

“能稍微动吗?试试看。”原祈的声音很低,像是安抚,又像是在隐藏着内心什么情绪。

姜如生咬着牙,试图动一下脚踝,又是一阵剧痛传来,他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不行……动不太了……”他声音发颤。

原祈当机立断要背起姜如生去医务室,理实的同学们也都围了上来,颜洛看着原祈背上的姜如生欲言又止,换了平常姜如生指定得顾及颜洛的心情,但这会儿他实在是痛到无暇他顾。

施呈建议说:“要不我背姜如生去吧,你留下继续打?”

“不,剩下的你替我。”

原祈直接拒绝,说罢径直背着姜如生走了。

颜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原祈紧抿的唇线和全神贯注往外快走的侧脸,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原祈背着姜如生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姜如生伏在他背上,右脚踝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锥子在里头钻。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想再发出任何一点丢脸的声音,他将脸埋在原祈汗湿的肩胛处,忍得浑身发僵,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发热。

“再忍忍啊。”原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听不出什么波动,但脚下却不知不觉更快了。

姜如生没应声,全部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股越来越嚣张的痛。

快到医务室时,原祈下一个小台阶没完全稳住,姜如生的脚踝被震动轻轻一带——

“嘶啊!”姜如生终于没忍住,痛呼出声,一直憋着的眼泪瞬间就冲了出来,不是他想哭,这玩意儿是生理性的,根本控制不住。

这动静差点给原祈吓得从楼梯上滚下去,他脚步顿住稳了稳身子,侧过头,只微微看见姜如生湿漉漉的睫毛和迅速红起来的鼻尖,看起来怪可怜的……

“……抱歉啊没站稳,很疼?”

姜如生没答话,只将自己的鼻涕眼泪全部糊在原祈的衣服上,以示不满。

原祈:……算了,跟伤员计较什么。

他也不再废话,向上抬了抬姜如生,接着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医务室。

【📢作者有话说】

是余佳运的《狼狈》!

◇ 第70章 P70-泪桥

“老师在吗?!”原祈身上背着哭唧唧的姜如生,一路吼着冲进了医务室。

校医是个中年女老师,一看这阵仗吓一跳,立刻起身:“哟,怎么了这是,放床上放床上。”

原祈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姜如生一沾床就蜷起来,手虚虚捂着肿得老高的右脚,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还在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这模样实在是有点惨了,校医老师一看他这模样样,表情一凛:“疼得这么厉害呢?我看看伤多重。”

校医最常处理的就是高中生们的运动损伤,她老练地检查着姜如生肿起的脚踝,按了几下。

“嗷!”姜如生嗷了一嗓子,眼泪又飙出来。

“老师你……”原祈站在一旁,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好端端的还变结巴了,“轻……轻点。”

“我这还没怎么用力呢。”女校医哭笑不得,俩孩子感情真够好的,就这还心疼上了。

尽管说是这么说,校医还是放轻了自己的力道,她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完,感到些许不解。

“急性韧带扭伤,也没伤到骨头。”他看向病床上哭得几乎快要撅过去的姜如生,“同学,你这……就是筋扭了一下,怎么哭成这样?”

她转身去拿冰袋,嘴里道:“就你们刚才俩人冲起来那架势,我还以为你高低得是个骨折呢。”

什么叫高低得是个骨折?!合着老师您还挺遗憾呢?扭伤就不严重吗!?

姜如生可太委屈了!

回想起刚在场上被撞飞的惊恐、一路忍痛的狼狈,还有现在被这么直白点出来的丢脸,姜如生悲从中来,情绪更收不住了,眼泪无声地啪嗒啪嗒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原祈:……

他幽幽瞥了眼女校医……我可真服了啊!

原祈处理什么都游刃有余,这会儿难得有些无措地站在床边。

床上的姜如生哭得头发全黏在额角,眼圈鼻尖通红,时不时抽噎一下,看上去随时要哭晕过去了,原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了掏。

姜如生张着嘴巴嗷嗷地正起劲儿呢,眼泪糊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忽然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他吓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

是一颗奶糖。

他眨巴眨巴眼睛,把眼泪从眼眶里挤走,眼前重新出现了原祈的样子。

“痛的时候就吃点甜的。”原祈说。

“就不痛了?”姜如生可怜巴巴地问。

“就没嘴巴哭了。”原祈诚实回答。

姜如生:……

校医老师一转头就听见这段好笑到诡异的对话,噗嗤一声乐了,她给原祈递来缠着纱布的冰袋,忍着笑吩咐道:“敷肿的地方,二十分钟。刚开始会有点刺激,按住别让他乱动。”

左右没啥大事儿,校医交代了两句就出门了。

原祈沉默地接过冰袋,人家是交接神圣的火炬,他是交接烫手的山芋。

他转头,看向姜如生。

姜如生当然也看着他,眼里还泛着水光,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警惕和害怕。

“你别……啊——我艹!”

原祈太了解姜如生了,跟这小子墨迹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

他趁姜如生一个不注意直接将冰袋按了上去。

姜如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差点弹起来,眼泪瞬间狂涌,另一只脚胡乱蹬了一下,差点踹原祈脸上,“拿开!痛死了你个王八蛋!”

原祈被他喊得手一哆嗦,但愣是死死按住冰袋没松,说出来的话比冰袋还冰:“别乱动,再乱动把你绑起来。”

“艹你还要绑我,你们理优他妈还有正常人吗?太他妈欺负人了!嗷嗷嗷太冰了,你他妈轻点!”

一句话三个“他妈”,骂得原祈额角绷出两条青筋,心说特殊情况特殊情况,不要跟伤员计较。

但奈何伤员实在是不太配合,原祈耐心耗尽,一狠心,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姜如生没受伤的那条腿的小腿肚,不让他躲。掌心下的皮肤因为疼痛微微发颤。

这一下差点给姜如生痛撅过去,连骂人都骂不出了。

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大体是痛麻了,姜如生乱动的身子终于停止了作妖。

原祈稍稍松了点手劲儿,他看着满头都是冷汗的姜如生,喉结动了动,撇开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

“……以后别那么莽,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没点数么?”他轻声说。

姜如生泪眼模糊地瞪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闷感:“用你管……嘶……”

“不用我管我现在就给你扔这儿。”

原祈最烦姜如生那些意思想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气话,但他一扭头就瞅见了姜如生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扶着冰袋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避开了肿得最高的地方。

冰敷的时间格外难熬。最初的尖锐痛楚过去,剩下的是持续的钝痛和刺骨的凉。

姜如生哭得没力气了,只剩下身体因为疼痛偶尔轻颤,他瘫在床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还活着吗?”原祈终于收了他的神通,将冰袋拿开了。

“死了。”姜如生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出师未捷身先死。”

原祈闻言嗤笑了声,嘴上不饶人:“捷不了,您安心的去吧。”

姜如生没回头,只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遂伸出了中间最长的那根指头。

原祈瞅着姜如生都有力气开玩笑了,应该是没大事儿了。

他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懈下来,在姜如生看不见的角度,他将手伸到背后,微微曲了曲已经被完全冻僵的手指。

那天的最后,校医老师给姜如生的右脚踝缠上弹性绷带,又厚又严实,肿得像只发面馒头,末了还拿记号笔在绷带外面画了个笑脸。

“回去少走动,尽量别承重。”她把单子递过来,“一周左右消肿。”

姜如生盯着那个笑脸,多看了两眼。

原祈伸手把单子接了,没等姜如生反应,已经在他身前蹲下。

“……干嘛。”姜如生回过头,有些发懵。

“上来,”原祈声音自然,“送你回去。”

姜如生看了眼自己被包成粽子的脚,没再嘴硬,老老实实趴上去。

“奇怪。”姜如生被原祈背在背上,受伤的腿往前突兀地戳着,看上去像是这辈子都直了。

“奇怪什么?”原祈偏过一点头,问。

“嘴巴这么毒,怎么画的笑脸这么可爱。”

原祈:……

合着这是还记得刚才校医蛐蛐他没骨折这件事儿呢。

回教学楼的路上夕阳正好,姜如生把下巴搁在原祈肩膀上,记完仇之后开始思考人生。

“原祈,”他闷闷开口,“你说我会不会落下残疾。”

原祈脚步没停:“现在就是了。”

“啊?”

“脑残才问这种问题。”

“……”

姜如生气哼哼地闭嘴了。

原祈没回头,嘴角十分克制地翘了翘。

从那天起,原祈开始准点上下班。

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姜如生宿舍门口,晚上十点二十准时来文优接。姜如生那帮室友从最初“卧槽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原祈,给人打断腿那个”到后来“害这哥们一看就仗义,林杰那厮一定是在造谣别人”,适应周期不超过三天。

施呈旁观了整整一周,终于在某天晚自习课间憋不住了。

他凑到原祈桌边,压低声音:“不是,文优那群男生是死光了吗,轮得到你天天背?”

原祈低头写竞赛题,闻言转过头,目露疑惑:“你是说那七个小矮人?”

施呈噎了一下……

他又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不是……你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施呈也不是傻子,早些时候说没反应过来,可上次原祈暗示得算是十分明显了,他回去之后回味了半天,也终于咂巴出些味道出来。合着他一直搞错对象了?不是颜洛而是……

可猜测毕竟是猜测,但这会儿原祈面对他这个意味明显的问题,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眼神更是十分的嚣张。

施呈读懂了这个眼神,登时无话可说。也是,这爷什么时候演过,他不是从来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好了,背着人满校园走,再不信就是傻子。

施呈沉默片刻,视线越过两排桌椅,落在靠窗位置。

颜洛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习题册,人却没动。施呈视力好,清楚看见他笔尖压在草稿纸上,压出一道很深很重的划痕,像是不小心失了力道,又像是故意。

施呈在心里默默感慨。

作孽,真是作孽。

他转回头,原祈已经继续做题,好像刚才那两句对话只是讨论今晚食堂吃什么。施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算了,这局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球场。

姜如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十点二十,原祈会准时出现在文优班门口。

他会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和议论,在姜如生面前蹲下来,等人趴上去,然后一路背回宿舍。

有天晚上姜如生问他:“你天天来,你们班没意见?”

原祈想了想:“施呈有意见。”

“施呈说什么?”

“说再跟我走一块儿别人以为他也是代驾。”

姜如生在他背上笑得直抖,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脸埋进原祈后颈,声音很轻。

“原祈。”

“嗯。”

“原祈。”

“……说话。”

“原祈啊。”

“再不说话给你扔下去。”

“你不会的,”姜如生埋在原祈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含着笑。

“算了……没啥。”

【📢作者有话说】

今日歌曲——《泪桥》伍佰

◇ 第71章 P71-神秘嘉宾

对于姜如生来说,高中生涯最痛苦的事情如果要进行一个排序,除了姜任和莫成韵的压迫、让人喘不过气的学业压力,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就是清晨六点钟的起床铃。

他们学校一向挺时尚,起床铃放的都当下十分流行的歌曲,有一长段时间,姜如生都是伴着林宥嘉的《神秘嘉宾》醒来,他连梦里都在挣时间——

哟,开始前奏了,那还有3分钟睡……

副歌了,再睡个1分半……

艹,怎么没声了,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寝室里所有人基本全都起了,而他通常是磨磨蹭蹭的最后一个。

姜如生是真的很不能理解那些一天只用睡四五个小时还精力无限的人,他们宿舍有一位学霸陈金凯就是这样,早上五点半就悄悄出了门,等姜如生到教室的时候人学霸已经学了一小时了。

到底怎么办到的?他每天在床上磨蹭到最后一秒,早读的时候还是困得脑袋直往下坠,郑不凡拍了他好几次,好奇问:“你晚上不睡觉的吗?”

姜如生委屈:“睡啊,一直睡啊。”

郑不凡纳闷:“那怎么这么困?”

“就……睡不安,老是醒,睡了比不睡还累。”

郑不凡摸了摸下巴,疑惑:“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但她是更年期啊……你这小小年纪睡眠质量就这么差,找个时间去看看医生呗,咱学业压力那么大,再睡不够你这小身板都撑不到高考。”

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但姜如生没法跟姜任和莫成韵说。因为那两位成功人士就是属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能哼哧哼哧兴奋一天的人,他们根本不能理解姜如生为什么会睡不够,只会觉得他又是在给自己的成绩找借口。

郑不凡还挺操心,从那之后每天早读都负责盯住老师的动向,随时准备叫醒又坐着睡过去的姜如生。

但从某一天起,郑不凡突然发现姜如生早读不困了,眼睛睁得倍大倍精神。

“怎么个事儿?最近睡好了?”郑不凡凑上来观察姜如生,眼底的青黑明明一如既往。

“没……”姜如生显然有些慌张,但看起来精神和心情都不错,“就感觉,醒来之后没那么困了。”

姜如生没说实话,他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原祈每天早上都会来接他,他一到早上就兴奋所以才不困的吧。

姜如生更没说的是……何止是上早读不困啊,《神秘嘉宾》如约而至的时候,他连林宥嘉的声音都还没听见就已经从床上弹起来了。

神秘不神秘不知道,反正他是挺想快点见到寝室门口那位嘉宾的。

尽管姜如生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因为原祈的出现,好像连早起都变成了一种期待。

篮球赛之后天气凉的很快,转眼空气中就浸满了秋意,早上起来的时候姜如生被窗口的冷风吹得一哆嗦,赶紧从衣柜底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长袖校服。

出门的时候原祈正靠在走廊上,背对着他看向学校不远处的墨山,山旁的高速公路上,大卡车接连驰过,不知是早起赶路,还是彻夜未眠。

他爸他妈在他小时候就是做的长途运输,卡车的驾驶室就是他们的家,夫妻俩吃住行都在这个狭小的驾驶室里,一人开车另一人就抓紧时间睡觉,到点了再换着来,这样才能够在规定时间将货品送到指定的地方。

那时候,他俩几乎一年到头都奔波在高速公路上,去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目的地。每到一个新地方,他们就会寄个当地特色的小礼物给小原祈,那是小原祈每天最大的盼头。

可从某一天起,他再也收不到来自远方的礼物了。

“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祈回过神,转头看见姜如生单脚蹦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长袖校服。清晨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没什么。”原祈收敛了神色,摇摇头。

姜如生有些滑稽地蹦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穿这个?”

原祈低头看看自己——短袖校服,袖子撸到手肘,在这种温度早晨确实有点单薄。

“忘了。”他说。

姜如生啧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单脚蹦回宿舍。原祈想叫住他,但人已经蹦进去了。过了半分钟,姜如生又蹦出来,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袖T恤。

“穿上。”姜如生把衣服塞他手里。

原祈拎起来看了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姜如生他一句话没说,但姜如生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你确定我穿得进去?

姜如生顿时没好气地说:“不穿拉倒。”顺势就要收回。

原祈赶紧把衣服往头上套,确实有点紧,但也还好。

“你这衣服,买大了?”原祈问。

姜如生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尽量自然地回答:“嗯,买的时候没注意尺码。”

他没好意思说,这其实是莫成韵帮他买的,莫成韵似乎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多高多胖,仿佛完全是按照自己心目中姜如生应该长成的模样为他买了这件衣服。

原祈一眼就看穿了姜如生的心思,但他没打算戳破,自然地走过去,在姜如生面前蹲下。

这套动作他俩重复了好多次了,姜如生也不再如一开始那么别扭,十分熟练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原祈肩上。

下楼的时候,姜如生趴在他背后问:“你怎么没准备秋天的衣服?”

“有段时间没回家了。”原祈说。

“那这周末回去一趟呗。”姜如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原爷爷一个人在家,该想你了。”

原祈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

是啊,该回去看看了。那臭老头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别就光顾着拿烟当饭了。

他会跟自己一样,时不时走到村口,看着不远处的高速公路发呆吗?

原祈其实很久没想过爸妈了。不是忘记,是不敢想,甚至有时候连高速公路的方向都不敢多看。

但或许是初秋骤降的气温让他开始留恋久违的温暖,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就那么涌上来——驾驶室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花花绿绿的小礼物,春节后趁着小原祈睡着偷偷溜走的不舍背影。

“原祈?”

姜如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走过了,食堂在那边。”

原祈顿住脚步,发现自己确实走过了头。他转身往回走,听见姜如生在他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原祈没回答。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姜如生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趴着。

食堂门口,热气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包子和粥的香味。原祈忽然开口:“周末回去。”

“嗯?”

“我周末回家。你要不要一起来?”

姜如生愣了一下:“我?”

“爷爷喜欢热闹。”原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脚这样,一个人在学校能干嘛。”

姜如生没说话。原祈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了动,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行啊。”姜如生说,声音有点闷,“反正我周末也不想回家。”

原祈弯了弯嘴角,背着他走进食堂。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原祈把姜如生放到座位上,自己去排队打饭。

排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如生正趴在桌上发呆,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

原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好像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今天除外。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姜如生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不远处的校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车。

他一瘸一拐的脚步顿住了。

姜任站在车旁,西装笔挺,手里攥着车钥匙,正朝教学楼这边张望。看见姜如生出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过去。

姜如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原祈从另一侧的楼梯刚下来,眼神正从校门口的方向收回来,他显然也看到了姜任。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原祈先挥了挥手,示意姜如生不用管他,先回家。

姜任在,原祈不好再上前背姜如生,这样只会给姜如生惹麻烦,他只能看着姜如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校门口跳去,这一路姜任只冷眼旁观着,没有任何要帮一把的意思。

原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载着姜如生驶出校门,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回家的车上很安静。

莫成韵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脚怎么回事?”

姜如生低着头:“你不都知道了么,还问什么。”

姜如生清楚他爸妈,一定是听闻了他脚受伤的事情,才会特意来接他回家。但接他回家绝不是心疼他想他回家好好休息……他爸妈没那么好心,不过是要趁着这个事情给他下马威罢了。

莫成韵被姜如生噎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语气瞬间尖锐起来:“你倒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你怎么想的?你现在还有心思打球?”

姜如生没说话。

姜任今儿个话也变多了,跟莫成韵一唱一和:“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你最近成绩有点下滑。现在这个阶段,一分一秒都得抓紧,你还跑去打球?把脚弄成这样,不务正业,还耽误学习——”

“我不是故意扭的。”姜如生打断他。

“故意不故意,结果都一样。”姜任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姜如生心里堵得慌,“你看人家陈金凯,周末都不回家,在学校自习。你要是有他一半用功,我和你妈也不用这么操心。”

姜如生攥紧了书包带子。

回到家后,姜任和莫成韵更是火力全开,他俩坐在餐桌的一边,姜如生坐在另一边。

姜如生觉着当下的情景十分荒诞,他活像是一个被审讯的犯人。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让你读理就是为了以后你的前途。好,行,你主意大,你自己偷偷转文,转就转了我也就不说了,你说你更擅长文科,那我以为你转文了你就能稳居第一了,结果现在呢?成绩还是时上时下,你连稳居前三你都做不到。”

“让你认真读书,一下子去打球了,一下又把自己脚扭了,你这样怎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听说很多同学6点不到就到教室开始早读了,你呢?你六点还赖在床上!现在多吃点苦,以后少吃点亏。你自己算算,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一天睡六个小时够不够?我当年读高中,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你睡四个小时是你的事。”姜如生忽然开口。

莫成韵筷子顿了顿。

姜如生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不大:“我又不是你。”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莫成韵皱起眉,“我这还不是关心你?”

“关心我?”姜如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们就知道拿我跟别人比。陈金凯怎样,你们当年怎样——我怎样,你们关心过吗?”

“我们不关心你,能专门去学校接你回来?”莫成韵放下筷子,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姜如生,你现在什么态度?”

姜如生没再说话。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姜任和莫成韵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作者有话说】

让人对一首歌最快产生ptsd的办法,就是把这首歌设成起床铃……

◇ 第72章 P72-野孩子

有时候姜如生也在想,他爸妈生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些父母自己平庸了一辈子,所以总想着自己的儿女能够出人头地,代替他们实现未完成的心愿,可姜任和莫成韵本身就是很成功的人,他们根本无需将自己对于成功和名望的渴求加诸于姜如生的身上。

还是说,因为享受了鲜花和掌声一辈子,膨胀的虚荣心导致他们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后代是一个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平凡人。

可如果是这样,不生他不是更好吗?这样他们就永远不用担心开出极品的概率是多少,如果是一个残次品的话又应该如何增加他的属性,将他通过后天的努力重新打造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极品武器。

姜如生在床边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他看着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色,脑海中蓦地闪过了教学楼门口,原祈无声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身影。

他突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啤酒的皮质小钱包,里头藏着几十一百的零花钱,他全部揣进兜里,听了听外头悄无声息的动静,随即悄悄开了房门。

姜任和莫成韵出去了,尽管已经吃了晚饭,但他们这种成功人士的应酬是很多的,晚上出去也是常事儿。

姜如生松了口气,拐杖的每一下落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都显得沉重又孤独,所以他没有再犹豫,大步打开家门走了出去,将所有噬人的沉寂全部锁在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待在这儿。

他拄着拐杖走了很久,走到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才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停下来。

乡镇巴士的末班车还有半小时。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原祈发了条消息:

“你家具体在哪?我过来找你。”

上次是跟着原祈和海狗去的,他其实没多记路。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巴士来了,他上了车,靠着车窗,车厢里还是熟悉的汽油味混杂着烟味,姜如生只能打开生锈的窗户,将头微微探一点出去,看着路灯一盏盏在他身旁往后退。

倒了一班车,又换了一辆乡镇巴士,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条土路边下了车。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姜如生拄着拐杖,凭着上次跟原祈回来时的记忆,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校服鼓起来。脚踝疼得厉害,他咬着牙,走几步歇一歇。

得亏大王村真是小的可以,姜如生凭借残缺的记忆还真就远远看见了原祈家那栋老砖房的轮廓。

他心下一喜,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可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动静——有人在吵架。

姜如生心下犹疑,于是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凑到门缝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嗓门很大:“老爷子,这房子是祖宅,按规矩得分我一份。我敬你是长辈叫你一声老叔,可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多年,说得过去吗?”

原爷爷站在屋檐下,瘦削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这个天气了,还是穿着他那身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外头套了件沾着油污的白衬衫,脚下踩着人字拖。

他看似平静的面颊上沟沟壑壑仿佛被风干了,显得愈发沧桑,声音虽不大却依旧稳当:“这房子当初分家的时候就说了,归原祈家,你爸爸也是同意的。原祈爸妈走得早,等我走了,这房子就留给原祈,这都是说好的。”

“说好的?跟谁说好的?我家那个不知道都死哪里去了的老头?你们签字画押了吗?”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你们家都死没人了,原祈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占着?”

“你说谁家死没人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劲儿。

姜如生定睛一看,原祈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拖着一根生锈的钢棍——不知道是从哪艘破渔船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但分量一看就不轻,钢棍被他拖着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走到院子中间,把那根钢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来,再说一遍。”原祈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谁家死没人了?说给我听听。”

中年男人身后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点犯怵。

那中年男人也噎了一下,但仗着人多,硬着头皮道:“原祈,你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你表叔,我跟你爷爷商量家事,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商量?”原祈嘴角扯了扯,“带三个人上门叫商量?”

他往前走了一步,钢棍继续在地上拖着,那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浑身发毛。

“我爸妈走的时候,你们谁来过?”原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丧事没见人,分钱的时候倒是跑得挺快。”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原祈站定,钢棍横在身前,“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房子,我家老头子活着那就是我家老头的,我家老头没了那也是我的,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狗屁表叔,谁要是敢来闹,自己问问这根棍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扫了一圈那几个人,嘴角忽得扯出一丝浑不吝的笑:“我浑惯了,打断过人腿的事儿你们也都听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要是不怕,尽可以来试试。”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人互相递眼色,明显开始打退堂鼓。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扯了扯袖子,低声劝了两句。

“行,行,”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原祈,“你小子有种,以后别求着亲戚帮忙。”

原祈依旧笑看着他。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姜如生躲在门边,眼看他们快出来了,突然脑袋里闪过一个焉坏的念头,他悄悄把拐杖伸出去一点。

那位表叔走在最前面,一脚绊上去,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操!谁他妈——”

他稳住身子,回头看见门边站着一个拄拐杖的少年,满脸无辜。

“对不起对不起!”姜如生赶紧道歉,表情诚恳,委屈巴巴,“我脚扭了,没站稳,拐杖没控制住……真不是故意的,叔叔您没事吧?”

他说着还往前蹦了一步,一副要扶人的架势。

旁边几户邻居早就听见动静,已经有人开门出来看了。

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好当着邻居的面发作,况且对方还是个拄拐杖的残废,最后只“呸”了一声,甩下一句“晦气”,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姜如生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他刚转身,就看见原祈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根钢棍,正盯着他。

“你……”原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如生拄着拐杖,对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心虚:“那个……我来找你玩,没打扰你们吧?”

原祈没说话。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怎么的……是很打扰么?那他也不知道能碰上这么一出啊,这么想来他来的的确不太是时候哈……

尴尬冒了头,姜如生讪讪笑了笑,准备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忽然“哐当”一声钢棍落地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姜如生诧异抬头,一个人影已经迅速逼近了他,下一秒,他被紧紧拥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中。

姜如生被抱得猝不及防,拐杖差点没拄稳。

“哎哎哎,我脚——”

原祈没松手,但默默将姜如生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姜如生愣了愣,感受着怀中原祈剧烈起伏的胸膛,他有些明白过来了。

他没说话,只慢慢抬起手,跟拍小孩似的,一下下拍着原祈的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原向前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两个孩子,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被他很快收敛了回去。

过了很久,原祈才松开姜如生。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这破小孩,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怎么来的?”他声音不大,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坐车。”姜如生说,“城乡巴士”

“脚不疼?”

“疼。”姜如生老实回答。

原祈看着他,忽然伸手,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傻逼。”

他骂得很轻,声音有点哑。

姜如生没还嘴,只是站着让他揉。

原爷爷这时候才走上来,一把攮开原祈的咸猪手:“刚拿过棍子,全生锈的,现在摸人家乖宝脑袋,脏不脏?”

“知道脏你平时不洗洗?”原祈迅速恢复了跟老头怼天怼地的死样。

“他娘的老子用来干架的玩意儿也得洗?”

“刚也没见你用啊。”原祈瞥了老头一眼。

“那不是你小子给我抢了么?要不他们几个能打得过老子?”

两人斗嘴斗得正欢,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声肚子叫的“咕噜”声。

原向前和原祈齐齐转头,姜如生脸有些红,揉着自己的胃,有些尴尬:“晚上没……没吃饱。”

原祈嗤地笑出来,连原向前也没绷住,大笑着往屋里走:“乖宝等着,爷爷现在就给你煮面去。”

等原向前走出几步,姜如生转头狠狠瞪了还在笑的原祈一眼。

原祈也不跟小孩争,只弯腰捡起姜如生的拐杖,递给他,然后转过身蹲下来。

“上来。”

姜如生看看他的背,没说话,趴了上去。

原祈把他背起来,慢慢往屋里走。

堂屋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灶台上热气腾腾,原向前在锅里下面条,咕嘟咕嘟的水声混着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过来。

姜如生趴在原祈背上,忽然觉得从家里跑出来这一路,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原祈。”他小声说。

“嗯?”

“你刚才,挺帅的。”

原祈一向臭美又得瑟,就算姜如生 不夸他,他自己也已经在心里将刚才英勇伟岸的形象回味了好几遍了。

可姜如生真夸了,原祈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没回头,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轻咳了声。

“少来。”

【📢作者有话说】

hello宝贝们,除夕夜的前一天,大家都在干嘛呀?

◇ 第73章 P73-开始懂了

姜如生本来心里还在嘀咕,他摆了原祈那表叔一道,原祈指不定得说他,可刚那一出又是抱又是背的,看起来好说话得很,姜如生寻思着,这事儿应该就这么带过去了。

可谁承想原祈这厮只是一时见到他被震惊冲昏了头脑,这会儿清醒过来,他将姜如生背到小院凉棚里放下,让人端坐在石凳子上。这下好了,姜如生一个残废,逃也没地儿逃,原祈抬手就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诶呦你干嘛!?”姜如生嗷了一声。

“个子不大胆子倒是够大的,那些人打不过我,碾你不跟碾小鸡崽似的,还是个瘸腿的鸡崽。”

海狗被原爷爷从后院的笼子里放出来,一路循着味儿直接扑到姜如生怀里,姜如生假装听不见,一个劲儿跟海狗玩。

海狗又长大了不少,见到姜如生兴奋得不行,一个劲儿朝姜如生脸上舔,被原祈心烦地拎住胳膊一把扔开。

海狗嗷嗷了两声表达它强烈的不满,但碍于原祈的淫威又不敢发作,只能委屈巴巴去找老头求安慰。

老头在厨房煮面呢,说是煮面,其实也是偷摸着平复心情,任谁被亲戚闹这么一通,心情都说不上好。可他从厨房里往外瞅,小辈们打打闹闹,海狗也茁壮成长,他又觉得这算什么呢?开心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原向前走到厨房门口,佯装生气对着原祈骂:“你欺负它做什么?”

姜如生开团就跟,猛猛点头,也应和道:“就是就是,你欺负它做什么。”

原祈简直气笑了,寻思着这两大一小才是一家人吧。

“乖宝,爷爷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脚怎么了?”原向前走到凉棚下,问。

姜如生一把抱住了老头的腰,拿脑袋使劲儿蹭了蹭原向前的外套,可怜兮兮地抬头:“爷爷,我打球把脚扭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原向前心疼坏了,“可疼吧?”

“可疼可疼了。”姜如生夹着嗓子撒娇。

原祈被这一老一小恶心到了,扭头逃向厨房,老头也是,面还煮着呢,人就这么跑出来了。

原祈挑了双长筷,将锅里的细面一点点搅开,外头时不时传来原向前和姜如生的谈笑的声音,海狗围在他们脚边乐得嗷嗷直叫。

锅盖一开,滚烫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原祈的视线,在眼角凝结成温热的液体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姜如生拄着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鬼鬼祟祟摸到了厨房门口。

原祈背对着他,正往锅里加青菜,动作不紧不慢,灶台上的热气将他整个人笼在朦朦胧胧的白雾里。

姜如生悄悄举起拐杖,对准原祈的后背——

“要捅我还是打晕我?”

原祈头都没回。

姜如生手一僵:“……你怎么知道的?”

“三只脚还想没动静?”原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看了眼姜如生举在半空的拐杖,“声儿大的跟地震一样。”

姜如生:“……”

原祈走过来,将拐杖摁回地面,抬手又是一个脑瓜崩。

“哎呦!”姜如生捂住额头,“你今天弹我两回了!”

“第一回是提醒你别太莽,”原祈看着他,“第二回是教你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如生不服气,正要还嘴,原祈忽然伸手在他头上一抹,不知从哪沾来一把面粉,全糊他脸上了。

姜如生愣了一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下来一手的白。

“原祈!!!”

他气死了,拄着拐杖就往外蹦,一边蹦一边大声控诉:“爷爷!原祈欺负我!”

原向前正坐在凉棚下逗海狗,闻言抬头,看见姜如生顶着一脸面粉蹦过来,白花花的像个小丑角。

“哎哟,这怎么弄的?”原向前站起身,瞪向跟在后面出来的原祈,“你又欺负人家乖宝?”

“他自己来厨房偷袭我。”原祈面无表情。

“那你就往人脸上糊面粉啊!”原向前心疼地拍姜如生脸上的粉。

姜如生被拍得闭上眼,耳朵灵敏地捕捉到几声憋着的气音儿。

“爷爷,你是不是偷着笑呢?”姜如生在漫天粉尘里睁开一只眼睛,老头的笑都还没收回去!

“你也笑我!我气死啦!”

“没没没,”原向前说是这么说,可终于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海狗凑上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兴奋地汪汪直叫。

原祈倚在厨房门口,心里仿佛什么东西落了地,他转身回厨房继续煮面,半路又跟舍不得什么似的,再次回头看了眼——姜如生嘴里气着,脸也乖乖仰着让原向前给他擦拭,海狗在旁边绕着圈蹦,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原祈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挑起一根面尝了尝,熟了。

开饭的时候,原向前站在院门口,对着远处骂骂咧咧。

“去!上!咬它!”

海狗得了令,狗仗人势地嗷嗷叫着冲出去,跟村里另一条土狗滚成一团。

原祈端着面碗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起来:“你能不能教它点好的?”

原向前回头,白了原祈一眼,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家出来的,没有不能干架的。”

原祈把面碗往石桌上一墩,回了他老爷子一个白眼。

“狗怎么了?”原向前走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当年我在海上的时候,船上养的那条狗,见着海盗比人冲得还快——”

“行了行了又开始了,”原祈递给他一双筷子,打断他,“面待会儿坨了。”

“你别打岔!”原向前兴致正高呢,对着已经在桌旁乖乖坐好的姜如生说道,“那回我们船在南海碰上几个小毛贼,大半夜的划着快艇靠过来,狗先发现的,汪汪一顿叫——”

“能先吃面不?”原祈敲了敲原向前的碗沿。

原向前不乐意了:“啧,你不爱听管自己吃就是了,老管我干啥,我跟乖宝说又不是跟你说,乖宝爱听。”

姜如生正埋头吃面,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闻言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原祈耐心有限。

“你再说,我就把上回你喝多了掉河里的事讲给他听。”

原向前:……

姜如生眼睛瞬间亮了:“什么掉河里?爷爷你掉河里了?”

“没有的事!”原向前瞪原祈一眼,“你听他胡说,他天天就知道蛐蛐他爷。”

“就门口那条沟,现在沟边还有个土坑呢,被他掉下去砸的。”原祈言简意赅。

“嘿奶奶个腿的堵不上你的嘴了还。”

原向前撸起袖子准备揍孙子,原祈根本没打算躲,老头下得去手就怪了。

果然,老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端起自己的面碗气得直哼气。

“那个,”姜如生小心翼翼地举手,看起来十分挣扎犹豫,一口面都纠结地在嘴里含着吞不下去。

“咋?”原祈瞅了这小孩一眼。

“我能问问么,”姜如生轻声说,接着立刻放下筷子伸出两只手可劲儿摇,“当然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也不是非要……”

“到底要问啥?”

原祈看向他,连原向前也好奇地转头望着他。

姜如生将嘴里的面咽了下去,最终还是一狠心问出了口:“就是,你将人腿……打断的事儿,究竟是怎……怎么回事啊?”

闻言,原祈握筷子的手显而易见颤了颤,姜如生看见瞬间后悔了:“不问了不问了……”

“没啥不能问的,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偏你憋着这么多年委屈,老子早就想找个人说说了。”一旁的原向前忽然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原祈眼睫微颤,但闻言并没有反驳。

“初二那年,”原向前的声音缓下来,“这臭小子,抡着这么粗一根钢棍,”他比划了一下,“把人腿打骨折了。”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

“人家家属闹到家里来,堵着门骂,”原向前看着原祈,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一句解释没有,就站那儿让人骂。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还口,也不走。”

原祈站起来:“我去盛汤。”

“你坐下。”原向前说。

原祈没坐,也没走,就站在那儿,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原向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乖宝,你知道他为什么打人吗?”

姜如生摇摇头。

“他看见那人在欺负一个女孩子。”原向前说,“那姑娘他都不认识,隔壁班的,他就上前把人拉开,那人恼了,打不过他,就开始骂他——骂他爸妈,骂他没爹没妈教养,骂他是野种。”

姜如生的呼吸顿了一下。

原祈站在那儿,始终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刚失去父母不过才一年啊,哪里听得了这话,一冲动,把人腿打断了。”

“后来事情闹大了,学校问他为什么打人,这小子,”原向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仿佛有些自豪,“从头到尾没提那姑娘一个字,人家问他为什么打人,他就只说一句:他骂我爸妈,我就打他。别的,什么都不说。”

“差不多得了”原祈开口,声音很平,“别说了。”

原向前没搭理原祈,继续说:“那女孩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不知道后来知不知道这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的。我孙子,才初二,半大小子一个,一个人扛下来的。”

“后来那家人闹到学校了,没法子啊,我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跪了半个小时,求人家别追究。我也没提那姑娘的事儿,说了那姑娘名声就毁了,这小子挨了这么久的骂,也就白挨了。”

姜如生的手攥紧了筷子,而原祈始终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直。

“后来那事就过去了。那家人拿了赔偿,没再追究。”

院子里只有夜风吹过凉棚的声音,和海狗趴在地上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姜如生看着原祈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他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戳人脊梁骨的话,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还不能还口的滋味,能不疼吗?

他还想问,你后来见过那女孩吗?她知道你为她做过什么吗?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原祈做这些,不是为了要谁的感谢,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姜如生忽然想起刚才在院门口,原祈提着那根生锈的钢棍,横在一群人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觉得帅。

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不是帅,那是他只有这个。

他只有那根棍子,只有自己,只有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姜如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老爷子吃面跟喝汤似的,呼噜几口就光了,他端着碗先进了厨房,桌上留下姜如生和重新坐下吃面的原祈,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海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原祈脚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原祈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姜如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原祈。”

原祈抬头看他。

“面好吃。”姜如生说。

原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真的好吃!”姜如生加了重音。

原祈抬头看向姜如生,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姜如生万分认真地望着原祈。

原祈的瞳孔晃过一丝震动,好像明白了姜如生要说什么。

“真的,什么,都很好。”

◇ 第74章 P74-我爱你

姜如生辗转到大王村本就有些晚,再经了表叔上门闹事儿,等到这会儿三人吃碗面,已经是村里熄灯睡觉的点了,老头没挨住,搂着海狗回房休息去了。

原祈和姜如生坐在小院里,还没啥困意。

“冷不?”原祈问姜如生。

晚上还是颇冷些,夜风将院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盛夏的蝉鸣销声匿迹在第一股寒风中,村里的夜晚变得更加安静,静到姜如生几乎能听见原祈和自己交错的呼吸声。

“不冷,”说着不冷,下一秒姜如生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要不进去?”原祈问。

“不进去,外头舒服。”姜如生摇摇头。

原祈没法,起身走进屋子里,过了会掏了件棉外套出来,扔姜如生身上。

“穿上,别着凉了。”

姜如生没拒绝,乖乖把衣服套上,继续坐着发呆,眼睛直直的,不知道落在哪里,但原祈一瞅就知道,这娃的脑筋正使劲儿转着呢,也不知道转明白啥没有。

果不其然,没多久,一旁传来可怜兮兮的声音,不知道的以为受委屈的人是他呢。

“你说,你一个人瞒着这事儿,多辛苦啊。”

原祈朝旁瞅了眼,姜如生微垂着脑袋,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

原祈有些想笑,但他努力忍住了,尽量平静地说:”老头是只说我,当时事情被闹到学校之后,老头骗我说去学校协商一下赔点钱就好了,但其实当时他在校长室门口等了一下午,给校长赔礼道歉,给对方父母下跪,这事儿才算了了。但这些细节,但半句都没跟我提过。”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姜如生眼里藏着难过。

“后来……”原祈笑了声,像是无奈也像是讽刺,“后来我又见到被我打断腿那厮了,那人得瑟得不行,把这些细节都跟我重复了一遍。”

“那你……”

“我没怎样。”原祈说,“我那时候已经不会再用武力解决问题了,打人终究只是逞一时之快,最终压力都会到老头的头上。所以从那件事情之后,我也不混了,开始认真读书。”

“所以你初中混也是因为……叔叔阿姨的骤然离世对吗?”姜如生问得艰难,一句话出口喉咙跟被刀剐似的。

“嗯,他们在我初一的时候突然就这么走了,我有些……接受不了。”

原祈沉默地看向远方,远方是山,山的那头是海,而山与海之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可这人间,再也没有了他每日翘首以盼的归人。

“他们走了,就留我和老头,日子太难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头每天抽烟喝酒意志消沉,后来哪怕抚恤金下来了,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我也滋生出一股没道理的怨恨。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好像唯一的盼头也被碾碎了,从前心里总有一份期待,期待某天回到家能看到他俩在家里等我,这份期待,没有了,我是真的……有点接受不了。”

“老头消沉,我就叛逆,觉得读书也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整个人变得暴躁乖张,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现在想来,那时候确实是浑得可以。”

“这不是你的错。”姜如生得太难过了,他想了一箩筐的安慰,最终却只说了这一句。

“当然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老头的错,也不是我爸妈的错,也不是那个因为运货太辛苦开夜车不小心睡着的肇事司机的错。可既然都没错,为什么我的日子会变成这样呢?”

原祈是真的不理解,不明白,哪怕如今他已经完全从当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也依旧无法解释这一切。

谁都没错,可他却承担了所有的因果。

说到这儿就有些说多了,原祈莫名有些想抽烟。

“走吗?”原祈突然站起来。

“去哪儿?”姜如生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好地方。”

原祈手里拿着姜如生的拐杖,将人背在背上走了一段夜路。

村里的路别说夜色浓重,就是闭着眼他也能走得明白。说是路,其实只是田埂上踩出来的土道,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月光照着,白茫茫的一片。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野沙滩,三面被低矮的山坡环抱着,像一只敞开的贝壳。山坡上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沙滩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十步,沙子不算细,混着碎贝壳和圆溜溜的石子。

正前方是黑沉沉的海,看不见边际,只能听见潮水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

“这地方叫海角。”原祈说,“村里人起的名字,其实哪算得上角,就是个野滩。”

姜如生站在沙滩边缘,望着眼前的海。

月亮挂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浪花翻涌上来的时候,那些碎银就散开,又聚拢,明明灭灭的。

“好看。”他说。

原祈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亮起来的那瞬,他偏头看了姜如生一眼,于是打算走到背风处,免得熏着姜如生。

他刚要动作,一个温热的身子猛地撞进了怀里。

他手一抖,刚点着的烟差点掉地上。

“我操——”

姜如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死死环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拐杖早就不知扔哪儿去了,全靠一条好腿撑着,把全部重量都挂在原祈身上。

原祈举着那根刚点着的烟,僵了两秒。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一小片湿热。

在夜风里,那片湿热迅速变凉。

原祈慢慢把烟掐了,随手弹进沙子里。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姜如生后背上。

“……哭什么?”

姜如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

原祈感觉到胸前那双手攥得死紧,还在细细抖着。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姜如生的背。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的渔火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姜如生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又哑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怎么……怎么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原祈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没那么夸张。”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头副业说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搁那儿煽情呢,三分真七分编。”

原祈暗暗后悔,还是说多了,这会儿怎么安慰都不知道。

姜如生抬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着,在月光底下可怜巴巴的。

“你当我这么好骗么?是真是假我分得清。”他瞪着原祈,声音还带着哭腔,“不止爷爷,你也什么都憋着”

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副业不一样,我副业卖唱。”

姜如生微愣,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又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差点又出来。

“什么啊……”他瓮声瓮气地说,“什么卖唱……”

“真的。”原祈说,“我唱歌很好听的。”

月光底下,他的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阵子,”他说,“我真的动过不读书,去街上卖唱的念头。”

“后来呢?”姜如生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跟老头探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原祈说,嘴角弯了一下,“说完他把我揍了一顿,我就放弃这个梦想了。”

姜如生哭哭笑笑,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行了行了,”原祈伸手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鼻涕眼泪蹭我一衣服,回去你得给我洗。”

姜如生抽了抽鼻子,忽然说:“那你唱一个。”

原祈手顿住。

“唱一个我听听。”姜如生吸着鼻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看你是不是吹牛。”

原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想听什么?”

姜如生想了想:“随便。”

原祈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眼前黑沉沉的海。

原祈忽然想起了某一个夜晚,他和姜如生躺在狭窄的老屋木床上,那时候他刚教会姜如生海员结的系法,他们仿佛两艘被系在同一个锚点上,永远不会散掉的小船。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原祈声音很低,混在潮声里,像怕被海风吹散。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姜如生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原祈唱歌。不知道他唱歌是这样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而是很认真,很轻,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原祈望着海的那边,月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色。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姜如生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他撇过头。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原祈唱到最后一句,转过头来看他。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歌声停了。

只剩下潮声,小船被荡远,又回到他的身边。

原祈看着姜如生的侧脸,忽然笑了。

“扭着头做什么?”

姜如生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

原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姜如生,我本来以为,”原祈说,“你搬到五楼之后,离得远了,有些情绪慢慢就会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姜如生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东西,时间长了,距离远了,就该散了。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姜如生的呼吸顿住了,他的眼睫被海风吹着,脆弱地颤动着。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原祈看着他,“不是什么事都这样。”

原祈顿了顿,继续说,海角的风愈发大了,可却吹不散他的执着:“每天早上起来,走到你宿舍门口,看见你蹦出来——那一下,我就是高兴。没办法的事。”

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原祈没管它。

“你在球场被人撞倒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背你上医务室那一路,你在我背上哭,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哭,哭得我……心里头揪着疼。”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你问我怎么没准备秋天的衣服,我说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你没再问,就那么趴在我背上,安安静静的。就那一下,我又想,这人怎么这么……”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姜如生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僵在了风中。

“后来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原祈继续说,“拄着拐杖,倒了两班车,就那么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就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就抱上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海员结。有些东西,就像海员结一样,两头的小船跑得越远,他就越紧。”

“它就是不散,你离得再远,它也不散。”

“……”

“姜如生。”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 第75章 P75-傻子

知道或者不知道,姜如生都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回答原祈,他没这个胆量。

好在原祈也不是真的要他的回答,原祈的章法明确,先点明主旨,再阐明核心论据,接着开始回顾前文一一论证。

这套流程下来,黑的都能给证明成白的!

“我一开始确实注意到的不是你,我甚至知道,你有一段时间因为我的出现分走了颜洛对你的关注,从而非常讨厌我。”

艹,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骤然被戳破当年阴暗的小心思,姜如生觉着颇没脸了,他尴尬地咳了声,头扭着不敢看原祈。

原祈也不在意,似乎心情不错,继续说他自己的:“等我注意到你的的小心思之后,我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

那个默默无闻看起来一点脾气没有的跟屁虫,竟然还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他看姜如生气鼓鼓地跟在他和颜洛后面,就下意识想让他更气,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被无视到什么时候才会被逼到反抗。

有趣有趣,有趣你个头。姜如生心说果然没看走眼,前期的原祈就是很讨厌。

“因为好奇,所以对你的关注就越来越多,观察多了就会发现,你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乖顺,内里全是反骨,小心思比谁都多。”

姜如生木着张脸,不太确定原祈这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

“真正被你吸引是天台那次,你拿着打火机就燎了自己的嘴角,瞳孔里的光彩晃得人眼花。我那时候就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难为他平日里装的一本正经。”

原祈自己也是个疯子,所以他们之间注定会互相吸引。

在他的诱导之下,小疯子越来越暴露本性,竟真敢翘了比赛跟他去乡下。也是在那时候,原祈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跟姜如生睡在一张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两个半大小子挤在上头,翻身都费劲。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或许是触碰到了意外之外的温热,让他从旖旎的梦境之中惊醒。

睁眼的时候,他和姜如生面对面躺着。

姜如生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窗外斜射进来的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原祈的目光从姜如生光洁的额头逡巡到精致的眉眼,再大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了微张的嘴唇上,本来透着些傻气的睡姿,愣是因为姜如生饱满的唇形,无端勾出几分稚嫩的诱惑来。

原祈看了眼,又看了眼,他的目光在一丝慌乱中无意掠过姜如生的嘴角,那个地方曾经有一层被火燎过的痕迹,但如今已了无踪影。

原祈定定盯着那个位置,脑海里蓦地闪过天台上那一幕——姜如生凑近打火机,蓝幽幽的火苗凑近嘴角,“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细微声响。他瞳孔里映着那点火光,亮得晃眼,就是个小疯子。

原祈回身,在黑暗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

软的,温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

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所有的感觉往下汹涌而去,于某处集中爆发。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点温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整个人都燥起来。

他躺在那里,盯着姜如生的睡脸,很久很久。

在此之前,原祈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性向的问题。男的女的对他来说都没所谓,不过是没遇上让他感兴趣的。什么性向不性向,跟吃饭喝水一样,饿了就吃,渴了就喝,遇上就遇上,没遇上拉倒。

可这一瞬间,他忽然有所谓了。

意识到自己对姜如生的感情不太一样之后,他也只花了一天就非常顺利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向。没有挣扎,没有纠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

因为是姜如生,所以一切都感觉是顺其自然。

他就合该喜欢上这个人。

再说难听点,他就合该是个男同。

月光底下,姜如生用力吞咽了翻涌的悸动。

原祈晚上拉他来,就没打算遮掩什么,反正这地方四下无人,姜如生要真有昭告天下的心思原祈将他就地往海里一沉都行。

姜如生很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却又忍不住想往下看。

本能的反应让他想打断原祈,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原祈看着他,“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姜如生懂装不懂:“考虑什么?我有什么好考虑的?”

原祈好似早就想到了姜如生的躲避,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考虑你是不是也对我有点不同。”

这种步步紧逼让姜如生有些慌了,有些口不择言地说:“什么不同……我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这意思不就是在说原祈不正常?

原祈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嘴角却弯了一下。

“姜如生。”原祈往前走了一步,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你敢拿打火机燎自己嘴角,敢拿笔尖戳自己眼球,没胆子承认自己其实喜欢的是一个男人吗?”

姜如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见天日的心思骤然被明晃晃地戳破,离经叛道的标签就这样被贴上了额头。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遮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我跟正常人一样”的自我催眠,全都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况且他们之间还夹杂着一个颜洛……

姜如生仓皇失措,转身想逃,可单脚被蹦出两步,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原祈将他拉回来,身体重量全部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姜如生的两只手反剪到身后。姜如生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开。

“原祈你——”

“我现在要亲你了。”原祈说。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要是真的难以接受,你就挣脱我。”

原祈的声音很轻,脸却在慢慢逼近。近到姜如生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姜如生浑身僵住。

挣得开吗?挣不开。但那是他自己挣不开,不是原祈不让他挣。

原祈在等他的答案。

一寸。

一寸。

又一寸。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最终——

闭上了眼睛。

意料中的触碰没有落下来。

姜如生在剧烈的纠结与挣扎中,睁开眼。

原祈的脸就在他面前,滚烫的呼吸掠过姜如生的睫毛,他颤了颤,清晰地看见原祈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原祈没有亲他的嘴唇,只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

“你还没答应我。”原祈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所以今天只到这里。”

姜如生站在那儿,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额头上那片被亲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让他浑身都有些发软。。

“等你什么时候彻底想明白了,接受了,”原祈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我就——”

他没往下说。

“就怎么样?”姜如生大脑宕机,声音都是虚着飘出来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原祈看着他,脑子里滚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你确定要听吗?”

“……”姜如生脸突然爆红。

“不是什么好话。”原祈又说。

姜如生看着原祈,看着他那双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眼睛,接着猛地转身,抓起一旁靠在岩石上的拐杖就准备往回蹦。

小瘸子蹦得还挺快,在沙滩上狼狈逃窜,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原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

傻子。

◇ 第76章 P76-斑马,斑马

姜如生的脚一周之后终于拆掉了包扎,右脚久违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姜如生起床蹦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将脚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你这拐杖,也用不着了吧?”郑不凡在卫生间外头问他。

“用不着啦,”姜如生刚想说要不扔了得了,转念想想不对,“先留着吧,万一下次又扭了呢。”

“呸呸呸,有你这么咒自己的么?”郑不凡八卦又迷信,赶紧替姜如生呸掉。

“你要再扭,你就自己爬六楼。”

冷冰冰的恐吓下一秒从寝室门口传来,姜如生一激灵,迅速闭嘴,郑不凡闻声转头,原祈从门口走进来。

这段时间原祈天天都来,郑不凡他们早就习惯了原祈的存在,见人十分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来啦,”郑不凡顿了下,突然感觉哪里不对,“诶生生的脚都好了,你怎么还来啊?”

郑不凡的上铺叫做严粒,也是个嘴没把门的主儿,但倒是不招人讨厌。这会儿他刚醒,正踩着楼梯爬下来,打个哈欠顺嘴接道:“你对我们生生不会有想法吧?”

这就是男生宿舍里常见的玩笑话,严粒说完大家都哄笑了,连严粒自己都没当回事,等着原祈像寻常一样笑骂回来。

可原祈今天,显然不走寻常路……

他只是笑了一下,语气仿佛含着一丝不解和犹豫,可浑身透出的气息却又显得十分稀松平常:“有想法,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吗?”郑不凡话到一半,尾音奇妙地拐了个调。

寝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除了姜如生)都在互相交换眼神,混杂的信息在空中激烈地交锋。

——他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话……他倒是笑啊!

——别吓我,我崆峒。

——你拉倒吧。

——不行我怎么觉得他认真的呢?

——草,他真不笑,我有点想哭了。

——这么想来他这每天接来送去的……

——草,太他妈劲爆了!

——草,生生脸红了!

——草!

——草!!

——草!!!

一时间寝室里开满了青青草原,可偌大一片草原,却留不住姜如生这匹脱缰的小野马。

严粒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脚一滑差点就地从楼梯上摔下去。

郑不凡咽了口口水,他看了看原祈,这人好整以暇地半倚在卫生间门口,耐心十足地等着在卫生间磨磨蹭蹭就是不出来的某人,也不管撂下炸弹之后周边人什么反应。

他又看了看卫生间里的姜如生,小野马双颊爆红几乎快要冒烟。

都不用猜,姜如生自己就已经将一兜子心虚暴露得彻彻底底。

郑不凡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充满了社会主义兄弟情的信念感,一手拉一手拽的将寝室里其他几人薅出了寝室。

“人兄弟俩感情好有你们什么事儿,都走都走迟到了知道不。”

“不是我还没刷牙洗脸呢!”

“洗个屁,去教学楼冲把得了。”

……

……

姜如生从原祈话出口起整个人就是懵的,边懵边跟开水壶似的,心里尖叫,外表发烫,头顶冒烟。

好不容易这会儿人都走了,他才几步上来急切又小声地埋怨:“你疯啦!”

原祈不以为意,摊了摊手:“实话实说而已。”

姜如生心急又有些暗藏的开心,一个纠结右脚在地上使劲儿跺了下,差点给刚好的脚踝又跺坏。

原祈嘴上十拿九稳的,其实时刻注意着姜如生的反应,姜如生眼角一撇他就压着心绪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了:“你……怕人知道吗?”

“也不是,”姜如生将自己的头毛呼噜地乱七八糟,“也没那么害怕……同学怎么看我我无所谓,只是人多口杂,我不怕别人知道,就怕传到我爸妈耳朵里,他们……你也知道,我就怕他们又闹成去年那样。”

原祈看着他垂下去的眼角,那下面有一小片青黑,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天生就这样。

还是太急了,原祈心里暗叹。

姜如生对他父母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比什么都深。

“抱歉。”原祈说,“下次我注意。”

姜如生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力摇了摇头,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原祈和姜如生走得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施呈跟着十分操心,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呢?从啥时候开始的呢?他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说不合理吧又好像挺合理的,原祈朝文优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你要说合理吧,又好像没那么合理,颜洛那头明显就对原祈有点不一样的意思。

这事儿闹的你说,乱!

晚自习的时候,施呈憋不住了,拿笔捅了捅旁边的原祈。

“你以前明明跟颜洛更好啊。”他小声说,没头没尾的。

原祈正在做数学题,闻言笔尖都没停,不知道施呈又抽什么疯。

“那我就只能跟颜洛好?”他没啥语气,甚至听起来都没啥脾气了。

施呈挠挠头,觉着自己这问的也是挺有问题:“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喜欢姜如生啥啊?我看着也没啥特别的啊?”

原祈的笔顿了顿下,他想了想,挺认真:“长得好看?”

施呈头上冒出个问号。

他回想了下姜如生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以前在理优的时候就习惯性缩在座位上写作业,不声不响的,不注意都没能发现他这人。侧脸倒确实是清秀耐看……但追原祈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颜值出挑,姜如生扔那堆人里,也没啥特别的。

施呈回神,下意识又看了看左前方的颜洛。

颜洛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晚自习睡觉,对于施呈这种人是家常便饭,可这是颜洛,永远坐得笔直、永远认真听讲、永远不放过任何一秒学习时间的颜洛。

施呈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颜洛最近真的不对劲。”

原祈终于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颜洛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怎么了?”

“最近老是睡觉,上课也睡,晚自习也睡。”施呈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担忧,“而且状态很奇怪,独来独往的,也没个笑脸。昨天月考成绩出来,掉了二十多名,一下掉到班级下半游了,还被老歪叫去谈话。”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原祈。

“你说……是不是因为你们俩?”

原祈没说话,重新低头看向试卷。

施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要真跟姜如生在一起了,颜洛怎么办?”

原祈的笔尖在试卷上顿住,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看着施呈,语气平静:“颜洛是加我家户口本上了吗?”

施呈一愣:“……没有啊。”

“那我跟谁在一起,在一起之后对颜洛有什么影响,”原祈看着他,“真的是我需要负责的事吗?”

施呈被问住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原祈喜欢谁是原祈的自由,他无需对颜洛单方面的感情负责。可对象是姜如生……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原祈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直接接道:“为什么是姜如生就不行?”

施呈愣了下,没想到他还没敢说原祈自己直接摊开了。

原祈的语气压得很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因为他从前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个,所以他就理应一辈子跟在我们身后,做默默无闻的阴影?”

施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他就没有资格走上前来,跟我和颜洛并肩?”原祈看着他,“所以他就不配被我喜欢?所以我和他在一起就是对颜洛的背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施呈从未听过的严肃。

“施呈,你有没有想过,姜如生也是个有思想有感情的独立个体。他没有比我们任何人差,甚至在很多方面,你我根本比不上他。”

最后几句话,他心绪起伏,没压住声线。

周围好几个人侧目看过来。

趴在桌上的颜洛动了动,把头转向另一边。

施呈有些尴尬,挠了挠后脑勺:“我就随便说说,你急什么。”

原祈低下头,翻过一页试卷。

“没急。”他说,“就心烦。”

原祈没骗人,他是真的心烦。

烦什么呢?

当然是烦姜如生这几天还是装作无事发生,淡定得很,原祈几乎要气笑了,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小孩耐性这么好。

原祈平日里装的一副人模狗样好似对什么都胸有成竹,但内里的不安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祈并非不怕,其实从他那些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主动将自己放在了等待裁决的审判席上。

他不仅不是不怕,他简直快怕死了。

姜如生是疯,但姜父姜母扎根在他内心的淫威与恐惧是根深蒂固的,他不确定,这点疯够不够抵挡这十来年无间断的压迫所摁下的退缩键。

他并非想要姜如生在父母和他之间二者选其一,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原祈也会小心翼翼地隐藏好一切,避免姜如生遭受来自家庭的压力。

可他怕,怕姜如生会将一切就扼杀在开始之前,毕竟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姜如生对感情太被动了,遇点事儿就先想着逃跑,原祈理解,却也不想一直让他这样逃避下去。

或许他还得下一剂猛药。

【📢作者有话说】

上周刚在卡塔尔转机去格鲁吉亚,这两天就打仗了,幸好赶紧回来了呜呜呜呜~

◇ 第77章 P77-像天堂的悬崖

晚上本来该轮到施呈留下擦黑板关灯,但这厮跟原祈打商量换了个班,自己提前跑着追姑娘去了。

原祈倒是无所谓,姜如生昨天刚给他下了通知,让他晚上别再去文优接人,原代驾被迫下岗,这会儿都不着急回寝室了。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到最后只剩颜洛还坐在座位上,他睡了一整个晚自习,才刚醒不久,同寝室的人叫他也没吭声,就呆呆坐着。

原祈背对着他关上窗户,将愈来愈烈的北风隔绝在一室沉闷之外。

他一个人默默做完了所有收尾工作,接着走到教室前门,于阴影处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座位上看着窗户发呆的颜洛。

“不走吗?要关灯了。”

颜洛的眼皮眨了下,仿佛从一场绵长的梦中醒来,他站起来,慢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在原祈沉默的注视中,一步步朝教室门口走来。

走到跟前,他停住了。

原祈看着他没说话。

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灯还亮着,光线从两人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却好似两条平行线,直至光阴消散都没有交集。

“为什么偏偏是姜如生?”颜洛开口,沉闷了一晚上的嗓子有点哑。

“没为什么,”原祈没什么表情,一切在他眼中、心里都好似那么理所当然,“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就是这份理所当然,让颜洛无法接受。

颜洛抬起眼。灯光底下,他的眼底洇着一片暗红。

“我说过,”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努力压制,却收效甚微,“谁都可以,姜如生不行。”

原祈闻言把手插进兜里,靠着门框,没躲开颜洛咄咄逼人的目光。

“我也说过,”他说,语气乍一听波澜不惊,实则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不偏不倚,“在我这里,没谁不行。姜如生,尤其行。”

颜洛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原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终于认清了这个人的某一面。

心在往下掉,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在天上飘,每一句都费尽颜洛全部的气力。

“你就非要这么对我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们……你们在拿我当笑话吗?”

原祈感到一阵浓厚疲惫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并非不耐烦,是一种说不清的累。

他不明白,他到底是做错了哪一步,才会让颜洛变成今天这样。

他并非对颜洛毫无同情,作为颜洛的朋友,看着颜洛日渐消沉,尽管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确实难受,可如果解决颜洛消沉的办法是让他压抑自己的情感远离姜如生……

原祈又觉得,那谁来可怜可怜他?

他只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

“没有人拿你当笑话,”原祈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硬,“你应该知道的。我不会。姜如生更不会。”

颜洛的眼眶里涌上一点亮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闪,又被他逼回去了。

“可你们背叛了我。”他说。

背叛。

这个词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落在两个少年之间,像一块石头,砸下去就不动了。

原祈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颜洛解释。

“我不知道你怎么理解背叛这件事,”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但在我眼里,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你而已。”

颜洛没有接话。

“如果这也算背叛,”原祈看着他,“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颜洛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我当初……因为顾及到姜如生的情绪,亲手把你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他抬起头,惨淡地笑了一下。

“我才是最傻的那个。”

原祈定定地回视他,没有逃避。

“在你拉近我们距离之前,”他说,“我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颜洛愣了一下。

“有没有你,”原祈说,“我最终都会走向他。”

教室里很安静。北风在外面刮着,窗玻璃偶尔被吹得轻轻响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颜洛的声音低下去,“明明从前……我们俩更好。明明如生他——”

他没有说完。

但原祈明白他的意思。

明明姜如生他,才是那个跟在后面的人。明明他才是那个不起眼的。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人。

原祈沉默片刻,开口:“你有你的好,他有他的好。”

他看着颜洛。

“没有谁会一辈子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底下。在我眼里,你们从前……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颜洛抬起头。

灯光底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浮出一个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相信的事。

“所以现在不同了,是吗?”

他这么问,其实心里期待着原祈的反驳。

可原祈并没有。

“是,”原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现在不同了。”

他顿了顿。

“他是我喜欢的人。”

颜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拎起书包,从原祈身边走过去,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原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转过身,把最后一排灯的开关按下去。

听到理优的尖子生颜洛竟然在最近一次的考试中直接睡着了的时候,姜如生的笔尖在英语阅读题上顿了下,随即划出一道短短的痕迹。

这事儿太离奇,在理优传了个遍之后又开始往外扩散,最后连文优这边都听说了。

姜如生确实是发现颜洛最近的状态不对劲,但因为自己也深陷姜任和莫成韵的泥潭,他一时分身乏术也就没能很好地关照到颜洛。

姜如生比谁都清楚颜洛是什么样的人,不要说考试,就是上课也从未见颜洛有半分分神过,颜洛好强,对什么都很认真,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颜洛绝不可能在重要的考试当中直接睡着。

姜如生思来想去放心不下,于是晚自习后直接来找来了理优。

来的路上姜如生 还怕遇见原祈尴尬,结果到理优之后发现教室里根本没有原祈,一问才知道原祈被老歪叫走了,他瞬间松了口气。

这时理由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教室里安静下来,姜如生声音不高地叫了声颜洛,正在收拾课本的颜洛愣了下,回过头来。

姜如生赶紧朝他挥了挥手,可颜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须臾,又立刻收了回去,继续背过身去忙着自己的事情。

姜如生怕自己打扰人,于是站到了离教室有点距离的走廊拐角,看着理优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出来,等了半天,才看见颜洛低着头走出来。

姜如生眼睛一亮刚要上前,却看见颜洛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跟颜洛身高相差无几,脸很白,显得眼珠的颜色十分浓重,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好看,是让人不太舒服的那种好看。他一只手搭在颜洛肩上,正凑在颜洛耳边说什么。

姜如生愣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颜洛。”

颜洛的脚步停住了。

片刻,他转过头,回视姜如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让姜如生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就想来看看你……你最近还好吗?”姜如生被打乱了阵脚,只能说出了蹩脚的开场白

颜洛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旁边那个人倒是笑了,目光在姜如生身上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哟,这谁啊?”

姜如生不认识他,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下头:“姜如生。我是颜洛的朋友。”

“朋友?”那人挑了挑眉,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颜洛的肩,“走吧,不是说要一起回去?”

颜洛收回目光,点点头,但却下意识动了动肩膀甩开了那人看似亲密的搭肩。

“走吧。”他说。

姜如生站在原地,回想颜洛离开时的神色,挽留的话并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

颜洛到底怎么了?旁边那人又是谁?姜如生的思绪一下变得混乱。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一旁突然传来一声感慨。

姜如生吓一跳,转头,发现是施呈。

“是你啊,走路没声的呢,吓死我了。”姜如生拍着胸脯抱怨。

“是你看得太入迷,老子就是正常走路。”施呈顺着姜如生的目光往远处望去,看着颜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摇摇头感叹,“唉,这俩人还能凑一起呢?”

“刚才那个是谁啊?”姜如生问。

“蓝旻。”施呈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七班的,就住颜洛隔壁宿舍。”

姜如生哦了声,点点头,没再问。

施呈看着他,忽然啧了一声:“你就不好奇他是谁?”

姜如生莫名其妙:“你不是说了吗,七班的,住颜洛隔壁宿舍的。”

“啧,”施呈挠了挠脑袋,十分费解,“他到底喜欢你啥啊?”

“什么?”姜如生愣了下。

施呈双手插兜,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老大哥姿态,对姜如生说小话:“别怪哥哥没提醒你啊,你得有点危机意识。”

“什么危机意识?”

施呈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潜在的情敌啊!你没看出来?”

姜如生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瞎说什么!”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跟原祈又没什么!”

施呈似乎早就猜到了姜如生的反应,老神在在地伸出一根指头,在姜如生面前点了点:“孩子,我提到过原祈这个名字吗?”

这下姜如生的耳尖都红透了。

施呈看着他整个人都快煮熟了,也懒得戳穿:“行行行,没什么。但你知不知道,那蓝旻,天天搁篮球场看原祈打球,私下还给原祈送过好几次礼物。”

姜如生的动作顿住了。

施呈啧啧两声,故弄玄虚地吹了口口哨:“长得也不赖,出手还大方——你说原祈那厮,能扛住几回?”

姜如生抿了抿唇,没说话,倒不是因为别的,实是他本以为蓝旻只是跟颜洛有关系,没想到跟原祈都能扯上关系,而这个人,自己从未发现过。

施呈拍拍他的肩:“你自己上点心吧,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第二天清晨,姜如生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恰巧碰见了原祈。

原祈刚从食堂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走过来。

“早。”原祈说。

“早。”姜如生说。

两人并排走了几步,互相无话。

原祈又心烦了,怎么不仅没进一步,连正常的沟通都费劲了,这什么一朝回到解放前的苦日子。

他磨了磨牙,准备找点话题,可刚要开口,他就听姜如生忽然没头没尾地蹦了句:“听说最近有人天天在篮球场看你打球?”

原祈愣了下,偏头看他一眼:“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姜如生盯着前面的路,前方一颗小石子,姜如生一脚给踢飞五米远,头别扭着就是不抬,“你就说有没有吧。”

原祈的脑袋火速转了下,接着点头,言简意赅:“有。”

姜如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又加快:“听说还给你送了好几次礼物?”

“有。”

“……”

姜如生没话了,过了会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你回答得还挺快。”

原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姜如生挺熟悉,每次原祈要逗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不是你让我回答的?”原祈说。

姜如生完全不想说话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原祈在后面跟着,也不急,就慢慢走。

就这么暴走了一段,姜如生忽然感觉手腕被克制地拦了下。

原祈拦着他停下来,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生气了?”

“没有。”姜如生不看他。

“是有人看我打球,”原祈说,声音里染着藏都藏不住的开心,“但看我打球的人多了,我却从来没往人群里看过。”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也是有人给我送礼物,好几次,”原祈继续说,“但我全都拒绝了。”

姜如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原祈的眼睛很亮,在初冬的早晨里,像落了点碎光。

“满意了?”原祈问。

姜如生别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原祈知道他消气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文优教学楼的时候,姜如生忽然说:“我又没问你这个。”

原祈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 第78章 P78-转身即心痛

快要到上早自习的时间了,姜如生也没空再和原祈掰扯,装作时间很赶的模样一路小跑起来。

原祈哼笑一声,也跟在他后面小跑。

理优在文优的上一层,原祈本来打算跟姜如生打个招呼就直接往上去,可姜如生刚到五层转了个身,整个人就忽然僵在了原地。

原祈太了解姜如生了,都不用看清表情,单看这一下的肢体语言,原祈就知道姜如生此刻透着极度的恐惧与不安。

他有些疑惑,怎么了这是,也没迟到啊?

他几步跨作一步迈上最后几层台阶,跟着转身,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瞳孔也不受控制地缩了下。

走廊尽头,教师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从背影看就透着一身精明女强人的气场。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和文优的数学老师说话。

是莫成韵。

姜如生的脸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原祈的脑海中迅速做了反应,他想要拦一拦姜如生,毕竟现在还不明确莫成韵的来意,可姜如生似乎知道理由,并且比他在短时间内更快速地做了决定。

姜如生深吸一口气,径直走上前去,原祈无法,也只能先跟在姜如生身后。

“妈。”姜如生的声音还算稳当,但比刚才沉了好几分。

莫成韵转过身,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冷漠的仿佛姜如生是个陌生人。

“姜如生,”她的声音不大,一个子一个字咬出姜如生的全名,每个字都像钉子,刺的人神经突突直跳,“你过来。”

姜如生用力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破走过去,他走到跟前,刚准备开口问一句“您怎么来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姜如生的左脸被打得偏过去,整个人踉跄了一步,被跟在身后随时注意的原祈用力撑住。

这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许多同学还在走廊上,听见这一声,本来喧闹的走廊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那些还没进教室的学生全都看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莫成韵这一巴掌没留情,十成十的力道扇上去,姜如生的嘴角瞬间从破口涌出了鲜血。

原祈被这抹铁锈味的红刺得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挡在姜如生面前。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一向清亮散漫,此刻缺冷得像刀子,浑身的敌意不加掩饰地散出来。

莫成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记得这个男生,姜如生每次干坏事,身边总有这个人。

“又是你,我管教自己的孩子,有你什么事?”她说,“让开。”

原祈寸步不让:“在学校,学生归老师管。你要管,回家管去。”

莫成韵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老师不作为,我才要来代管。”

文优的数学老师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被这话说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原祈的一只手还背在身后,紧紧握住姜如生的手腕,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的姜如生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连骨头都在极度恐惧中剧烈震颤,并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原祈没有回头,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将姜如生搓热。

“莫女士,”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您冷静一下。”

班主任苏红梅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看上去有条不紊,但了解她的学生都知道,这已经是红梅着急的表现了。

苏红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很严肃。之前姜如生转班的时候她就听老歪说过姜如生家里的情况,知道他父母不是一般的难缠。一年前那场闹剧,她也略有耳闻。

“要教育孩子,也不能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打。”苏红梅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原祈身前,将两个孩子都护到自己身后,“青春期的孩子都要面子,姜如生这孩子尤其。您有什么事,咱们去办公室慢慢说。”

“他要面子?”苏红梅的出现并没有让莫成韵冷静下来,她的声音尖锐刺耳,“我看他连脸都不要了!他这么做,对得起我和他爸培养他这么多年吗?”

“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可以先问问吗?”苏红梅冷静询问,眼神落到了一旁有口难言的数学老师身上。

数学老师苦笑:“学区里的数学竞赛,自主报名的,孩子没报名,我以为是跟家长沟通过的……没想到……”

原祈闻言一愣,偷偷回头朝姜如生做了个口型:“你又逃?牛逼。”

上一次逃跑还是上一次,那次姜如生翘了英语竞赛,跟着原祈去了乡下老家。

这次就更大胆了,连名都不报了。

“我根本学不会奥数,去了也是白去。”姜如生苦着一张脸,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姜如生,你说,你为什么不去比赛?”莫成韵眼尖地发现姜如生和原祈还躲在后头说小话,立刻将矛头对准了他,“你要是有良心,就不该骗我和你爸,然后背着我们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现场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循着笑声源头,他们都看见了已经转回身的原祈眼神轻蔑地落在那位疯癫的家长身上。

“我当是什么事儿,”他歪着头看着莫成韵,脸上是那种姜如生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表情,“大逆不道?姜如生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不就翘了个比赛么?”

“反正翘的也不是第一个了,”原祈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有一有二再有三,不是挺好?”

“你!”莫成韵的脸色彻底变了。

“再说了,”原祈打断她,“怎么着?这比赛没得奖,你们老姜家的香火就要断了?还是得了奖,你就有皇位能让他继承啊?”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苏红梅给他使眼色使得都快翻白眼了。

原祈当然看见了,但他没打算停。

“说白了,不就是你感到姜如生逐渐脱离你的掌控了,不再是那个能任你们拿捏揉搓的乖宝宝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无处安放的变态的掌控欲发作了,所以就要找个由头找个场合给自己这快要被做空的名头找回场子了。”

莫成韵的脸涨得通红,她的手指指着原祈,气的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姜如生也是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活人,”原祈盯着她,一字一字说,“不是你们用来代替你们实现人生价值的机器?”

莫成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都在抖。

“自己活不出个人样,就开始在孩子身上找存在感、找优越感,”原祈说,“恕我直言——”

他顿了顿。

“姜如生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莫成韵仅存的一丝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蒸发,她大步上千抬起手,就要朝原祈的脸扇过去——但她没扇到。

一个身影猛地撞过来,把原祈撞开了一步。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走廊。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还要狠,姜如生顺着惯性直接重重砸在地板上,他抬起脸的时候,半张脸都肿了。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原祈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瞬间红了,眼白出因为极度激动充血遍布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恍若一张吃人的血网。

“我操你妈——!”

他猛地冲上去,却被赶来的老歪和红梅一左一右死死拖住。

“原祈!”老歪低吼,“你冷静点!”

原祈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莫成韵,像一头发了疯的狼,眼神中的变化谁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一松手,所有人都相信原祈会直接杀了莫成韵!

在千钧一刻间,摔倒在地的姜如生重新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挡在了原祈和莫成韵的中间。

他面对着原祈,微微扯动嘴角,他想堆出一个尽量好看点的笑容,可左脸实在太痛了,他稍稍牵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算了,姜如生叹了口气,朝原祈轻轻摇了摇头之后,重新转回身面对莫成韵。

他站在那儿,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行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都别闹了。”

他抬起头,看着莫成韵。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恨,不怨,不哭,也不笑。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家说吧,”他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莫成韵被他那死寂的目光看得一愣。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几十个学生,好几个老师,全都在看着他们,好面子的她强压下怒气,一把抓住姜如生的手腕:“走。”

姜如生跟触电一般猛的甩开她的手。

“我自己会走,”他垂下头,睫毛脆弱地抖动了几下,嘴角的伤让他的口齿也变得说含混不清,“又不是犯人。”

莫成韵不再管他,大步往前走。

姜如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

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老歪他们,站在他身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姜如生回过头。

原祈的眼睛还是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让自己站在原地。

他看着姜如生触目惊心的左脸,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姜如生再一次对他摇了摇头。

原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伸手,把姜如生狠狠抱进怀里。

很用力很用力,用力到姜如生觉得肋骨都在疼。

但姜如生没推开。

他没舍得。

“照顾好自己。”原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哑得不成样子。

姜如生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 第79章 P79-去北极忘记你

有些事情还是不一样了,比如什么呢?

比如最近的天气比起在海角的时候又冷了几分,也许再过不久,比姜如生先出现的就是南方湿冷的寒冬。

比如窗外的最后一片叶子也变黄了,也许再过不久,最后一片落叶也会悠悠飘落在姜如生回来之前。

原祈望着窗外有些出神,脑子里好像闪过了很多念头,可仔细一寻思,又没个结果,脑子像是被这阴沉沉雾蒙蒙的天气糊住了,他觉得有些缺氧。

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距离姜如生被莫成韵带走那天。这一周里,姜如生音讯全无,仿佛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般,不对,是好像这个世界上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原祈莫名有一种恐慌,他有时候真在想,这不会是他幻想的一场梦吧,可打开抽屉,里头的一个玻璃瓶里又确确实实躺着一颗风干的红豆,这抹暗红维持着原祈岌岌可危的信念。

在原祈的预想里,他以为姜如生回家简单过个周末就能回来,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可这次,确实不一样了。

周一的时候,原祈在文优教室门口等了十分钟。早读铃响了,他也没回自己教室,直到第一节课铃响了,文优好些人都在窗口探头探脑地看他,原祈确认了三遍这里面是真的没有姜如生,他才转身离开。

周二,他让拖呈帮忙去打探情况。施呈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怪:“郑不凡说他请假了,生病。”

“什么病?”

“不知道,就说病了,在家养着呢。”

原祈没再问。

周三,他在食堂拦住郑不凡又问了一遍。

郑不凡是真不知道,挠挠头一脸为难:“我真不知道。就听说是病了,请了一周的假。我尝试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是他妈接的,给我吓得立刻把电话挂了。你也别费劲了,他妈把他手机没收了,你联系不到他的。”

原祈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施呈在旁边喊他挡住人路了他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会刚回去就生病?生得什么病?严重到要一周都回不来?

如果不是生病……难道是莫成韵阻挠他出门的借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那天走廊上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跟跑火车似的来回滚——那两巴掌,姜如生嘴角渗出的血,肿起的脸颊,回过头来对他摇头时的眼神……

晚自习后,原祈顺着废弃篮球场的墙根翻墙出了学校。

刚落地,一束手电光照过来。

老歪仿佛早有准备。靠在墙根抽烟,冲他抬了抬下巴:“回去。”

原祈盯着他,没动。

老歪其实本性不坏,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利己主义的究极马屁精,可教学能力的确没什么可置喙的,对学生……不说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但也的确有着一个重点高中实验班老师该有的责任心。

但这份责任心,显然让原祈的逃跑计划受到了一点障碍。

老歪啧了声:“你当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回去。”

原祈还是没动,忽明忽灭的星火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颚。

老歪走过来,把烟掐了,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你急。但你现在去能干什么?翻人家窗户?还是堵人家门口?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你去了,是帮他还是害他?”

原祈的喉结动了动,两人僵持片刻后,他转身放弃了他的计划。

一只脚刚攀上墙根,原祈回头看着音在阴影里的老歪,报复性开口:“明天就去举报你带头抽烟。”说完,不等老歪反应右脚一蹬翻进了内墙。

“嘿你个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到了周四放学的时候,原祈实在是等不了了,他打算再一次进行越狱行动。

这回好了,还没走到墙根,就被老歪正正好堵在宿舍楼门口。

“不管你现在准备去翻墙根还是去举报老子,都别折腾了,”老歪说,“他真生病了。我打电话问过文优班主任了,发烧住院呢。你去了也见不着人。”

原祈的脚步顿住。

“……住院?”

“嗯。你消停点,等他回来。”

原祈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周五,原祈几乎快要爆炸了,他直接冲去了苏红梅的办公室。

红梅彼时正在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毫不意外,手里那沓卷子放下,摘了眼镜。

“我就知道你得来。”她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原祈没坐,就站在那儿,也顾不上礼貌,直接问道:“姜如生到底怎么了?”

“……真是生病了。”红梅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住院发烧,反反复复的,昨天才刚退。刚才还给我打了电话,嗓音听着虚弱得很。”

听见姜如生能接电话,原祈的心放下一半,可随机他想到什么,眉头又重新拧起来:“什么烧要住一周?”

“可能是在家没养好,又加重了。”红梅顿了顿,“他特地说了,让你别去。他没事。”

原祈沉默了很久,寻思着这像是姜如生会说的话,可他又有些不死心:“他怎么说的?”

“就说让你别担心,他没事,过两天就回来了。”红梅看着他,“原祈,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有些事,你得学会等。”

原祈闻言并没有反驳苏红梅,他知道,苏红梅是个好老师,也是真心为了他和姜如生好,与苏红梅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

他只是在心里想,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了,还不算是学会等待吗?

那到底还有等多久,在这种杳无音讯的恐惧里等多久,才算是学会了等待呢?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又一个周一。

晚自习前,施呈跟头疯牛似的从教室外闯进来,脸上全是兴奋,用力拍了下原祈的肩膀:“姜如生回来了。”

原祈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转过头目光紧紧盯住施呈,深怕从施呈眼中看到任何一丝玩笑或谎言的意味。

好在,施呈没有。

“我刚看见他在楼下,现在好像往宿舍那边去了。”

原祈立刻站起来就往外走。急得连外套都忘了带,施呈在后面喊,却根本唤不回一个心已经飞了的人。

施呈叹了口气,真他妈蓝颜祸水。

他摇了摇头转身,跟不远处颜洛的目光无声相接,施呈心里一惊,莫名有些心虚地迅速收回眼神坐下了。

草!他在心里又感叹了一句,真他妈蓝颜祸水啊啊啊!

原祈跑得很快,快到周遭所有景象都化作了虚无的残影,他的眼中只有不远处的宿舍楼。

他不停地默念,是真的,姜如生就在那里,他真的回来了。

风在耳边呼啸,隆隆作响,却根本无法掩盖住原祈愈演愈烈的心跳。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他整个人仿佛在飞在一片荷尔蒙和肾上腺飙升的梦境中,晕乎乎,飘飘然,非得见到姜如生,这一步才能落到实地。

他跑到宿舍楼之后,先去了姜如生的寝室。

空的。门开着,郑不凡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找如生?他刚放下东西就走了,不知道去哪。”

原祈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所有可能的地方。食堂?不会。医务室?应该不用。

他在短短三秒内迅速锁定了方向。

五层楼梯远不止于让他气喘吁吁,可这通往天台的几步台阶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直到迈上最后一节台阶,原祈猛地刹住了脚步。

天台的门在面前虚掩着,他的手却微微颤抖着僵在上头,迟迟不敢动作。

这算什么?近乡情怯?人家是十几年没见,你隔个十几天还搁着矫情上了。

度日如年,原来真的有这种感觉。

他用力闭了闭眼,下一秒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不远处,姜如生坐在那熟悉的平台上,双脚虚空坠在高楼之上,他背对着门,背影瘦削纤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在沉入地表的红晕里。

他好像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

暮色里,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今天的确冷了不少,他穿着件黑色的小高领,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嘴唇没什么血色,干干的,起了一点皮,大体是大病初愈,精气神都还没回来。

姜如生看见原祈,仿佛并不意外,他眼睛弯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原祈的脚步只顿了片刻,然后一步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暮色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

“瘦了。”原祈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却莫名抖了下。

姜如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吗?”

“有。”

姜如生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原祈坐下去,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风从楼顶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什么歌,听不太清。再远一点,是墨黑色的山影,和山那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听说学校要办十佳歌手了。”姜如生忽然说,声音很轻,沙哑着。

原祈偏头看他,姜如生没有提自己回去这么久,没有提自己生病住院,也没有问他最近过得如何,偏偏提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原祈一时有些抓不着头绪,所以也没有打断他。

“你去参加吧。”姜如生说。

原祈对这类活动从来没什么兴趣。他一向不喜欢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但这个时候,他看着姜如生苍白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说出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请求,他忽然不想违背姜如生的意愿。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

姜如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从原祈的眼神中确认原祈真的答应他了之后,姜如生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苍白的脸上终于晕上一点粉红的血色。

他笑得有些太用力了,呛到了哪根气管,于是陷入了剧烈的咳嗽。

“瞎激动什么,”原祈伸手给他拍背,掌心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能清晰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你怎么不去?”原祈问。

姜如生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哑哑的:“没好呢,唱不了。”

那声音确实哑,不是普通的感冒那种哑,像是被什么磨损过,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

他的手还放在姜如生背上,没收回。

姜如生咳完了,顺势将力全部靠进原祈的手掌心里,他慢慢说:“决赛的时候,唱《红豆》给我听好不好?”

原祈看着他。

天光将熄之际,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亮,像是藏着一点期待,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仰着头看原祈,嘴唇抿着,等着他的回答。

原祈忽然想起那晚在海角,他对着海唱这首歌的时候,姜如生站在月光底下,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决赛。”原祈老实说。

姜如生用力点头,点得很认真:“肯定能。”

原祈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那我参加比赛,有什么好处?”

姜如生眨眨眼:“你要什么?”

原祈看着他,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很直接,很坦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要一个答案。”

姜如生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安静地看了原祈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这下轮到原祈发愣了,姜如生回一趟家跟转了性似的。

“决赛前一天晚上,”姜如生说,“我们约在这里,我告诉你答案。”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原祈静静地将对面的人的眉眼一点点倒映进眼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暮色渐深,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跑道。

姜如生坐在那儿,小高领的领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抬手拢了拢,手指细白,骨节分明。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是有点冷。

原祈忽然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姜如生没有躲。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一点,然后慢慢闭上。

原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上次在海角一样。

但他这次没有马上放开。他的额头抵着姜如生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近,很近。

他能感觉到姜如生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药味。

“照顾好自己。”原祈说。

姜如生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很久,原祈才放开他。

他站起来,伸出手。

姜如生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像是坐久了腿有点麻,又像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原祈下意识扶住他的腰,那只手落在他的腰侧,能感觉到校服底下空荡荡的,没什么肉。

两个人离得很近。

姜如生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暮色里显得有点虚弱,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他说,“要上晚自习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天台下去。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惨淡的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蔓延。

姜如生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顿。原祈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前面的人晃倒时伸手扶住的距离。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姜如生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原祈,说了一句话。

“原祈。”

“嗯?”

“……决赛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楼道里的回声听见似的,“一定要唱给我听。”

原祈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小高领,瘦削的肩膀,微微低着的头。

“好。”他说。

姜如生没再说话,继续往下走。

原祈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每一步都走得有点不稳的脚上,落在他扶着栏杆的手上,落在他随风轻轻晃动的发梢上。

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天台的门在他们身后,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楼梯间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轻,很快,像是谁的目光,又像是谁的脚步,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粗长!粗长!

◇ 第80章 P80-命运

姜如生回了一趟家之后,好像的确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明显,但原祈总是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区别,比如一饭能比平时多吃三口,水能比平日多喝两杯,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如生不再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了。

这回一趟家状态反而变好了?姜任和莫成韵难道良心大发并没有为难姜如生?

真相原祈无从得知,姜如生对回家之后的事情避而不谈,人不说,原祈也不想勉强他。

十佳歌手大赛很快开始,原祈去报名的时候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施呈跟见鬼似的看着原祈,难以置信:“没想到你还有音乐梦想?”

原祈白了他一眼,在报名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顺口回道:“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你不会连海选都过不了吧?五音全吗兄弟?我真的很害怕啊。”施呈苦口婆心。

原祈冷哼着觑了他一眼,懒得跟煞笔解释。

第二天,原祈在公开海选上随意清唱了一段,顿时惊掉了所有闻原祈要参加比赛而来的吃瓜群众们的下巴。

“我草?”施呈有一种被兄弟背叛的无力感,随即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尖叫瞬间淹没了施呈无力的挣扎。

因为原祈的参与,这一届的十佳歌手获得了空前的超高关注度,到复赛的时候观众就已经挤爆了阶梯教室。

郑不凡拉着姜如生到阶梯教室的时候已经进不去了,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人,他俩只能在外头听个响儿。

原祈出场的时候少女们掀掉天花板的尖叫差点给姜如生吓出心脏病,他努力垫着脚尖从人头的缝隙里看舞台上的原祈。

原祈复赛选了一首《新不了情》,这歌音低,原祈将声线刻意压实,显得比平时说话低沉磁性几分,娓娓道来中浸着湿润的温柔和缱绻。

一曲终了,全场轰动,姜如生也在角落里使劲儿鼓掌。

原祈在掌声中准备走下台,可台上忽然冲上了一个人,那人捧着一束花,递向了原祈。

姜如生瞳孔骤缩,那人他见过。

是那个叫蓝旻的男孩。

原祈接过那束花的时候,台下所有人几乎都快癫狂了,姜如生恍惚间觉着自己是不是也被感染了,否则怎么看着这一幕头晕目眩的。

原祈低头看了一眼,红玫瑰包装精致,上头还带着水珠,他抬头看向蓝旻,脑海中仿佛有些印象,这人似乎跟颜洛走得挺近。

台下人山人海,原祈却能精准地感受到某一个方向投射来的不安视线。

他不明显地牵了下嘴角,然后忽然转过头冲人群笑了笑,随即把花往台下一抛。

“送你们。”

花束落进人群里,前排的女生们又是一阵尖叫震破耳膜的尖叫。

原祈没再看蓝旻,只朝观众的方向抛了个飞吻,潇潇洒洒转身下了台。

蓝旻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若无其事地跟着走下去,只是在经过原祈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接受我的礼物了。”

周边太过嘈杂,原祈并没有听清,但无所谓,蓝旻目光中的念想他一眼就看透了。

他回应不了,也就不用再多说什么。

从阶梯教室那幢楼出来的时候,姜如生正站在门口花坛的角落里,郑不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一个人缩在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但原祈一眼就看见了他。

“好听吗?”原祈晃荡过去,得得瑟瑟的。

姜如生转头看见原祈双眼就是一亮,一点不藏着,他扬声道:“好听。”

“那就行。”

原祈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姜如生没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别忘了明天的约定。”原祈说。

姜如生当然没忘,他用力点点头,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忘!”

决赛前一天晚上是周五,没有晚自习。

学校的人走了一半,姜如生没回家,安心待在寝室里。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MP4,这玩意儿好久没拿出来了,姜如生珍惜地抹去了上头落的灰尘,接着按了开机。

他没打算听歌,而是按下了从未用过的录音键。

红色的灯亮起来,代表着录音开始。

“原祈……”姜如生开口,又蓦地停住。

说什么好呢?

姜如生做什么事儿都谨慎,就连告白都是。他怕自己嘴笨,怕自己当着原祈的面一紧张啥都说不明白了。

于是他灵机一动,想着不如将想说的话都存在MP4里,到时候不论他临场发挥成啥损样,至少原祈回去还能听呢!

这事儿姜如生琢磨好久了,他想了很多天,想着如何开头,想着如何挑重点,如何不说着说着偏离中心思想,简直比写作文还难……

可一路琢磨到此时此刻,他的脑子还是乱乱的。

害,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姜如生于是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准备给自己写一个发言提纲。

洋洋洒洒写了一页,姜如生重新按下了录音键,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发言提纲,开始了他只对一个人的演讲。

红色的灯一闪一闪,时间在轻声低语中流逝。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寝室的门突然“嘭”的一下被推开了。

姜如生还沉浸在声情并茂的演讲之中,被这动静下一大跳,他下意识按掉录音,抬头看去。

颜洛站在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站在那儿,看着姜如生,目光定定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颜洛?”姜如生十分惊讶,立刻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没回家吗?”

颜洛没回答。

他径自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你……”姜如生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颜洛的瞳孔很黑,姜如生在里面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只过须臾,颜洛忽然开口:“你待会儿,要去天台,对不对?”

姜如生猛地愣住了。

“原祈去天台了,”颜洛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也准备要去。你们要对对方说什么?”

姜如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阵心虚与恐慌铺天盖地朝他涌来,让他别说开口,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你不会不知道我对原祈的心思。”颜洛说。

姜如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颜洛说的没错,他知道的。

他很早就隐约猜到了,却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三人行的日子里,颜洛看着原祈的眼神,颜洛每次主动凑上去说话的样子,颜洛因为他和原祈走得近而日渐消沉的变化——他想,他知道的。

所以漫长的时间里,他一边不受控地被原祈吸引,向原祈靠近,一边又下意识地在每次意识到的瞬间选择逃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短短几个字,却无比艰难,“虽然不是完全肯定,但大体……知道。”

颜洛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姜如生会错过其中任何一个字眼,“我就是喜欢原祈。”

姜如生沉默着望着他,没说话。

“你能为了我,”颜洛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别跟他在一起吗?”

姜如生的呼吸一瞬间被全部掠夺,他眼前黑了一秒,眩晕感将他紧紧缠住。

他站在那儿,几秒之后,眼前重新出现了颜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期待,恐惧,绝望,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对不起。”

颜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没有意料到会等到这样的回复。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绯红,血丝网罗交错,眼角仿佛滴出血泪。

“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颤,尖锐得刺耳,“为什么你们都要背叛我?”

姜如生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颜洛却容不得他有丝毫的逃避,他在下一秒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姜如生的肩膀。

“生生,”他的声音又软下来,软得像在哀求,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抠进姜如生的肉里,“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吧……”

姜如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挣开。

他看着颜洛的眼睛,瞳孔散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发紧,“颜洛,你到底怎么了?”

颜洛没有回答,他只是抓着姜如生的肩膀,整个人开始往下滑。他瘫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姜如生的胳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开始粗重的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委屈的哭,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崩溃与绝望。他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开始不正常地痉挛,额角、脖子、手背的青筋全部异常地凸起,整个人仿若绷紧到极限的弦,只要再扯一下,就会彻底断裂。

“我得抑郁症了……”颜洛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重度抑郁……我快死了……生生,我快死了……”

姜如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抑郁症……

对,原来是这样……

所以颜洛才会闷闷不乐,所以颜洛才会沉默寡言,所以颜洛才会无缘无故在考试的时候睡着!

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部都被“抑郁症”这三个字串了起来。

那个年代整个社会对于精神疾病的认知是非常浅薄落后的,没有几个人知道抑郁症的严重性,更不会把一个学生的消极表现跟病理挂上钩,只会认为是这个学生压力太大了。

连姜如生也不意外,他以为颜洛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心情不好,他在姜任和莫成韵的折磨下也经常精神崩溃,他从未想过颜洛其实是被精神疾病所折磨……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死……我不想这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颜洛抓着他的胳膊,手指抠进姜如生的肉里,抠得生疼,“我快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姜如生蹲下来,将几乎快要晕过去的颜洛紧紧抱进怀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颜洛会得抑郁症,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不着,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死。颜洛对他那么好,那么多年对他那么好,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颜洛绝望难受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想着怎么去赴原祈的约。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生生,”颜洛伏在他怀里,哭着说,“求求你了……不要跟原祈在一起。”

“就当是为了我……”

“算我求你……”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明早再更一章

◇ 第81章 P81-血腥爱情故事

姜如生浑身发抖。

他的心脏像是被两只手从两边撕扯,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边是原祈,是那晚海角的月光,是天台上那个额头上的吻,是那句“我要一个答案”和他自己亲口答应的“好”。

一边是颜洛,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是此刻伏在他怀里快要碎掉的人,是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洛哭得太剧烈,身体不停地扭动。他宽松的卫衣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姜如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颜洛的左手臂上,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伤痕。

有的已经变深,泛着暗红色的疤;有的刚结痂,边缘还翻着白色的皮;还有几道新的,红色的肉翻在外面,像是前几天刚划的。它们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狰狞的网。

姜如生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伸出手,握住颜洛的手臂,把它举起来,凑到眼前。

是真的。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姜如生的冷汗骤然遍布了额头,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颜洛的脸——

可下一秒,一道冷光闪过,姜如生几乎能在反光中看到自己错愕的表情。

巨大的冲击让他根本无法反应,右手突然被人反握住,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却仿佛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对不起。”

颜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像一个诅咒。

下一秒,他的手被控制着往前一划。

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出现在颜洛的手腕上,划过动脉的地方,血喷射着涌了出来。

鲜红色。

!!!

姜如生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恐怖瘆人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那么多血,在姜如生的眼前瞬间交织成一朵诡异的花,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整个人全部吞噬。

姜如生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看见颜洛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着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那些画面突然连成一条线——颜洛的眼泪,颜洛的哀求,颜洛手上的伤,那道冷光,那句“对不起”,那只握着他手的手,那一下——

“不——!”

他猛地抽回手,死死按住颜洛的伤口。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快来人——!叫救护车——!”

医院的长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人反胃。

姜如生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块一块地粘在皮肤上,指甲缝里也是。

他试过擦掉。用纸巾,用袖子,用水——来的时候在洗手间冲了很久。但冲不掉。那些血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怎么冲都冲不掉。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轮子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他头疼。

老歪闻讯赶来了,颜洛的父母也来了。那对夫妻冲进急诊室的时候,他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

女人的眼睛红肿着,男人扶着她,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姜如生身上。

“你就是姜如生?”

姜如生抬起头。

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时在现场?你知道什么?为什么没有拦住他?”

姜如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问你话呢!”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儿子手腕上那么多伤,还当着你的面自杀,你一点都不知道?你一点都没发现?”

姜如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灵魂此刻仿佛飘在天上,只剩一具空落落的肉体游荡在这荒诞的世界。

女人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他?是不是——?”

为什么要这样?颜洛为什么要这样?

谁欺负了他?是原祈吗?还是他?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闪——颜洛的眼泪,颜洛手上的疤,那道晃眼的冷光,小刀划破皮肉的触感,还有那句“对不起”

那些血,那么多血……

他忽然站起来,冲到垃圾桶旁边,开始剧烈地呕吐。

胃里翻江倒海,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他扶着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周围有很多人围上来。

“同学你没事吧?”

“姜如生?你怎么在这儿?”

“颜洛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听说你当时在现场?发生什么了?”

声音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缝隙。姜如生抬起头,看见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动,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但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他想离开这里,但脚迈不动。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直到某一刻,他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今晚天台的风很大。

原祈坐在姜如生习惯性坐着的横台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有些灯熄了,又有的亮起。操场上的灯也亮着,把跑道照得惨白。

他从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开始等,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手机没带,这会儿也不知道几点了,但想来是过了很久,因为他蹲在通风管下,已经抽完了三根烟,这是最近他抽的最凶的一次。

他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他是在担心姜如生不来,还是在担心姜如生来了却给了他一个不愿接受的答案?

原祈分不清,他脑子有些乱哄哄的,心脏无端跳得没有章法,让人心慌。

刚抽第二根烟的时候楼下似乎有一阵骚动,但原祈懒得管,他没心思吃瓜,只在想着待会儿姜如生会跟他说什么,他又得跟姜如生说些什么。

或许其实他根本不用姜如生开口,只要姜如生一个眼神,他就能将剩下所有的步骤走完。

包括确认关系,包括确认关系之后的牵手、拥抱、亲吻。

楼下的人声逐渐趋于渐安静,教学楼那边也熄了一大半的灯。

姜如生……怎么还不来?

原祈往天台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没有人。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个箭步跃上了横台。

吹吹风吧,吹风能让人冷静。

这个季节温差大,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那风直往人骨头里钻。原祈沉默地坐着,这股子妖风吹得他的脸都开始发麻。

他拢了拢外套,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的燥热被冷却,手脚冻得有些不利索,原祈想再抽一根烟,发僵的手指却握不住打火机。

身后的铁门忽然响了一下。

原祈猛地转过头——

一个人影出现在铁门旁。

原祈看清来人的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站在楼道口,说话的时候带着一层层反射回来的回声,带着从地心盘旋而上的阴风。

“原祈。”

他叫了一声原祈的名字,声音是带着笑的。

接着他从身后掏出一张纸——是一张照片!

那人又开口了,潮湿的声线染着恶意的嘲弄,却又含着一丝诡异的柔情。

“你真的……”

“不要我的礼物吗?”

◇ 第82章 P82-凄美地

“草!有孩子逃了!是三天前刚被送进来的那个!”

“白天被电击那么久都还有力气?兔崽子还挺能逃,去追,肯定逃不远。”

“要打电话跟他父母说吗?”

“打,先知会一声,人真要出什么事儿也跟咱们没关系。”

昏沉模糊的视线中,对话的其中一人突然朝着狗洞这边走过来,姜如生下意识抓紧了从矫正室偷来藏在身上的水笔,笔盖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尖锐的笔头恍若冰冷的尖刺,这是他唯一用以防身的武器。

好在,那人在半路停下了脚步,被他的同伴重新叫走。

“先朝主路找吧。”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姜如生紧紧贴着矫正所狗洞旁的墙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完全全隐在黑暗中。

直到矫正所的看守和老师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撒腿朝反方向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只不过是他拼尽全力托着绵软无力的身子朝前蹒跚地跑。

主路走不了,他只能走不知通向何处的乡间泥路。

小道尽头消失在张牙舞抓的漆黑之中,两边都是稻田,昨夜刚下过雨,土路上满是泥泞,姜如生的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他撑着极度虚弱的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踩。

天旋地转间,右脚被挡在路中心的石头一绊,他整个人朝前狠狠一扑,砸进了泥地里。右脚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块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姜如生双眼一黑。

姜如生倒吸一口凉气,却分毫不敢停下来。他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谁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朝这边追过来,他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他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爬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跑。泥水灌进鞋里,冷风灌进裤脚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呼吸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扯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能停。

不能停。

他托着受过非人折磨之后快要散架的身体,凭着最后一点信念往前走。

直到某一刻,小路的尽头骤然出现的刺眼的灯光。

姜如生停住脚步,呼吸被瞬间掠夺。

逆光之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那轮廓模糊不清,被强光切割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姜如生眯起眼,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医院急诊室里,姜如生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也唤起了他昏迷之前的全部记忆。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如生虚弱地偏过头,红梅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个一次性水杯。

“老师……”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红梅站起来,将他扶起来坐好,然后把水杯递给他:“先喝点水。”

姜如生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总算舒服了一点。

“几点了?”他问。

“凌晨三点多。”红梅看了看手表,“你晕了四五个小时。”

姜如生沉默着,把水杯放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血已经洗干净了,但指甲缝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他盯着那点颜色,记忆像是被切割过的刀片,一刀一刀划过他脆弱的神经,整个人又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发颤。

红梅看着他,叹了口气。

“颜洛没事,”她说,“伤口不深,止住血了。他父母给他转乐院,明天……今天应该会先办一段时间休学。”

姜如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的事,我没跟你爸妈说。”红梅说。

苏红梅没说理由,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这种事情如果让姜任和莫成韵知道,谁知道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姜如生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如释重负,接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老师。”

红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刚才医生给你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你脖子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

姜如生刚放松点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医生说,看切口,是非常尖锐的物体刺的,”红梅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能看出来,时间不算久,就是最近的事。”

姜如生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高领的领口严严实实地遮着,但他知道底下有什么。

“如生,”红梅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回家了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姜如生好想回答他不知道,可惜,所有的画面深入骨髓粘附在他的肉体和灵魂之上,每一帧他都忘不掉。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指甲缝里那点暗红色还在,像是永远都无法洗干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哑:“老师……可以暂时不说吗?”

他抬起头,看着红梅,眼角瞬间全红了,却强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可以处理好的。”

红梅看着他,这个乖巧认真努力的小孩,她看了很久。然后无声点了点头。

“好。”她说。

红梅撇过头,似乎平复了下呼吸,然后重新转过头看向姜如生,眼角的水光一闪即没,她又说了一句话。

“不要忘记老师告诉过你什么。”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任何时候,都不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红梅没再说话。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姜如生的脑袋。

“盐水快挂完了,挂完我送你回学校。”

颜洛出事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年级,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颜洛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有人说是因为感情问题,还有人说是因为被人欺负了。

施呈昨晚回家睡了一晚,早上打开手机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早饭也不吃了,立刻撒腿赶回学校。

到寝室的时候还早,但原祈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他收拾完行李去理优找人,原祈的确在教室坐着,面前摊着本书,但眼神是空的。

“你不去看颜洛?”施呈问。

原祈没说话,他眼底青黑脸色比鬼都难看,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施呈挠了挠头,原祈这人吧,平时看着冷,但对朋友其实挺上心的,不管最近颜洛和他的关系如何僵,但朋友毕竟是朋友。颜洛出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去看看?

而且就算不去看颜洛,姜如生不是也……

他偷偷觑了眼原祈阴沉的脸色……算了,施呈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施呈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原祈的人。

原祈这人,看着对什么都潇潇洒洒不在乎,其实眼里心里看重什么事儿和人,就会一直念着记着,所以他的人缘一直很好,不管男生女生都很买他的账。

都还是少年人,都能能够用真心换真心。

可当原祈下午照常准备去参加今晚的十佳歌手决赛的事情,施呈觉着自己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真正的原祈。

“不是,”他找到原祈,“你真去啊?”

原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里面却又藏着些什么跟墨似的东西,搅成一团,漆黑一片。

“报名了。”他说。

“我是问你这个么!”施呈有些烦躁,报不报名有什么重要的,又不是拿个冠军能直接保送北大。

“颜洛都这样了,还有姜如生……”

“他们不是都没事了吗?”施呈话说到一半,被原祈打断。

施呈被他噎了一下,半晌,啧了一声。

“冷血。”半晌,他憋了俩字。

原祈似乎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他,拍了拍施呈的肩膀,转身走了。

施呈站在原地,看着原祈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原祈今天气压低得吓人,不是平时那种懒得理人的低,而是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像是缺氧了。

姜如生清晨跟着红梅回到了学校,他径自回到寝室后,一觉睡到中午。

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他迷迷糊糊想着,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事。片刻后,他翻了个身,不论什么事……都没事了。

郑不凡昨天也留校,事发的时候他正在隔壁寝室串门,亲眼目睹了姜如生抱着手腕上全是血的颜洛的场面,这场面说实话给他的冲击也不小,一整晚都没睡好,到了凌晨才沉沉睡过去。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姜如生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从郑不凡的角度望过去,姜如生背对着他,将自己整个人紧紧蜷缩在一起,他被子没盖好,上半身都露在外头,脊背之上的蝴蝶骨突兀地拱起,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郑不凡无声叹了口气,见过惨的,没见过这么惨的,碰上这样的家长,好朋友又给了他致命一击,别说学习了,能心理没问题地好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郑不凡从自己的床上趴下去,垫上姜如生那侧的阶梯,够了够手将被子重新给姜如生盖好了,这才蹑手蹑脚出了寝室。

想着姜如生必然不会吃饭,中午的时候郑不凡又特意从食堂带了饭盒回来。

姜如生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呆呆地盯着虚空当中地某个方向,连郑不凡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右绕过了他斜斜打在了冰凉的地砖上。他像一尊泥塑,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郑不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堵。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姜如生旁边的桌子上。

“生生,吃点吧。”

姜如生的睫毛动了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了郑不凡一眼,那眼神是空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过来。

“……嗯。”

◇ 第83章 P83-说谎

周末的午后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姜如生没什么力气地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里一片惨白。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又从墙那头移到窗边,最后渐渐暗淡下去。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他能数清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原祈没有来找他。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昨晚他爽约了。原祈在天台等了他那么久,等到的只是一场空。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姜如生还记得,昨晚的风吹得脸都疼,将他糊在脸上、手上的血和泪都凝成尖锐的冰刺。

那么冷的天,那个人就那么站在风里,等他,一直等他。

那时候,原祈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姜如生不敢想,他像一个鸵鸟,将头一埋,每一个原祈脑海里可能出现的念头都让他呼吸一窒。

可不论过程如何,反正等来的就是一场空,

他原祈应该早就明白了——明白这就是姜如生的回答,明白那些话、那些歌、和落在额头上的吻,都被风吹散了。

姜如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把脸贴在上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心脏闷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上面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着嘴呼吸,一下一下,却觉得怎么都吸不够氧气。肺里空空的,胸腔空空的,整个人都空空的。

他可以不顾自己——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早就被姜任和莫成韵逼成了一个疯子,他拿打火机燎过自己的嘴角,拿笔尖戳过自己的眼球,他早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向姜任和莫成韵揭掉最后的这块遮羞布,就去赴那个约,就告诉原祈那个答案——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顾颜洛。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恍若弥留之际的走马灯。

颜洛的眼泪,颜洛的哀求,颜洛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还有那道冷光,那句“对不起”,那些涌出来的血,那么多血,温热的,黏腻的,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

阴风从虚空中袭来,恍若下一秒他就将被拽入无间地狱。

他真的做不到看着颜洛死在他面前。

他真的无法背负那份愧疚。

那太沉了。

沉得他喘不过气,沉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如果他答应了原祈,如果他去了天台,如果颜洛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原祈恼他也好,恨他也罢,都是他该受的。

他是个懦夫。

他只敢保全自己。

姜如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人。他慢吞吞滑下床,蹲在地上,打开抽屉,里头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东西,旧衣服,旧课本,还有那个MP4。

他把它拿出来。

昨晚,他还满怀欣喜地按下红色录音键,他对着它说了很多。

可很神奇的是,他此刻想要回想都说了什么,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个小小的四方格屏幕黑着,红色的灯也没有再亮起来。

他按了播放键。

“……原祈。”

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有点陌生。

他听了两秒。立刻按了暂停,然后将MP4整个关掉,塞进了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他用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盖住,一层一层,盖得严严实实,就好像是将自己的念想也一点一点封存起来。

最后,他拉上箱子的拉链。

咔哒一声。

箱子关上了。

姜如生蹲在那儿,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床上,躺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阳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原祈没有来找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姜如生半梦半醒间,寝室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廊上的灯光泄进来一道,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三角形。郑不凡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

“如生,”他开口,“去看决赛不?”

姜如生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动。

“不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听不太真切。

郑不凡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着白,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

“走吧。”他说,伸手去拉姜如生的胳膊,轻声说,“一个人待着更难受。”

姜如生被他拉得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郑不凡看见他的眼睛,失焦一般盯着天花板,里面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我刚去门口瞟了一眼,今晚可多人了,”郑不凡假装没看见,继续说,声音刻意扬起来,“还有外校的来看。施呈说理优那帮人全去了,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姜如生没动。

郑不凡又拉了拉他:“走吧走吧,就当陪我去。”

姜如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好,”他说。

阶梯教室门口人山人海。

姜如生被郑不凡拉着,从人缝里往里挤。人群像一锅煮沸的水,推过来涌过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笑声、喊声、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还有人举着荧光棒在晃。

“听说原祈今晚唱的也是情歌。”

“他上次唱那首《新不了情》我录下来听了一百遍!”

“别挤别挤,我鞋都被踩掉了——”

姜如生被挤得东倒西歪,郑不凡在前面开路,一边挤一边回头喊“跟紧点”。他机械地跟着,脚下一步一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周围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们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角落,靠着墙站定。这个位置不好,离舞台远,还被一根柱子挡掉一半的视线。但至少能站住脚,不用再被人群推来挤去。

姜如生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喘得很厉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台上的主持人正在报幕。

“下一位参赛选手——”那个声音被音响放大,震得人耳朵发麻,“高二理优班,原祈。他带来的曲目是——”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信哲的《说谎》。”

不是《红豆》。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姜如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是《说谎》。

不是《红豆》。

他们约定好的,决赛唱《红豆》。那是他亲口说的,原祈亲口答应的。

那天的天台上,他问原祈能不能唱给他听,原祈说好。

那时候姜如生很用力地点头,说原祈肯定能进决赛,原祈笑了。那个笑容他记得很清楚,很淡,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不是了。

舞台的灯光亮起来。

原祈从后台走上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手里握着话筒,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姜如生隔着人群,隔着柱子,隔着那半个被挡掉的视线,看着他。

灯光打在原祈的脸上,他的周身都染上一层光晕,飘飘然的,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姜如生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姜如生努力撑大干涩地双眼,去描摹原祈的五官,以此增加抓不住的真实感。

那张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个地方都是姜如生熟悉的,但他又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因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不是淡,是空的。

就像……

此刻的他一样。

台下有人在尖叫。

原祈没有看他们。

他抬起话筒,开口唱。

“这次我又担心到天亮,现在你靠在谁身旁——”

姜如生听着那句歌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是《说谎》,为什么不再是《红豆》,他都明白了。

约定失效了。

从他爽约的那一刻起,就失效了。

所以原祈没有来找他,所以原祈站在舞台上,唱着一首叫《说谎》的歌。

这就是——他对姜如生的回答。

“现在开始不一样,像路人经过身旁,你也不必装模作样……”

原祈继续唱着。他的声音很好听,比平时说话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它们一个一个钉进空气里。

姜如生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根碍事的柱子,穿过那些晃来晃去的荧光棒,落在原祈身上。

原祈唱完第一段,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扫过无数张陌生的脸……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姜如生看见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只一瞬。

甚至比一眨眼还要短。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可惜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原祈就移开了眼睛,将目光投向别处,投向那些陌生的脸,投向黑暗的后排,投向天花板上的灯光……

投向任何一个不是姜如生的地方。

他唱得真好啊,姜如生漠然地扫过台下,扫过每一个原祈看向的地方。所有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举着手机在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闹哄哄的。

可姜如生站在那里,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缝里溢出来的。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到四肢,到指尖,再到每一根头发丝。

“我们就到此为止,不必再勉强……”

这首歌的歌词像是专门唱给他听的,跟锥子似的往他心窝上捅,捅得人生疼。跑马灯在起,他的眼前再一次闪过了那些夜晚,那些对话,额头上的吻,以及海角的那首歌。

原祈唱到最后一句,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我会遗忘,别再说谎……”

姜如生听着这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他嘴角弯了一下,就消失了。

是啊……

原来,他一直在说谎。

台下片刻寂静之后,就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

姜如生站在角落里,没有鼓掌。

他看着台上的原祈,看着他在掌声中微微欠身,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被欢呼声淹没了。

然后原祈转身,走下舞台。灯光暗下去,下一组选手开始准备。

姜如生还愣愣站在原地。

郑不凡在旁边推了推他:“唱得真好啊,原祈这小子深藏不露——哎,你怎么了?”

姜如生没有回答,忽然,他转身开始快步往外走。

“如生?”郑不凡在后面喊,“还没结束呢,后面还有人——”

姜如生没回头。

他挤过人群,挤过那些还在兴奋地议论的人,挤过那些还在尖叫的女生。有人被他挤得不满地回头看他,但他没看见。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前面那条通往门口的路。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惨白的应急灯亮着,照出一地的光。

他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开始下楼。

身后,阶梯教室的门关上了,把那些欢呼声、尖叫声、歌声都关在了里面。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下楼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步一步。

他走到一楼,推开门,走到外面的操场上。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站在操场上,抬起头看着夜空。那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罩在他不堪重负的身上。

冬日的风又干又涩,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发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可能是还在阶梯教室里的时候,可能是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可能是现在。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约定,已经失效了。

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永远地,移开了。

他们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哭唧唧~~~~~~~

◇ 第84章 P84-慢冷

姜如生不知道自己在风里站了多久,时间的流速仿佛在他身上归零,整个人陷入了缓慢又沉重的虚无中,他或许站了一分钟,十分钟,也可能更久。

夜晚的风啊把他的眼泪吹干,又吹出新的,又吹干,反反复复,最后他的脸都僵了,眼睛涩得睁不开。

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站着是为了什么,直到某一刻,他打算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礼堂门口的那群人。

人群从侧门涌出来,是刚刚结束比赛的选手和他们的同学。荧光棒在暗处晃来晃去,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大声说笑。

姜如生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原祈站在人群中间。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身边围了几个人,施呈好像在说什么,但原祈没在听,他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原祈面前。

蓝旻。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复赛时那种夸张的大束玫瑰,而是一小束白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是什么花。

他一步步走到原祈面前,把那束花递过去。

原祈低头,犹豫只在他的身上停留半秒,接着他直接伸手将花接了过来。

周围有人互相使眼色的,好事儿起哄,厌恶怪叫的,

蓝旻笑着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但没说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环住原祈,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贴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姜如生看清了。

那个动作介于暧昧与兄弟之间,让人一时无从分辨。

姜如生隐在操场边缘的黑暗里,人群跟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无人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双眼睛。

可原祈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操场,扫过那片黑漆漆的空地,然后与黑暗中的姜如生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

姜如生被那个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了分毫。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失望,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就像他刚才在舞台上唱歌时的表情一样,空的。

原祈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快到姜如生几乎要以为是他的错觉。

原祈重新收回目光,转头跟蓝旻似乎说了句什么,蓝旻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他们并排一起朝寝室那边走去。

蓝旻走在原祈旁边,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原祈没有推开他,没有躲开,就那么让他跟着。

姜如生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

所有人都散了,只有他没有动。

冷风永不停歇,吹得他脸都木了。他抬起手,想再擦一下眼泪,却发现脸上已经干了。

真不知道是风吹干的,还是泪已经流完了。

第二天,姜如生一整天都没有出寝室。

郑不凡给他带了饭,他依旧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然后默不吭声回到床上躺尸。

郑不凡虽然不清楚他们三个人的渊源,但原祈之前对姜如生的好感是不加掩饰的,而生生……虽然他不说,但郑不凡能看得出来,他看原祈看得比谁都重。

现在颜洛自杀,原祈又跟那个叫蓝旻的暧昧不清……

郑不凡抬头朝姜如生的床铺望去,床上的人陷在被子里无声无息,气息微弱得仿佛跟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结也在一点点消散。

转眼就是周一,姜如生没法再萎靡下去。

他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

他低着头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周围有人在看他,小声议论着什么。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上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思路也前所未有的清晰,随堂模拟测试他直接拿下了满分。郑不凡在一旁看得傻眼,心说失恋还有这种功能?

可只要下课铃一响,姜如生就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靠着墙,发呆。

他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机械地抬起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六楼,理优的走廊。

原祈站在那里。

他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在翻。旁边站着蓝旻,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往原祈的方向靠了靠。

原祈……没躲。

姜如生无声望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两个人站在午后温暖的光影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迅速低下头,转身回了教室。

那天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个课间,他都会走到走廊上,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六楼的那个位置。有时候原祈在,有时候不在。晚自习的大课间,蓝旻多半也在。他们站在那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姜如生像一个阴暗卑劣的偷窥者,偷窥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恶心。

但他控制不住。

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原祈会突然跟蓝旻在一起?只是因为他爽约了,没有给出那个答案吗?原祈是为了报复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何德何能呢?

原祈一向做事随心所欲,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他更不会做出为了报复一个人来绑架自己感情这种事。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是真的。

原祈是真的喜欢蓝旻。

或者,至少是真的接受了他。

姜如生站在走廊上,看着六楼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仿佛遥不可及。

他甚至,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

是他自己拒绝了原祈,是他自己爽了约。是他自己把那个人一个人扔在天台上。他有什么资格去问原祈跟谁在一起?

没有。

他没有资格的。

颜洛是在事发一周多后回学校的。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宽大的校服里头空空荡荡。他脸色还有点失血的惨白,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听说了原祈和蓝旻的事。

施呈告诉他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反应。

施呈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之后,日子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像是……回到了本来的轨道上。

他们三个人所有的爆发和冲突,都随着原祈和蓝旻的靠近而沉寂了。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不,不是最初,是最初之前的那个样子。

什么都未曾开始,他们只是平行线上三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姜如生开始一个人在文优埋头苦学。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上课,做题,背书,晚上熄灯了还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看笔记。郑不凡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那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颜洛一边上学一边治疗抑郁症。他请了假,每周出去看医生,持续地吃药治疗。他变得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有时候姜如生在路上碰见他,喊他一声,他会停下来,看着姜如生,然后点点头,继续走。

原祈和蓝旻持续着他们的关系。

不高调,但也不藏着。很多人都知道,很多人都在猜。甚至还有老师找原祈问过,但原祈只说是兄弟,是朋友。没有证据,老师也不好做什么。

姜如生觉得这样也很好。

除了时不时会感到有些缺氧。

晚自习的时候,他做着做着题,忽然会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只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可过了一会,他再次重蹈覆辙,于是只能再用力吸上一口气,企图将肺腑完全填满,接着继续将试卷翻到下一页。

可某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在试卷上,晕湿了一小片。

姜如生看着那一片水渍,愣了很久。

然后他随手用袖口将水渍擦掉,接着拿起笔,继续写。

◇ 第85章 P85-有一种悲伤

时间过得很快。,姜如生某一天抬头,发现窗外最后一片叶子颤抖着脱离了枝干,打着旋与空气中的尘埃混成一片,被北风裹挟着朝远处苍茫的山色飘去。

这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寒风从北边刮过来,毫无遮拦地所有透风的孔缝灌进去,渗入肌理,深入骨髓,把人吹得骨头缝都生疼。

于是,姜如生不负众望地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嗓子有点痒,轻伤不下火线,发了疯学习的姜如生当然不会在意。

没过两天,鼻子也开始堵了,他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可他依旧没放在心上,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熬夜。

等到他终于开始在意的时候,已经有点严重了。

晚自习下课有一会儿了,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得没剩几个,姜如生将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完整解出来之后,才舍得站起来回寝室休息。

他没再带什么作业回去,这很难得,毕竟一般晚上回去他还要挑灯学习好一会儿,但今儿个状态实在是不对劲,姜如生决定放自己一个晚上的假。

他慢慢往楼下走,楼道的灯好像坏了,闪了一会儿就熄了,只剩下月光照亮姜如生的前路。

他头晕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下一层阶梯上有脚步声,接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我就说忘记了什么,没耳塞我根本没法睡觉,宿舍里呼噜声太响了……你就陪我上去拿一下。”

姜如生猛地顿住了脚步。

下一秒,熟悉到让人心脏几乎骤停的声音响起。

“随你,快点。”

姜如生的头似乎更晕了,他想要往下再踏一步,腿却跟挂了秤砣似的,半分迈不开,他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等那两人逐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直到,他们六目相对。

“哟,这不是如生吗?”那个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是随口打个招呼。

姜如生的指尖都开始发麻,他只能不动声色地轻轻搭住一旁的扶手。

蓝旻就站在他面前几个台阶的距离,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原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望着姜如生的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姜如生没看蓝旻,他与原祈对视着,一秒、两秒、三秒,仿佛在较劲,又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个陌生的原祈看向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两人的忽视让蓝旻心生了怨怼,他几步走上台阶,站到了姜如生的面前。

姜如生终于舍得从原祈的身上收回视线,他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想管自己继续下楼。

但蓝旻没动,这个距离姜如生无法穿过。

无法,姜如生又侧身避了下。但蓝旻还是没动,就站在那儿,堵着他的路。

“急什么?”蓝旻笑着说,“聊两句呗。”

姜如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脑袋很重,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都有点重影。他努力稳住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聊什么?”

蓝旻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到他扶着栏杆的手上,又滑回来。

“没什么,”他说,还是那样笑着,“就是想看看,能让原祈惦记那么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姜如生的手微微收紧。

蓝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其实也就那样嘛。”

“你不走我走了。”

原祈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几个大步跨过姜如生和蓝旻,上到了上一层的平台上,似乎根本没有等蓝旻的打算。

蓝旻望着原祈拐毫不留恋拐弯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往前跨上一个台阶,看似想要转身离开。

姜如生松了口气,打算继续朝下走,可就在他迈出脚的那一刻,他的肩膀被狠狠一撞。

那一下很用力。

换了姜如生平时,或许勉强还能站住,可今天姜如生本就头晕,被这么一撞根本无法站稳。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轻轻搭着扶手的右手却失了力道,他没能抓住栏杆!

“砰”的一声,姜如生的脑袋撞到了栏杆上,他想要支撑住身体的右脚踝以一个踏空的姿态90度一拧,接着整个身体砸在阶梯上径直滚了下去!

一级。两级。三级!

他不知道滚了多少级。只感觉天旋地转,肩膀、后背、脑袋,到处都在撞,右脚袭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估计他有多少地方被撞。最后“咔”的一声,他的膝盖用力顶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止住了滚落的趋势。

“如生!”

刚从红梅办公室出来的郑不凡亲眼见着了这一幕,他惊呼着从楼上冲下来,之间姜如生无声无息地瘫在楼梯拐角处,右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拧着,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任何生的气息。

“生生!生生你没事吧!”郑不凡扶起姜如生靠在自己身上,嘴里急切地叫着姜如生的名字。

他想要叫谁来帮忙,可一抬头却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原祈面如鬼魅,青黑恐怖,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全部暴起,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蓝旻的脖子,把他用力摁在墙上。

蓝旻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他头晕目眩间挣扎着,他几欲作呕,氧气在被飞速掠夺,胸腔涌上一股剧痛,眼前开始泛起雾黑,而钳住他的那双手还在持续收紧。

蓝旻的心头终于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原祈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蓝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掰原祈的手,可原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手——”蓝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脸已经开始发青。

原祈……再一次加重了力道。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掐着蓝旻的脖子,他所有的肌肉都在异常缩紧,气血逆流翻涌,面容尽是癫狂失神之色,而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空的,就像那天晚上他看姜如生的时候一样。

蓝旻的挣扎越来越弱,脸从青变紫,郑不凡惊叫起来:“原祈!快放手!要出人命了!”

原祈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姜如生从楼梯上滚下去的那一幕。只看见他无声无息地瘫在地上,像一只折了翅的鸟,脚踝扭曲成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的迹象,连呼吸都看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这两个月来拼命维持的那点体面,都在那一眼里灰飞烟灭。

掐死他。

掐死他。

掐死他……

那声音不是他的,又确确实实是他的。它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那些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里。

“原祈……”

一个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

很轻,很哑,像那片被风刮了很远才落下的叶子,落在喧嚣的尽头,落在他濒临崩塌的边缘。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像一根针,细细的,却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的手猛地一松。

蓝旻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惊天动地。

原祈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那几个台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去的,可能是走的,可能是跑的,可能是摔的。他只知道自己到了姜如生身边,蹲下去,看见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他看见那只脚。

那个扭曲的角度让他喉咙里翻涌上一股酸涩,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弯下腰,把姜如生打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骨头。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被推上车的时候,姜如生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球。校裤被卷到小腿以上,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青紫,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骨折了,”随车的救护人员对原祈说,声音压得很低,“韧带可能也有损伤。”

原祈站在车门口没动。冷风灌进车门,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就那么看着姜如生躺在担架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他跟着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风、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和姜如生粗重的呼吸。

氧气面罩扣上去的时候,姜如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氧气嘶嘶地往里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在抖。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震不断。

原祈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不是冬天里没戴手套的那种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凉。手指蜷着,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从里面过。原祈握着它,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想把它捂热。但它怎么都热不起来,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然后姜如生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鬓发里。他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瞳孔涣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眼泪从那里涌出来,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流不完。

原祈抬起手,用拇指去擦。左边擦了,右边又流下来。

他耐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也流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拇指从姜如生的眼角一直擦到鬓角,来来回回,像在擦拭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疼……”姜如生从面罩底下发出声音,含含糊糊的,气若游丝,“我好疼……”

原祈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明白。

他明白姜如生说的疼是什么意思。不只是脚踝,不只是骨头,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伤。是别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是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的、一直没停过的疼。

他握着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指甲深深嵌进他的手背里,抠出几道血痕。原祈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让他抠着,让那点皮肉的痛把心里更大的痛压下去一点。

“我知道。”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姜如生的额头上,呼吸混在一起,在面罩的边缘氤出一层薄雾。

“乖,马上就不疼了。”

他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那个在疼痛里快要溺毙的人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急救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那一声声低低的“对不起”,和姜如生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 第86章 P86-像风一样

急诊CT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片子挂在灯箱上,腓骨远端一道斜斜的裂痕,狰狞地横梗在骨骼上。韧带断裂的地方在影像上看不出来,但脚踝肿成那个样子,哪怕磁共振还没出结果医生都知道韧带的损伤一定也十分严重。

姜如生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右脚已经被吊了起来,白色的绷带缠着梆硬的石膏从脚背一直缠到小腿中段,那只脚跟粽子似的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哭了太久终于哭不动了,但鼻音还是很重,呼吸的时候带着湿漉漉的声响,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灯光下亮着细细的一道。

原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不是那种呼啸的狂风,是冬天夜里特有的、干燥的、贴着窗玻璃擦过去的风声。

过了很久,姜如生开口了。

“好丑。”他说,哭久的嗓子透着沙哑,眼睛还盯着那只吊起来的脚,脸上有些不满。

原祈抬眼看了看那只脚,又看了看他。

“进医院了还管什么丑不丑。”

姜如生没接话。

他又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绷带移到牵引架上,又从牵引架移到天花板的挂钩上,最后收回来,无奈叹了口气。

“教室和寝室都这么高,”他说,声音里透着烦躁,是认真在思考,“怎么搞呢。”

原祈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背你。”

姜如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淡得很,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快得想冬天的日头,短得可怜。

“你有对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怎么背我。”

原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没了。”

姜如生似乎一开始还没理解,他眼里透着点迷茫,反应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突然起来的消息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

“什么时——”

“刚没的。”原祈说。

姜如生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沉沉的,让人看着莫名发怵。

姜如生脑海中某根神经忽然绷了下,他明白了。

是因为他。

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我……”姜如生的确因为原祈这段恋情而难过,但他无意至此……

他有些心慌,急于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却紧得让人感到窒息,“他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感冒头晕,没站稳……”

“别吵。”原祈打断他。

这声音有点冲,像是不耐烦,但那不耐烦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而且快要兜不住了。

“烦。”

姜如生猛的闭上嘴,他偷偷觑向原祈那张脸上熟悉的不耐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下,就像……就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拧松了第一圈。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他们初识那会儿,原祈老是嫌弃他,嫌他笨,嫌他烦,嫌他什么都做不好。那时候他跟在原祈和颜洛身后,像一个多余的影子。

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嫌弃慢慢变了味道,变成了很多姜如生视若珍宝的东西。变成天台上的对视,变成海角边的歌声,变成落在额头上的吻。

再后来,那些又不见了,变成走廊上那个空荡荡的、移开的目光。

姜如生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原祈这个表情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胸口开始震动,胸腔滚过热流,有些东西重新开始复苏。

他仿佛看不够原祈这个表情,怎么都看不够,看着看着,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原祈瞥见了,皱起眉:“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笑呢。”

姜如生转回头看向天花板,笑容没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薄薄的,浅浅的,像冬天窗户上那层水雾,用手指一擦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会凝上来。

“多笑笑呗,”他说,“多笑就能少疼点。”

原祈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很疼吗?”

其实这么吊着整只脚完全麻了,这会儿姜如生感受不到什么痛感,他摇摇头:“不疼。”

他看向原祈,这人还是一脸凝重,姜如生又想笑了,晚上他总是想笑。

“真不疼,我说这话重点不在疼不疼在多笑笑。”

“我……”姜如生说出来仿佛也有些赧然,“我都忘记我上一次笑是啥时候了。”

“现在想来,还是得多笑笑,能运气好点儿,你说呢?”

姜如生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脚,这会儿心态挺好。

原祈没接姜如生这话,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暖空调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些,把什么东西吹得哐当作响,反倒显得房里愈加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到姜如生几乎要在这种温暖安和的气氛下逐渐睡着的时候,原祈忽然开口了。

“对不起。”那声音很沉,沉的几乎是十几岁少年的肩膀所承受不住的重量。

姜如生瞬间睁开了双眼,他转过头望向原祈。

原祈没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姜如生并没有出声,而是看了他很久,也思考了很久。

他不知道原祈在对不起什么。

是对不起蓝旻?是对不起刚才差点失控?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那些已经发生了却无法挽回的,那些这两个月里每一个沉默的夜晚慢慢堆积起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没关系。”他说。

原祈抬起头。

姜如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原祈的倒影,小小的,却很清晰。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微弱地、固执地亮着,像深冬夜里最后一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因为是你,”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凿在原祈结冰的心脏上,,“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原祈的喉结动了动,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涌上来,又被他咽回去。那一下吞咽的幅度很大,像是咽下去的是一整块烧红的炭。

“但是原祈,”姜如生继续说,声音又放轻了一些,他有些犹豫,可犹豫过后却还是想问,他想问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开心吗?”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可空调的确还在嘶嘶地响,窗外的风始终哐当哐当地吹着什么东西,所有事情都在永不停息地向前,不会为谁的沉默而停下。

姜如生等不到原祈的回答,但他也不在意,他晚上似乎能特别容易地将自己哄好。

“我想你能开心点,”姜如生说,轻得像窗外的雾气,一碰就散,“颜洛也能开心点。”

原祈的嗓子发紧。那根被咽回去的刺又翻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而低哑:

“那你呢?”

姜如生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原祈。

“你不考虑自己开不开心吗?”

姜如生愣了一下。

他开不开心?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但那个答案太远了,远得像天边那颗星的星光,走了几万年才落在他眼睛里。

他的脑子被暖气吹得昏昏沉沉,他努力攒了点劲儿认真想了想,然后吸了吸鼻子。

也许是感冒了吧,在原祈听来他的鼻音很重,呼吸里带着湿漉漉的声响。

“你们都开心了,”半晌,姜如生开口小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我就开心了。”

原祈闻言,胸膛猛的起伏了下,他转头仔仔细细盯着病床上的姜如生,姜如生的目光落在他的眼中,他接住了,并且端详了许久。

上一次这么认真看这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不甘、委屈、崩溃。

但此刻,那些东西都在慢慢退潮,像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露出底下湿润的、被浸泡了太久的沙砾。那沙砾的底色是温热的,是潮湿的,是被埋藏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

然后他抬起手。

姜如生以为他要弹自己脑瓜崩,下意识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了颤。

但那个动作没有落下来。

他只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头上,那手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温暖干燥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像一阵风,像一场梦。

那只手在他头发上停了很久,久到他真的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喟叹,裹着潮湿的颤抖。

“傻子。”

◇ 第87章 P87-爱与痛的边缘

红梅得知姜如生受伤时正在家里批改作文,听到消息她猛的怔住了,之后便袭来一种果然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的荒诞感。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好像她预设了姜如生在某个节点一定会出事儿一样。她只是在看到了姜如生脖子上的伤口之后就始终绷着一根线,脑海中产生了诸多不好的幻想,每一种都让她愈发揪心。

姜如生这个孩子是个乖孩子,上进、努力,可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家庭。出于一个教师和母亲的心态,她是真的不希望姜如生在这个年纪遭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而这两个月,姜如生状态的变化她也全部看在眼里。孩子的状态很差,虽然学习依旧努力拼命,可却像是强弩之末,吊着的那口气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寒冬的浓雾中。

她撂下笔,抓起外套就出了门,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姜如生已经处理完伤口,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理优班的原祈坐在床边,两人隔着点距离各自沉默着,像是谁都没有注意到。

红梅推门进来,姜如生立刻转过脑袋。

“老师,”姜如生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藏不住惊喜,“您来了。”

“怎么样,严重吗?”红梅急切地奔到床边。

“右脚踝腓骨断裂,磁共振的结果刚加急出来了,脚踝两侧的韧带全都断了。”姜如生还未开口,原祈已经替人做了回答。

红梅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摔得也太重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上报校领导了,一定会着重调查严肃处理,学校有监控都有记录,不会让你白白受伤。”红梅的语气染上了愤怒,那位撞人的学生行为实在是太过恶劣。

姜如生闻言抿了抿嘴,比起这件事情,其实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儿。

“您……有没有告诉我爸妈?”

红梅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应该告诉。这是学校的规定,学生出了意外,第一时间通知家长,这是程序,是责任,是铁律。可看着姜如生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抗拒,她忽然觉得那些铁律也没有那么铁。

“还没有。”她说。

姜如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大,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

“老师,”他说,声音急急的,“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有积蓄,我自己可以负担医药费——”

“钱不是问题。”红梅打断他,“学校有保险会负责,这些你不用操心。”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但是如生,于情于理,这件事我都应该通知你父母。”

姜如生何尝不知,哪怕红梅为了他考虑不会通知姜任和莫成韵,但学校是一定要告知的……他只是……

姜如生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没有再求,只是点了点头,像一只终于放弃了挣扎的吊脚小兽。

电话最终还是红梅打的。

姜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问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说马上过来。红梅挂了电话,看见姜如生正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原祈什么话都没说就微微弯着脊背坐在床边,望着姜如生的侧脸。

红梅在心里叹了口气。

姜父姜母来得比想象中快。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红梅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做好了迎接一场暴风雨的准备。她见识过这两口子的战斗力,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好说话的家长。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的暴风雨并没有来。

莫成韵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姜任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是那种憋着火的、随时可能爆炸的不好看。但他们走进病房的时候,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收敛了不少。姜母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声夺人,只是站在病床尾,看着姜如生吊起来的脚,嘴唇抿成一条线。

红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那种收敛不是出于教养,也不是出于对学校和老师的尊重,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退让,好似在顾忌着什么,生怕一根引线就将所有都引爆了。

红梅突然想起姜如生脖子上的那道疤……

那道疤现在已经变淡了,被衣领遮着,被时间掩着。但它存在过。它存在过的事实,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地雷,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踩响。

此刻,那颗雷显然在姜任和莫成韵的脚下震了震。

不过……

他们对姜如生的态度收敛了,但对原祈的宽容却没有同步跟上。

姜母的目光从姜如生身上移开,落在原祈身上的时候,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她记得这个男生。记得他在走廊上对她的出言不逊,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无处安放的变态掌控欲”、“自己活不出个人样就在孩子身上找存在感”。

她刚要动身拦在原祈身前,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原祈的手和姜如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谁先动作的,可能是姜如生,可能是原祈,也可能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

十指交扣,松松地搭在床沿上,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姿势。

莫成韵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先是整个人僵了下,然后瞳孔剧烈收缩,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姜任也看见了,他的反应比莫成韵慢半拍,但当他终于看明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转向红梅,声音还算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师,能不能让不相关的人先走?如生我们照顾就行。”

原祈的眉头拧起来。他刚要开口,忽然感觉手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是姜如生。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猫爪子在心口上踩了一下。

原祈低头看他,不过挠他手心的人去却只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抿着。不会,那只手又挠了他一下,像是在说“走吧,没关系”。

尽管并不放心,但原祈还是选择尊重姜如生,他站起来,目光不冷不淡的,一一扫过姜任和莫成韵,随即转身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姜母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如生,你真就非要跟他这种人缠在一起吗?”

姜如生没有回答,他始终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稀世珍画,让他移不开眼。他的沉默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密不透风。

莫成韵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无言以对,不是理亏词穷,是无所谓的默认。

“是不是他带坏的你?”姜母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他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姜如生闻言,终于舍得从天花板上移开双眼,转过头望着她。

那目光很冷的很,没有丝毫的温度,瞅得人心寒,就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结了一层冰,底下的水也早已冷冻静默。

“我现在……怎样?”他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莫成韵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同性恋,变态,恶心。

随便哪个在她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旦说出口,就捅破了,再也收不回去了。

姜如生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蕴含的嘲讽却绵长不断。

“我现在这样,”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墙上钉钉子,“拜谁所赐,你真的不知道吗?”

姜任的脸色变了:“姜如生!”,他厉声道,“你不能跟妈妈这样说话!”

姜如生眼神都没有分姜任一个,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莫成韵脸上,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涌动着愤怒、恐惧、羞耻等诸般情绪。

“我不想跟你们多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论是不是他,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这个事,都是既定的事实。”

就这么轻易的说出来了,角落里沉默的红梅震惊地后退一步,高跟鞋差点都没能站住。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姜如生显然还不准备放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好面子,”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也尊重你们。我不会大肆宣扬,我会保有你们视如生命的脸面,谨慎卑微地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一片青黑,所有的疲惫被他一一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决绝。

“如果你们再逼我,”他说,“我发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不下去。上次是捅脖子,下次可能就是心脏。”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它比任何嘶吼和哭喊都更有重量。

原来如此,红梅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恍然大悟——原来姜如生脖子上的伤口是这么来的。

他亲手,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姜父的脸色铁青:“你这是威胁。”

“对啊,”姜如生看着他,竟然笑得有些开朗,“我就是威胁。”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不太理解的东西。

“我们一家人,本来不就是靠互相利用和威胁过活的吗?从你们商量着要把我送进矫正机构开始,我们的情分,就彻底断了。”

莫成韵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姜任立刻伸手扶住她,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尽管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别动气,”姜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姜如生听不懂的紧张,“你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他看了姜如生一眼,像是在顾忌什么,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好在姜如生根本没有追问的打算,扔下威胁之后,像是已经不愿多说似的,自顾自转过了头望着窗外。

话说到这份上,再留在这里也无意,姜任只当自己从未生过这个孩子,他扶着莫成韵往外走。

莫成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姜如生没有接住,只留给那扇关上的门一个后脑勺。

◇ 第88章 P88-下一个天亮

姜任和莫成韵走了,凌晨来,凌晨走,前后一小时都不到,快得像一个转瞬即逝的噩梦。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啊……”高跟鞋的清脆声逐渐靠近,红梅根本掩藏不住心疼的叹息从身后传来。

红梅刚才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她想或许有些情绪,让姜如生直接表达会更好,她预想过姜如生的反应,孩子会悲愤、会反抗,可不论如何她从未想过姜如生竟然会自残,通过自我伤害的形式逼迫姜氏夫妇就范!

那么深一个伤口,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稍有不慎,姜如生是真的会把命丢掉。想到这里,她就后怕到无法呼吸。

姜如生听见红梅情绪复杂的感叹重新转回头,刚才面对姜任和莫成韵的气焰一下子消了个干净,这会儿只像一个做错事儿的孩子,可怜兮兮地看着红梅。

“老师怎么说的,你是一点都不往心里去是吗?”红梅嘴上指责着,手却没忍住一下下轻拂着姜如生的脑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少年人依旧鲜活。

“没忘,老师,”姜如生染上了鼻音,眼角也全红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对不起老师,我真的不是要故意伤害自己,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们逼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

他大体是勾起了什么回忆,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话说着便喘不上来气,唇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行了行了孩子,千万别激动,这些事儿咱们之后再说,不着急现在说的。”红梅绝无意逼迫姜如生认错,她明白姜如生这一路过来有多不容易,说这赶紧扶住姜如生,一下下给人顺气。

等到姜如生终于平静下来,红梅打算去学校帮他收拾点生活用品,孩子得住几天院,不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跟姜如生嘱咐了几句之后推开病房门,跟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的护工阿姨撞了个正着。

“是038床找的护工对吧?”

“啊……”红梅愣了愣,她并没有……

忽然,她脑海中飘过了一个荒诞的想法——难道是姜父姜母请的?请一个护工照顾姜如生,然后将自己完全摘出去,从此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

四十多岁的护工阿姨确认没走错之后,进来熟练地帮姜如生调整了一下吊脚的高度,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您是谁请来的?”红梅站在门口提声问。

“哦,是姓姜的一位先生跟他太太勒,”阿姨说话有浓重的地方口音,“说让我一直照顾到小孩出院。”

阿姨转头看向姜如生,疑惑地问:“你父母怎么就走了?不管你了?”

姜如生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红梅闻言,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一时看着病床上的姜如生更加酸涩,她轻轻抹了抹眼角转头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病床上的姜如生,护工阿姨瞅着这小孩,心说怎么这么瘦,他那上高中的儿子胖得跟啥似的,这小孩是不吃饭的么?

他父母也是……不留下照顾小孩就算了连饭都不给管么?

护工阿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姜如生就这么闭眼一直躺着,仿佛隔绝了五感,过了很久,久到护工阿姨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没有父母。”

护工阿姨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

几个字落下去,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护工阿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犹豫了两秒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尽职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姜如生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如生又是一个人了,他躺在病房里,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绷带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像一个巨大的空白,要把他也吞进去。

他太累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他觉得太累了。

颜洛的血,原祈的目光,走廊上那一撞,楼梯上滚落时的天旋地转。还有姜母的脸,姜父的声音,那些“我们是为你好”,那些“你怎么变成这样”,那些藏在每一个字后面的、无处可逃的窒息。

身体和精神绷到极限,像是被人拉满的弓弦,绷得太久,终于断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可能是后半夜,可能是清晨。他只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在迷朦中将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是驱赶不了从被摔断的骨头缝里、从结痂的伤口里往外渗透的寒意。

再后来,他开始做梦。

生锈的铁门“砰”一声关上,缝隙里透来泥土的腥味,明明同样是乡土的味道,却与姜如生在原爷爷家闻到的大相径庭,直让人反胃。

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陌生的熟悉的。

“孩子不听话,送过来就对了。我们这里有专业的矫正方案,电击、药物、行为干预,三管齐下,保证有效。”

莫成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下模糊不清。姜如生微微偏过头,姜任站在莫成韵身后不远处,甚至连头都没抬,似乎正在繁忙地回复工作信息。

“签了这份协议,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一张纸递过来。莫成韵犹豫了一瞬,随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如生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想说些什么,却在巨大的恐慌与崩溃之下丧失了所有语言能力。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父母会这样对他?就因为他说他喜欢男人?

几天前姜如生被莫成韵带回家,或许是真的已经忍到极限,在莫成韵再一次对他进行彻头彻尾的人身侮辱的时候,姜如生终于爆发了。

莫成韵说他让他俩丢尽了脸面,姜如生荒唐地想,这算什么?他不过是选择了他们不喜欢的专业,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成绩,逃避了不想参与的比赛,这算什么?

这就算丢脸了?

这一切搞笑又荒唐,姜如生想,或许是他一直太过善良,用自身的心血去供养那对夫妻永远也望不到头的欲望。

所以在某一刻,他不想再忍了。他将一切假面全部撕开,露出了疯狂偏执的本性,他大声地笑,大声地哭,他对那对夫妻说他是个同性恋,他这辈子喜欢的都是男人,他以后只会躺在男人的身下浪荡喊叫,这才是真正让他们丢脸。

这样癫狂的出柜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莫成韵拿出藤条抽在他身上,抽到他只能瘫在地上无力爬行,接着姜任将他一把拎起来跟扔垃圾一样锁进了房间。

画面一转,姜如生已经站在了矫正所的空地上,离象征自由的铁门不过三米远的距离。

那些人走过来,他就往后退,可又能退到哪里啊……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被一群身强体壮地男人粗鲁地拖进治疗师,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太阳穴上,冰凉的,带着一股橡胶和金属的味道。某一瞬间,电流袭来,那不是一瞬间的刺痛,是持续的、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灼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但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瘫在地上,浑身都在抖,抖得像一台散架的机器。嘴角有血,是咬破的。手心里也有血,是指甲抠的。

“效果不错,”有人仿佛在宽慰他,“再坚持几次,就能治好了。”

治好了。治好什么?治好他喜欢一个人的心?治好他那些不该有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治好他生来如此、从未选择过的东西?

那三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在电击之下尖叫抽搐、在药物作用之下目眩呕吐,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身处炼狱。

好痛,真的好痛。

从某一刻起,他的脑海中突然诞生了一个令他恐怖又向往的念头。

——他想死。

姜如生似乎从未设想过自己的脑海中会出现这样的念头,可它就这般粉墨登场。

死了……就解脱了,就不用再痛了。

所有加之于你的肉体和灵魂的痛苦,都将一同解脱。

没有电流穿过静脉的麻痹,没有药物腐蚀精神的颓靡,一切苦痛,都将离他远去。

他将获得,永久的令人安心的宁静。

这样很好,不是吗?

可……

可什么?

可他又有些舍不得,好像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他留恋一二。

在想明白那个人究竟是谁之前,他已经计划着从那个吃人的矫正所里逃出来,这是发自本能的渴望,只有逃出去,他才能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于是……泥泞的路,张牙舞爪的黑,刺眼的车灯,当着闻讯前来逮捕他的姜任和莫成韵的面,他将偷来的水笔直直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这一幕随着脖颈尖锐的疼痛戛然而止,场景突然切换了,是寝室的走廊上,颜洛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冰凉的,闪着光。

“对不起。”

血涌出来映在姜如生放大的瞳孔里。温热的,黏腻的,从他的指缝里渗出去,怎么都堵不住。

再后来,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姜如生终于知道了他舍不得去死的、拼了命逃出来想要见的,究竟是谁。

原祈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

他的身边跟着蓝旻,只留给姜如生两个背影。姜如生一遍遍喊着原祈的名字,可原祈却没有回头。姜如生往前走一步,那两人就也往前走一步,仿佛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跨不过去的距离。

在姜如生即将绝望之际,忽的,原祈回头了。

“我喜欢你。”原祈说。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姜如生的整个世界都亮了,所有苦痛与绝望如海角翻涌的潮水般退去。

原祈朝他走过来,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往下,落在他的眉心,落在他的鼻尖,落在他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真正的吻。

不是额头上轻轻的一碰,是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地、用力地碾过去。炽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咸味。他在那个吻里尝到了海水的味道,抑或是眼泪的味道。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他把这两个月所有的委屈和想念都咽了回去,久到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融化在舌尖上。

然后原祈松开了他。

“我该走了。”原祈说。

姜如生的心猛地坠下去。

“不要走,”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原祈的衣袖,什么都没有抓住,“求求你了,别走。”

原祈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月光。

“不是你先放弃我的吗?”

姜如生猛然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是的,是他先爽约的。

是他没有去天台,是他把那些话、那些歌、那些吻都扔在了风里。

是他先放手的。

他没有立场挽留,没有资格说“别走”。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波一波的,怎么都流不完。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说到连呼吸都变成了抽泣。

“姜如生。”

迷朦中似乎有人在叫他。

“姜如生,醒醒。”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些梦,穿过那片黑,穿过那间白色房间里的电流声和走廊上里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张脸。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血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是原祈。

不是梦里的原祈,是真正的原祈。

他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有青黑。他的眉头皱着,一只手按在姜如生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掌心滚烫。

“你在发烧。”原祈哑声说,根本掩藏不住的焦虑,“烧得很厉害。”

姜如生没有听见。他还在那场梦里,还在那个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场景里。

他猛地伸出手,攥住原祈的衣袖。

好在这一次,他抓住了。

不是梦!是粗糙的布料,灼人的温度,真真切切就在他面前的人。

“你别走。”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别走好不好?”

无用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止不住。

“算我求你了。”

原祈不知道姜如生都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可他知道,姜如生此刻几乎已经走到了绝境。

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那张被眼泪和汗水糊满的脸,那只攥着他衣袖骨节泛白的手,原祈吃痛地皱起眉头,姜如生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姜如生用力地抱进怀里。

怀里的那具身体在发烧,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但原祈没有松手,他把下巴抵在姜如生的头顶上,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人紧紧的,不松一丝地扣着。

“不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不走。”

姜如生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着,抖着,那只淋了雨的猫终于找到了能暂避风雨的窝。他的手指还攥着原祈的衣袖,攥得死紧,怎么都不肯松开。

原祈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全部渐行渐远。只有姜如生的哭声还在继续,只不过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海角潮水退去后的余波。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如生的哭声渐渐停了,呼吸变得平稳下来。他的手指还攥着原祈的衣袖,但力道松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他睡着了。

这一次,大体是真的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哭声,没有那些碎了一地的画面,只有均匀的呼吸,和一只怎么都不肯松开的手。

原祈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姜如生的背,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下巴还抵在姜如生的头顶上,能感觉到那发丝间滚烫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 第89章 P89-你瞒我瞒

姜如生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闭上眼之后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并未如约而至,大王村青草和海水的气息随着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将整个梦境彻底笼罩,姜如生仿佛登上了原爷爷的小船,在海浪与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觉睡到天亮,姜如生是被护工阿姨的脚步声吵醒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冬天的阳光从那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的白色绷带上。

“醒了?”护工阿姨见着姜如生睁开眼,从保温壶里取出了还温热的早饭。

姜如生醒来之后没有立刻动作,看上去还有些懵懵的,但眼睛已经整间病房逡巡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没在,”护工阿姨似乎一眼看出了姜如生的目的,“那小伙子六点就走了,说要赶回学校上课。让我跟你说一声。”

姜如生没想着这一眼就让人戳破了,脸皮透出点红,他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转头去看床头阿姨端出来的早饭。

“小伙走之前去早餐店给你买的,这豆浆你趁热,他说加了老多糖,你爱喝勒。”

豆浆盛在小碗里放在床头柜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团白雾看,看着它一点点散开,消失在病房干燥的暖气里。

原祈走了,他的脑海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念完莫名觉着胸口有些发闷。

还是要走的。

会走的人,始终还是会走。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又不是小孩子了。昨晚那些不合时宜的话,不该出现的眼泪,那句“算我求你了”,都是烧糊涂了才说得出口的。烧退了,人也该清醒了。

他不是真的想要留住原祈——他有什么资格留住他呢?

他只是太累了,太想找一个可以靠着哭一会儿的地方。

那个人不是原祈,那很好。

但那个人偏偏是原祈。姜如生想,那也没事。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默契或者羁绊?无论是什么,反正他们两人都懂。

短暂的沉溺过之后,他们会各自向前。

清醒地,痛苦地,各自向前。

豆浆还热着,阿姨给他支了个小桌放在床一侧,姜如生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下去。明明加了很多白糖,他却什么都味道都尝不出来。

几天后,姜如生出院回了学校。他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右脚上还缠着石膏和绷带,

校门口的保安认得他,远远看见就开了侧门,嘱咐他慢慢走。

正值期末周,操场、校园里都没了闲逛的学生,气氛绷得紧,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来不及了”四个字。

闹得如此大的颜洛自杀事件,在这种高压之下,也成了转瞬即忘的过眼云烟。

至于原祈和蓝旻的事,姜如生是听郑不凡说的。

“彻底分了,”郑不凡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情报,表情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蓝旻被记了大过,还在家里反省呢。听说他家里人来学校求了好几次情,没用。教导处说这是原则问题,故意伤人,没开除已经是看在初犯的份上了。”

姜如生没有接话,蓝旻如何,他根本不在意。

原祈就跟之前姜如生扭脚时一样,每天来背他上下楼。早自习之前在宿舍门口等,晚自习之后在教室门口等。

蹲下来背上他,再站起来,一步一步。

姜如生有时候俯在原祈的背上都感觉有些恍惚,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错位重合,他们那时候亲密无间。

可……的确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从始至终的沉默与无言。

那时候原祈会跟他说话,会嫌弃他,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逗他,他们无话不谈。

可现在他们无话可说。

或许也不是无话可说,是心里攒了太多太多话了,可不能说,没法说,不敢说。

原祈的背还是那么宽,走路的姿势依旧那么稳,但姜如生趴在上面的时候,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怎么都穿不透。

这段无言的路程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姜如生的心脏都在闷痛,他几乎怀疑他摔下楼梯的时候其实也伤到了心脏,否则怎会难受至此。

有时候姜如生也感慨,他俩是默契,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谁都不去打破的平衡,就这么你瞒我瞒的,粉饰着过活。

颜洛其实回学校有段时间了,但不知道是真的不凑巧还是颜洛刻意躲避,这么长一段时间姜如生几乎没有正面和颜洛遇见过,只远远地看见过他,跟室友一起走,病弱瘦削,像一片被风吹回来的叶子。

他的手腕上是否还缠着纱布姜如生不得而知,颜洛通常套着宽大的校服外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那种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完全病态的白,难得透出了一点点血色。

有一次姜如生拄着拐杖去开水房接水,瓷砖上不知道谁洒了水,拐杖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他下意识去抓门框,但没能没抓住,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颜洛。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开水房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白蒙蒙的,把彼此的脸都罩得有些模糊。

“小心点。”颜洛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姜如生说。

颜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姜如生的脚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热水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接过了姜如生手里的热水壶,去帮他接了水。

“好好照顾自己。”颜洛将热水壶递回姜如生手里。

“嗯。”姜如生说,“你也是。”

颜洛转身走了,开水房里只剩下蒸汽嘶嘶的声音。

姜如生站在那里,看着颜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不像是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但也不像出事之前那样佝偻着。是一种……新的姿势,一种姜如生没见过的姿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期末考结束那天,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也结束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离校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宿舍楼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走廊上堆满了不要的旧物,收废品的老头在楼下按着秤,一串一串地往里搬。

那天,也是原祈最后一次背姜如生回寝室。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段路他们已经走了无数遍。上坡,下坡,经过篮球场,经过小树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在背着另一个走路的人,又像是一个人在背着另一个自己。

走到小树林旁边的时候,姜如生忽然拍了拍原祈的肩膀:“停一下。”

原祈把他放下来,扶着他坐到路边的石凳上。姜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学生会期末大扫除收拾出来一堆东西堆在一旁,里头有几罐喷漆,大概是用来画场地标记的,用完就扔在那里了。

他弯腰捡起一罐红色的,然后撑着一只脚蹦到亭子里的石桌前。

那石桌是好多年前砌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的名字和誓言,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姜如生按下喷漆的开关,红色的漆雾喷出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不是很圆,左边大了一点,右边小了一点,但红得很新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然后,他把喷漆递给原祈。

原祈一直注视着姜如生的动作,他顿了下,然后默默姜喷漆接过来。垂眸,他在姜如生那个爱心的旁边,又喷了一个。他的那个比姜如生的整齐一些,两个爱心挨在一起,边缘几乎要碰到,又差了一点没有碰。

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新鲜的红色漆面上,像血,又像火。

“你说,”姜如生盯着那两颗心,声音很轻,“它们会存在多久?”

原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也盯着那两颗心。

风吹过来,小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又顺着风飘走了。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姜如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走吧。”

原祈把喷漆扔回那堆杂物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姜如生重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站起来的时候,原祈往上托了托,姜如生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又重合在一起。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如生一个人拄着拐杖离校。郑不凡帮他拎着箱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小树林的时候,他让郑不凡先走一步,自己拐了进去。

石桌还在,喷漆罐也还在那堆杂物里。但昨天那两颗心,已经看不清了。

昨晚下了一场冬雨,凌烈地北风将雨水斜斜吹进了亭子,把石桌浇得透湿。红色的漆被雨水泡得晕染开来,隐约的轮廓,模糊的边缘,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快要消失的印记。喷漆顺着桌面往下淌,在石桌的侧面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水痕。

无人知晓,这里曾经出现过两个若即若离的爱心。

姜如生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转身,慢慢走出了小树林。

◇ 第90章 P90-祝你平安

姜如生的寒假是一个人在家里过的,自从他和姜任与莫成韵彻底撕破脸之后,夫妻俩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搬到了城里的另一处住所,和他彻底断了联系。

虽然生活有些不便,但姜如生反而松了口气,他以性命要挟了姜任和莫成韵,以那两人威严不容被侵犯的自尊,他们不敢再对姜如生做什么,生怕闹出人命让他们前途尽毁。

但……他们也不可能再与姜如生以父母和孩子的身份相处下去,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培养的价值,他们不必再投入心血,或许老死不相见,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一次姜如生看见莫成韵,能感觉到莫成韵的小腹微起,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震惊过后,又觉得一切都合乎情理。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除夕那晚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姜如生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他下意识朝楼下看,像是在期待什么。

比如一抹红,比如一个人。

但他的期望落空了,楼下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徒留孩子们放烟花留下的灰烬。

姜如生苦笑了声,被零点升空的烟花爆炸声淹没。

寒假很短,开学就是高三。

所有人都说高三是地狱,姜如生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每天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早自习、正课、晚自习,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教室里,连上厕所都要小跑,当然还跛着脚的姜如生不行。

每天试卷都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一张又来一张,永远没有尽头。有人在课桌上刻“杀进北大”,有人在课本扉页上写“拼了”,有人在走廊上对着夜空喊“我一定要考上”。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姜如生也是,但他跑得比所有人都狠。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缩成两样:做题,和准备做题。

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郑不凡说他疯了,他没反驳。他确实是疯了,只不过不是那种拿着打火机燎自己嘴角的疯,是另一种更安静的疯法。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能塞进脑子里的东西都塞进去,塞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人别的事,去想那些他说过的话和没说过的话。

至此,姜如生的成绩开始稳步往上,不再大起大落。他从文优班前十稳定到了班级前三,一模的时候甚至考了全市文科第七,二模的时候又往前进了四名。红梅在办公室里拿着成绩单,看了脸色苍白的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姜如生点点头,转头继续做题。

他的脚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好了。从拄着拐杖蹦蹦跳跳,到穿着充气靴一瘸一拐,再到能够重新踏在土地上。

右脚落地的那一天,他站在宿舍楼下,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觉着有点陌生。他的左脚右脚就并在一起,就这么踩在同一片水泥地上。

这一刻,他仿佛如获新生。

他站了很久,久到郑不凡在不远处喊他快迟到了,他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往前走。

虽然走得不太稳,但至少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陈旧的伤痛在一点点消失。脚踝的,还有别的。

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那些怎么都擦不完的血和那些怎么都等不到的人,他们都还在,从未消失,姿势已经被压在了厚厚的试卷底下,像被大雪覆盖的荒野,远远看去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只有自己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但没关系,手一抹,就散了。

至少看上去,是散了。

高考结束那天,难得是个大晴天。

最后一门交完卷,姜如生走出考场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不远处的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老师、记者,还有捧着花的同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

姜如生没有急着走,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期待他的出现。

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自己做过了心理建设,因此这一刻,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沸腾的面孔,忽然觉得很平静。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直接跟父母回家或出去聚餐庆祝了,只有几个住得远的还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吃着或许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顿饭。

姜如生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脸,没什么精气神,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原祈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姜如生正在嫌弃地挑盘子里的葱。他没有抬头,但知道是他。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食堂里还有别人,明明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就是知道。

原祈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餐盘,和一年前无数个中午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食堂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蝉叫得很凶,把六月的阳光叫得更加晃眼。

“原祈。”姜如生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原祈抬起头。他也瘦了,看上去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那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姜如生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考完试之后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和泪,看着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像去年秋天原祈在篮球场上见到他时的模样。

但好似又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原祈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面前的人轮廓比那时候硬了一些,线条不像以前那么软了。

原祈没有犹豫:“是的。”

这或许对原祈来说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一个不可能改变的答案。

姜如生点了点头。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原祈。那张脸他看了三年,从讨厌到注意,从注意到心动,从心动到隐忍,从隐忍到沉默。

三年的时间,好像都浓缩在这一眼里了。

“山高水远,”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说再见,又像是对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做一个收梢,“祝你平安。”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把蝉鸣都盖住了。食堂里的吊扇还在转,嗡嗡地,一圈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餐桌上,照见两副吃完的餐盘,两双并排放着的筷子,两个沉默着坐在原地的少年。

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在这八个字里。

山高水远,

祝你平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现在~

◇ 第91章 N91-爱要怎么说出口

精明如大黄,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出了某些不对劲,比如他那臭脾气的老板,似乎跟那位看上去也不太好惹的原先生吵架了。

就一晚上功夫也能吵起来?情绪稳定的黄总助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姜如生捂着包着纱布的额头坐在餐厅里叹气,每叹一声额头上的伤口就更痛一点,

解语黄熟知姜如生的尿性,自诩十分贴心地给老板递了个台阶。

“那个……要不要给原总买同一班回去的机票?”

姜如生头上的纱布被他蹭松了,掉下一截刚好盖住一只眼睛,独眼龙用他剩下的那只倔强地翻了个白眼。

“管他去死。”

“好的。”大黄点头,转手在订票软件上给原祈加订了一张,随即干练地转身离去。

“诶……”

不出三步,带着点别扭和不甘的叫唤从身后传来。

“买……买一张吧,别让他死这儿了。”姜如生态度不好,语气不好,看上去身体都不太好,他大声咳了声,接着装作很忙的样子将掉落的纱布一把摁回了额头上。

“好嘞。”大黄转身,露出了尽在掌控的职业微笑。

最后姜如生是在商务舱的座位旁看见的原祈,他麻木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大黄,回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要把原祈的座位安排在他身边。

“啊是我主动跟原先生换的。”池砚舟从后头探出脑袋,给了姜如生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求表扬的表情很明显。

姜如生:……

“哈……哈哈……”姜总干笑两声,心里安慰自己,算鸟算鸟,这尊佛他惹不起。

本来姜如生还期待着原祈能够自觉一点,主动跟别人换座位去,毕竟他们俩现在这状态要坐一起谁都不得劲儿。

但原祈似乎并没有这种意识和自觉,他除了脸色稍微暗淡了点之外,姜如生几乎看不出来昨晚的事情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最终身旁的人还是坐了下来,商务舱座位宽敞的很,但姜总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卯足了劲儿将自己朝窗边的方向挪了挪,最大程度与原祈拉开距离。

原祈哪能看不到姜如生的小动作,但这人心态好,敌退我就进,在姜如生掏出耳机准备开始自闭时,原祈十分顺手地从他一边耳朵里顺走一只,无比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姜如生转过头,被原祈的不要脸震惊到了:“你干嘛?”

“我想听歌,不听我会晕机的,”原祈说得自然,“姜总这么小气吗?”

姜如生: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有晕机的毛病?

但跟原祈多费口舌通常更容易吃亏,姜如生愤愤倒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吭声了。

姜如生听歌听的杂,什么都来点,他又不喜欢分类,遇上喜欢的歌就点个收藏,要听歌了就在收藏歌单里开始随机播放,这会儿刚好播到了阿协的歌。

原祈听了一会儿,挠了挠另一边没带耳机的耳朵,有些不解地问:“你现在喜欢这样的?”

这话要看怎么听,是喜欢歌还是喜欢人?姜如生更倾向于每个动作都有其目的的原总是问后者。

既然如此,听懂了也得当听不懂,姜如生转头,目露清澈的疑惑:“你觉得不好听吗?我觉得很好听啊。”

原祈沉吟了会儿,评价:“你品味下降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水平。”

“人都是会变得嘛,谁能一尘不变,你能吗?你十年前喜欢的跟现在喜欢的东西能一样吗?”姜如生嗤笑。

“能,”

原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钉下了这个字,速度之快让姜如生都愣了下,等他反应过来原祈什么意思的时候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都会一直喜欢下去,多久都不会变。”

姜如生嘴角嘲讽的弧度逐渐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原祈,原祈也坦然地回视向他。

半晌,他眨了眨眼皮,声音轻了许多,没了一开始的处处争强,看向原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怅然:“但我会变的,我没法一直站在原地。”

这不是姜如生第一次对原祈说这种话了,从他们重逢之后,姜如生一次又一次地表达着、暗示着、拒绝着,而不论哪一次,原祈都无法忽视听到时那一刻的感受,连呼吸都被轻易麻痹。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寂,登机的机舱里依旧喧闹,池砚舟在后头跟程澈打电话,程澈跟个老妈子似的嘱咐池砚舟到机场后一定要等他来接,千万不要自己走掉;大黄在前方跟女儿煲电话粥,大黄一个壮汉,一跟女儿说话就变成一个死夹子,说些令人汗毛直立的叠词卖萌。

每个人似乎都有他们牵挂和牵挂他们的人,他们相隔万里却依旧肆无忌惮地表达思念与关心。

可原祈和姜如生近在咫尺,却不知爱从何说起。

直到,耳机当中蓦然传来了熟悉的旋律。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两颗沉闷的心脏都是具象地一颤,姜如生反应过来后慌乱着想要切歌,但哪里来得及,原祈一把摁住了他想要动作的手。

一切都无法停滞,如河流,如岁月,如心跳,如此刻昭然若揭的谎言。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这首《红豆》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戳破了姜如生武装的假面,毫不留情。

姜如生是慌乱的,那颗红豆被他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想不得念不得,在原祈面前,更是一点都说不得。

可怎么偏偏就,如戏剧般将冲突落在了此刻。

那两分钟漫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去的那个分别的冬天,方大同的声音从耳机里渗出来,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原祈甚至能感觉到姜如生耳廓边缘细微的颤抖。

在十五年漫长分离的衬托之下,他们此刻的距离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呼吸在两人之间的小小空间里交缠与升温,假面被击碎之后,姜如生在原祈的眼中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到他垂下去的眼睫毛原祈都能一根根数清。

然后,原祈开口了。

“昨晚的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姜如生能听见,“我说重了,别生气。”

原祈的确是后悔的,在激怒之下的口不择言绝不是他心里的本意,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姜如生能够好好地活着,不遇一点挫折,不受一点伤害。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姜如生那么讨厌香烟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真的被生活压到喘不过气,怎么可能会去吞吐他最厌恶的气息。

比起香烟,是原祈脑海之中幻想的姜如生的人生更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他是真的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时候,姜如生一个人,都遭遇了什么。

这种毫无头绪的无限幻想让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烦躁和不安,以至于在短时间内做出了过激的反应。

之后,他一直想找机会跟姜如生道歉,上飞机之前他去求了池砚舟跟他换位置,尽管他知道姜如生此刻根本不想搭理他,但他想,总归他是做错事儿的那个,这个半步总得他先来迈,把剑拔弩张的边界悄悄往后推一推。

姜如生当然听见了原祈的道歉,但他没看他,目光只落在舷窗外翻涌的云海上,耳机里的歌还在唱,《红豆》已经放完了,随机又播放到了老歌《爱要怎么说出口》。

其实他的气性没那么大。昨晚当下被刺激到的那一瞬间是真的生气,那种被人从最柔软的地方捅了一刀的疼,捅穿了他所有理智。

但三十出头的姜如生,早就不像十七岁时那样,能够拥有肆无忌惮保持脾气的权利了。原祈说的话越难听,就越说明了那人的在意,姜如生并非不知好歹,在极度的激动过后也逐渐平静下来。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让他主动拉这个脸,那不可能。原祈自然也了解姜如生,他先迈出了这一步,诚恳道歉,请求原谅。

姜如生好哄得不行,这下肚子里彻底没了脾气,但他傲娇惯了,心想,凭啥你说我就得应呢?这不显得我很没面子。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弯腰放下一杯热水。

姜如生没打算搭理原祈,自顾自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药盒,很小的那种,从其中倒出一粒白色和一粒粉色的药片,就着热水一起咽下去。

原祈的目光落在那只药盒上,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什么药?”

“维生素。”姜如生随口说,把药盒收回口袋,拉上外套的拉链。

原祈没有追问。他看着姜如生把水杯放回桌板,身体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商务舱的座椅可以放得很平,但姜如生没有调,就那么半靠着,头微微偏向舷窗那一侧。阳光从云层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把那片白照得有些刺眼。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难得的,他睡着了,并且睡得挺沉,沉到原祈侧过头看他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眼睑安静地覆下来,睫毛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高兴。

能这么迅速地入睡,姜如生应该是吃了安眠药,其实原祈之前就见过姜如生的安定,就是那粒白色的药片,但那片粉色的,原祈似乎从未见过。

不过姜如生显然不愿针对这个多说,刚惹完人家生气,原祈此时也没胆子多问。

飞机已经升到了平流层,原祈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看了姜如生很久。

姜如生自从丢了三幅无线耳机之后,就返璞归真,重新用回了有线耳机,此刻那根白色的线扫过他的下颚,成为了他和原祈之间唯一的连接,显眼却又脆弱。

直到某一瞬,原祈跟做贼似的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把姜如生左耳里的耳机取了下来。

姜如生的手机就放在桌板上,原祈试图拿过手机帮他关掉播放器,屏幕亮起来,音乐播放界面还在,那首《爱要怎么说出口》也已经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首。

他正要按下暂停,目光忽然落在屏幕上方的一行小字上。

此刻播放的文件名,不是歌名。

是一串数字——111111。

◇ 第92章 N92-爱了很久的朋友

原祈的手指顿了下,他认得这种命名方式。姜如生电脑桌面上没来得及分类的文件,不是111、222就是aaa、bbb,跟加密通话似的,没人能短时间内在他的电脑里找到正确的文件。

但原祈知道,这些数字字母其实一点含义都没有,纯是姜如生自己懒,连打几个字都嫌费劲。

那这个111111是什么?

在他准备摁下暂停键的短暂空白间,某种电流的底噪突然穿透了他的耳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个声音让原祈浑身巨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姜如生。

只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姜如生,是十几年前的姜如生。声音比现在青涩很多,稚嫩很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质感,听上去很乖,却也带着一丝狡黠。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又有点不太确定自己要说的话值不值得被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才能把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原祈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还是那张脸,但轮廓硬了一些,棱角分明了一些。

不是少年了。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话像是一条被封存了太久的小溪,终于在这一刻奔江入海。

“……原祈,其实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听到这个,如果明晚我表现好的话,可能你就不用听了吧,但如果我说得很差劲,那可能就得麻烦你,花点时间,再听听这些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这人没多少自信的,我怕看着你的脸我就什么都忘了,所以我想先录下来,把你当成一个……一个不存在的人,对着MP4说。这样我就能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

原祈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把音量调高了一点。

“其实我想过很多种开场,该从哪里和你说起,我试了好多,但每一种我都嫌慢,我好像变得有点急躁,急躁到多铺垫一秒我都觉得我等不及。所以,我想把最想说的话放到最前面。”

“我想说,原祈,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每天都能看见你,跟你靠近,听你唱歌,想被你背在背上的时候永远不用下来的那种喜欢。”“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我怕很多很多事情,怕爸妈的责骂,怕同学的议论,怕世俗的目光,我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可从有一刻起,我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在濒死绝望之际,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最怕最怕的,是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那个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不能够活着出去,那么你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这么喜欢你的。”

活着出去?濒死之际?姜如生是什么意思?他那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原祈越听越心惊,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安然入睡的姜如生,这个人还在,好端端活生生地,还躺在他的身边。意识到这个,原祈才从惊厥之中冷静下来。

耳机里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少年的姜如生在平复情绪。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但不知道从何说起,说多了像是矫情,也怕你难过,我不想你难过的。”

“但我想,你有知晓的权利,我想让你知道,最终是什么让我做下了这个决定。”

“前一阵我消失的那段时间,我不是生病了,我……我那时候……被我爸妈送去一个地方了。”

原祈的瞳孔微微缩紧,这段回忆他一直记得,也一直不解。那时候姜如生消失了整整半个多月,他几次想要出逃都被老歪拦下,最后是文优的班主任红梅对他说,姜如生生病住院了。

所以……的确并非生病……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我回家之后,他们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接受不了,所以……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出柜了,我说,我喜欢男人。”

少年姜如生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段经历大体太过不堪,让他回想起来都余着深深的后怕,但姜如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用力咽了口口水,诉说还在继续。

“他们……他们把我扔到房间里关了三天,三天之后她们说要带我去看医生,说这是病,能治好的。”

“我觉得很好笑,这怎么可能是病?又为什么会需要治疗?但我那时候已经失去了跟他们抗争与沟通的力气,我被拖到车上,送到了……那个地方。”

说起那个地方的时候,姜如生有一段漫长的停顿,耳机中气流破音涌动,是姜如生沉重颤抖的呼吸。

“那是一个认知矫正机构。在乡下,很远,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门口有大铁门,上面有电网。他们把我所有东西都是收走了,关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什么都是白的。”

姜如生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们给我做电击。把我的头固定住,在太阳穴上贴两个电极片,然后通电。很疼,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是整个人都在烧的那种疼。我疼得想吐,但他们不停,说这是治疗,说等我好了就不会喜欢你了。”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被治好。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不觉得是病。”

听到这里,原祈的眼眶几乎快要被撑裂,双眼瞬间布满了错乱的血丝,如一张血网,将姜如生那段极度灰暗的回忆交织在眼前。

他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不敢转头去看身边那个睡着的人。

他竟然……这么多年……什么都不知道……

“我试过逃跑。有一天晚上,趁他们没注意,我从狗洞钻出去了。外面是农村,没有路灯,全是田埂和泥路。我跑啊跑,跑了好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前面有一辆车开过来,车灯很亮,我以为是路过的路人,于是我跪下来求他带我走……可……可下来的是姜任和莫成韵。”

“是生我养我的,却将我一手推上死路的,我的父母。”

少年姜如生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既定的事实。

然后他继续说:“他们要将我押送回那个机构,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回去的,所以……所以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

原祈的瞳孔又是一缩!

高领!所以姜如生那时候回来一直穿着高领!所以姜如生嗓音沙哑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怕冷,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高领的底下有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血洞,而那个血洞差点要掉了姜如生的命!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想死,比起回去遭受那些非人的折磨,我宁愿用死去解脱。”

“可也在那一刻,我知道,如果我就这么死去了,活这一遭留给我的,就只有遗憾。”

“我遗憾,我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原祈用力闭上了眼睛,他紧紧咬住自己的牙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好在,我是幸运的。那些从脖子里喷涌出来的血成功震慑住了姜任和莫成韵,却没有要走我的命。”

“我以死相挟,他们不敢再逼我,也不敢再轻易将我转移进矫正机构。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无法说话,只能打字给红梅,让她帮我告诉你,我很好,只是生病了在住院。”

姜如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很淡的,像冬天里好不容易透出来的一线阳光。

“再后来我好多了,姜任和莫成韵也收敛了许多,我就重新回到了学校。后面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耳机又只剩一片气流的杂音,姜如生吸了吸鼻子,随后出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原祈,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让你觉得亏欠我什么。相反,我感到抱歉,我醒悟得太迟了,迟到连生命都要被夺走的时候才意识到我有多么多么地渴望你。”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我还有机会告诉你这些。”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至此,我将再无遗憾。”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告别,没有收尾,就那么戛然而止,像是说话的人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又像是终于把那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搬开了,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

原祈摘下耳机,把它攥在手心里。

舷窗外还是那片云海,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商务舱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翻报纸的声音,偶尔有空姐走过去的脚步声。身边那个人还睡着,头微微偏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原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额头上那块纱布底下伤口正在结痂,眼底的青黑正在逐渐消退。

而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那双手当年被人攥着,划过颜洛的手腕,沾满了温热的血。那双手自己拿着笔,戳进自己的脖子里,差点再也拔不出来。

好在,真的好在……

十五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践行了出口的承诺,他真的有努力地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好好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原祈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姜如生手边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那只手,没有握上去,只是让毯子的一角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像一个不敢惊动的、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写难过了~

◇ 第93章 N93-世界赠予我的

原祈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舷窗外的云海翻涌着,白茫茫的一片,像他此刻空荡荡的脑海,但底下的沧海已换成了桑田。

耳机被他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磨人,可他感觉不到。

万里高空之上,他的耳道被气压堵塞,他一下又一下咽下唾液,可耳膜却依旧轰隆作响。

他仿佛对外界失去了一切感知,只有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像卡住的唱片,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循环。

他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知道?

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念头像千千万万根针,不,是像千千万万支姜如生捅进自己脖颈的水笔,他们从心脏最薄弱的地方扎进去,穿过胸腔,穿过喉咙,一直顶到眼眶。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他以为那段消失的日子不过是姜如生生了一场病;他以为那个高领不过是姜如生怕冷;他以为那些年少的喜欢不过是两个人各自向前走之后可以被时间冲淡的东西。

姜如生告诉他什么,他就信了什么,像个傻笔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如生被关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能不能见到阳光;

不知道那些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是怎样的灼烧;

不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狗洞里爬出去、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时,会不会幻想着扑进一个能替他当掉所有伤害的怀抱。

又或者,他也不知道,那支笔捅进脖子的时候,血涌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是疼吗?是怕吗?还是……恨与遗憾吗?

原祈用力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他是最了解姜如生的疯的人,可他却还是低估了姜如生的决绝。

那个时候他惊讶于姜如生突然的态度转变,却只顾着暗自欣喜,而忽视了姜如生的异样,他忘了探究,究竟是什么让姜如生突然拥有了踏出这一步的勇气。

如果背后的原因是囚禁、是折磨、是自残……那原祈宁愿姜如生一辈子开开心心、安安全全地窝在原地。

原祈从不信命,他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他从不认为自己被薄待,哪怕父母双亡、哪怕吃着低保长大、哪怕老爷子年迈生病……没有任何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被命运薄待的。

可这一刻,他却真的在想,如果真的有命运的存在的话,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被优待一次呢?

只要一次,只用一次,让他听到这些录音……他一定会做出跟当年截然不同的选择。

哪怕姜如生退却、顾虑,他也会守在他身边,而不会因为蓝旻……

是不是这样,姜如生就不用怀揣着这些秘密度过这无望的十五年……

这十五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原祈转过头,姜如生依旧窝在座椅的深处,毛毯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蜷缩的球,只露了苍白的脸出来。

大体……过得很不好吧…

否则,为什么连睡着的时候都紧皱着眉头,仿佛不得安宁呢?

原祈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个位置,姜如生用笔尖刺穿皮肤、刺穿血肉、差点刺穿生命。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皮肤是完好的,没有疤,没有伤口,上面、内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疼。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他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脏里。

所以他昨晚对姜如生说了什么?

“活腻了上赶着去死。”

那句话从记忆里翻涌上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姜如生是笑着的,还是沉默的?他的眼睛里有没有闪过什么——失望,还是习惯?

原祈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想不起来姜如生当时的表情了,所有的画面像是恶作剧般从他的脑海中溜走,仿佛故意留他在无尽的想象中自责、愧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手的。

“啪。”

那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商务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杂志翻页的声音一顿,空姐的脚步停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原祈的脸上浮起一片红,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左颊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这不是冲动,只是个惩罚。是他欠了十五年的、迟来的、根本就微不足道的惩罚。

姜如生不怕死,他从来都不怕,他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原祈。而原祈却在昨晚,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那句最重的话捅进了他最不可触及的沉疴上。

滚烫的液体顺着那血红的掌印一路蜿蜒进衬衫的衣领深处,原祈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异常冰凉。

商务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偶尔翻动报纸的声响。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均匀,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渐渐松了,此刻的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些年那些事,都已经被他埋在了厚厚的试卷底下,随着高考的最后一声铃响而烟消云散。

可原祈知道没有散,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散过。它们只是被压着,被藏着,被姜如生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姜如生,比少年时瘦了一些,轮廓硬了一些,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这些年熬过来的痕迹。原祈看着他,忽然想起录音里那句话——“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好好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然后好好地,重新站在了原祈面前。

原祈闭上眼,想——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姜如生的罪孽。

是他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原祈重新坐直身体,把耳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上面还有没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几次,想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却总是收效甚微,所以他只能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人模鬼样。原祈端详了会,无意义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短嗤,仿佛对镜子里的人失望透顶。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红褪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

姜如生已经醒了。他靠在座椅上,毯子滑到腰间,正眯着眼睛看舷窗外的云。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原祈脸上,顿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红了?”姜如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真晕机了?”

原祈坐回他旁边,系上安全带:“没事。”

姜如生看着他,明显不太信,但没有追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座椅里。

“睡得好吗?”原祈问。

“还不错。”姜如生说,顿了顿,看上去心情挺好,又补了一句,“好久没睡这么死了。”

他说得随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原祈胸口的某处却忽然揪了下。

好久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漫长的十五年?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窗外的云海变成了城市的轮廓,高楼、街道、河流,从模糊到清晰,像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原本只是一个数字,此刻却具象化成了5000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不过针尖收敛,麦芒垂落,空气里只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甸甸的安静。

落地之后,原祈开车送姜如生回家。

其实公司也派了车来接姜如生,但大黄和池砚舟不知道抽什么风,跟串通好了唱戏似的。

“那个,黄总,要不让姜总去坐原总的车,这车你拿来送我好了,程澈在公司等我呢。”

不等姜如生反应,向来以姜如生马首是瞻的解语黄火速倒戈,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池哥快上车快上车,这里过去正顺路。”

姜如生:???

姜总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解语黄这是准备跳槽了?演都不演了?

“去公司的话,我不也顺路么?”他费解地开口。

“你回家……”池砚舟指了指姜如生,接着跟站在姜如生半个身位之后的原祈对上了视线,池砚舟的耳边仿佛立刻想起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眼神,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回家好好休息,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公司,原总送你回家,正好的。”

“走走走,黄总,我们走,程澈等急了都。”

“池哥,上车上车。”

火急火燎地运走了一车人,姜如生直到他专属的商务车消失在地库的拐角都没能反应过来。

“不是?”他转头看向原祈,“黄於不打算干了?”

原祈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如果让姜如生来选择,他现在宁愿出去打车都不愿意搭原祈的车,太他妈尴尬了。

姜如生坐在副驾,余光偷瞄了一眼主驾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心里犯嘀咕,刚在飞机上不是挺好的么?怎么他睡一觉起来之后又这样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喧嚣被车窗隔绝在外,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原祈多久没说话,姜如生就偷瞄了他多久。

看久了,姜如生就发现了一些细节上的不对劲。

原祈此刻的沉默,不像是那种他惯有的“我不想理你”的冷暴力,倒是一种“我在想事情”的出神。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侧脸始终绷着,下颌线咬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姜如生心里开始打鼓。

他偷偷摸出手机,给池砚舟发消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盲生,你终于发现了华点,差点给孩子吓坏了呜呜呜。”

姜如生一阵恶寒:“别跟程澈瞎学装可爱,你不适合。”

不装可爱的池砚舟摊牌了:“我从靠背的缝隙里看见原总扇了自己一巴掌。”

姜如生的瞳孔倏地瞪大了。

“打自己?为什么?”

“不知道啊。”此事看起来对池砚舟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创伤,连话都变多了,“他戴着耳机,本来坐得好好的,突然就扇了,挺响的,挺意外的,挺猝不及防的,当时好几个人都听到回头看了,空姐吓得差点把水撒我身上。”

原祈为什么突然打自己?

姜如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原祈的侧脸上。右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片很淡很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不对,哪里不对……

“他戴着耳机……”池砚舟的话回响耳畔。

耳机!原祈戴着耳机!当时原祈带的是他的耳机!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姜如生开始发慌,他立刻打开手机上的播放器,最近播放的列表里,那个名为“111111”的文件赫然在列。

他看了一眼播放次数——三千三百三十次。那是他这些年反反复复听的次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每一处停顿都烂熟于心。而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三千三百三十五。

三千三百三十五次。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多听了五次。

【📢作者有话说】

可有宝贝在看呀?

◇ 第94章 N94-广岛之恋

姜如生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的。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原祈。

原祈还是那个姿势,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钉住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些藏了十五年的事,那些姜如生以为他会隐瞒一辈子直到带进坟墓里的事,那些他自从放弃赴约之后就从未打算让第二个人听到的事——原祈都知道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原祈。”

原祈没有转头,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挡把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都听到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在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随时都会冲破厚重的冰层,天崩地裂。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姜如生的脑袋像是已经被摁到了铡刀之下,他张着嘴,满脸都是仓皇。

他想说“你怎么能偷听”,又想说“那是我的隐私”,还想说“你不该”,可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什么不该的,没有人会想到普通的收藏夹里会藏着一个少年用尽全力才敢说出口的秘密。

更何况,那些话,本来就是写给原祈听的。

只是迟到了十五年。

绿灯亮了。原祈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姜如生靠回座椅里,不敢再多看原祈一眼,他将脸转向车窗,城市的街景从窗外掠过。

熟悉的路,熟悉的楼,熟悉的梧桐树,家门口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对终点的逼近感到令人眩晕的恐慌

车子在车库里停下,姜如生为了隐私,买了个单独的私人车库位,车子开进去之后,昏暗的黄光亮起,厚重的铁门缓缓落下。

原祈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如生也没有动,安全带依旧系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拉开。

车里很安静,引擎的余热消散在这封闭的一方空间之中,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孜孜不倦冒着冷气。车库隔绝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琐碎的动静,唯余死一般的沉寂。

原祈忽然开口:“有烟吗?”

姜如生闻言有些诧异,转过头看着他。

原祈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不,不只是疲惫,是脆弱。

“你不是不抽了吗?”姜如生说。

原祈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坚持:“给我一根吧。”

姜如生从身前的储物箱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原祈整个身子伏过去,低下头就着姜如生的动作将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已经被姜如生拿在手上,拿着的人仿佛有些犹豫,手迟迟没有往前伸。

原祈或许是真的需要这根香烟,在这一刻。

他握住了姜如生拿打火机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身前,接着覆住姜如生的手背,按下了打火键。

“咔嗒”一声,火苗簌地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根烟点着了,几缕青烟盘旋而上,一瞬模糊了姜如生的视线。

透过近在咫尺的朦胧,姜如生发现,原祈并没有吸,只是将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然后他动了。

姜如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原祈的手腕一翻,烟头朝内,径直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嘶——”

皮肉被灼烧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烟草原有的气味,刺鼻而腥涩。

原祈的眉头猛地皱紧,整个人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但他没有松手,甚至没有躲,就那么让那截燃烧的烟头贴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一秒,两秒。

“你他妈有病啊!”

姜如生在经历过最初极度震惊下的短暂呆滞之后,一把扑过去,用力打掉他手里的烟。

烟头落在脚垫上,还在冒烟,姜如生不顾灼热,直接拿起来黏在了副驾驶的台子上,接着一把扔出了窗外。

然后他迅速转回头,双手掰过原祈的脸。

短短两秒,那截烟头已经在原祈脖子上烫出了一个圆形的伤口,皮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边缘焦黑,已经开始起泡。

姜如生的手指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不敢碰,就那么悬着,指尖都在发抖。

“你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他重复着,声音从一开始的暴怒逐渐演变为震颤着的不解,像是生气,又像是几乎让人无法喘气的害怕。

原祈没有躲。他偏着头,露出那片被烫伤的皮肤,目光落在姜如生的脸上,很安静,很安静。

等姜如生的声音小下去了,他才开口,他的眼底浸着沉痛,声音低得像砂纸打磨过。

“痛吗?”

姜如生根本没法思考,他急道:“痛不痛你问我吗,你自己感觉……”

可他没能说完,就被原祈打断。

“那个时候,”原祈向前逼近了点,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珠,“有多痛?”

姜如生的手僵在离原祈不过两寸的地方,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明白了,原祈不是在问烟头烫伤的痛,不是在问皮肉之伤的痛。他是在问那支笔,那个晚上,那个少年决绝地立于田埂之上,把笔尖刺进自己脖子里的时候……有多痛。

姜如生说不出话了。

迟来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明明身处昏暗的车库,却依旧得见天光。

那不是涓涓细流般的点点情绪,而是全部的、所有的、那些年被压在厚厚的试卷底下的、被藏在高领毛衣底下的、被掩埋在一次次勉强的笑容与所有故作的坚强底下的——全部。

旧人、旧事、旧物,悉数从姜如生的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呼吸之间喉头瘙痒,甩不脱、掸不尽。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下,鼻尖开始不受控地发酸,眼他偏过头,想躲开原祈的目光,想藏起这张快要失控的脸。

可他没躲掉。

原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带着烟草余温的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头皮,滚烫的。然后用力一转,把他的脸扳回来。

吻落下来的时候,姜如生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也正因如此,他能清晰地看见,原祈的眼睑垂下,底下有什么湿润的液体藏在缝隙里,他睫毛在微微发颤,像是在害怕什么。

与原祈的眼睛不同,他的嘴唇是干燥的,带着烟味和血的腥甜,压上来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姜如生的下唇被磕得生疼。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种掠夺、一种侵蚀,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是失重的人在拼命寻找一个支点。

恍惚之间,原祈的另一只手已经环了过来,箍住姜如生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两人之间的阻碍硌得姜如生的肋骨生疼,但他分毫没有挣扎。他的双手抬起来,慢慢、慢慢地,落在原祈的后背上。

然后收紧,接着闭眼。

他们抱在一起,在那个狭小的驾驶座里,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

原祈吻得很凶,牙齿磕着嘴唇,舌尖带着侵略性,仿佛姜如生是他掌下溜走的猎物,十五年后重新一头撞进了他的陷阱。

他的手从姜如生的头发滑到他的后颈,又从后颈滑到他的肩膀,指尖滑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原祈的五指收紧,深怕怀里的人再一次消失不见。别说十五年,就是十五秒,他都无法再忍受。

姜如生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无力地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原祈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震颤,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个人都在痉挛,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会崩断。

“原祈。”姜如生在他嘴唇间含混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原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原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似乎还是没有听见,原祈的痉挛愈发明显,姜如生几乎要控制不住他的身体。

姜如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原祈似乎……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急性肢体化反应。

这种反应来势汹汹,几秒之间,原祈的后背已是一片虚汗,浸透了整件衣服。

姜如生强迫自己与原祈分开,原祈似乎根本无法离开他,追逐着他的嘴唇想要再次贴上来,被姜如生狠心推开。

在这种强硬的拒绝之下,原祈终于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瞳孔涣散着,像是在看姜如生,又像是透过姜如生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手还扣在姜如生的肩膀上,五指收得很紧,指甲嵌进衣料里,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我在这儿。”姜如生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原祈,我在这儿。”、

原祈的嘴唇在抖,牙关却紧咬着。

他混沌迷路的目光从姜如生盛满担忧的眼睛滑到他浸着汗珠的鼻尖,再从鼻尖滑到他被稳到红肿的嘴唇,最后从嘴唇再滑到他脖子上的那道疤——那道被高领遮住的、已经变淡了的、却永远不会消失的疤。

他的手指从姜如生的肩膀上抬起来,慢慢地,极轻极轻地,生怕碰痛姜如生一般,落在那道疤上。

指尖触到那片微微凸起的皮肤时,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差一点。”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差一点。”

他没有说完。但姜如生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差一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了。

就差一点,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爱过我。

◇ 第95章 N95-葡萄成熟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如生都认为自己已对与人的亲密接触失去兴趣,长期的精神高压与失眠消磨了他的精力与兴致,换个熟悉的词来说,或许他就是大众普世观念里的性冷淡。

认识到这点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甚至更方便。毕竟他没有固定伴侣,更懒得为了疏解而去寻找床伴。

久而久之,姜如生几乎都已经忘了,他也是一个会有正常生理反应的成年人。

而这点偏颇的认知,终结于原祈逐渐不安分的指尖。

在姜如生心急如焚之际,原祈的手指已经沿着那道疤的纹路慢慢滑过去,从颈侧到喉结,从喉结到锁骨。他的指尖是滚烫,在姜如生冰凉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灼热的轨迹。

姜如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快要炸开了。

“原祈。”姜如生握住他的手,“你看着我。”

原祈抬起头,却目光涣散无法对焦,看上去像个迷路的孩童,他几乎陷入了崩溃的状态,他的触感在一点点消失,姜如生明明就在眼前,可他感觉不到。

“我在这儿,”姜如生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活着,好好的。你感觉到了吗?”

掌心下面,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活着的。

那一下一下,顺着骨骼与肌理,传导到原祈的四肢百骸,再一路汇流向一个方向,直到他再次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震动。

与姜如生同频的、震耳欲聋的震动。

原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姜如生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口灼痛。

原祈没哭过,姜如生认识了他那么多年,唯一一次见他红了眼眶,是在原爷爷确诊之后。

他仿佛永远强大可靠、坚不可摧。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一点都不强大更无法自洽的忏悔者。

姜如生忽然觉得鼻子也酸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一脚跨下副驾,伸手打开后座的车门。

“到后面来。”他说。

原祈没有动,可能是因为他此刻的脑子转得有点缓慢,追随着姜如生身影的目光透露出一丝不解。

姜如生没有再叫第二遍,也没有解释,自顾自先进去了。

大G后排中间没有隔断,但空间确实不大,可这会儿,姜如生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原祈通红着双眼定定盯了他几秒,像是放弃了思考,决定顺从凌乱的心意,他解开安全带,翻到后座。

车门关上了。

整个地库车位寂寥无声,只剩下车里两道粗重的呼吸

姜如生跨上去的时候,原祈顺着本能双手立刻扣住了他的腰,空间狭窄,他们只能无限地靠近。

姜如生低下头,原祈的什么离他都很近,眼睛、鼻子、嘴唇……什么都很近。

但姜如生还是选择先望进原祈的瞳孔,眼泪洗刷走尘埃,瞳孔清澈地倒影出他的面容。那幅眉眼让姜如生陌生又熟悉,明明就是他自己,可脸上却是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冲动,却热烈。

很快,姜如生就发现,原祈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别怕。”姜如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也晃着,不知会随波逐流向何处。

“我在这儿。”他说。

接着他低下头,吻住了原祈。

不是原祈刚才那种掠夺式的、近乎绝望的吻,而是另一种,缓慢的、柔软的、一下一下的、像海角的水漫过平坦的沙丘,不急不躁,却无孔不入。

他吻他的嘴唇,吻他的鼻尖,吻他眼角的泪痕,吻他脖子上那道被烟头烫出来的伤口。

原祈的指尖在发抖,像是在触碰一件太珍贵的东西,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你害怕吗?”唇瓣微分,姜如生的声音都扯着丝一般。

“怕什么?”原祈掀开一点眼皮,声音混沌,仿佛还沉在某个梦里。

“怕我。”

原祈还在抖着,他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我不怕你,”原祈将头靠在姜如生的肩窝里,喃喃说,“我只怕你离开我。”

姜如生点了点头:“那你就别让我走,哪怕只有这一刻。”

原祈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姜如生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那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发疼。他把脸埋在姜如生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道疤,一下一下地吻着。

姜如生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原祈的后脑勺。

车厢里很安静。

车库昏暗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车厢里太热了,各种隐秘的音符交杂在一起,姜如生的手猛地摁在了车窗上,被原祈扯回去之后,窗户上留下了汗涔涔的掌印。

原祈的背上出现一道道交错的痕迹,那是姜如生的来时路,也是原祈的。

铁门之外是车辆驶过的声音,车库总是迎来送往,一辆又一辆,进进出出。

每驶过一辆车,原祈就会皱眉一次,先离开,再回去。

姜如生的脑袋顶到了天花板,原祈就将他拉下来,他们不停地接吻。

夜晚来临,归家的车越来越多,整个车库被越来越满,就像姜如生的身体一样。

时间好像停住了,他们溺毙在海角的浪里,沙丘从平坦变得起伏绵延,一浪翻过一浪,一丘越过一丘。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走了。

至于要走向何方,谁都不知道。

只不过在这一刻,在这放肆的沉浮之中,姜如生意识到——

他始终爱着原祈,从始至终,他经年的苦痛只是为了这一刻,在血与汗中酿出蜜色的糖。

放浪形骸都后果就是清醒之后的姜如生提起裤子就跑,速度之快让原祈难以望其项背。

车库通往电梯间的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颤颤悠悠亮了一瞬,又唰的灭了。

五分钟后,原祈站在2501的门口,车库的热风仿佛一直吹到了25层,热汗洇出的红依旧从侧脸眼神进衬衫。

说到衬衫,他愣了下,然后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敞着,脖子上那个烟头烫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慢慢把那颗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走廊里很安静,2501的大门背后也很安静。原祈又看了那扇门一眼,寻思这扇门此刻被打开的可能性,之后略带遗憾地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大体是冲击太过,他此刻竟然有些腿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好不容易走到只有几步之遥的自己家门口,原祈按了密码开门进去,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黑得很,也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他慢慢坐到换鞋凳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掌心还残留着姜如生皮肤的温度。脊背上那些痕迹还在隐隐发烫。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最终还是跟逃难似的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而走廊另一端,姜如生正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抖到他几乎怀疑自己也出现了肢体化反应。

他颇有些慌乱地给自己找补,才不是因为刚才……好吧,不全是因为刚才……

他垂下发型感人的脑袋,才发现裤子的拉链都还没拉上。

啧,姜总脸颊绯红着把衣服整理好,匆忙中理完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实在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毁尸灭迹,娘的,谁做亏心事了!

提裤子就跑不算亏心事……

他只是……他只是想家了……

大体全世界做完那事儿的人步骤都是一样的,姜如生大汗淋漓着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胸口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原祈简直跟狗似的。

他伸手碰了碰,还有些疼,但那种疼里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姜如生在浴室呆了挺久,等到几乎快要缺氧,他才慢吞吞披上睡袍打开浴室门。

可一开门,他就愣在了原地。

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亏心事另一位主人公——原总,正好死不死站在他的床边。

原祈背对着他,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他那件没眼看的衬衫已经换过了,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撸到手肘。原总很明显也从浴室出来不久,头发都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面前的衣柜门开着,姜如生那排衬衫内搭一旁,多了一排原祈的衣服——深色的,整齐的,昂贵的,像大不列颠列队的仪仗兵。

姜如生惶惶然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他艰难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原祈没回头,继续从脚边的行李袋里往外拿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很多很多件。

他有条不紊地将所有衣服挂好,理平,这才转身。

“以防你说我提裤子就跑,”他看了姜如生一眼,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敞开的领口,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用完你就扔。”

姜如生:……

真正提裤子就跑的人脸“腾”地红了,那片红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姜总平日里牙尖嘴利,但这会儿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脑子里的词汇愣是像被人清空了一样。

“你……我……”

“嗯?”原祈把行李袋拉上拉链,放到墙角,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姜如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到原祈面前。

他要仰头才能看到原祈的眼睛,这让他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自己认为很成熟很得体的语气开口。

“原祈,我们虽然……那个了,但我是个成年人,很成熟很高级的那种成年人,并不需要人负责。这没什么的。”

他说完,等了几秒。原祈没有看他,正低着头把衣架上的衬衫领子理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以前跟你那些后宫,也是这么说的?”

姜如生愣了一下。后宫?他哪来的后宫?他的后宫只有他的右手,他那方面的历史短得像一张空白简历,唯一的那一行还刚刚才填上。

但这些话不能说,输人不输阵嘛。

姜总微咳一声,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心虚的漫不经心语气说:“对啊,不就约一次么,彼此爽到了就行了。我又不是女孩子,又不会怀孕,干嘛——”

话没能说完。

刚还老神在在的原祈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姜如生耳边的衣柜门上,“咚”的一声,木质柜门震了一下,姜如生的灵魂也跟着震了一下。

姜如生在震惊中被迫仰起头,对上原祈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但还有些肿,里面有什么东西比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更沉、更浓,像是一锅姜如生用大火熬了三小时的鸡汤,收干了水分,只剩下最稠的那一层。

“我没打算,”原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低压,“和你就约一次。”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那一下咽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大脑像是被浓稠的鸡汤糊着了,在这一刻选择了罢工,嘴巴比脑子先动了起来。

“那……你想约几次?”

原祈没说话,眼神又沉了几分。

“可以……月……月结么?”

空气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原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姜如生仔细辨认了下,确认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他又咽了口口水。

“你约过的,”原祈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压迫感十足,“还能月结?”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一拳。姜如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跟自己用的竟然是同款,此刻混在原祈身上的热气里,变得陌生又暧昧。

“不怕你提着裤子跑了?”原祈说,目光往下,落在姜如生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块红痕,是他留下的,“就像刚才从车库里逃跑一样。”

姜如生咬了一下舌头,差点没被臊死。

他想说那不是逃跑,是战略性撤退,但这话给他十个胆子现在也不敢说出来。他只能尽量避开原祈的目光,盯着旁边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但他盯得很认真。

原祈显然没打算让姜如生装傻,他又往前逼近了一点,这一下,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了。姜如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和自己一样快。

原祈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像海角退潮时的浪。

“我是想约你。天天约,日日O。”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个月不够。”原祈鬼一般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慢慢烙进他的耳膜里,“你勾我了,就别想着轻易将我打发了。”

姜如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明显的发虚。

“你有点贵,”他说,“时间长了我包不起的。”

原祈退开一点距离。

“没事,”他说,“允许赊账。”

姜如生没懂。

“等到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原祈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似乎真的在幻想,“到时候烧几间大别墅给我就行。”

姜如生:……

姜如生感到有些魔幻,他理应笑,毕竟原祈这话太阴间,但他又笑不出来。因为原祈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姜如生。”原祈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软了许多。

他的下巴抵在姜如生的脑袋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的后心。

“我是想约你,”原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我想约你一辈子。”

姜如生没有说话,他的鼻尖抵着那块温热的皮肤,能闻到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底下的、属于原祈自己的气息。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鼻子也开始发堵,他用力吸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他还有顾虑。那些顾虑不是一句话就能打消的,是十五年的时间堆积起来的,是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层一样,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伤痕和结痂。

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原祈”,但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就被打断了。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原祈说,“你好好想想。我不着急,我会慢慢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海角风平浪静的某一天。

◇ 第96章 N96-词不达意

原祈说会慢慢等,就一定会慢慢等,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他会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到姜如生赴他的天台之约。

可那时候,等来的结果却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惨痛无比。

因着这一层,姜如生的确担心,在激情与冲动过后原祈不愿再等待。

如果原祈现在就向他要一个答案,姜如生有些难过地想,他的确给不出来。

他内心的胆怯与顾虑依旧堆积如山,一次激情只是暴雨之后的滑坡,可那座大山依旧伫立,横亘在十五年的岁月里。

他只不过是一个拿着小铲子的愚公,不知道要花光多少年,才能将心里沉积的苦痛移走半筐。

好在,原祈似乎看透了他不安的内心,他愿意将铲子放回姜如生的手里,任由他一铲一铲慢吞吞的磨蹭。

姜如生的额头贴在原祈的肩上,他能感觉到原祈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穿梭、震颤。那个动作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医院里,他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他是傻子。

姜如生的鼻子更酸了,他用力把那股酸意咽回去,心里却因为原祈的退步而松快了不少。

姜总认真想了想,当下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先给原祈发张好人卡。

“原祈……你真是个好……”姜如生从原祈怀里闷闷抬起头,话音未落——

他忽然瞧见了床上一个陌生的枕头。

不是他的枕头。是一个新的枕头,白色的,鼓鼓囊囊的,放在他的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躺着,看上去十分安逸,却又透露着一丝诡异的挑衅……

姜如生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困惑。

发间的摩擦感消失了,好人原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平移到了床边,正若无其事地把被子抖开,铺平,把两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

“这是……什么意思?”姜如生有些发懵。

“啊,是这样,我决定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一段时间。”原祈回头,笑容无懈可击,跟刚才那个“慢慢等”的隐忍模样判若两人。

姜如生:……

姜如生:???

在姜如生震惊又不解的目光中,原祈垂头将枕头拍了拍,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唰一下躺了上去。他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你不是说,要慢慢等?”姜如生嗓门都提起来了,攒起来的感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嗯,你慢慢考虑,我在你这边借住边等,不影响吧?”

“影响!”姜如生被原祈的不要脸惊到了,“谁教你这么等人的!”

“老头啊,老头从小就教育我,”他闭着眼睛说,声音懒洋洋的,“机会无需等待,上床就是现在。”

姜如生嘴角抽了下:“爷爷教你这个?”

原祈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嗯,原氏家训第七条。”

“前六条是什么?”

“不记得了。”

姜如生:……

姜如生有点为自己刚才轻易的感动而悔恨羞愧,他想踹原祈一脚,但找了找始终没找好下脚的地方。

“你想你的,”原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说,“我躺我的。”

姜如生呆立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在他床上安详躺好的人。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很柔和,没有了平日那种精明和锐利,也没有了车库里那种崩溃和绝望,此刻的原祈看起来……

“脸皮挺厚。”

原祈闻言掀开一只眼皮,嘴角弯了下。“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姜如生站在那儿,定定盯了原祈滚圆的后脑勺几秒,开始思考,刚才这厮在车里……总不会是装的吧?

那不能那不能,这玩意儿装不了,这种病态性的肢体化反应就跟原祈难以控制的生理性反应一样,藏不住也演不出。

原祈要真有那本领,就该演得让人感觉他身经百战……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人发现他其实根本没……

嗯?

不对!

姜如生僵化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原祈不就应该身经百战吗?他不是谈过很多……

姜如生震惊的目光迅速锁定原祈,这人在他怔愣之际仿佛已经睡着了,呼吸十分均匀平稳。

就这会儿功夫?

姜如生讪讪想,年纪大了真是干点什么都心酸哈,还天天约呢……切!

三十而立自诩年轻力壮的姜总长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台灯被关掉,姜如生撑着酸痛的四肢窸窸窣窣爬上床,在原祈的里侧躺下。

姜如生的床很大,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宽裕得至少还能躺下两个成年人。

原祈是个好人,不仅搬了自己的被子过来,连姜如生床上原来的床笠被单也全都给换了,被子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姜如生很喜欢这种味道,没忍住深吸了好几口。

“不是晕香吗?”原祈在黑暗中突然问。

“哟,没睡呢?还以为你睡着了。”姜如生被吓一跳。

“没睡,我就闭眼休息会儿。”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姜如生先入为主,现在十分敏感警惕。

“哦~~~”

“你哦什么?怎么了吗?”原祈翻了个身,面对姜如生,刚关灯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着姜如生表情似乎怪怪的。

姜如生纠结了下,似乎想问又不太好意思,但这屁让他兜他又实在兜不住,片刻后诚心实意地关心道:“你是不是……很累啊?”

“累?”原祈有些懵。

“就……”姜如生见原祈不理解,有些着急,绞尽脑汁解释,“就……感觉有点腿软,有些亏虚?”

原祈:……

累他听不懂,腿软亏虚要是还听不懂,他就不是个男人!

明白过来的原祈简直要气笑了:“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腿软得跟烂泥似的姜总菊花一紧,警铃大作:“当然是你,你刚累的都睡着了!还说不肾亏?”

肾……

原祈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姜如生解释,刚才闭眼装睡是为了让气氛自然点,否则大眼瞪小眼的,谁都尴尬。

“而且,”黑暗中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面前的人朝他这边逼近,温热的呼吸纠缠进他的鼻息。

原祈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

“你是不是……”姜如生跟做贼似的,明明这里就他们俩人,也不知道在防谁,“没那什么过啊?”

“什么?”原祈没压住音量。

“就……那什么……你没那个过吗……之前?”这种欲言又止止了又想言的模样,让原祈迅速领会了姜如生的核心思想。

原祈这辈子跟人斗嘴从无败绩,但这会儿却与一片死寂融为了一体。

此处无声胜有声。

姜如生惊了:“真没有过啊?你不是谈过很多吗?”

啧,原祈不想搭理姜如生这个话题,没面儿,但不搭理他又无法为自己正名。

“谈了就必须要……要那个啥吗?”原祈别别扭扭的,“那你后宫那么多,也没见你多有经验啊。”

后宫总计0人实到0人的姜总哑口无言,他是绝对不会跟原祈承认他一直以来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

这个天聊到这个程度,无人再敢轻易发起攻击,因为很难判断是否会伤敌八百自损一亿。

姜如生脑子活络,脸皮又薄,当下决定换个话题。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晕香的?”话题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姜如生想了下,他似乎没和原祈说过。

“黄总说的。”

啧,又是这个黄大仙……姜如生咬地牙痒痒,这嘴巴跟老太太的裤腰带似的,什么都往外倒呢。

“行吧,但他说得也不准,我不晕洗衣液的香味,只晕香水的。”

房间里一时没动静,只有皮肤摩擦枕头的细微动静,姜如生想了想,似乎是原祈在点头。

“之后我不喷香水了。”原祈说。

“啊……倒也不用……”姜如生真没这个意思。

“你不喜欢,我就不用了。”

嘶,原祈这狗东西,话说得尽往人心窝子戳。

“不是……就你身上的味道……我还挺喜欢的。”姜如生有些扛不住,话回得也羞耻,说完就不吭声了。

黑暗里,两个人都瞪眼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穿过了原祈和姜如生的倒影,让他们之间有了些虚无的连结。

气氛意外地到这儿了,暧昧不足,克制有余。

姜如生突然想问个问题,虽然或许这个问题在这一刻并不合时宜。

“那年,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原祈很快明白姜如生在说什么,但他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没去天台。”姜如生说。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原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我知道颜洛对你很重要。”原祈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可你后来也没有来问过我一句。”姜如生喃喃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被子底下的手慢慢攥紧了床单,“如果不是气急了,你为什么会跟蓝旻在一起?”

原祈沉默了。

那段沉默很长,长得姜如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大厦上的户外大屏熄灭,房间里更暗了点。

“那时候,”原祈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哑了许多,沉闷得仿佛压着什么,“我处理问题的方式……太极端了。”

姜如生没有接话。

“如果当时多想一点,”原祈说,“后面很多事情,可能都会不一样。”

姜如生点点头。黑暗里,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问了,其实他并没有听懂原祈的意思,但他不打算再问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的岁月。十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另一个模样,足够让一道伤口从鲜血淋漓到结痂到变淡,再到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也足够让当年的那些误会、隔阂、没说出口的话,在漫长的发酵中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再去纠结当年的细节,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谁先转身,谁先放手,谁在那个夜晚的天台上等了多久,谁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睁眼到天明——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重新在向对方迈进。

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的。

姜如生翻了个身,背对着原祈。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身后那个人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两张背对背的弧度,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充满未知与想象的X。

原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安。”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前一后,从急到缓,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在这个普通的、没有任何仪式感的夜晚,找到了同一片心安之处。

◇ 第97章 N97-愿与愁

原祈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是在他翻了个身之后,那时候姜如生还没睡着,听见动静身子霎时一僵。

他等了会儿,感受到原祈似乎并没有更多动作之后,这才放下心来,但除此之外又出现了一些别的情绪,可惜或遗憾?他不确定,也不想多想。

姜如生屏着气听了身后的动静许久,忍不住打了五六个哈欠,才敢确认原祈是真的睡着了。

黑暗中,他跟个小贼似的慢慢翻过身,面前是宽阔的楚河汉界,但姜如生的目光还是轻易地越过了它。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原祈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睡着的原祈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当然没说原祈老的意思……

姜如生借着月色仔细瞅着,原祈的眉头舒展,嘴角微微抿着,睫毛挺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姜如生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个人了。

最早的时候,他是一道影子,躲在暗处,隔着走廊、隔着人群、隔着耀眼与平庸的鸿沟,偷偷地、仓促地、像做贼一样地看。看他和颜洛并肩走在一起,看他在篮球场上扬起下巴喝水,每一次都看得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观察,也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

后来,他们愈发亲近,姜如生拥有了近距离观察原祈的权利,那个时候的原祈和现在像,也不像。他年轻张扬,嘴角永远挂着向上的弧度,对谁都是三分笑意,他仿佛永远暖烘烘的,哪怕以逗姜如生为乐,却也让人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反之,总想靠近。

再后来,他们之间有了漫长的空白,姜如生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年前,以至于与原祈重逢之后,他的心里却还是那个十五年前的模样。

可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的床上,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姜如生仿佛大梦初醒,如今的原祈与十五年前的原祈在他的眼前迅速重叠、融合。

他尝试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停在半空中,离原祈的脸只有几厘米。指尖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的温热,像靠近一堵被太阳晒过的墙。

他没有碰上去,只是那样悬着,描摹那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形状。

很好看。

原祈比从前长开了很多,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的轮廓也更硬了,但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还是能看出少年时的影子。

很好看。从始至终都很好看。

很好看地站在那里,很好看地成为他心里那个人的样子。

姜如生收回手,轻轻翻回去,他仰面躺着,餍足地盯着天花板。身体撑到这会儿已经到了极限,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得不像话,像有一根弦在脑子里绷着,越是想放松,它就绷得越紧。

他知道这样不行,不吃药的话,又是一个无眠之夜。那些漫长的、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多一次,尤其是今晚。

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想在梦里也记得这个人就在身边。

今晚做点什么都跟贼似的,他慢慢将身体撑起来,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姜如生很满意。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每晚睡前都会准备的,凉了,但无所谓。

他弯下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银色的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药片很小,躺在掌心里,像一粒安静的雪。

他正准备含下那颗药片时,一只手从身后毫无预兆地伸过来,越过他的肩膀,拿走了那粒药。

姜如生浑身一凛,被这突如其来的胳膊吓得不轻,他猛地转过头。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撑着身体,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那目光已经足够让姜如生心虚。

原祈把那粒药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姜如生手里的药盒,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在飞机上吃过一颗。”原祈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确定,“晚上又吃。你平日里吃安眠药,都是这个频率?”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今天特殊情况”,想说“我平时不吃这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祈的神色很沉,眼睛里头有很多让他根本不敢去辨认的情绪。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原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药片放回药盒里了,但他没有还给姜如生。而是把它放在了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离姜如生很远的那一头,

接着,他掀开被子,伸出刚劲有力的臂膀环住姜如生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姜如生惊呼着跌进了被子里,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原祈的手臂收得很紧,箍在他的腰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烫得像一小片烧红的炭。

“就这样睡。”原祈说。

姜总连做那事儿的时候都大方得很,这会儿一个拥抱却让他破了防。

他浑身僵得跟块板似的,小声说:“这样睡不着。”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那我们再做一次。”

“……但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姜如生果断改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从原祈的角度看过去,姜如生的耳朵瞬间红了。那股热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整个人跟熟了一样……怪可爱的。

原祈没有动。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姜如生的耳廓,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十分短促,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但姜如生感觉到那股热气从耳廓蔓延到耳道,再顺着神经一路往下,酥酥麻麻的,像有人在脊柱上弹了一指。

“睡吧。”原祈说。他抬起手,“恰好”落在姜如生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家居T恤,掌心温热。

然后他开始拍……慢慢的、一下下,像拍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也像海角的海浪一遍遍地漫上沙丘。

姜如生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里面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比他自己的要慢一些,稳一些。

嗯……就像一个锚一样,把他那些翻涌的思绪牢牢拽住。

姜如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原祈拍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可能是他的呼吸和原祈的心跳终于合上拍的时候。

他只记得最后一秒的念头——这个人的手,怎么这么大。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无声无息,连梦都没有。

原祈没有睡着,睡意从他被姜如生的动静闹醒之后溜了个一干二净,他在黑夜中睁着眼睛,感受着手掌心下姜如生的小腹一起一伏。

月光笼下一层薄纱,足够原祈看清姜如生后脑勺上那些细碎的发丝,于是他就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十一根的时候数乱了,他便又重新开始数。

他睡不着了,甚至有些不敢闭眼。一闭眼,姜如生掌心那颗白色的药丸就开始刺痛他的眼,那些MP4里的话就翻涌上来,姜如生的声音,十几年前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四方格里流出来,在他的血脉与神经中流窜

“我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出柜了。”

“他们把我送到那个地方。门口有大铁门,上面有电网。”

“他们给我做电击。把我的头固定住,在太阳穴上贴两个电极片,然后通电。”

“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

原祈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是最锋利的尖刀,就像姜如生捅进自己脖子的笔头一样。

姜如生被固定在椅子上,太阳穴贴着冰凉的电极片,他在电流中痉挛,他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他跪在车灯前求饶,最后,他握着那支笔,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发生这些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学校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天台上,在那些姜如生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如生独自出了柜,不知道姜如生差点死在那个夜晚,更加不知道的是,这十五年来,姜如生的失眠已经到了要依赖药物的程度。

原祈把脸埋进姜如生的后脑勺,闻着他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手臂收紧了一点,紧到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胸腔缓慢地起伏。

活着。

好好的。

就在他怀里。

可那种不安还是如影随形,甚至愈演愈烈。

姜如生太能藏事儿了,他把那些最痛的、最重的、最不该一个人扛的东西,全都藏起来,藏在高领毛衣底下,藏在那些深夜里独自睁着的眼睛底下。

还有什么呢?原祈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还会不会有他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会让他彻底失去姜如生?

原祈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躺了很久,中间好像睡着了一会儿,梦见姜如生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黑色的小高领,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追,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他在梦里喊姜如生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别处。

怀里的人还在,但不对劲。姜如生的身体很烫,不是正常睡眠时的那种温热,是那种从里往外烧的、不正常的烫。他的额头抵在原祈的手臂上,汗涔涔的,嘴唇微微张着,在说什么,听不清。

原祈把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下是一片滚烫。

“姜如生。”他摇了摇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呓语还在继续,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做梦。

“生生!”原祈的声音大了一些,另一只手撑起身体,把他半揽进怀里。

姜如生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红,瞳孔有点散,看了原祈好几秒才像是对上焦。

“……嗯?”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在发烧。”原祈说,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得去医院。”

姜如生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原祈的颈窝里。

“不去……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高烧特有的那种含糊不清,像隔了一层雾,说完便再次倒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本文40万字内应该会完结,但也不敢绝对保证哈宝们,因为我最后一部分大纲还没写完,有些不好判断嘤嘤~

◇ 第98章 N98-空空

原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起来的,只记得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勉强扣上,结果还扣错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姜如生被他裹进外套里,整个人轻得像一把骨头,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像随时会散架。

急诊室凌晨三点。

原祈把姜如生放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让他靠着墙坐好,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后。

“我去挂号。你坐着别动。”姜如生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像他身后的那面墙。

原祈几乎是跑着去的。挂号,填表,缴费,他站在队伍里,一遍一遍地回头看,确认完姜如生始终就在原地,他才能放下一丝担忧。

体温太高了,姜如生很快被安排了床位,快轮到他就诊的时候,姜如生强睁开眼叫原祈的名字。

“你出去,帮我买点东西吃,我饿了。”姜如生声音飘着,被消毒水味的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我等你看完再去买。”原祈俯下身听完摇了摇头,他完全不赞同现在离开姜如生。

“我自己能看,医生都在这儿了,不需要你,你去,我真的饿了。”姜如生依旧坚持,用手抬起来无力地推了推原祈。

急诊医生已经来了,后头还有其他病人等着,原祈拗不过姜如生,只能先行离开。

他跑着出去买了一碗粥,医院门口只有一家24小时的粥店还开着,粥是现熬的,老板娘动作很慢,他站在柜台前,把“快一点”说了三遍。

端着粥往回跑的时候,他怕得很,生怕姜如生就这离开他视线的一会儿会出什么事情,尽管他知道,姜如生在医院很安全。

直到奔到急诊室的门口,他猛的刹住了脚步,因为他听见不远处姜如生的床位里有人在说话。

那个声音很陌生,不是姜如生的。

是一个女人的,年纪大一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次还是要小心点的,怎么能一点措施都不做就硬来。”原祈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色的帘子拉了一半,里头是不高不低的对话声。

“你也是,这得多痛,你还真能熬啊,熬到现在才来医院。感染了多麻烦。”

接着是姜如生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一点笑:“我以为熬熬就能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懒得来医院。”

“多大的事儿才是大事儿?里头都出血了还不是大事儿?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医生的声音带着嗔怪,但手下动作很轻,原祈听见医疗器械碰撞金属托盘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原祈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碗滚烫,烫的他掌心剧痛,但他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触觉和痛觉。

第一次……

怎么会是第一次……

他感觉的出来姜如生的不适应,但他以为姜如生只是不喜欢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做的不多。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后来……后来结束后的姜如生神态那么自然,声音那么平稳,甚至还有力气开玩笑说“不就约一次么”,所以他以为没事,以为姜如生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原祈怔愣半晌,接着毫无预兆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走廊里响得像一记惊雷。

候诊区有几个人回头看他,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掌心火辣辣地疼。诊室里的对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唰”地拉开,女医生探出头来,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谁在外面?”

原祈把手插进裤兜里,走过去。

“我。”

原祈拉开帘子的时候,姜如生正半躺在床上,裤子已经穿好了,上衣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身上披着还披着他的外套。

姜如生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不过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大概是刚才喝了点温水的缘故。

看见原祈进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跟女医生对话时的羞赧,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慌张,就像做坏事的小孩被当场逮住。

不过那种慌张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姜如生虔心期待原祈并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但天不遂人愿,原祈听见了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姜如生的脸上移到医生的脸上,又移回姜如生的脸上,一时没有说话。

女医生从医多年见多识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摘下手套,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撕下一张递给姜如生。“消炎药按时吃,外用的药膏一天两次,注意清洁。一周之内不要再有xing/生活。”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知道了。谢谢医生。”姜如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女医生走了。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嘀嘀的声响和空调的嗡鸣。

原祈把手里的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把勺子放进去,推到姜如生手边。

姜如生垂着头抿着唇,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勺子的时候,原祈握着勺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姜如生低着头乖乖喝粥,一勺一勺的,很慢。

粥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原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看着姜如生喝粥。

在姜如生毫无防备的某个时刻,他忽然开口。

“姜如生,我是不是一个烂人?”

姜如生的勺子顿了下,他抬起头,惊讶又谨慎地看向原祈。

原祈却没有看他,目光只虚无地落在对面的白墙上,落在墙上的健康教育宣传画上,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姜如生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独自出柜,不知道你差点自杀,不知道你长期失眠,不知道你今天在车里……”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姜如生慢慢放下了勺子。

粥只喝了小半碗,剩下的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安慰在此刻显得苍白,姜如生只沉默地望向原祈的侧脸。

那张脸上透着茫然和无措,他站在了高高的悬崖之上,随时都有坠落的风险。

“因为我想瞒,”姜如生说,声音很轻,“所以你当然不会知道。”

原祈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望住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一整夜没睡的疲惫,此刻混杂着心疼、自责、愧疚等诸多情绪,在这个深夜隐秘地发酵了。

“为什么要瞒我?”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为深蓝,床头柜上的粥面上已经凝固了一层皮。

姜如生在一窗外的鸟鸣响起之际开口之中开口

姜如生沉默了。他看着床头柜上那碗粥,看着粥面上已经凝固的一层皮,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然后他开口,像一片叶子无声飘落在水面。

“我想让你们都开心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无知无觉间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来践行,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不想让原祈背负他出柜的后果,不想让原祈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不想让原祈愧疚、自责、觉得亏欠。他想让走到没有他的地方,为自己活一次;想让颜洛也往前走,走出那段三个人都喘不过气的日子。

这段三人刑,有一个人受着就够了。

他觉得自己是那个人。

原祈看着姜如生,面前的那张脸苍白、虚弱的,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还在努力对他笑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却如鲠在喉。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姜如生从未听过的频率。

“都是我的错。”

姜如生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他说这些真的不是为了让原祈愧疚。,但他看着原祈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原祈似乎,还有未出口的话——原祈说的“错”,可能不只是他以为的那些。

不是什么大毛病,到了早上姜如生就退烧了,他这事儿赖在医院也不像样,姜如生在能够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提出了要回家修养。

在这点上,没人拗得过姜总,原祈也不行。

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几句,姜如生为了赶紧逃跑一一点头,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一夜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池砚舟的项目刚好告一段落,姜如生不用去公司,但人是不可能闲下来的。

大黄惊闻老板刚踩上大陆就病倒了,立刻对姜如生进行了亲切的慰问,携带用麻袋装的文件来看望病号。他热火朝天地把文件一摞一摞地往家里搬,在书房里垒了两座小山,又把姜如生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各种充电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最后退后一步,叉着腰,像欣赏自己刚装修完的样板间。

“行了,老板您好好养病,工作的事儿不急,我每天早上来给您送文件,处理完的我再带回去。”

姜如生看着这一屋子的文件心如止水地微笑:“这就是你说的工作的事儿不急?”

“不急,闲出屁来的时候当小说看看呗。”大黄心态很好地回答。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想我死你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来折磨我”

“天地良心,”大黄举起右手做发誓状,“我是真心实意来伺候老板的。”

第二天一早,黄总助拎着早餐和文件,兴冲冲地按了门铃。

门开得比他预想的快,他堆起职业微笑正要和他那体弱多病的的亲亲老板,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嘴角的假笑诡异地扭曲了一下,胖胖的脸上肥肉狰狞地拧巴在一起。

开门的是原祈。

衬衫刚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还搭在肩上,扣子一颗都没系,敞着。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胸口的几道红痕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痕迹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肋下,有的已经淡了,变成浅浅的粉色,有的还红着,像刚被什么人的指甲划过。

大黄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他跟痴呆儿童似的张着嘴,维持着按门铃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弥勒佛。

原祈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如水气定神闲。

“早,”他说,然后侧过身,把门开大了一点。

大黄机械地迈步进去。经过原祈身边的时候,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又扫了一眼那些痕迹——不是他龌龊,是那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大黄在心里默念,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目不斜视地走进客厅,把早餐和文件放在桌上。

姜如生正好从卧室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走路姿势有点别扭,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像是在忍着什么。

大黄疑惑地看着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阅片无数涉略颇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把刚才进门看见的画面和眼前这一幕连在了一起。

???

!!!

我!

了!

个!

大!

槽!

他他他他……他精心浇灌了这么多年的大白菜!!!!

大黄猛的转头看了一眼外间的原祈——那人已经把衬衫穿好了,正准备出门上班,晨光落在他肩背上,隔着衣料都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轮廓。

大黄把那句“猪”字咽了回去。算了,老板也不算吃亏。

“我走了,晚上给你带晚饭。”原祈站在门口跟里间的姜如生打了个招呼,得到“走好不送”的关切问候之后,原祈笑着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他们对话期间,大黄致力于将自己隐形化,等人走了,才贱兮兮凑上去。

“姜总,”大黄把早餐摆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语气尽量自然地开口,“老板公不留下照顾你吗?”

姜如生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他呛了一下,抬起头瞪着大黄。“老板公?什么老板公?你怎么不直接叫人家老公?”

大黄挠挠头,认真思考了一下,颇有些为难道:“那不然……老板娘?”

空气安静了一秒。大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在姜如生那一瘸一拐的双腿上,又飞快地收回来,脸上写满了“这话我说的可太违心了”几个大字。

姜如生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给我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抄起靠垫就要砸过去,但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隐痛让他的动作在中途变了形,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想要杀人的、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姿势。

大黄已经灵活敏捷地退到了门口,手里还抱着文件,

“老板您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取文件。”

门关上的瞬间,姜如生听见他在走廊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憋了很久的笑。

【📢作者有话说】

久等~

◇ 第99章 N99-时间都去哪儿了

原祈的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一个跟了很久的项目突然被合作方卡住了流程,再拖下去他们可能无法按时交付工程。

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原祈在清晨的阳台上接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为了不影响姜如生休息已经将声音压得很低,但姜如生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烦躁。

时节已是盛夏,哪怕是清晨温度也不低,原祈这么站了一个小时浑身都是汗。

顶着满头大汗进来的时候他发现房间已经没人了,去书房一看,姜如生已经不知道在电脑前面坐了多久。

“不是说好要多休息么,你那什么……坐着不痛?”原祈怕有人恼羞成怒,关心心切但问得遮遮掩掩。

能不痛么?姜如生坐在二十度的空调间里都在酷酷冒汗,但让他趴在床上看文件……他实在觉得很丢脸。

“不痛,有什么痛的。”

姜总淡定地将合同翻过一页,随手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批注,励志当一个身残志坚的工作精英。

原祈点点头,并不反驳姜如生,只默默走到房间套了个软垫过来,把姜如生跟小鸡仔似的一拎,往他屁股底下塞了进去。

啧,姜如生十分没面儿,但多了个垫子的确舒服很多,他只能红着脸狠狠瞪了原祈一眼,眼神中骂骂咧咧。

原祈这几天被瞪习惯了,接受良好,转身去浴室冲澡,出来的时候他不放心地想再叮嘱姜如生,但探头一看这人又开上线上会议了。

原祈操心如老妈子,只能在走之前手搓一张小纸条贴冰箱门上,以防姜如生因为对家里一无所知而选择在床上躺尸一天保存能量。

姜如生开完线上会出来的时候原祈已经走了,他走到厨房,便利贴就贴在正对着他的冰箱门上。

——粥在锅里,记得复热一下。肉在微波炉里,再转两分钟就行。药在床头柜,记得吃了午饭再吃药。别总坐着,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没事儿就给我打个电话。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举起原祈留给他的纸条反复看了,得出两个结论:

切,谁没事儿了,我事儿多着呢。

这字……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等吃完午饭重新在书房坐下,姜如生对着散着荧光的电脑,感觉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其实该有的动静都有,空调运转的微响、微信群震动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吧,都冰冰凉凉的。

姜如生沉默着坐了会儿,觉得无聊,于是拿起手机翻了一圈。

三十岁男人的朋友圈也显得无趣,没结婚的旅游、结了婚的晒娃、卖保险的大秀精英人生、娱乐圈的痛骂某某艺人。

池砚舟发了一张程澈在KTV的照片配文“被埋没的音乐天才”,姜如生看到的时候在手机界面上找了老半天的点踩功能,但没找到。

md,微信团队能不能倾听一下用户需求,这个社会只能传递正能量的虚情假意吗?

再往下翻,一张照片让姜如生歪七扭八的身子一下直了起来。

——是原爷爷和海狗。

照片里原爷爷又瘦了不少,整个人皮包骨似的,本来矍铄的精神也似乎不见了踪影,他蹲在地上,侧脸垂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海狗,海狗也很老了,鼻头全白了,他就这么安安静静趴在地上,任由原爷爷一下下摸着。

朋友圈是陈福发的,就是姜如生那个远房亲戚,如今正照顾着原爷爷。

姜如生想了想,给陈福的微信拨了个视频通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视频那头,陈福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见着姜如生十分惊喜。

“如生,怎么这会儿有功夫打电话,空着呐?”陈福笑着问。

“叔,我今天没上班,闲着,想着给你俩打个电话,原爷爷咋样了,都还好不?”

陈福后头不远处似乎响起了熟悉的叫唤,不会儿,一个黑瘦黑瘦的小老头颤颤地出现在镜头框里,正朝这边走过来。

“您耳朵挺灵啊,在房间里都听得见。是,是如生,来来来您跟他说,我去给您煎药去。”

镜头一阵晃动之后,原向前的脸出现在里头,他的脸凑得很近,占了半个屏幕,像是还没搞明白怎么用这个功能。

也正是这个距离,姜如生才能看清原向前真正的情况,他的心霎时一沉。

太瘦了,比照片里看起来还要夸张,是一种病态的干瘪,老头的眼窝和脸颊都在往里陷,整张脸黑中泛着青,嘴唇毫无血色,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精神状态差了许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大得不像话,锁骨露出来,像两截枯枝突兀地支棱着。

姜如生能明白这个病到了这个程度发展的速度就是这样,甚至他觉得自己已经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可当真的亲眼看到时,他的呼吸还是猛的窒住了,双拳在身侧无意识握紧。

“乖宝?”原向前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又哑了一些,但老头见着姜如生高兴,笑得满脸褶子,“你咋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姜如生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吃了吃了,爷爷您才瘦了呢。”

见着姜如生,原向前浑浊的眼神又透出一点光亮,像城市里最后两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海狗听见动静也从远处来了,蹲在原爷爷脚边,听见姜如生的声音他抬起头叫了两声,尾巴有气无力地甩了甩。

“海狗!”姜如生叫它。

海狗又甩了甩尾巴,接着趴下,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原爷爷和姜如生聊了几句,问他工作累不累,问原祈最近如何,问他和原祈咋样了。

这些事儿姜如生不信原祈没和老头聊过,但老头特意问他了,他也不好不答,只不过有些问题答得心虚,有些问题答得含糊,好在原向前没有追问。

聊了一会儿,原向前忽然说:“行了,不说了,我该去吃饭了。”

陈福在旁边愣了一下:“叔,您不是刚吃过吗?半小时前才搁下碗。”

原爷爷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转头看了看陈福,又回过头看了眼屏幕里的姜如生,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自己先笑了。

“哦,对对,是吃过了啊。那我去睡个午觉。”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里的姜如生,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乖宝,爷爷睡去了哈。”

陈福把原向前送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拿起手机,压低声音。

“姜总,我跟您说个事。”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性,连称呼也从如生变成了姜总。

姜如生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叔最近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晚上咳得猛啊,有时候整宿整宿地咳,我听着都揪心。前两天……咳得全是血啊。”陈福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姜如生没有说话,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陈福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叔最近忘性越来越大了。有时候忘了自己吃过饭,有时候忘了有没有吃药。前两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海狗,问我说‘这只狗叫什么来着’,我说叔,这是海狗啊,您养了十几年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听到这里,姜如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了。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陈福说。

挂了电话,姜如生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弧。

他拿起手机,想给原祈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是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原祈应该还在开会。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是原爷爷之前看病的那家医院。

他问了很久,转了好几个电话,才联系上原向前之前的主刀医生。

姓周的医生语气温和,语速不快,听完姜如生的描述,沉默了片刻,说,很多年纪大的病人在做完头部伽玛刀之后,确实会出现类似的后遗症。放射线在杀死病灶的同时,也会对周围的正常脑组织造成一定损伤,这种损伤在短期内可能表现为记忆力减退、认知功能下降,有些人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有些人不会。

但原向前的脑部的肿瘤不止一个,只要有一个压迫神经,可能也会出现健忘的情况,所以原向前出现如今这种症状的原因现在还不能肯定。

“那他现在的情况,”姜如生问,“会越来越严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因人而异。如果只是伽玛刀短期的影响,那么或许是可以慢慢恢复的;但如果还是肿瘤压迫的影响,只要病灶无法彻底根除,这个症状就会持续加重,有些人会逐渐影响到长期记忆。最严重的情况下,可能会忘记亲人、忘记自己是谁。”

姜如生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有什么办法可以延缓吗?”

“没有延缓的办法,除非再进行一次伽玛刀手术……”

“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周医生还没说完,就被姜如生厉声打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姜如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干咽了口口水,开口:“抱歉医生,我有点……控制不好自己。”

“没事的,”周医生并不在意,“病人家属的焦虑我们都可以理解,但姜先生,按照原老爷子目前的状况来看,头部肿瘤复发的频率是很高的,并且一旦复发进程会非常快。如果想要延续生命并且缓解您说的这种健忘甚至失忆的症状,我们建议还是进行二次手术,按照当前的医学发展水平来看,这是我们目前能提出的唯一的解决方案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可能会有点难过,生老病死是每个人每个家庭都逃不开的话题,我们恐惧害怕拒绝,却还是不得不选择接受。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都是个孩子。

◇ 第100章 N100-遗忘之前

原祈回来的晚,每天他都会在出门前嘱咐姜如生自己先吃晚饭,但姜如生从来都是当屁听的,一次都没有执行过。

因此这些日子原祈逐渐习惯了每天回家都有热饭热菜在桌上等着他,姜如生坐在餐桌旁一脸得意,厨房的垃圾桶边还露出了外卖袋的一个角。

原祈一点不在意这是不是外卖,姜如生愿意在给自己点饭的时候顺带给他也点上一份,他就足够开心了。以致于这些日子回家已经成为了一种隐隐的期待,原祈喜欢甚至依赖那种开门之后屋内被烟火气包围的温馨感。

他知道,这是姜如生带给他的,也只有姜如生能带给他。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原祈推开门之后,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暗的光晕将沙发上的人笼成一团,原祈走近了才发现,姜如生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双腿,就这么睡着了。

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睡姿让原祈皱了皱眉,额角还泛着点汗渍,他不太确定姜如生发生了什么,这让他有些心焦。

原祈只轻轻走上前了两步,姜如生立刻惊醒了,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又耗费心神的噩梦,醒来时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直到原祈叫了他名字三次,他才终于对焦上原祈担忧的目光。

“怎么了?梦到什么了?”原祈在他身边坐下,用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流了这么多汗。”

姜如生望着原祈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这种未知感让原祈的恐慌愈加浓烈。

“到底怎么……”

“我今天给爷爷打了视频电话。”

两道声线碰撞在一起,原祈话未竟就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似乎还撺这点开心。

“挺好啊,还能接你视频呢,他都不接我视频,打电话也是唠几句就挂,烦我烦的要死,老爷子……”原祈低笑了声,有些无奈,“气性真够大的。”

原祈之前执意要跟原向前回老家,祖孙俩吵了次大的,至今老爷子对原祈也没个好态度。

“既然都接你视频了,那我晚上再给他打一个他总该……”原祈的嘴角的肌肉似乎异常的紧绷起来,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原祈。”原祈的话被姜如生打断,姜如生叫了原祈的名字,很简单的两个字,此刻却被他咬得很重,仿佛是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的。

“怎么了?”

“我……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尽管再不忍,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姜如生把陈福说的那些,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原祈。

咳嗽咳到出血,忘性越来越大,甚至忘了海狗的名字。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像在做一份不愿意做但必须做完的工作汇报。

最后他把周医生的话也说了,无法定因,可能会恢复,但大概率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可能会忘记亲人,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落地灯找不到原祈的身上,他是黑暗中一尊不动的雕塑。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睛不知望向何处,很久没有动。

“他会忘了我吗?”良久,他问。

那个声音不像原祈。

不像那个年少时在走廊上冷着脸对同学说“让开”的原祈,不像那个在舞台上唱《说谎》的原祈,也不像那个在车库里崩溃流泪的原祈。

这个声音更轻,更薄,像一层冰,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姜如生站起来,绕过沙发,从背后抱住他。他的手臂环过原祈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原祈的头发有点硬,扎着他的下颌,他没有躲。

“不会的,”姜如生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个自己也不确定、但必须让它成真的预言,“他不会忘了你的。”

可姜如生很明白,或许到最后,原向前就会和他爷爷一样,忘记所有人,如枯骨一般躺在床上逐渐僵硬。

他不敢说,他真的不敢告诉原祈这些。

好在,原祈没有再追问,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就这样坐着,被姜如生抱着,脊背意外地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姜如生环在他胸前的手背上,指尖冰凉。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给原爷爷打了电话。

视频接通的时候,原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海狗趴在他脚边,月亮挂在他身后的屋檐上,又圆又亮。

姜如生先入的镜,原向前一见姜如生就笑了:“乖宝!怎么想起来给爷爷打电话。”

姜如生一顿,原向前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白天刚打过一次视频,但他很快将讶异和心酸掩饰了过去。

原祈入镜的时候,原爷爷正凑近屏幕,瞅见原祈立刻退了三丈远。

“老爷子你行不行,见我就退。”原祈装得十分自然,连姜如生都看不出来其实他屏幕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烦你,讨人嫌的崽子。”原向前倒回椅子上,哼出一口气。

“我下周放长假。”原祈突然转移了话题。

“……放假放假呗,跟我说什么。”原向前白了屏幕一眼。

“想你了,想回去看看你。”

原祈这辈子对着老头就没说过任何肉麻的话,他们祖孙俩是对抗路的,整不来温情这一套,这一句“想你”给原向前整的猛咳了几声,连地上熟睡的海狗都惊动了,站起来跟着嚎了好几声。

“行不行啊?”原祈笑着问原向前。

“……随你,你要不嫌烦,爱去哪去哪呗。”原向前正眼就没再敢瞧过屏幕。

要不是太瘦了,光看神态,几乎还是那个有趣活力的小老头。

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八点,姜如生和原祈都会一起守着时间给原向前打电话,因为再晚老头就要睡觉了,老头最近的觉越来越久,姜如生和原祈眼看着,却毫无办法。

有时候打电话的时候原祈还在公司加班,姜如生就开着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听着同一个人说话。原向前的声音有时清楚有时含糊,但每次接起电话的第一句话都是“乖宝”或者“臭小子”,叫得很准,从来没有叫错过。

两人渐渐地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变化……

起初的那些天,原向前只是偶尔忘记一些小事。

有时是忘了自己吃过饭,陈福说“叔您刚吃过”,他就笑,说“哦,那再吃一顿也行”。

有时是忘了自己吃过药,药板翻出来一看,早上那一格确实是空的,他就说“瞧我这记性”。老头忘了一件事,最多就笑一下,好像那些忘记的东西都不太重要。

后来后来,他开始叫错陈福的名字,人姓陈,他叫他“小张”,叫完自己愣一下,说不对不对,你是小李。陈福笑着说没事叔,叫啥都行。

再后来,他问海狗为什么叫海狗,原祈在视频里对他说,这不在海里捡的么,所以起名叫海狗。原向前想了很久,不太确定地问:“我从前,还出过海呢?”

电话这头的姜如生和原祈呼吸都是强烈的一窒,曾几何时,老头最爱的就是和小辈们一遍遍地讲他当兵出海的英勇事迹。

但好在这些所有的所有,老头都还算能平淡地接受。

忘记吃饭就再吃一餐,忘记吃药就少吃一顿,记不住的琐事儿就等别人提醒。

他的脾气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了,从前那个会站在门口指挥海狗打架的倔老头,变得温吞了,安静了,像一条被磨平了棱角的河滩石,连对着跟他吵架的原祈也终于有了好脸色。

有一天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原向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笔。他的姿势很认真,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陈福在旁边小声说,叔在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半天了。

姜如生凑近屏幕看,那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个字,每一个都不太一样,有的少了一横,有的多了一撇,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原爷爷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原祈,笑了笑,好似有些难堪:“祈啊,老头子好像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

原祈没有说话。姜如生眼见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老头一辈子大字不识一箩筐,唯一会写的三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是原祈亲手一笔一画交会他的。

“原向前。”

原祈说,声音很稳,也很耐心,他从来叫原向前都是叫老头,今晚却换了称呼。

他说:“爷爷,您的名字叫原向前。原来的原,向前进的向前。”

原爷爷跟着念了一遍,“原——向——前”,然后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这一次写对了,虽然有点歪,但每个字都是对的。

他把纸举起来给原祈看,像一个小学生给家长看自己的作业,眼睛里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不确定。

“对了吗?”

“对了。”原祈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很细的,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那种,“写得很好。”

最最严重的那次,是一周后。视频接通的时候,原向前站在老屋客厅的柜子前,看着柜子上摆着的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姜如生都见过——原祈父母的结婚照,原祈小时候的百天照,还有一张全家福,原爷爷坐在中间,旁边是原祈和他的父母,原爷爷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是他很早就逝去的妻子。

原向前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而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困惑——那种在熟悉的事物面前突然感到陌生的、无所适从的困惑。

他伸出手,拿起那张全家福,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又放下。

陈福在旁边轻声提醒说,叔,那是您儿子和儿媳妇。

原爷爷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柜子上,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屏幕里的原祈和姜如生,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两个似曾相识但又叫不出名字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祈啊,”他说,叫对了。

“乖宝,”也叫对了。

“爷爷想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和从前那个中气十足的原向前判若两人,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他在那个快要被遗忘吞噬的世界里,拼尽全力抓住的最后一只手。

原祈没有说话,姜如生也没有说话。

屏幕里,原爷爷坐在餐桌边那把旧藤椅上,海狗趴在他脚边,身后的墙上挂着那些他已经认不出的人的照片。

他笑着,笑得和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真是写都不敢写~

◇ 第101章 N101-军港之夜

老院子里的阳光很烈。

原祈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焦的气味。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村子淹没在一片聒噪里。

姜如生跟在他身后,拎着行李,被那声音震得耳朵疼。

“这也太响了。”他说。

原祈没接话,目光已经落在了廊檐下那张藤椅上。

原向前坐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他比视频里瘦得还厉害,那件白色的老头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大开,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

海狗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好几下才认出人来,尾巴开始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

换了从前,海狗老远就迎了出来,如今是真的老了。

原向前听见那尾巴拍地的声音,转过头来。

阳光刚好从他背后的屋檐斜射下来,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他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眼睛眯了眯,像是在辨认。

“臭小子。”他说,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原祈熟悉的、不耐烦的调子,像砂纸磨过木头。

原祈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动。太阳晒在他背上,热辣辣的,他站了好几秒,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姜如生跟在他后面,海狗已经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不太灵便的后腿朝他走过来,脑袋在他的小腿上拱了又拱。

“老头,”原祈走到藤椅跟前,叫了一声,只不过这一声显得过于短促,仿佛再多一秒就会暴露什么。

原向前抬头望着他,他浑浊苍老的目光在原祈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从脸上滑到姜如生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整个人的气都变了,从那个不耐烦的老头变成了另一个人。

“乖宝也来了。”他说,朝姜如生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突出,青筋虬结,落在姜如生的手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很暖和。

“来了,爷爷。”姜如生蹲下来,让那只手能搭在自己肩膀上。

原向前拍了拍他的肩,又拍了拍原祈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进屋,进屋。外头热。”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却没有动,蒲扇又摇了两下,然后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

原祈伸出手,他看也没看就搭了上去,借着力站稳了,然后松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有些拖,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海狗跟在最后面,尾巴垂着,后腿使不上力,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姜如生走在海狗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海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跟小时候一样,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都用碗倒扣着保温。红烧肉炖得透亮,糖醋排骨炸了两遍,清炒的菜叶子还支棱着,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都回来啦,”陈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着来人十分高兴。

“叔,辛苦了。”姜如生握了握陈福的手。

“哪里话,都是应该的……来来来,快坐,这些菜都是老爷子提前吩咐我备下的,说你俩爱吃,你们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原祈坐下来,揭开扣菜碗的碗,热气腾上来,把他睫毛都熏湿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比老头烧的好吃。”他说。

“不会说话就别吃。”原向前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确是笑的。

姜如生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汤。汤是老母鸡炖的,放了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烫得他舌头都麻了。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原向前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几根青菜,小半碗汤,然后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他看原祈的时候多一些,但目光不动声色,在原祈低头夹菜的时候飞快地看一眼,等原祈抬起头来,他已经去看海狗了。

海狗趴在桌子底下,下巴搁在姜如生的脚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毛色比上次又灰了一层,嘴角的白斑已经蔓延到整个吻部,但它还是海狗,还是会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竖起耳朵,还是会用它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人。

吃完饭,天还没黑。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黄澄澄的。

原向前坐到沙发上去,把电视打开了。声音放得很大,某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他看了一会儿,头就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了。

海狗也睡着了。它睡在爷爷脚边的地砖上,那里被蹭得最光滑,是他躺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原祈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着那一人一狗,看了很久。

蝉还在叫,一下一下的,把黄昏拉得很长。

姜如生坐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入夜之后,原爷爷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像不知道自己睡过了,看着电视里已经换了的节目,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遥控器,把它关了。

原祈还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好似原向前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臭小子,”原向前说,“过来。”

原祈走过去,在沙发旁原向前习惯躺着的藤椅上坐下。椅子吱吱呀呀地响了一声,原向前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起来。

“你小时候,有一回掉河里了。”他说。

“嗯。”

“我在河边钓鱼,你在我旁边玩,扑通一下就下去了。水没过头顶,你扑腾,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然后打了你一顿。”

“打了三天不让吃饭。”

“那是气狠了。”原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夏夜的星星密密匝匝地铺在天上,把树冠照出一个黑沉沉的轮廓。

“其实我很想跟你说说你爸小时候的事……可惜了,我想了一天了,半分都没有想起来。”

“一开始是他小时候的事,后来是他和你妈妈的模样,再后来,我连他们已经去了的事儿都忘了。”

“还有你奶奶,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长什么模样,我想啊想,想了很久很久,但怎么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他们要是知道我什么都忘了,该多难过啊。”

原向前顿了一下。蝉声忽然小了一些,像是累了,在换气的间隙。

原祈没有说话,他用力咽了好几口口水,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尖扣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祈啊,我想他们了。”

原祈看着他爷爷。

老人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和白天的浑浊无光不同,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原祈熟悉的东西,就和老爷子十五年前在这间院子里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后来,原向前的目光从原祈身上移开,落在姜如生身上。

姜如生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正低着头和海狗玩。海狗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不知道在跟它说什么。

原爷爷看了几秒,仿佛彻底放下了一桩心事。

夜深了。露水下来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

原向前坐着坐着又开始打盹,手里的蒲扇滑下来,被原祈接住了。

“爷爷,去睡吧。”

原爷爷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过了几秒才聚拢。

“臭小子。”他说。

“嗯。”

他又看了看姜如生,叫了声“乖宝”。

“爷爷。”姜如生也来了沙发这头,闻言立刻答应。

原向前点了点头,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原祈扶他,他没有推开,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祈啊”他叫了一声。语气很轻,和刚才的“臭小子”不一样。

原祈站在他身后,很近。

原爷爷张了张嘴,嘴唇颤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睡吧。”他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没有关严,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那一晚他们都没有睡好。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闭眼。姜如生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一浪一浪的蝉声。

再后来,蝉声减弱,苍老的歌声响起,像夏夜最后的一场梦。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的摇,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

“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

凌晨的时候,姜如生和原祈同时从浅眠中醒来,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声响不大,但两人已经睡不下去了。

原祈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月亮已经西沉,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海狗不在它平常睡的地方,老头也不在他自己的屋里。

原祈站在院子当中,光着脚,地砖上的露水把他的脚背打湿了。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半开的院门。

陈福从厢房里跑出来。

“还是吵醒你们了,我刚起来想去看看叔,”他的声音发紧,“但叔不在,海狗也不在。”

原祈没有回答,但去往原向前房间的几步路他几乎走成了同手同脚。

老头卧室门半掩着,他推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灰色的旧信封。

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手在抖,极其轻微地抖,不仔细看不出来。

姜如生就站在门边,抿嘴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读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字。信不长,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笔洞落得很深,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一横一竖都十分僵硬,一看就是刚学着照猫画虎画出来的。

原祈一目十行地读完了。

他当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去,走过院子,走出院门,往海边的方向走。

一路走,一直走。

姜如生跟在他身后,没有叫他。那条路他们上次走过,从村子到海角,穿过田埂,穿过那片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夏天的稻田长满了杂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海角到了。

晨光刚从海平面下面漫上来,把整片天染成灰蓝色,海水是灰绿色的,潮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海狗蜷缩在沙滩上,头朝着大海,身体微微弓着,像每一个它睡着了的姿势。

只是这一次,它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它面朝着海,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几颗已经不太齐的牙齿,白色的毛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像还活着一样。

原祈一步步缓缓走上前,在它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那毛发已经粗粝了,干枯了,但原祈摸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每一次摸它的头时一样。

目光上移,岸边的老木船不见了踪影,拴在礁石上的那截绳子断了,剩下一截湿漉漉的麻绳搭在礁石上,末端被海水泡得散开。

然后,原祈站起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是晨昏的交界,也是水兵的归处。

原祈不知道就这样看了多久,直到眼眶都开始发酸,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经过姜如生的时候,原祈伸过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但也只握了一下,指节收紧,骨节相互硌着,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他走了,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走回去,一个人。

等原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姜如生走上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海狗的身上,昨天傍晚,他要是这么跟海狗玩着,只是现在,那只喜欢蹭他手心的小狗再也不会有反应了。

但好在啊,那股气息还在,是混合着海风和阳光的、独属于海狗的味道。

姜如生像一个小孩,仿佛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朵凑近海狗的嘴边,想听一听它是不是还有呼吸,也许还有呢!

但真的没有了。

但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海狗微张的嘴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然后,姜如生在沙滩上跪下来,朝着那片灰蓝色的、望不到头的海面,磕了一个头。

“……爷爷,海狗,去找他们吧。”

回身走到小径入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狗还在那里,像一个灰色的、蜷缩着的小丘,面朝着海,永恒地等待与守候。

【📢作者有话说】

给我自己哭麻了……

◇ 第102章 N102-记得

原祈是在海角送走海狗的。

他和陈福一起,用海边的浮木垒了一口小小的火堆。

然后他点燃了火焰。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太阳刚升起来烧到升到半空中,红色的火焰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跳动着,像海狗活着的时候每一次撒欢奔跑的身影。

姜如生看着那团颜色,记忆里忽然闪过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除夕夜,出现在他家楼下的那个身影,和那人脚边,围着红围巾兴高采烈的小狗崽。

一晃,原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等到火焰熄灭,灰烬里留下几块白色的、细细的骨头。原祈把它们收进一个布袋里,靛蓝色的棉布,原爷爷从前用来包东西的。他把布袋系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下午,他们出海了。

船是陈福找的,船主是村里人,原爷爷从前和他喝过酒。老人什么也没问,把船开到海面上,熄了火。

夏天的海面上没有风,热浪从水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岛影蒸得弯弯曲曲的。

原祈站在船尾,解开布袋的口子,把那几块灰白色的碎骨洒进了海里。

那几块骨头落水的声响被引擎声盖住了,他只是站着,看它们沉下去,被海水的颜色吞没。

陈福站在他身后,轻声看着海面道:“叔说,他是从这片海上出去的。”

他停了一下:“他说,等他老了,还想回来。”

原祈没有回头,半晌,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中国军人,就要向前向前向前!

——爷爷年轻时就是海军,这边过去五十公里就有一个海防部队,爷爷年轻时还打过海盗勒。

“他一辈子都念着这片海,走向这片海,或许是他最后的夙愿。”原祈轻声说。

姜如生背过身子,朝着入海口的方向,无声掉了一滴泪。

他们在海上待了很久,无风的海面如镜,他们是镜面的中心,姜如生有些分不清眼前的是天还是海,又或许是天又是海,身体沉入海底,灵魂漫游天际。

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也显得不再分明。

傍晚,他们往回开。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海面烧成橘红色,渔船劈开浪,船尾的浪花翻涌着碎金。

姜如生站在船舱外面,看见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近,那个小小的渔村,那片灰黄色的沙滩,还有大片水泥灰的滩涂,以及那棵从崖壁上探出来的歪脖子树。

邻居霞姨在岸边等他们,霞姨已经得到消息了,在家哭了一整天。

船靠岸的时候,她看见原祈那个布袋空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帮着船主把船固定好,又默默地拉了他们一把。

当天晚上,原祈和姜如生收拾原爷爷的遗物。

老头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两三个老旧打火机,一些旧照片。原祈把几样东西都收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陈福找来,肿着眼睛说想要一个老头子的打火机做个念想,原祈说好。

陈福抱就这样握着一个这辈子或许都点不出火的破打火机,站在老屋的门口,站了很久。月光照着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最后吸了一下鼻子,说了声“我去睡了”,转身走进了厢房。

姜如生在老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似乎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接受原爷爷已经故去的事实,他这么坐着,就总觉得下一秒,那老头又会出现在身后,扯着嗓门喊他“乖宝吃饭”。

但很神奇的是,在姜如生的想象里,身后的老头竟然还是健康精神时候的模样……明明到最后阶段,他所见到的原向前,已经只剩了一把骨头。

人似乎总是只愿意记住好的回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懦弱与胆小的人,但这确实是他逃避残酷现实的一种手段。

但那又如何呢,要是原向前还能知道,老头应该也会希望后辈们记住的都是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还是那个能打海盗的英雄水兵!

姜如生想得入神,一时都没发现脚边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灰白色的小奶狗。

这小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缩在了姜如生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哼唧。

姜如生有些惊讶地低头看着它,它仰起头,用那双又圆又亮的黑眼睛望着他,尾巴很小幅度地摇了摇。

姜如生好像想起来了,这只小狗,貌似是陈福说的那只,村东头老赵家那条母狗生的,一共三只,跑丢了一只,送人了一只,就剩它了。

海狗活着的时候很喜欢它,原爷爷也喜欢它。祖孙俩就一起喂它,爷爷喂一口,海狗看一眼,因此小狗总是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老原家,他喜欢这儿。

今早海狗跟着爷爷走的时候,或许……姜如生想,是这只小狗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姜如生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人一狗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会儿。

确认过眼神后,小狗崽换了个姿势,在他腿上缩成一团,仿佛对姜如生已经完全的信任。小奶狗多觉,不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他的臂弯里,睡沉了。

原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见姜如生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小狗,都没问来处。

“它叫什么?”他直接问。

姜如生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灰扑扑的、打着小呼噜的东西。

“大宝。”他说。

原祈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大海的宝贝。”姜如生说,语气很自然,“从海里来的,又回到海里去的,留给我们的宝贝。”

原祈定定望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看了两眼就明白了,不是胡乱诌的,姜如生很认真,这个人真就是这么想的。

原祈低下头,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大宝的头。大宝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对了,那封信……我没敢看,说的是什么?”

姜如生说的克制,但原祈知道,姜如生指的是原向前留下的那封信。

沉闷了一整天的空气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流动,夏夜的晚风拂过大宝身上的绒毛,姜如生低头给他顺了顺,大宝睡得更沉了一点。

“其实没说什么,他大字都不识几个,能写出什么佳作来。”原祈难得笑了声,“就说‘老子去找他们了’”。

“就这样?”姜如生有些惊讶。

“就这样。”

姜如生沉思了两秒,也跟着笑了声,这一声比之前所有强装的笑意都真实畅怀。

“是老爷子能说出来的话。”

“还有个落款呢。”原祈说。

“原向前?”姜如生问。

“不是。”

原祈吸了口气,一点点吐了出去。

“原祈的爷爷。”

“什么?”姜如生有点没懂。

“他的落款,写的就是‘原祈的爷爷’”

“生生,”原祈转头看向姜如生,叫了他的名字,眼眶底下浮上一层无法忽视的光点。

“那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他……”姜如生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喉头涌上一层窒息感。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但始终记得你。

原祈和姜如生在老家又待了两天,把里里外外都打扫整理了一边,霞姨和陈福说什么都要留下来一起帮忙整理,赶都赶不走。

后来他们又一起处理了原爷爷的身后事,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坐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这顿饭吃的感慨万千,不说本来酒量就很好的霞姨和陈福,连原祈和姜如生都喝了不少,原祈瞅着姜如生一杯接着一杯白的,看得心惊。

“怎么喝这么多?”原祈拦了下姜如生又举起的酒杯。

“看不出来啊,如生你酒量这么好,真是人不可貌相。”陈福也啧啧感叹。

姜如生闻言只笑了下,并不正面回答,原祈从旁瞅着,始终皱着眉。

“陈叔之后怎么打算?”原祈在饭桌上问陈福。

陈福没想到突然被问,一个大男人,一时竟然有些结巴,别别扭扭憋出一句:“就,就打算在这里承包一个养殖场,多赚……赚点钱,以后日子能过得好点。”

“是打算留这儿了?”姜如生敏锐地发现了这其中的关卡。

这下不只是陈福,连一旁的霞姨的红了半张脸,明明一斤白酒下肚都面不改色的人,竟然还扭捏了起来。

这谁还能看不出来,原祈和姜如生互相对视了眼,都在偷笑。

但笑归笑,能有这份意外的缘分,俩人倒是真为两位长辈高兴。

陈福当鳏夫多年,一直很不容易,也见着年纪大了,能跟善良亲和的霞姨相依相伴共度余生,这个结局或许也是原爷爷乐意看到的。

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一大早就毒起来,把院子的地面晒得发烫。

大宝已经醒了,在姜如生脚边跑来跑去哼哼唧唧,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姜如生前几天就决定好了要领养大宝,这会儿他把大宝从地上捞起来,放进准备好的宠物箱里,它趴在箱子里面,透过栅栏门看着外面的世界,忽的,它叫了一声,很细的,像被踩了尾巴,又像只是试试自己的声音。

原祈拎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屋,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那个老人和那只小狗从未离开过。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院子。

姜如生拎着宠物箱跟在后面,大宝在箱子里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呜咽,仿佛是对这里做最后的告别。

车子开出大王村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座老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村口的樟树遮住了。

大宝终于安静下来,它乖巧地趴在箱子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更广阔的天空。原祈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个靛蓝色的布袋,空的,但他没有松开。

姜如生开着车,偶尔偏头看一眼他。原祈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

窗外的天很高,很蓝,云很少。

远处那片海,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和从前一样。

◇ 第103章 N103-味道

回到杭市的家,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橘红色。大宝在宠物箱里睡了一路,被拎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醒,四只爪子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下了,仰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姜如生给它倒了点水,它凑过去喝了两口,然后尝试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探索。

姜如生看着没大事儿,于是和原祈先去换身家居服,等他再走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大宝竟然跑到了玄关的位置趴在姜如生的鞋子上睡着了。

姜如生哭笑不得,大宝似乎特别喜欢他的鞋子,这是什么新型阿贝贝吗?

但这鞋子饱经风霜尘土飞扬,姜如生只能将睡梦中的大宝拎起来,他环绕四周思考了下,最后从鞋柜里掏出自己许久不穿的棉拖鞋,将大宝放了上去。

这小玩意儿好玩的很,半梦半醒间拿黑黑的鼻头嗅了嗅,接着将小脑袋朝鞋筒子里一钻,又睡着了。

原祈在房间里理东西,等他理完走出来一看,夸张地挑了挑眉。

“这什么癖好?”

“就……喜欢我的味道,没法子……”姜如生摊了摊手。

原祈嫌弃地瞅了眼,转身回了房间,嘴里嘟囔了句“明明我更喜欢你的味道”。

姜如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提了嗓门:“你说什么?”

“没什么,晚上我们换枕头睡。”原祈提出了诉求。

“为什么?”姜如生一时没懂。

“我刚说过理由了。”原祈不再解答,拿着换洗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姜如生愣在原地,反应了三秒才品出来原祈的意思,瞬间有点脸红。他将自己挪到客厅,在外头听着浴室的动静。浴室里有水声了,水声停了,又响了,又停了,开门了!

原祈走出来,脚步声从浴室那头一直响到这头。

“怎么还不洗?”原祈出现在姜如生的身后。

“催什么……”姜如生连转头都不好意思。

“你进去了我好换枕头啊。”

……不要脸的玩意儿,姜如生猛的站起身,狠狠瞪了原祈一眼,抱着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

姜如生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原祈的身影,他第一时间朝床头望去……他们俩的枕头果然已经掉了个儿。

……执行力倒挺强。

原祈似乎在隔壁打工作电话,姜如生自己先上了床,他将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

不会儿,原祈回来了,姜如生当一只哑巴鹌鹑,看着原祈从另一侧上了床。床垫陷下去一点,然后又弹回来。

灯暗了,房间陷入一片浓墨的黑。

原祈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姜如生瞬间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你还真是……”

“你还在我身边。”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姜如生怔愣之际,原祈将他未竟的话说完。

“真好。”

姜如生忽然意识到,原祈刚才所有的玩笑都包裹着被他深深隐藏的脆弱。

味道,是确认一个人存在的最好方式,就像大宝通过味道确认了姜如生的存在,原祈也一样。

他已经失去了爷爷,他不能再失去眼前这个人了。

一时房中再无别的声响,窗帘没有拉严实,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姜如生沉默着把手伸过去,越过那条白线,碰到原祈的手指。原祈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

没有人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大宝在客厅的窝里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他们就这样睡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那种睡一觉,是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疲惫、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所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都均匀地铺开,平摊在漫长的黑暗里,让身体自己去消化。

不知道是几点,空调的指示灯在头顶一明一灭,窗外霓虹亮了暗,暗了又亮,姜如生中间醒过一次,不知道几点了,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不再是路灯的光,而是那种属于凌晨的、灰蒙蒙的天光。原祈还在睡,呼吸又深又长,一只手臂搭在他腰上,很沉,像一棵倒在河面上的树。姜如生没有动,就那样被压着,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是被叫声吵醒的。

大宝站在卧室门口,对着床上的两个人大声地叫。

狗子睡饱了,浑身都是牛劲儿,扯着嗓子使劲儿吼,不是撒娇的哼唧,是愤怒的谴责,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还睡吗?还睡吗?还有没有人管狗了?狗的早饭午饭呢?”

它的尾巴竖得笔直,耳朵向前翻着,整只狗看起来精神极了,和昨天那个缩在姜如生怀里发抖的小可怜判若两狗。

原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宝又叫了一声,声调更高了!

姜如生实在遭不住这魔音入耳,强撑着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鸡窝,光着脚走去给大宝倒粮。大宝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亦步亦趋的,用眼神控诉姜如生。

你知道狗等你多久了吗?你知道对于一个还在长身体的狗崽子来说,炫饭有多重要吗?你不知道!

姜如生把粮倒进盆里,大宝一头扎进去,风卷残云地开始吃,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姜如生心说这吃相是学谁的,一点不优雅。

他打了个哈欠,端着两杯水走回卧室。原祈已经从枕头里把脸抬起来了,靠着床头坐着,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得比姜如生刚才还夸张。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装饰画,忽然开口了。

“我只有一个人了。”

姜如生喝水的动作一顿,接着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走到原祈那一头,在床边坐下。

“你还有我。”

原祈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直直盯了几秒后,显得有些委屈:“你不是还没答应我吗?”

姜如生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搁置的、悬在半空中的、谁都没有再提起的答案。

原祈说他会慢慢等,他也就真的一直在等。

等什么呢?等着姜如生许他一个明确的未来,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站在彼此身边的身份。

“现在抱着你的是我,陪着你的是我,”姜如生说,“不管我是你的谁——情人也好,朋友也罢——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你不会是一个人。”

原祈定定盯着姜如生,半晌,他转回头,重新靠进床头里,把那句话消化了很久。

他也知道,姜如生说的是真心话,比“我答应你”可能还要真。那些轻易就能给出去的答案,在姜如生这里永远是最难得到的,因为他给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要过了自己的关,要过得了那些压了他半辈子的、沉甸甸的东西。

大宝吃完了粮,顶着圆滚滚的肚子踱进卧室,纵身一跃跳上了床,在两个人中间踩了几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面对着姜如生把自己团成一个圆,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原祈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

大宝分散了两人的注意力,导致刚才的对话没能继续下去,姜如生倒是在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

“你跟只小狗崽计较什么?”

姜如生满心怜爱地抚了抚大宝的小身子,小狗崽更舒服了,发出了细细的哼唧。

原祈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拿被子往自己头上一蒙,眼不见心不烦地重新睡了过去。

两人一狗在两天里不是睡就是睡,仿佛要把八百年没睡过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等到彻底清醒已经是两天之后,施呈的信息也是这时候来的。

“老头的事我听说了。我和颜洛明天晚上过来。”

原祈对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行字。

第二天傍晚,姜如生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原祈已经在厨房了。他围着围裙,袖子撸到手肘,案板上整齐地码着切好的葱姜蒜。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另一个锅里焖着红烧肉,酱油和糖的香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大宝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口水已经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这么早就回来了。”姜如生换了鞋走进来,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被热气熏得眯起眼。

“嗯,公司体谅我,给我放了假。”原祈说着,把火调小了一点,又去处理水池里的鱼。

姜如生看了看案板上的菜量:“施呈和颜洛一起来?”

“嗯。喝起酒来吃得多,我多备点。”

颜洛和施呈到的时候,七点刚过。

门铃不是响在姜如生这侧的,大宝听着2502的动静,就已经开始叫唤了。

姜如生过去打开自己家门,只见施呈和颜洛正站在2502的门口,两人一起回过头,颜洛表情还好,施呈一手拎着两瓶红酒,一手拿着一袋凉菜,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拆封的鸭脖,见到姜如生的瞬间,他嘴里的鸭脖啪嗒掉在了地上,被伺机而动的大宝立刻叼走。

“诶草!我的鸭脖!”施呈大惊。

“诶草!你怎么在这里?”施呈又惊。

“诶草!不是……你和原祈住对门?”施呈三惊。

三惊之间,原祈已经从厨房探出了头,并眼疾手快地从大宝的狗嘴里夺下了半根香辣鸭脖。

“你们……”

“你们……”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几趟,又看了看玄关处并排的两双拖鞋,又看了看从走廊尽头晃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个项圈的大宝,语言系统彻底陷入混乱。

“这什么?这是狗?啊不对,你们什么时候养狗了?不是……不对,你们什么时候住到一起的?”

颜洛站在施呈身后,提着另一袋东西,表情比施呈平静得多。他的目光也从姜如生身上移到原祈身上,又从原祈身上移到那只小狗身上,最后落回姜如生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我说最近都不邀请我来你家了呢。”他语气揶揄。

姜如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是……什么意思……”施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颜洛,“合着你早知道这事儿?”

“那不知道,来之前听说了原祈的住址我就有猜想了,但不确定,所以也就没提前跟你透露。”

“卧槽,连你也跟着这两人一起欺负我!”施呈悲愤交加。

“行了别装了,赶紧进来,菜都上桌了。”原祈无奈摇头。

施呈气哼哼进了房间,瞅见原祈手里的鸭脖更气了。

“连狗都欺负我!”

饭桌是长方形的,四个人各据一边。大宝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在每个人的脚边都蹭了一遍,最后选择了颜洛,趴在他的拖鞋上,因为他的脚最安分,不踢它。

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施呈带来的凉菜和鸭脖,摆了满满一桌。原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坐下来,施呈已经在给自己倒第三杯酒了。

“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施呈举着杯子,“这才几个月就同居了?你属什么的?”

“属狗。”原祈说,语气很淡,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施呈悬在半空的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姜如生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属狗?你不是跟我一样……”

“我是大宝他爸。”

原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淡定解释,姜如生一下没话了,他昨天刚将他自己定为大宝的爹地。

颜洛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汤。说是在喝汤,其实是在笑。那笑意藏得很深,从汤碗的边缘漏出来一点点,被热气遮了大半。

过了一会,他才放下碗,抬头看了姜如生一眼,姜如生正在和一块排骨作斗争,没注意到。

但原祈看到了,颜洛的笑容是认真在替他们高兴。

说不上勉强,甚至不是释然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好像终于可以放下的那种笑容,是真的……

……真的很高兴。

◇ 第104章 N104-可惜没如果

当被医生确认他的抑郁症已经痊愈之后,颜洛有时也会思考,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偏执极端,事情会不会就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他几乎快要死在十五年前来势汹汹的心理疾病之中。

让颜洛现在去回想,他几乎无法想象,当时是怎么用小刀往自己的手上划下一道道痕迹的,伤口渗出血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很多人都会说,人有时候甚至很难共情从前的自己,颜洛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能够记得的就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哪怕时至今日他回想起来还是会浑身战栗——失控感,大脑、思维、情绪彻底的失控。

负面的想法和情绪排山倒海地将他淹没,他站在岸边,只能眼睁睁望着,他张开口,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只能等待窒息的濒死感降临。

思维的失控只是一个开始,最初,颜洛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脑子,再后来,他发现他连肢体似乎也无法控制了,躯体化的反应所带来的反应反噬了大脑,失控也形成了一个恶性的闭环。

好在,这种濒死感与失控感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颜洛有时也会觉得荒诞,人真的很奇怪。

哪怕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完全健康的人,他们可以轻易掌控自己的手脚与躯体,其实内里却根本却无法掌控思维和情绪,而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他们最终会成为一个可怜的臣服于大脑的奴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个奴隶他当了十五年,他再也不希望有人会跟他一样。

这是他如今,最微末却也最真挚的恳求。

施呈喝了半瓶酒之后开始话多。

他开始说原祈高中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在学校有多装,说追他的人从理科班排到文科班,说他一个都没看上,当时还以为他眼光有多高。

“不高吗?”原祈门了口白的,酒精火辣辣地一路顺着喉管滑下去,他面颊微红,斜了施呈一眼。

施呈没想着原祈这厮喝点酒这么不要脸,啧啧着眼神滑到姜如生身上,品鉴了一下十五年前原祈的品味。

“高,是高,”施呈诚心实意地感叹,顺带拍一把姜总的马屁,“谁能想到呢,那时候扔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的人,现在竟然亮眼成这样,风流倜傥、事业有成……”

“行了行了,闭嘴吃菜吧你。”姜如生一脸恶寒,夹了块排骨往施呈嘴里一怼。

“你别喂他。”原祈在一旁瞅见了,不太乐意。

“我没喂他,”姜如生冤枉,“这是为了让他闭嘴”。

“反正你别喂他。”

姜如生乐死了,原祈怎么今儿个喝了酒,跟小孩一样,脸颊看上去也软软红红的,好想上手……

“你们……”对面有一段时间没说话的颜洛终于叹了口气,“注意点,这还有人呢。”

“就是,这还有人呢!”施呈在原祈的死亡凝视之下,几口啃光了排骨上的肉,抹了把嘴角的油。

“你们俩可真行。”施呈就着肉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容易吗我,你们仨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夹在中间真是难做。”

“高中就这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样。”施呈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桌上的一个个扫过来,“你们自己说说,多大的人了,多大点事儿,这么多年没点长进呢。”

“原祈不用说了,老子最好的哥们,颜洛在这边也是跟我联系最多的,你们有什么事儿我都第一时间知道,知道了还不能说,这里瞒着那里防着,我容易吗我,我本来就是个大嘴巴子,你们是要憋死我才开心呗。”他越说越激动,酒杯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他重复了两遍,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靠进椅背里,手里还握着杯子,里面的酒晃来晃去,像他自己此刻的心情。

饭桌上的众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默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颜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安静了下来,都在听,“很多事情我们都可以处理得更成熟。”

姜如生听见这句话红着眼眶看向颜洛,后来又看向原祈和施呈,四个年过三十的人坐在这里,他们看似已经成为了当年想象中的成熟大人,可再成熟的人依然会犯下不成熟的错误,更何况是那些青涩的时光,那群稚嫩的少年。

“谁也没办法穿越回去,去苛责当年那些还没长大的自己。”

“说来说去,都不过一句年少轻狂。”

四人喝了很久,聊了很久。大宝在脚底下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哼唧。

施呈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红的。他的酒量其实一直不太好,偏偏每次都要第一个冲锋,菜又爱玩。

原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多得多,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来,但他坐在原位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摇晃,像坐在一艘看不见的船上。

颜洛因为第二天要监考,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几乎还是清醒的。他看了看桌上趴着的施呈,又看了看还在硬撑的原祈,又看了看眼神都已经开始涣散的姜如生,叹了口气。

“醒酒药在哪?我去拿,给这些人一人嘴里塞一片。”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大宝被他圈在怀里当暖手宝。他大脑运转得很慢,像一台用了太多年的老机器,嗡——嗡——嗡——地一格一格在爬。

“餐边柜。”他无意识抬手一指,声音含混得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左边那个抽屉。”

颜洛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杂物,手电筒,电池,一沓没有拆封的信封,几支笔,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箱。

他打开药箱,里面分了两层。上面是创可贴、碘伏棉签、一板不知日期的感冒药,他把上层拨开,然后看见了下层堆积成山的那种药,药壳子已经没了,全是里头的铝板,这么多的量,说明这些药不是备用,是长期在吃。

他把那板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标签。

通用的化学名他认得——不是因为它印在标签上,是因为他吃它,吃了将近十五年。换了多少种药,加过多少剂量,减过多少,他都能可以不看标签凭着药片的形状大小颜色说出来。这板药他没有见过,或许是不同的牌子,但他认得这类药,化成灰都认得。

他站在餐边柜前,手里攥着那板药片,很久没有动。

施呈在餐桌上换了个方向趴,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原祈撑着膝盖站起来,姜如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的大宝也睡着了,一人一狗头歪向同一侧,姿势一模一样,像一对失散多年终于相认的亲生父子。

原祈把他手里迟迟不肯放下的酒杯轻轻抽出来,又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将人和狗一齐包了进去。

然后费劲地又将烂泥一般的施呈从餐厅扛到客房,一把扔到了床上,施呈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随手捞过一旁的被子夹在腿间,又睡了过去。

原祈干完了一万件事,重新走进餐厅,却看见颜洛还站在餐边柜前,手在身侧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这都站多久了……

他以为颜洛喝多了或者身体哪里不太舒服,走过去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没事吧?”

颜洛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那不是因为醉意。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原祈,那板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药片躺在掌心里,铝箔被捏出了几道折痕。原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出来什么,但颜洛的表情让他觉得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姜如生的?”原祈问,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

颜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声音才出来。那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才决定把话说出来。

“这个药,我吃了十年。”

醉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原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药?”颜洛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从高中就开始吃了,不同的药名,不同厂家,不同剂量……这是我吃了十年的抗抑郁药。”

他咬了咬嘴唇。

“我从来不知道……他也在吃……他瞒得很好,他瞒过了所有人……”

原祈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板药片上,那些被推出来的半圆形凸起。

他忽然想起来了,姜如生每次从那个银色的药盒里取药,都说是维生素。在飞机上,在卧室里,偷偷摸摸地吃完了一颗又一颗。

原祈想起那些药片的颜色和形状——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其实和维生素根本不像。他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姜如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因为他想不出来姜如生为什么要骗他。

他从来不知道,他无从设想,一个在他面前笑着吃了半辈子安定片的胃痛患者,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起姜如生脖子上的那道疤,想起那个MP4里的录音,想起那句“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那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他就已经在那口深渊的边缘了。

原祈抬起头,看着客厅的方向。沙发上的姜如生还在睡着,大宝窝在他怀里,一人一狗在落地灯的暖光里蜷缩着,看上去很安静。

原祈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张他以为终于安顿下来的脸——他的血色的脸,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再一次。

又一次。

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姜如生的失眠只是失眠,他以为姜如生的胃痛只是胃痛,他以为那些深夜里睁着眼睛数心跳的时刻只是姜如生的作息不太规律。他从来没有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姜如生轻描淡写的“没事”底下,是什么。

他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刺耳,颜洛猛地抬起头,大宝从睡梦中惊醒,从姜如生怀里跳起来叫了一声。原祈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打自己了,好像自从回来之后,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再给自己一巴掌。

“到底是他骗人的技术太高明,还是我太愚钝,其实他告诉我了的,他失眠、他胃痛、他抽烟他喝酒……明明有那么多蛛丝马迹,为什么我却什么都想不到。”

正值盛夏,颜洛一件短袖什么都藏不住,尽管手臂上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原祈还是能想得到,当病痛发作时那种想要了解自己的决绝。

但……为什么姜如生没有。

一个更加可怕地猜想出现在脑海里,闪过的瞬间原祈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

年轻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不是不想死,是因为曾经许下的承诺,他不想食言。

他不能死,哪怕再痛再苦,他也想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健康阳光地重新站到原祈的面前。

漫长的十五年,他拼尽全力,只做这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久等~

◇ 第105章 N105-Deadman

这个夜晚在漫长的沉默中过去了。施呈在客房里打着呼噜,大宝终于确认了没有危险又趴回了姜如生的腿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颜洛把那板药片放回了餐边柜里,一层一层地放好,关上抽屉,站在窗前,对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发了很久的呆。

而原祈坐在沙发旁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腿,侧着身子,看着姜如生。

他看了一晚上。看那人做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呼吸时胸膛缓慢起落,看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被大宝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这些画面他本来应该觉得稀松平常,可是在这一刻,每一个细节都重得像铅。

他看了一整晚,没有合眼。

颜洛在五点多的时候将迷迷糊糊的施呈强行拎走了,施呈宿醉一晚被人强行唤醒还想发两句牢骚,但在看到客厅地毯上原祈鬼一般的脸色后,默默咽了口口水,跟在颜洛后头悄咪咪地走了。

他俩关门的时候,原祈也没打招呼,施呈仔细瞅了眼,原祈那状态,似乎不是不想理他们,而是……根本没发现有人走了。

这怎么了这是?昨晚不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成这样了。

“怎么了这是?”他都不困了,几步追上颜洛,压低声线问。

颜洛似乎也是一整晚没睡,眼底的青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颜洛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了句不相关的。

“你说,只要想瞒一件事情,就一定能瞒得住吗?”

“啥玩意儿?”施呈没懂,他挠挠脑袋,“你要瞒啥?”

“虽然不知道你指的是啥……但这玩儿……看情况的吧……你像我,什么都写在脸上,我老婆经常说我嘴巴一撅她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

“你嘛……你也一般,什么事儿也上脸,不太容易瞒得住。”

“我们几个里面,原祈应该好点,他要真想藏点什么事儿,真能藏住,你看他高中老早就瞧上姜如生,我愣是没看出来,还以为他……”施呈咬了下舌头,紧急撤回了后头的话,他偷偷觑了眼颜洛,幸好颜洛似乎没在意。

“那如生呢?”颜洛突然问。

“姜如生啊,”施呈想了想,又想了想,发现这个人他竟然一时很难下定论,“姜如生这人吧,其实最能藏,小时候你看他闷不吭声,其实都在背地里憋大招呢,一会儿要捅人眼睛了,一会儿老师贴黑板上的作文他说撕就撕了,还有你看看,他高中三年,几乎所有竞赛全逃了,他爸妈那样对他他愣是没妥协……你就说,你光看他那乖乖巧巧的模样,谁能想得到啊。”

“还有年初的时候他那嗓子长息肉,愣是熬了老半年,要不是最后实在太严重了,他还能继续藏下去不让我们知道。”

“嘿你别说,这样说起来,咱姜总是真能瞒啊。”

施呈啧啧感叹,感慨姜如生不愧是做大事儿的人,真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也。他暗自赞美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任何附和,施呈转头,颜洛的脸这一会儿功夫又苍白了几分,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

“哟,咋了这是……是姜……如生他,又瞒啥了?”施呈小心翼翼地询问。

颜洛闻言眨了下眼皮,片刻后吸了吸鼻子,他摇头:“没,没什么。”

“我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不哭的孩子,或许连糖是什么都不曾知道。

姜如生是第二天清晨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客厅里还暗着,落地灯灯泡的瓦数不高,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照着沙发这一小块地方。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就看见了面前的原祈。原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见他醒了,于是上半身微微侧过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眼眶布满血丝,脸色白得像纸。

姜如生一下子清醒了,他撑起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大宝被这动静也闹醒了,它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眼姜如生,软软哼唧了声,见姜如生没理它,于是将自己挪到沙发另一头,重新蜷成一团睡着了。

“原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姜如生的目光扫过原祈身上的衣服,跟昨晚还是一件,“你……一晚上没睡吗?”

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原祈的身上移开了,他扫了眼客厅。

“他们都走了?”

“走了。”原祈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姜如生游移着收回眼神,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茶几时,突然停住了。

茶几上,那板药片正躺在那里。

铝箔板上几粒淡蓝色的药片在落地灯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铝箔已经被抠得毛毛糙糙的了,是昨晚颜洛站在柜子前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痕迹。

姜如生本来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来了,昨晚颜洛问他醒酒药在哪里,他说了餐边柜。餐边柜的抽屉里,那个白色小药箱理,那里面除了醒酒药感冒药,还有他每天都要吃的那些个绕口的叫不出名字的药片。

他眼睁睁地看着茶几上那板暴露在一切天光下的药片,想起当时颜洛问他要醒酒药时他完全没有过脑子就说了地方,他的大脑那时已经被塞得太满了,里面装着原祈、原爷爷、海狗、大宝,装着公司里堆成山的文件,装着施呈和颜洛今晚要来吃饭的红烧肉要炖软一点排骨汤盐不能放多,装着原祈那句“我只有一个人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摞在一起,摞得太高了,所以当颜洛问他要醒酒药的时候,那摞东西终于塌了。他忘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那个抽屉里,他忘了那些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被人看见,他忘了自己把这些药片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一起藏在这个抽屉里。

而原祈知道了吗?他又知道了多少?

他抬起头,对上原祈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祈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一整夜没睡的疲惫,但那些都只是底色——上面压着的,是被一个接一个的“我不知道”碾压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已经塌陷下去的、连痛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绝望。

他看着姜如生,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认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都知道了。这是抗抑郁的药。”

姜如生的手指抓着毯子,指节泛白,他们最终还是看到了,这些他藏了太久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药片。

“我还打电话给大黄了。大黄说,你从进环亚开始,就一直在吃这个药。”

进环亚是五年前,可事实上他服药的时间远不止五年。大黄不知道,原祈也不知道,他瞒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姜如生只是胃不好,只是睡眠质量差一些,只是一个被工作压得有点疲惫的、正常的、健康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是怎么过的,没有人知道那些早晨他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站多久才能做出一个可以出门的表情,没有人知道那些年他用过多少种方法,让自己能够看起来像一个“没事”的人。原祈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脸,又想起了少年姜如生的那个承诺。

“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他是怎么“好好”活着的?

是捧着自己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粘好,打磨光滑,然后在上面画出一个灿烂的、没有裂痕的笑容……这样好好活着吗?

原祈的手抬起来,落在姜如生放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冰凉。他握着它,没有说话,茶几上空荡荡的药板在两个人之间反着微弱的光。

“所以到底有多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如生闻言,僵硬地咽下一口口水,他没有马上回答。大宝在沙发另一头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哼唧,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半晌,姜如生说,他的嗓子也哑了,说几个字跟刀割似的。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

“可能是大学里,跟我爸妈彻底闹掰之后。”

“你们……”原祈有了猜想,但无法说出口。

姜如生帮了他:“对,我们断绝关系了。”

原祈闭了闭眼,所以之前回老家的时候,姜如生的车根本不是往家的方向开,那他那时候住在哪里……

“你上次回家……”

“没回,”姜如生笑了声,但听起来却并不开心,“我住酒店的。”

“我在那里……”他顿了顿,看向原祈,眼神满是无奈,“没有家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只是关系不好,我没有想到……那么早……就……”

“所以……他们给你生活费吗?”原祈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又是一白。

姜如生就这样将温柔的目光落在原祈的身上,他好似不愿让原祈难过,可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对于这个操蛋的生活,就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们……不会给的……他们有新的孩子要养,怎么会将钱打给一个已经养废的失败品。”

“你那时候才几岁,你……你怎么活?”原祈真的不敢想象。

姜如生从小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从来不用为生计担忧。一下被断绝了所有生活来源,他又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他怎么活得下去?

“一开始,只能靠我爷爷给我留的一些钱,省吃俭用勉强能过下去,可钱并不多总有用尽的时候,所以我不能坐吃山空,我开始打很多零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餐厅端盘子,什么活我都干,所有不上课的时间我全都用来赚钱了。”

“那时候真的很累,累到躺在床上应该闭眼就睡的,可是……我睡不着,整晚整晚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累成一摊泥了,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想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想我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

“然后就是胃,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校医院开了胃药,但吃了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后来我干脆就不吃了,还能省点药钱呢。真的,我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我一直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我胃出血昏在宿舍里了,室友把我送去的医院。”

“给我看胃病的大夫说,你不是身体病了,你是心病了。我明明是胃痛,他却让我去隔壁楼的精神卫生科。”

“我那时候真的很不解,可我只能照做。我去了,做了好多测试,填了好多张表。”

“最后……”姜如生又难以控制地停顿了下。

“他们……他们说你是什么?”原祈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是不敢再听一遍。

“最后确诊的,重度抑郁,中度焦虑。”

“我那时候还不信,我说医生你肯定是骗我的,我好着呢怎么可能得抑郁症。”

“于是医生问我,我是不是会心慌心悸、是不是会躯体僵直无法呼吸、是不是会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是不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还想嘴硬,我想全部回答不是,可直到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你……你是不是会感到想死……”原祈的泪水从闭上的缝隙中汹涌而出,他听不下去地偏开了头。

“对,”姜如生眼角微热,他怜惜地摸了摸原祈的脑袋。

“我不能死。”

“所以我开始接受治疗。”

◇ 第106章 N106-走马

笼罩在布满水汽的城市上空的灰蓝色就像海角退潮的潮水,逐步往后收缩,直至消失于远处的天际线。

金光乍现,预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人生如走马,每一日,或许都从灰蓝色中重启,再从橙红色中寂灭。

每一日,或许都是如此开始,从未变过,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每一天,的确都不一样。

“刚开始大夫让我住院,但我拒绝了,我住不起,甚至连开药的钱都是借的。都是些进口药,一盒都能顶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姜如生的目光落在原祈身后的蓝色药片上,就这点小东西,难得他几次想要放弃,他不懂,为什么他仅仅是想要活下去,就这么难。

“但我想活着,我得活着。我爸妈一年到头盼着我过不下去,盼着我回去求他们——我偏不,他们见不得我好,我就要过得比谁都好。”

原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吞咽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艰难。

“渐渐的,爷爷留给我的钱耗完了,可药费却依旧像一个无底洞。我知道,哪怕我打一百份零工都没有办法填上这个窟窿,而我不能断药。“

“那个时候我刚大四,学校里没什么课,大家都在准备校招,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得找能来钱快的工作。有个经纪公司在招艺人助理,我就去了。”

“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结果最后真的招了我。你知道艺人助理都做什么吗?“姜如生叹了口气。

“保姆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甚至还不如保姆。他大半夜想喝一杯奶茶,我得驱车几公里山路去拍摄地县城里找到唯一开着的那家店,开回去的时候因为时间久了不冰了,他当着我的面全部倒在了马桶里;他被粉丝追,就要求我跟他换衣服引走粉丝,那些代拍最后发现我不是艺人本人,对我拳打脚踢的出气;他偷偷出去约会被发现,全部甩锅到我的身上,说我没看好他,最后我被罚了半个月工资。”

“其实我跟的那个艺人只是一个小流量,连个咖都算不上,但他有背景,所以向来肆无忌惮,那时候我才知道,当时招我纯粹是因为看我人傻好欺负而已。”

“有一次饭局,是跟当时环亚的市场总,就是洋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经纪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位千万不能得罪。结果那个小流量上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第二天要开见面会,喝不了。”

“经纪人那天出差不在现场,他走之前就交代过,这场饭局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让他们与环亚的合作受到影响,我就会被就地开除。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看着对面环亚的人脸色已经不好了,我只能拿起一瓶红酒,一口气直接吹了一整瓶。”

这件事原祈在大黄那里听过两嘴,但从姜如生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在他的胸口上。

“你那时候……”原祈说。

“我根本喝不了,纯逞强呢,”姜如生眼角弯了下,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不自量力的自己,“喝完就吐了,在厕所里直接吐了血,环亚的人把门一开,看我直接晕倒在厕所地上,台盆里全是血,差点给人吓出心脏病。大黄那时候就跟在洋哥身边了,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我送医院的人。”

“大黄心善,帮我在医院忙前忙后,后来洋哥也来了,他怕真的出什么事,不放心。”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清醒了,那个小艺人物料临时要改,太晚了经纪人在群里找不到人,只能让我赶紧改一份,所以我那时候挂着吊瓶在弄。”

姜如生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每一帧画面,因为正是那个夜晚,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

洋哥当时走近了,看见他一手挂着盐水一手在电脑上飞速操作,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大黄凑上来吐槽,语气里也不乏不解与心疼:“说也不听,胃穿孔啊,人都这样了还工作呢,他之前在这家医院还有病历记录呢,之前就因为胃出血进过一次医院了,这是二进宫。”

大黄伸出俩胖胖的手指,晃了晃。

洋哥闻言没说话,又走近了几步靠近病床,姜如生跟洋哥简单打了个招呼,接着立刻将目光移到电脑上继续操作,时间太赶了,他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洋哥似乎也没打算打搅他,就这么站着,看他几个工作表来回切换,将几方复杂的需求迅速理顺,然后将对应的宣传物料全部更新,邮件同步给了几个需求方,前后不过十分钟。

等他姜如生长吐一口气合上电脑,他这才发现洋哥竟然一直站在他的侧后方没动过。

“抱歉洋哥,我刚才是不是不太礼貌。”

洋哥摆摆手,显得不在意,比起这个,他更想问另一个问题:“这些活应该不全是助理的活吧,你这是要取代你那个小艺人经纪人的位置?”

姜如生声音淡淡的,可能是生病让他没什么力气,也可能是他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能不配位的话,被取代是迟早的事。我没想过只做一个助理。”

洋哥愣了下,眼角染上了几分真切的好奇,他这下是真笑了,问姜如生:“那你想做到什么位置。”

或许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换了现在的姜如生,都未必有勇气和胆识说出那样的话,可那个时候的姜如生,破釜沉舟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如果做什么都是错,那就说明什么都能做。

“给我足够的时间,你的位置我也能坐到。”

大黄杵在一旁,闻言差点原地去世。

好在洋哥并没有生气,他似乎对眼前这个立志要取代他的年轻人颇感兴趣,因此就地抛出了橄榄枝。

“有没有兴趣来环亚市场部?”

大黄在一旁听的差点咬到舌头,这次洋哥第一次对着一个工作几乎零经验的愣头青发出邀请函。

按照大黄的想法,洋哥抛出了橄榄枝,眼前这个牛皮吹上天的小年轻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可他万万想不到——

“可以预支工资吗?”姜如生抬头,目光炯炯。

洋哥十分意外,这小孩接二连三的语出惊人。

“我都还没见到你的能力,怎么放心预支工资?”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姜如生回想这些经历的时候,表情一直很平静镇定。但原祈还是听出来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豁出一切的决绝。每一步都不是他选的,是路只有那一条,不走就掉下去。

◇ 第107章 N107-花田错

“进了环亚之后确实很累,但其实真让我回想起来,我最充实的也就是那些日夜颠倒的日子。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吃饭在工位上吃,睡觉在公司沙发上睡,累到没时间想别的。抑郁症也在那几年好了一些,不知道是忙得没空抑郁了,还是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那时候年纪轻,不经事儿,离开上家公司的时候没处理干净,后来那个小流量跟经纪人就把我告了,觉得我不识好歹。洋哥自己出钱帮我挡了,我没什么可报答他的,只能拼命干活。”

“被人不看好的业务、嫌苦嫌累的单子,我来者不拒,什么都干,所以那时候很多人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势力、要争。可我怎么可能不争?我要是不争的话我连下一顿饭下一板药在哪里都不知道。”

“谁都知道姜如生是拿命在拼,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啊,可这条命是我仅有的东西了,多的别的我什么都没有。”

“环亚最开始只做影视市场,音乐这块不是他们的强项,我提出进军音乐市场的时候没人支持我,哪怕是洋哥,都犹豫了很久。所以后来我只能拿自己立军令状,我不要公司给我配人,我自己去做,做得好多少业绩都算我自己的,做不好我就卷铺盖走人。”

“也是运气好,赶上了演艺经济的一些风口,拿下一个两亿单子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哭了一大场,人家是高兴,我是庆幸,至少不用卷铺盖走人,至少……明天我还有药吃。”

“再后来,洋哥力排众议,把我推上了市场总的位置。那时候我二十九岁,是环亚最年轻的市场总。很多人不服,造谣说我跟洋哥有一腿,之所以一路高升是因为爬了洋哥的床。”

原祈皱眉。

“我没解释,这种事情越解释越洗不清。后来我找到了造谣的人,用了点手段直接把他送进去了。之后……之后就再没人敢乱说了。”

他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毯子外面的手。原祈的手还覆在上面,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我知道,直到今日,我在环亚还是处处树敌,但这没有办法,蛋糕就这么大,你分走的多了,人家就吃不饱了。他们讨厌我、诋毁我我都不在乎,我的心力就这么点,就只够放在工作和你……”

姜如生莫名咬了下舌头,他话没说完,但原祈怎么可能不懂,因为懂,所以心脏更加抽痛。

“好在大黄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大黄原先是跟着洋哥的,洋哥退二线之后,就让大黄来帮我。大黄是个好大哥,没有他,或许我也很难在环亚走到今天。”

“他……我没什么事儿能瞒着他,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能瞒什么?他知道我胃出血胃穿孔、也知道我失眠、酗酒、抽烟……我只瞒住了他一件事……就是抑郁症。”

“这事儿……没法说,说多了矫情。而且,不能传出去,传出去就又成了那些人攻讦我的理由。”

“可这不是你的错……”原祈听得难受,他根本无法忽视中烧的怒火,他难以想象姜如生到底承受了多少不该他承受的恶意中伤。

“这个社会本质上对于精神类疾病是存在偏见的,你甚至可以因为一个小感冒正大光明的请假,却不能因为精神问题表露半分,你从神经里流出的鲜血会吸引成千上百的鲨鱼,对你围剿、撕咬。”

“他们会以你没有正常的思考和判断能力、存在着潜在的危险性将你驱逐出群体,剥夺你生存的权利。”

“所以对于这点,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信。”

姜如生看向原祈,眼神中流露出抱歉,尽管他知道,就像原祈说的,这不是他的错。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只是……”

“不用说了,”原祈打断了姜如生,他没有办法再听姜如生说抱歉,该说抱歉的,明明是他。

“你只是……没有安全感,习惯了用隐瞒保护自己。没能获取你全心全意的信任,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责任,是我该说抱歉。抱歉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从未出现在你身边……你瞒我,是应该的,是我咎由自取。”原祈说。

姜如生又想哭了,他不是想听原祈说这些的,可原祈真的说了,他还是感到很开心,这种开心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卑劣,可卑劣的同时,胸口长长久久的一口郁气,仿佛终于得到了疏解。

仿佛空空落落的那些年,终于被填满,踏踏实实落到了归处。

“本来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但这半年……可能是之前撑得太久了,身体受不了,精神也受不大了……症状又开始反复,我有些害怕了。”

原祈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真的怕,怕我撑不下去,怕我……”姜如生的瞳孔中出现真切的惊恐,“……真的会疯。”

“疯”字落下的瞬间,姜如生的手被原祈反手扣紧掌心,十指交错,一丝一毫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原祈什么都没说,但姜如生明白,原祈不会让他疯的。

“大黄跟我说,你问了他去年下半年我发生了什么。”

原祈抬眼看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否认:“是我问的,因为他说你的精神状态从去年下半年起变得非常不稳定。”

“但他不知道,”原祈的另一只手也覆住了姜如生的手背,手心的濡湿一点点洇进姜如生的皮肤肌理,“所以我只能找你要答案。”

“你能告诉我吗?”原祈问,“去年下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如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痛、也显得自己不那么卑微的说法。

找了很久没有个结果,他索性不找了。

“你的恋爱,从来没有超过半年的。你跟林西在一起,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已经七个月了。你们看上去很好,很稳定,从未听说你们有分开的打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突然很害怕。我怕我是不是从此彻底失去你了。我一直努力活着,从未动过自杀的念头。我总是在想,或许我们还有可能。可在那个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我不知道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了,我该怎么活下去。原祈,我害怕,可我又觉得我是罪有应得。”

原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从眼眶里直接砸下来的,一滴一滴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段时间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姜如生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

“你跟蓝旻在一起的时候,我很难过。我不想你们在一起,但我没有资格阻止,是我先爽约的,是我没有去天台,是我先放的手。坏人应该得到惩罚。可是原祈,坏人也会难过的。很难过很难过。”

原祈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姜如生靠在他肩上,大宝被挤到了地上,不满地哼了一声,又跳上来,趴在了原祈的腿上。

“我被蓝旻推下去的那一刻,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庆幸。我在想,这样你就会认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你就不会跟他在一起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后来你跟他分手了,我竟然很开心。你后来的每一段恋爱,我都会暗自期待你们分手。我知道这很卑鄙,可我就是忍不住。在林西这里,这种想法到了最严重的地步。我知道这很恶心,可我控制不了。我那时候想,我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呢?”

他把脸埋在原祈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很高傲的,我把自己变成这样,变得我自己都不喜欢了,是我的错。”

原祈的眼泪无声流进了姜如生的头发里。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姜如生的背,像拍一个迷路的孩子。

“姜如生,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情,你听好。”原祈蹭过姜如生的脖颈,嘴唇轻轻贴着他纤薄的肌肤。

“第一,关于十五年前的天台之约。”

“生生,十五年前爽约的不止你一个人。”

姜如生闻言浑身一僵,接着诧异地从原祈的怀中挺起身子,他一脸震惊地看向原祈。

高二十佳歌手前夕,寝室楼天台。

“原祈,你真的……”

“不要我的礼物吗?”

几步之遥,蓝旻手里握着一张纸,含笑站定在他的面前。

那人潮湿的声线染着恶意的嘲弄,却又含着一丝诡异的柔情。

“啊,不好意思,是我拿反了,或许翻个面,你就会想要我的礼物了。”

蓝旻弯了弯眼角,下一秒,他翻过了手里的白卡纸。

不是白卡纸,原来是洗出来的照片,叠在一起,有两张。

原祈看清的一瞬间几乎如坠冰窖。

这两张照片,上面的主角全是他和姜如生,偷拍者应该是在上一次他和姜如生在天台见面的时候拍下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原祈的唇轻轻贴上了姜如生的额头,而另一张,他们的额头互相抵在一起,这完全不是两个普通同学应该有的社交距离。

原祈明白了蓝旻的来者不善,但他此刻不能表现出胆怯,那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怎么,这两张照片怎么了?你想威胁我?”原祈冷笑了声,“那你可能想岔了,我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

“怎么会?”蓝旻的眼底露出被误解的伤感,“原祈,我这么喜欢你,我怎么可能舍得威胁你!”

“我知道的,都是姜如生这个贱人勾引的你,你只不过是不忍心拒绝他罢了。”

“嘴巴放干净点。”原祈捕捉到某两个字眉头狠狠一皱。

“你别怕,原祈,这里没别人,更没有他,你信我,我不会害你的。”蓝旻显得有些急切,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兴奋,“只有我是真心为你的,只有我是最喜欢你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原祈的内心愈发焦躁,他提了嗓门。

“你别凶啊,我会害怕的,”蓝旻眨了眨眼皮,“我只是想来帮你。”

“你想怎么帮?”原祈说。

“你跟我在一起,让姜如生那个贱人死心,他就再也不会来烦你了,你说好不好?”蓝旻的瞳孔流转着极端的异光,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你他妈有病吧,”原祈骂了句脏话。

“求求你了,原祈,你看看我,我才是最爱你的……我……我去看了你每一次球赛、每一场训练,你没有看到我吗?每一场,每一场我都在场边,我的眼里只有你!”

“我他妈管你在不在场边……”原祈觉得自己似乎在和一个神经病对话,他急于结束,却又忌惮蓝旻手里的照片,“叫蓝旻是吧,我不管你怎么想,在我这里,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你听得懂人话吗?”

蓝旻痴迷的眼神一转,目光中流露出的是无边的恶毒,连面孔都变得狰狞:“是不是姜如生那个贱人威胁你?原祈,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已经想好一切了,你放心,只要他敢,我会让他生不如死,到时候……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心跟我在一起了。”

原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靠近,他声音一沉问道:“你想怎么做?”

蓝旻的表情又是一变,他似乎觉得原祈已经逐步开始认同他的做法。

“原祈你放心,我都查过了,姜如生他爸姜任,如今正值升迁的关键考察期,你说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匿名写一封举报信,而这封举报信的内容是他的儿子跟别的男人难舍难分,后果会是什么?”蓝旻的眼中浮现一层狂热,“你放心,我会遮掉你的面孔,没人会知道是你!”

“你敢?”原祈大怒,他没有想到蓝旻一戳就戳中了他和姜如生之间最痛的痛处——姜氏夫妻。

如果今天蓝旻对付的是他,原祈想,他会有一万种方法保护自己,也保护姜如生。

可偏偏……偏偏蓝旻知道什么才是原祈最忌惮的。

他不是忌惮姜任和莫成韵,他是忌惮那对疯子会如何对姜如生,如果那对疯子知道了姜如生和他的关系,如果蓝旻的举报信真的阻断了姜任的前途……姜如生会有什么后果?

面对姜如生,原祈一分险都不敢冒。

那是原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的冲动付下难以承受的沉重代价。

◇ 第108章 N108-浪费

“所以哪怕你当时从医院回来后到天台,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原祈的声音落下,姜如生已是泣不成声。姜如生早已放弃隐忍,他从胸腔里挤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那年冬天从楼梯上滚下去之后躺在担架上的样子。

大宝被这动静吓着了,从原祈腿上跳下去,跑到沙发角落里缩着,歪着头不安地看着他。

原祈没有动,他就那样跪在地毯上,膝盖抵着姜如生的脚背,两只手握着姜如生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都硌得发疼。

“我以为……”姜如生的声音断成了好几截,“我以为你真的跟他在——我以为你——”

“我知道。”原祈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你凭什么——”姜如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塌了下去,变成更低更碎的抽噎,仿佛失了底气,毕竟当年,他也一个人做了决定,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可他还是恨,还是愧,还是饮着无尽的遗憾与后悔:“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一个人扛着这些……”

原祈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额头垂下,顶着姜如生的膝盖。姜如生的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洇进那些粗硬的发丝里。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等。”姜如生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它压在他心里十五年,沉得像一块从海底捞上来的铁,锈迹斑斑,棱角都被海水磨钝了,但还在,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个天台。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那首歌。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早就往前走了,只有我还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的声音碎在了最后几个字上。

原祈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但他没有再落泪,他忍住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微微地颤。

“我没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我从来没走过。”

姜如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找十五年前的痕迹。

他找到了。

那个少年还在那里,站在天台的风口,等着一个从医院奔来却怎么都奔不到的人。

有时候他真的想问问老天,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这辈子他从未信过命,正是因为不信命他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可这一刻,他却真的怀疑了,如果不是命运的作祟,他和原祈,何至于此?

原来在一个平凡的晚上,真的会有一段感情像是拴在锚点上的缆绳,被牵着它的两端同时松手。

他们在同一时间选择放逐了对方,这一放就是十五年。

他一直以为心怀歉疚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一直觉得,只有他一个人受这份折磨就够了。

这条路上他不需要同行者,可他没想到,命运吝啬,只给他们留下了这一条路,所以他们不管如何挣扎,结局都是殊途同归。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爽约而怨恨,因为我根本没有资格怨恨。”

“为了安抚那个疯子,我只能假装答应。我跟他说行,我答应跟他在一起,但条件是他不能动你,也不能动那两张照片。他答应了。

姜如生闭上了双眼,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前后不过短短一天,原祈的态度反差会如此巨大,为什么原祈会说他才是那个罪人。

在他对原祈怀着歉疚的每一刻,原祈每一分每一秒也都在背负着那个沉重的秘密。

“后来,我就开始演戏,演给他看,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你看。只有让你觉得我变心了,觉得我跟蓝旻在一起了,觉得我不等你了,你心头的包袱才会小一些。”

“我知道,因为颜洛的自杀,你已经太累了。”

原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再后来,你从楼梯上滚下去之后,蓝旻被记了大过,他爸知道后直接安排蓝旻转学了。他在走之前告诉我,他把照片打印了好几份,藏在他能藏的每一个地方。他说如果我敢反悔,他就让那些照片出现在每一所大学、每一个论坛、每一张办公桌上。他说他这辈子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得到。”

“不是东西。”姜如生哑着嗓子说。

原祈看了他一眼,没想着姜如生还有心情捉虫,一时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对,不是东西。你是人。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这三十年唯一喜欢过的人。”

姜如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看着原祈那张被岁月磨硬了的脸,忽然想起他在车库里崩溃时的样子,想起他拿烟头烫自己脖子的样子,想起他跪在地毯上一遍一遍说“我不知道”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忏悔,是他在替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还债。

“其实我后来找过蓝旻。”原祈说。

“你找他做什么?”

“照片,我去找他要底片,可我没见到他。”

姜如生的目光露出疑惑。

“他父亲说,蓝旻因为精神分裂,已经在精神病院住了好些年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痊愈出来。”

他把脸埋进姜如生的掌心里,嘴唇贴着他的生命线。

“去年底,我从蓝旻的精神病院那里得到消息……他,自杀了。”

姜如生的心脏跳空了一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自……自杀了?”

原祈安抚似的用额头蹭了蹭姜如生的手背。

“嗯,之前就好多次了,都被精神病院发现了,可那次……因为看守的人玩忽职守,让他……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天台……

又是天台……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个恐怖的诅咒从天台开始,也终结于天台。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人死为大,可我真的不是圣人,直到那一刻,一直缠绕着我的那种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威胁,才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散。”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原祈的脸颊,擦出一片滚烫的痕迹,原祈抬头,姜如生就在他的面前。

那么近那么近。

“直到那一刻,我才有勇气,重新念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藏了十五年。”

“所以,接下来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你知道林西为什么跟我分手吗?生生。”

姜如生没有摇头,也没有动,只用指腹反复擦拭着原祈发红的眼角。

“他说,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他。他说我心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藏了很多年,我刻意忽视,但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骂我是懦夫,连自己喜欢谁都不敢承认。他骂我是渣男,谈过那么多恋爱,却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他骂的一点错都没有。”

原祈的脸轻轻蹭着姜如生的掌心。

“其实我知道的,”原祈的嗓音里满是自嘲,“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在遥远的十五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后来,我弄丢了一个人,所以老天惩罚我,我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原祈谈过几段恋爱,在没有盼头的那些年,他也想过忘记,想过逃避。

沧海的尽头没有人在等待,飞鸟也就是失去了横渡的勇气与决绝。

他尝试和人接触,却总是以失败告终。

“林西跟我很早就分开了,他看得明白更心直口快,骂我的是他,点醒我的也是他。”

“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过来,我甚至比他说得还要卑劣一千倍。我浪费了十五年选择当一个浑浑噩噩的懦夫,自我欺骗自我麻痹,妄想着能自己一个人逃出生天,可这怎么可能?”

“或许是蓝旻的死讯解开了我最后一道束缚,我的心思活了,我想做点什么,我想打破这个操蛋的现状,可我压抑了太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有一个爱了很久的朋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回他。”

“我像一个无头苍蝇……直到,我看到了方大同去世的新闻。”

姜如生的有胸口有一根针轻轻地点了下。

那则消息,是一切的起点,它就恍若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尘封的旧锁。

——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他说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滚雷碾过天际之刻,惊蛰已至,万物复苏。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我原以为只要我离你够近,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距离近了,心却盲了。

“我像个傻子,发现不了你的失眠,发现不了你在生病,更发现不了你早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却一味享受着你的陪伴和退让。”

“这个天底下,怎么会有活成我这般卑劣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一点点碎裂。

“我原以为我能够在你每一次需要我的时候都出现在你身边,就像那年走廊上一样,替你捂住耳朵。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

他松开姜如生,往后退了一点,沉默无声地抬起手。

在姜如生哭得怔愣的片刻,重重扇在了自己的右脸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原祈的嘴角直接破了口,里头鲜血争先涌后的冒了头。

那一刻姜如生的眼中,原祈嘴角的伤口与那年他被打肿燎伤的嘴角相重合,那束摇曳的火光再一次出现在他与原祈之间。

曾经,他短暂地透过那束火光走进过一个迥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就是有一个人罢了。

可后来,现实、梦里,那簇焰火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好像跟姜如生嘴角溃烂的伤口一样,不论当时多么触目惊心,到头都会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

可如今,时隔多年,它又出现了,它没有温度,就那么静静横亘在他和原祈之间,诱惑着他再一次进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呼。

姜如生吹灭了他。

他不需要了。

比起异世界,他此刻,更留恋人间。

◇ 第109章 N109-同花顺

如果真让姜如生来评价一下自己这前半生,他估计会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咬着后槽牙作下结论——自己这狗逼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赌局,没完没了。

高中时,因为同班同学嘴贱讲了原祈两句坏话,他当场掀了桌子,握住那人拿着水笔的手往自己眼睛上送——他赌自己控制得住力道,赌那只笔会在眼球前面停住。

后来笔尖停在了睫毛尖上,差一毫米。他赢了,那人吓得尿了裤子,从此再没人敢在姜如生面前说原祈一个不字。

后来他那对好爸妈怕他成为喜欢原祈的死同性恋,反手给他送去了那家矫正机构。他在那间白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出来的时候偷了一只水笔,当着那两个把他推向死路的人的面,捅进了自己的脖子——他赌了他那对父母再不是东西,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血喷出来的时候,莫成韵尖叫了,又他赢了。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再也没提过“矫正”两个字。

再后来颜洛来了,在宿舍里,握着他的手,当着他的面,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颜洛赌的是姜如生会为他放弃原祈。姜如生按住那道伤口的时候,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不管他。

这次他输了,他输掉了那个天台上的约定,输掉了十五年的光阴,输得彻彻底底。

而蓝旻呢?蓝旻就凭两张照片,赌的是原祈对姜如生的一颗真心——他赌赢了。原祈真的为了护住姜如生,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明明是法制的社会,怎么大家都这么爱赌?要不说赌博犯法呢,他们每个人,都喜获了专属于自己的刑罚。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每时每刻都在下注,你不知道你押下的是福是祸,会将你引导至怎样的未来。

十七岁的原祈和姜如生,都押下了他们那个当下觉得最对的选择。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在意的人,却不知道那些选择从落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伤害另一些同样珍视的人。

这无可避免。

哪怕是如今年过而立的他们,都没法保证自己做下的每个决定都尽善尽美,又何况当年那些年轻冲动、连“爱”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少年?

一场关于三个人的刑罚,起源于太多微末的细枝末节。谁先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谁先给了一个不该给的眼神,谁先按下了一次没有拨出的通话,谁先在那张白纸上落下了一个谁都没能看见的名字。

枝干交缠盘踞,长成一棵推不倒、砍不断、烧不尽的参天大树,这时候回头,又还有谁能够找到错位的起点?

他们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十五年,荒唐得像是从未真正来过这趟人间。

十五年后,已是而立之年的姜如生早已学会了惜命。

水笔不吉利,赌博有风险。

他吃药,看医生,按时体检,每年做一次胃镜。他把那些从前用来赌命的狠劲儿全都收了起来,换成了每天打卡到账的工资,换成了环亚最年轻市场总的名头,换成了谁也轻易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体面。

可当原祈手无寸铁、只身走向那个已经遍体鳞伤却还在强撑着的他时,他觉得自己又被一只水笔捅了。

这次刺中的不是皮肉,是他的心脏、肺腑、骨髓。

对手深不可测,他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他决定逃跑。

可逃跑从来是没用的,从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跑进医院,跑进急救室,跑进那些没有人知道的深夜里,跑进大黄帮他约的心理咨询室,跑进那些淡蓝色的小药片里——他跑了十五年,跑得筋疲力竭、满身泥泞,一抬头,原祈还站在原地,在等他。

“颜洛痊愈了。”原祈的嘴角还肿着,是他刚才自己扇的,颧骨上一片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像那种被海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石头,粗糙但干净。

“现在,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

我?我怎么了?

姜如生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家居服。

灰色的,棉的,领口有些松了。

可他垂眼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这件衣服。是西装,是那条他最喜欢的手工领带,是自己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时的模样。

那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面具。是他在环亚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勋章,是如今任谁也不敢轻易轻视的证明。

可是只要被原祈多看两眼,他就心虚得想移开目光。

他穿着的那层东西,原来只是皇帝的新衣。

西装底下是衬衫,衬衫底下是皮肤,皮肤底下是骨头和血,骨头和血里全是他这些年自己咽下去的疼,没有一处是好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别人看不见,只有原祈看见了。

他把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破败不堪的内里。

疼吗?疼。

但更疼的是被他看见的时候,姜如生竟然闪过一个念头。

——终于啊,终于有人看见了。

他别开头,喉头哽塞,每一个字都染着哭腔,像一把生了锈的琴,怎么弹都走调。

“你总是这样,你从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老喜欢戳破我。”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我本来不是打算这样的。太仓促了……太快了……我本来想等我好了,等我把自己修好了,再慢慢跟你说。“

“就是……慢慢的那种,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咽,不至于一下子噎死的那种。”

“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我生病的事,原爷爷的事……我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什么都没有。”

“连我自己,都像是一堆破烂,拼拼凑凑都不成个人型。”

他垂下眼睛,他哭得乱七八糟,说得语无伦次。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更不敢答应你。你越靠近,我越往后退。你看我是不是很别扭?我明明那么那么想要你……可你当真走到我身边了,我又害怕了。我说了我不赌了的,再也不赌了的。”

他没有解释他在赌什么。但原祈听懂了。

“我像个倾家荡产的赌徒一样。十五年前我嗜赌成性,结局你也看到了。我……我把我的赌注花光了,花得一分钱都不剩。”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是残破的,心也是残破的。如果再输一次,我真的没有东西可以赔给你了。”

穷光蛋一穷二白。

穷光蛋瞄准退路。

穷光蛋只想逃跑。

他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那样狼狈,那样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抖的,手还是凉的。

他明明还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穷光蛋,你的赌注还在,你依旧拥有美好的一切。

原祈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大宝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空调的嗡鸣,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呼吸。

然后原祈动了,他低下头,再次把脸埋进姜如生的掌心里。

姜如生的手心是潮的,有汗,有泪,有这些年没忍住的那点狼狈。

原祈把脸埋在里面,眼泪从姜如生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姜如生的手在抖。

“生生。”

他叫了一声。

声音从姜如生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那两个字落进姜如生的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炭火倒进了他的胸腔。

原祈又这样叫他了,像是念着最磨人的情话,似乎多少次,姜如生都不会习惯。

“你不会输的。”原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你走进的是一场必赢的赌局。你不用再出任何赌注。”

他从姜如生的掌心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透了,泪痕还没干。

“你的对手心甘情愿向你明牌。”

姜如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脑袋昏昏地边哭边想

——原祈这牌……也不咋样啊。

可泪眼朦胧间,他瞧见了原祈眼里的光。

那光怎么说呢……又让姜如生想起了那簇天台上的焰火,妖冶地晃个不停。

姜如生眼睛闭上又睁开,滚烫的液体直直砸在了十五年前的火苗之上。

唰,它再次熄灭了。

于是,姜如生终于看清了原祈的牌面,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不是原祈写的,是他自己写的,在很多很多年前,写在那些录音里,写在那些逐日增长的收听次数里。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姜如生想,原祈的牌面的确一般。

不过,唯一值钱的……

“生生,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爱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至此,我将再无遗憾。”

大概就是那颗同样渴望了十五年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好像真的快要结束了~~~~

◇ 第110章 N110-和你

原祈和姜如生在一起这件事没有昭告天下。

在他们看来这事儿太自然了,跟大宝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玩,玩累了继续睡一个道理。既然误会和心意全都摊开明说了,那结果就合该如此。

毕竟在正式确认关系之前,原祈就已经堂而皇之登上了姜如生的床,姜如生想了半天,也实在想不出在一起这事儿除了让原祈在床上暗戳戳躺得离他更近半分之外,还能对他们俩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啧,太熟的朋友变成情人就是这样,简直毫无惊喜感可言。

姜总之前在公司十分没品地偷听外头小姑娘们聊天,总能听见刚热恋的小姑娘捧着自己的心脏犯花痴。

“天呐,原来他还有这样一面,我真才发现,这也太可爱了。”

姜如生回想起来撇了撇嘴开始琢磨,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哇原祈竟然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我怎么才发现啊!

这个念头从姜如生脑海中闪过的时候,他满脸恶寒地呕了一声,瞬间被自己念头吓萎了。

咦,什么脏东西!

虽然说起来不太文雅,但原祈撅个屁股姜如生都得知道他现在要放的是臭屁还是香屁。

原祈就更不用说了,这人大概是对姜如生的隐瞒行径得了PTSD,现在姜如生做点什么都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这人的全程监控。

甚至包括上厕所……

“不是,你在里面都多久了?还不出来?你是不是瞒着我在里头偷偷干什么坏事儿呢?”

原祈挑在姜如生最脆弱的时候发起了精神攻击。

“不是大哥,我拉屎啊,我在厕所我能干什么?”姜如生冤枉死了。

“真没干什么别的?”

“我能干什么!”姜如生没招了,“我又不是大宝,躲着要吃屎。”

这句diss被狗崽精准捕捉到了,大宝十分不满地在外头嗷嗷了两声。

“那你别呆太久,赶紧出来,坐久了不好。”

一扇门之内,姜如生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匍匐在洗手台上,一只手举着一只棉签,龇牙咧嘴地往某个地方涂药膏。

其实昨晚原祈已经很小心了,生怕还会出现上次进医院的惨剧,当时做完姜如生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洗了个澡之后还感觉挺松快就直接睡了。

可早上醒来之后一上厕所才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估计是毛细血管又有点破了。

这事儿他不敢跟原祈说,一说原祈指定又得给他送医院去,姜如生要脸,去医院跟杀了他没区别。

姜如生艰难地给自己上完药,装作没事人一样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原祈果然就等在门口,见姜如生一出来,狐疑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全身。

“完事儿了?”

“完……完了啊。”姜如生怕说多了暴露,眼神都没对上原祈的,赶紧走了。

姜如生早上一向磨蹭,一般原祈会将早饭和午饭全部做完装好盒子,再将新的厨余垃圾先带下去扔掉,然后直接在车上等姜如生。

姜如生听着原祈一如既往的出门动静,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应该是瞒过去的。

他忍着不适换了衣服下到地下车库,刚打开车门,就见一个中间镂空的屁垫静静地躺在副驾上。

屁垫无声胜有声。

姜如生迅速瞥了眼原祈,这人坐在驾驶室里,就这么无言望着他,什么都没说,等于什么都说了。

……

姜如生放弃挣扎。

他坐上了爱心小屁垫,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原祈一脚油门,大G顺溜地滑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开了一半都没人说话,姜如生终于憋不住了。

“你一起床我就知道了。”

姜如生震惊。

“你下床习惯性一只脚先下去,另一只跟黏在床上一样,磨蹭半天才会恋恋不舍地放下去。”原祈顿了顿,“今天不是,今天你一只脚落地,不到两秒,另一只立刻跟着下去了。”

原祈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做下结论:“这说明你那里有牵扯感,张不开腿。”

姜如生:……

“那也有可能是我今天赶时间,没来得及磨蹭呢?”

“那更不可能。”原祈冷笑一声,“你在厕所里一般不会超过10分钟,但今天足足待了15分钟。如果是赶时间,你不可能待这么久。”

“那……”姜如生犹不死心,“那也有可能我……我肚子不舒服呗。”

“不是。”原祈没有丝毫犹豫。

“你怎么知道?!”

“你一开门我就知道了,里头只有浴室香氛的味道,”原祈意有所指,“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

姜如生明白过来原祈指的什么,脸颊立刻诡异地爆红。

他结结巴巴地控诉:“你能不能……别……别那么恶心?”

“这怎么恶心了?”原祈颇有些理直气壮。

“你……算了?‘

“变态!”

所以说,太熟的人在一起真的没有隐私可言。

“变态。”姜如生又说了一遍,这次底气明显不足。

原祈没接话,他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车开得很认真,如果不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的话,姜如生还真以为原祈是什么心无杂念的正人君子。

姜如生气死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姜如生坐在那个爱心小屁垫上,屁股底下软乎乎的,羞耻感每隔几秒就翻涌上来一次,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来了又退。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就……你进医院那次。”

姜如生愣了一下……闭嘴了。

上次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的,他们确实……没有再那个过。

原祈原来那个时候就准备好了。

“那次是个意外——”

“所以不要让意外再发生了……”原祈偏头看了他一眼。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原祈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挡把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姜如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想起昨晚这只手搭在他腰上的力道……这下耳根子也悄悄红了。其实这个人已经很小心了,过程中和事后也一直问他“疼不疼”,只要姜如生表现出一点难受,他就会立刻停下来。

“不严重。”姜如生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软软的,跟哄人似的,“真的,就是一点点,毛细血管的事,我早上涂过药了。”

“什么药?”

“上次医院开的那支。”

“过期了。”

“你怎么知道过——”

“我看了。”原祈说,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你放药的抽屉我整理过,那支药的有效期是上个月。你没注意,我知道你没注意,所以我昨晚重新买了一支。”

如今姜如生的耀祥也是原祈的重点监管区域,里头多了少了什么他瞟一眼就知道。

姜如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早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支药膏的时候,确实没看日期,挤出来就用了……如果不是原祈换了药……

姜如生不安地动了动屁股,他不说话了,只乖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偷摸着看一眼,又看一眼。

“你把我当项目在管?”半晌他突然问。

“我把你当你在管。”

这话说的……

姜如生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电动车在夹缝里穿梭,有人在路边摊买煎饼果子,有人抱着公文包跑向地铁站。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节奏,匆忙、嘈杂、热气腾腾。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早高峰也可以是让人安心的。

可能是因为从前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他,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不敢停,也不能停。现在他坐在副驾驶,有人替他握着方向盘,他只需要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走。

走什么路,避开多少人和车,都无需他再操心。

车子在环亚门口停下。

“等下。”原祈下车,从后座拿出姜如生的公文包和保温袋,一齐递到姜如生的手里。

“早饭是上面那个盒子,午饭是下面那个,水果包在保鲜袋里,还有一盒酸奶。都吃了,别忙起来就忘了。”

“……我是三岁小孩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三岁小孩吃饭比你积极。”

原祈重新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姜如生站在车外,大包小包仿佛要去公司春游。

“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就……这样。”姜如生比划了一下,比划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形状,“管这管那的,老妈子一样。你以前不酷盖么,爱谁谁,爱咋咋地,什么都不在乎。”

原祈想了想。

“那能一样么,以前没什么可在乎的。”他说,“现在有了。”

说完他直接踩了油门,看似潇洒不羁,实则落荒而逃。

姜如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逃窜的车背影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往公司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保温袋夹层里还有张纸条。

姜如生抽出来,便签条上面是原祈的字,丑死了。

——微波炉中火两分钟,别用高火,上次你把鸡蛋热炸了。

姜如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便签条撕下来,对折,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门开了,里头有人,是大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如生暗骂。

大黄见着姜如生,贱兮兮地上下大量。

“你瞅啥?”

“总觉得你最近哪里不一样了。”大黄凑上来细看了两眼。

“哪里不一样,”姜如生撇开眼睛盯住了一直增长的楼层数。

“就感觉……慈祥了。”

“慈……”

电梯门开了,所有人见着他们姜总怒气冲冲气势汹汹一瘸一拐大包小包地出来了,他们黄助跟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

姜如生早上有个会,按照往常的习惯,他一台电脑就够,但今天,他对着保温袋犹豫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乐扣放在电脑上,一起端着去了。

“所以按照这次演唱会的数据来看……”

“啪啪啪……”

大黄的演讲被一阵诡异的动静打断,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声音来源处。

只见他们姜总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地举着一颗鸡蛋,头已经碎了,桌上散着点蛋壳。

姜如生抬头撞上了一整个会议室的目光,但不影响他往嘴里塞进半颗鸡蛋。

“都看着我干嘛,继续嗦啊。”姜如生嘴里鼓鼓囊囊。

“姜总最近吃早餐好勤快,之前明明都两餐并一餐的。”有人笑说。

“诶呀,自从有爱心早餐之后,姜总一直都吃的,也不知道谁做的早餐,把咱们姜总养得红光满面的。”另一个小姑娘接上去,满眼都是八卦劲儿。

姜如生嘴里还含着半颗鸡蛋,闻言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会议桌正中央那份被晾了半天的PPT上。他把鸡蛋咽下去,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温水,宛若一个安详的老者,仿佛下一秒就要就地飞升。

“说完了?”他心如止水,“说完了继续。”

领导脸皮薄,不接茬,那没办法,众人十分遗憾。

大黄清了清嗓子,点开下一页PPT,继续讲演唱会的宣发数据。

会议室里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键盘声、翻页声、偶尔的提问和回答。姜如生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把剩下的那颗鸡蛋吃了,又把保鲜袋里的小番茄倒出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红色的小番茄,咬开的时候汁水会溅出来,原祈全都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扎了一个松松的口,方便他拿。

于是一整场会议,众人一只耳朵听报告,另一只耳朵时刻注意着主位上窸窸窣窣跟闹老鼠似的动静,一切都很和谐。

大黄讲完的时候,姜如生针对几个数据点提了意见,又把下周的工作重点捋了一遍。散会的时候有人笑着问了一句“姜总明天还有早餐吃吗”。

姜如生端着空空如也的饭盒,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管好你自己的事。”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姜如生回到办公室,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他没立刻工作,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会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从保温袋里掏出了另一个饭盒,浅蓝色的盖子,透明的盒身,能看到里面分成三格,一格是米饭,一格是青椒炒肉,一格是清炒时蔬,颜色搭配得清清爽爽,看着就有食欲。姜如生盯了两秒,强行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还没到午饭时间,他忍住了。

啧,以前没觉着胃口这么好啊……

姜如生今儿个尤其不专心,他强迫自己打开电脑,开始回复邮件,没坚持两分钟,手就不自觉地伸进西装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对折过的便签条。

他把便签条抽出来,一点点仔细摊开在桌上,再一次欣赏了下原祈狗爬似的字,接着将它贴在了电脑屏幕的边框上,右下角,不挡视线,但一抬头就看得见。

做完这件毫无意义的破事儿,姜总终于安心开始工作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原祈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吃了没有。

姜如生正在审一份合同,被震得从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时间,随手打下一个字“忙”字。

原祈的回话几乎是秒到的:忙也要吃。

姜如生看着那四个字,跟被小祈子哄好的老佛爷似的,屈尊走到办公桌旁边,把那个浅蓝色的饭盒拿起来,放进微波炉里。

中火,两分钟。

两分钟到,炉门弹开,饭盒里的热气扑出来,青椒炒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

他把饭盒端到桌上,打开盖子,开始品尝他的午饭。他把每一格菜都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原祈。

——吃了,别烦

原祈发了一个“嗯”字过来。过了不到两秒,又发了一条

——青椒炒肉咸不咸?

姜如生又吃了一口,仔细品了品。

——刚好

——行,那你吃吧

—— 。

——句号什么意思?

土死了,一点跟不上潮流。

——句号就是句号,吃你的饭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比较轻松啦宝子们~

◇ 第111章 N111-只你

“嗯,在一起了……也没多久,就几天吧。”

晚上,姜如生盘着腿在床上跟池砚舟煲电话粥,大宝被他抱到床上,趁他不注意正在咬床头的充电线,被姜如生一巴掌拍在狗屁股上。

“就知道。”池砚舟在那头笑,挺乐呵。

“就知道啥?”

“看你们那样子,就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就得缴械投降。”

“我们哪样子了?”姜如生寻思着自己在外头应该还挺拿得住派的。

“反正喜欢一个人,根本藏不住的——”

“我爱你没有保留~我爱你就到最后~”不远处一阵诡异的歌声传来,引人无尽回味。

姜如生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孩子还在走唱歌这条弯路吗?”

“怎么了,我们程澈rap唱得挺好的。”池砚舟眼盲心瞎,程澈在他眼里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说起唱歌……那什么……你跟你们公司那小崽子知会一声,让他安分点,收了那点心思。”姜如生压低声线捂着嘴巴,跟做贼似的朝房间外瞅了眼,确定原祈还在书房忙工作之后才放下心。

“阿协我可管不了。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再说了,有人追怎么了,正好让原祈有点危机意识。”

姜如生头疼,原祈有没有危机意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协要真的上门了,他的危机一定避免不了。

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姜如生挂了电话,转身把大宝嘴里那根已经伤痕累累的充电线抢救下来。

充电线的白色外皮上多了两排牙印,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里面的金属丝了。

他把线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大宝。大宝蹲坐在床上,尾巴缓慢地摇着,眼神无辜得像大学生。

“你干的?”姜如生问。

大宝把脑袋歪向另一边。

“装,你接着装。”

大宝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开了。

败家玩意儿。

姜如生把充电线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打算明天再去买新的。他看着抽屉里那一堆已经牺牲的线,又看了看大宝,叹了口气。

“不甘心当零元购是吧,每天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的身价。”

大宝选择性耳聋,只捕捉到了姜如生的叹息,并且将这声叹息理解为了“警报解除”,立刻凑上来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整只狗都在扭。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原祈还在里面,不知道在忙什么,键盘声断断续续的。

姜如生靠在床头,把大宝捞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大宝被摸得很舒服,发出那种细细的、哼哼唧唧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只狗软成了一摊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池砚舟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阿协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吉他,靠在录音室的墙角,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姜如生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一把很贵的吉他和一杯很苦的咖啡。

他把截图看了两遍,没看出阿协到底想表达什么,回了池砚舟一串省略号。

池砚舟:人家在emo,你就这个反应

姜如生:他emo他的,关我什么事。

池砚舟:他emo可是因为你,我刚跟他说了你谈恋爱的事儿。

姜如生发了个“我不知道不关我事别瞎说啊“的表情,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最后狼心狗肺地打下一行字:告诉他,闲出屁来了就去写歌,他这个月还欠我三首。

池砚舟:……

池砚舟:[拇指][拇指][拇指]

池砚舟:不愧是资本家。

资本家良心有些痛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摸大宝的手不自觉地重了一下。大宝不满地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一会儿,书房门开了。

原祈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大宝从卧室里跑出来,蹲下摸了一下它的头。大宝委屈巴巴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似乎有告状的嫌疑。

原祈走到卧室门口,往里面瞧了一眼,姜如生没个正形儿的歪在床头,侧着身子在床头柜继续翻新充电线。

“线又断了?”

“嗯。”姜如生好不容易掏出一根全新的出来,给自己手机重新插上,“大宝咬的。”

原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刚阵亡的那根充电线看了看。

“第六根了。”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损耗报告。

“它还在磨牙期。”姜如生气归气,又没忍住替好大儿找补两句。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是吗?”

姜如生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大宝的磨牙期好像特别长,姜如生在心里腹诽,准是随他大爸,属老鼠的。

原祈直接把线扔进垃圾桶里,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指很长,搭在膝盖上,骨节微微凸起,像是刚敲完很久的键盘还没来得及放松。

“池砚舟的电话?”他突然问,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姜如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门没关严。”原祈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似乎比漫不经心要在意那么一点点,“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姜如生想了想,决定跳过阿协的部分。“他说看咱俩没谈恋爱之前那样子,一看就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就得缴械投降。”

“什么样子?”

“就……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

“这点我认同。”

原祈点点头,接着直接把姜如生扣在大腿上的手机拿走了,动作很自然,根本没打算征求谁的同意。而姜如生似乎也十分习惯,眼皮都没眨一下。、

姜如生的手机密码原祈知道,是他自己的生日加上大宝的生日,加起来六位数。

原祈第一次知道这个密码的时候臭了张脸。

“你把狗的生日跟自己的生日放一起。”

言外之意很明显——甚至连狗都排上了,我竟然排不上。

“大宝的生日好记,你的生日我记不住”。

原祈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姜如生心说原总最近大度得很啊。

但当天晚上姜如生就知道了,本性难移,原祈个厮真是什么醋都吃。

这会儿,原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住了。

池砚舟发来的那张截图,朋友圈里那把吉他和那杯凉透的咖啡,静静躺在姜如生和池砚舟的聊天框里。

本来没什么,但配上池砚舟那句“他emo是因为你”,就显得……有点什么了。

“他怎么还在蹦跶?”

姜如生干笑两声:“人在自己朋友圈蹦跶,咱也管不着啊。”

没明着解释,但姜如生这意思已经点出来了——他蹦跶他的,可不关我的事儿,我根本懒得管他怎么想。

原祈没接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盯了几秒,然后绷着嘴角没什么表情地把手机还给了姜如生。

姜如生跟他认识了十五年,哪能不知道这种“看不出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啧,个醋精。

原祈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连后脑勺都透露着不爽。

“生气了?”姜如生在背后问。

原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说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太生硬了,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书房,还有两份合同没看完。”

卧室的门没有关,从姜如生的角度能看到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口透出来的灯光。他靠在床头,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

“死鸭子嘴硬。”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客厅溜回来了,趴在床尾,把下巴搁在姜如生的脚踝上,眼睛半睁半闭。姜如生用脚趾头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发出一声极其舒坦的哼唧,翻了个身,四脚朝天。

书房里的键盘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谁较劲。姜如生听着那个节奏,感慨今天这合同怕是要看到半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池砚舟说的话:“有人追怎么了,正好让原祈有点危机意识。”

说起来,原祈天天担心他被人追,他怎么从来不操心原祈被人追……理论上,原祈谈的那才叫一个多吧……

姜总一向想到哪出是哪出,他猛的坐起来拿起手机,给大黄发了条消息:“原祈公司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半夜三更,金牌助理黄於也是秒回:没有,人工程类企业跟我们八杆子打不着,怎么认识。

姜如生:不认识那你就去认识认识。

黄於:都不认识了我怎么认识认识?

姜如生:你他妈不是销售出身吗?不认识的话你去认识认识不就认识了吗?

黄於大半夜地被这一串“认识”晃得眼花,心里大骂这狗逼老板。

姜如生:认识完让他帮我盯着点,原祈那边要是有啥风吹草动,尤其是……那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黄於十分灵性地一顿。

黄於:哪种事?

姜如生: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啊,或者有小姑娘小青年往他身上贴啊,之类的。

黄大仙似乎终于明白了他这完蛋老板大半夜到底在抽什么风。

黄於:哟,您老没自信了?

姜如生:说什么屁话。

黄於:没事儿你去盯梢人家呢。

姜如生:你懂什么,我这叫把潜在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里,诶跟你说不明白,你这种一辈子只会倒追且追到一个就结婚的是不会懂得的。

姜如生摇头感慨:人太优秀,也是会有很多烦恼的。

黄於:……

黄於不说话了,可能是被姜如生的优秀晃得闭上了眼。

“睡眠质量还挺好,都这把年纪了倒头就睡啊……”姜如生小声嘟囔,满意地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

枕头已经捂热了,他又翻了个面。大宝被他这一通折腾闹醒,慢吞吞从床尾爬过来,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圆。

书房里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原祈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以为姜如生睡着了,动作放得很轻。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姜如生闭着眼睛,感觉到原祈在黑暗里侧过身,等他躺毕那一刻,姜如生猛的一个翻身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原祈的怀里,一只手臂环过原祈的身子,在他有些发凉的后背使劲儿呼噜呼噜。

“你干嘛?”原祈被吓一跳,声音都有些劈叉。

姜如生没答话,拿毛茸茸的脑袋在原祈胸口使劲儿蹭,那劲儿大概是跟大宝学的,一模一样。

蹭个半晌,才暖呼呼地从原祈胸口钻出来,在黑暗中亲了下原祈的下巴。

“别生气了,我对那小崽子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刚是让池砚舟跟阿协说清楚,让他别再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这愣头青大概一下被打击到了,才发了这条朋友圈的。”

“跟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

姜如生眼睛可亮了,偌大的圆月被他轻巧地盛在瞳孔里。

半晌,原祈叹了口气:“我没生气。”

“瞎说,你就是生气了。”

“我真没生气,”姜如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下,姜如生看见了,“我刚就是在琢磨……我俩是不是太低调了。”

“怎么说?”

“你那些追求者甚至都不知道你已经谈恋爱了。”

“注意用词,是个不是些,我没那么招人喜欢。”

原祈垂头,目光扫过姜如生无辜的脸庞……这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外头有多能招蜂引蝶。

姜如生在被窝里蠕动了下,往上窜了一截,在原祈嘴唇上点了点。

“我招你喜欢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几章啦~

◇ 第112章 N112-爱爱爱

事实证明,原祈挺好哄的,姜如生那句话落毕,原祈就没脾气了,可疑地红着耳朵抱着姜如生睡了过去。

但原祈既然提了这么点需求,姜如生心说贴心如自己,必须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样才能优雅不失风度地高调一把。

机会来得很快。

没两天,姜如生在办公室审合同的时候就收到了大黄的语音

姜如生点开,只听见他们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黄总助大喊:“老板,大事不妙。”

姜如生心平气和、姿态优雅地举起手机按住录音键,轻启唇瓣,送出优美的中国话:“妈的六个字你还发语音你找死啊。”

姜如生平生最痛恨人发语音,尤其是那种六十秒一条六十秒一条的长语音,而像大黄这样浪费姜总宝贵的2秒时间的废话,也会遭到脾气暴躁的领导言辞亲切地问候。

黄大仙改得很快。

大黄:最新消息,原总的领导要给原祈介绍相亲对象。

姜如生审合同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诡异地挑了挑眉。

大黄:说是原爷爷刚走,他们那个程总心疼他,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想帮他张罗张罗。眼线说了,今天中午那个姑娘要来公司,跟原总见面。好像是哪个合作方的女儿,学设计的,长得还挺好看。”

姜如生:……

姜如生:原祈没拒绝?

大黄:原总压根不知道,他早上出去见客户了,程总打算来个先来后奏。

程总……姜如生回想了一下,他似乎在原祈公司门口见过那个小老头。

啧。

一把年纪了瞎操什么闲心!

姜如生有些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五秒,跟气不过什么?怒气冲冲地重新一把捞过来拨打了大黄的电话。

“你帮我找个他们公司附近最高端的什么狗屁咖啡店甜品店什么的,订二十盒马卡龙,再订五盒可露丽……他们还有什么?诶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他们店里所有的甜品,所有的,全部订掉,让他们半小时之内送到原祈公司。”

“再去找个商场,订点伴手礼小礼盒,男的就……一人一只钢笔一条领带,女孩子的话……一支护手霜一只唇膏,都要大牌的。”

大黄:???

大黄:……

大黄羡慕嫉妒恨:你说我要是现在去跟原总说你也被人介绍对象了,我们也能收到原总的爱心小礼盒吗?

姜如生无视了大黄酸不拉唧的控诉,只说自己的:让他们把东西摆好看点,别跟工地送盒饭似的。

主角未到,礼物先行。

姜如生觉着自己这波挺到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头发还行,气色还行,额角有一颗没睡好冒出来的痘,但不大,遮一遮应该看不太出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痘痘贴,比划了半晌又放了回去。贴了反而欲盖弥彰,姜如生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那颗痘定义为“瑕不掩瑜”,撩了把头发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大G被原祈开走了,姜如生的旧车一直停在环亚的地下车库,他驶出来的时候,给原祈发了条语音。

是的,姜总双标惯了,烦别人给他发语音,但自己有时候嫌打字麻烦,语音也是一条条轰炸,好在原祈不介意,他还挺爱听。

“你中午回公司的吧?”

“在路上……”

顿了两秒,原祈又追了条语音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在外面?”

“我自有办法。”

原祈的公司姜如生有一段时间没来了,黄金地段的商务楼,中午时间全是出来觅食的白领,姜如生停好车下来的时候,吸引了一众人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姜如生适应良好,满面春风地跟小姑娘们对上视线的时候,还会引起小范围的尖叫。

黄总助办事给力,这么会儿功夫,甜品和礼盒已经全都到了,此刻正全都堆在一楼前台前,跟小山似的成为一个巨大的打卡点。

大黄办事靠谱又心思活络,自作主张再给原祈公司所有女生都准备了一束小黄玫瑰,热烈又张扬地盛开在大堂的最中央,所有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拍照并且猜测,到底是哪家公司福利这么好!

姜如生暗自点头,不愧是贤内助,深得朕心。

他随手从黄玫瑰花丛里抽出一支,径自走向前台,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似是要将优雅进行到底。

“您好,请问您是……”前台小姑娘忙着吃瓜呢,转头跟姜如生对上眼,话说到一半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眼前这人,暗灰色光锻衬衫,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上头一条银色细链,显得脖颈更加修长。

他手里举着一支黄玫瑰,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我勉强装作不知道我很好看”的表情。

“我上十七楼,找原祈原总,劳烦请几个人帮我一起把地上这些东西搬一下,”姜如生十分绅士地将玫瑰递给前台姑娘,崭露恰到好处的迷人微笑。“这支送给你。”

“啊,好,好的,我马上去叫人。”小姑娘脸一下红了,说话都支支吾吾起来。

姜如生露出感激地表情点了点头,走向电梯,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啊,还有一句话,辛苦你帮我传给楼上——”

十七楼的电梯门口早已是人头攒动,有事儿没事儿的都扎堆在这儿饭后消食。

程立和原祈一起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惊讶了。

“怎么都在这儿散步?总共没两步地散得开么?”程立十分费解。

“原总您可出现了,有个大帅哥坐着电梯上来了,找你的!”

“还带了一堆东西,跟山一样!!”

众人见着原祈瞬间兴奋了,七嘴八舌地闹得原祈听了半天都没听清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谁?带什么?”原祈一头雾水。

话音落下,十七楼的电梯门打开,里头带笑的嗓音先传了出来,掷地有声。

“我,带聘礼。”

五分钟后,十七楼的电梯厅彻底被姜如生的“聘礼”占据,堵得水泄不通。

姜如生站在最前面,在原祈眼前晃了晃手。

“这是……”原祈还是有些迟疑。

“聘礼。”姜如生不厌其烦地重复。

“所以你是来?”

原祈挑眉,目光从姜如生身上扫过,定制衬衣西裤以及锃亮的皮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下聘。”

姜如生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大家好,我是原祈的男朋友,我叫姜如生。今天第一次正式上门,因此给各位准备了点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家安心收了,之后还请大家在工作上多多支持和照顾原祈。”

几句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得体的荒唐的全抖落出去了。

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被这公开踢柜门的行为给吓着了。

但奈何姜如生的表情太过坦荡,几句话说得礼貌又漂亮,再纠结于性别反而让人觉着自己跟个老古董似的,不太体面……况且,姜如生虽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大家也不是傻子,礼盒打开一看清一色牌子货,公司人不少,这一大笔花下去……

比起性别,众人更是惊叹:原总这是谈了个什么大款!?

姜如生好看又招人,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又几个胆子大点的工程师和前台姑娘们围在了他的周围,上下打量着这个稀罕物,有几个甚至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

姜如生见了也不躲,甚至对着其中一个镜头笑了一下,那个举手机的人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手机都收起来,拍了的都删了。”

姜如生还没说什么,原祈倒是先发了难,几步上前将姜如生挡在了自己身后。

“别啊,删了干嘛,这不都是见证人么?以后你要是反悔了在座都是收了我的小礼物的,算我这边的人。”姜如生探出头得得瑟瑟的,算得挺好。

“快点,都删了。”

原祈挺执着,盯着最前排几个大胆的一个个删干净,在众人可惜的哀叹声中转身走回姜如生身侧,在大家不注意间捏了捏姜如生的手。

“不用,”他绷着张脸,低声说,“不会反悔。”

姜如生哪里看不出原祈的小心思,但有人乐意吃醋,他当然选择纵着。

草,可爱死了!

很快,跟上来的大黄指挥着几个人将礼物全都分了下去,电梯厅陆续空了,最后只剩下了姜如生、原祈以及一个真正的老古董。

程立从刚才起就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姜如生都站跟前了,他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男……朋友?”

毕竟是个分不清海澜之家和海蓝之谜的老古董,那分不清男朋友和男性朋友,也是情有可原。

姜如生正准备再次开口自我介绍,就感到有人从后背环住了他,原祈贴在了他的身侧。

“程总,这是我男朋友,我的对象,我的爱人。”原祈郑重地解释。

连用三个词,一个比一个严谨,彻底断了程立想要逃避的退路。

“这……这也太……”

程立的老花镜滑了下来了,他甚至没顾得上推,就那么滑稽地挂在鼻梁上,眼睛在镜片上方瞪着原祈和姜如生,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努力加载一个超大的文件。

姜如生善解人意地没有催他。他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姿态从容,甚至还有空伸手帮原祈把衬衫领口的一根狗毛捻掉。

原祈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够了”,姜如生的眼神回过去的意思是“还没正式开始呢”。

大黄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电梯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两个小礼盒,见状也没立刻上前,就站在旁边看热闹。

程立的目光从原祈脸上移到姜如生脸上,又从姜如生脸上移到大黄脸上,最后落在那堆已经分得差不多的“聘礼”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文件终于被加载完毕。

“小原,你……你什么时候……”他斟酌着用词,“有这方面的……倾向?”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

姜如生替他回答了:“程总,这不叫倾向,这叫选择。他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他,跟倾向没关系。”

程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浪,确实有点大。

他重新把老花镜推上去,端详了姜如生几秒。

这个年轻人,从走进来到现在,没有一丝慌张,没有半点怯场,该笑的时候笑,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说话滴水不漏,做事面面俱到。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让原祈去相个亲的时候,原祈说的那句“不用了”,原来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了。

“程总,”姜如生从大黄手里接过礼盒,双手递过去,“这是给您的。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原祈说您爱喝茶,就挑了一饼普洱,年份不算太老,但胜在仓储好,您尝尝。”

程立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包装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烫金和绸带,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种包装的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贵多了。

他打开盒盖,凑近闻了闻,那股干净醇厚的茶香让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这茶……”

“您喜欢就好。”姜如生笑着说,然后从大黄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礼盒,递给程立,“这是给您夫人的,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柜员推荐的,说这个年纪的女性都喜欢。您帮我转交,我就不专门登门了。”

程立抱着茶和围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这两样东西有点烫手,收了就跟……喝了媳妇儿的敬茶似的,不点头也得点头。

他偷摸着瞥了眼原祈,这人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原祈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姜如生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搭着。

“行了,”程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被晚辈打败之后的那种无奈。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我这个老头子,不瞎操心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原啊,你下次直接跟我说清楚,别让我当这个恶人。”

原祈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了’就是我有。”

“那谁知道!”程立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横眉一束竖。

他抱着茶和围巾,转身走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中午那个饭局,我帮你推了。你要有空的时候,就带你……对象来家里吃个饭,你阿姨老念叨你。”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姜如生微微点了点头。

“好。”原祈说。

◇ 第113章 N113-半句再见

程立大体还是郁闷,门砰一声带上了。

姜如生转头看着原祈,压低声音说:“你老板挺可爱的。”

“是个很好的长辈,很照顾我。”原祈说。

“那真挺好,”姜如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三个词,男朋友,对象,爱人。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面不改色的原祈耳朵尖可疑得红了。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自己工位走,姜如生笑嘻嘻跟在他后面,经过那些格子间的时候,那些工程师们还在偷偷地看他们。

有一个胆子大的在姜如生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姜总好”,姜如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桌上放着一盒还没拆封的钢笔礼盒。

“你认识我?”姜如生问。

“不认识,但刚才发礼盒的时候,黄助介绍说您是环亚的姜总。”年轻人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紧张,“谢谢您的钢笔,我会好好用的!。”

姜如生瞅了大黄一眼,大黄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得意。

“不用谢。”姜如生收回眼神,对那个年轻人笑了笑,笑得漂亮得紧,“好好干,原祈说你们团队很厉害。”

年轻人被这句夸奖砸得有点发懵,旁边的同事们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姜如生。”

不远处,原祈已经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了,面色不虞地看向他们这边。

“还不过来?”

姜如生心里笑死了,一路飘着过去的。

原祈的办公室十分干净,跟样板间似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快死了的多肉。

姜如生拿起那盆多肉看了看,土已经干裂了,叶子发黄发软,看起来至少一个月没浇过水了。

“这盆东西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姜如生评价。

“那是我入职的时候程总送的。”原祈把多肉从姜如生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说是它每年春天都会活过来。”

“现在是夏天。”

“那就是在休眠。”

姜如生看了原祈一眼,觉得这人应该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他没有拆穿,因为原祈的耳朵尖还红着,红得让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当然,这句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走?”原祈问。

“赶我走?”

“不是。”原祈顿了一下,“我两点有个会。”

“那我两点之前走。”姜如生鸠占鹊巢,毫不客气地坐在原祈的转椅上,转了一圈,“你忙你的,我坐会儿。”

原祈看着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占了那个位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没有说什么,从旁边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在姜如生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那个快要死掉的多肉。

“程总说的那个饭局,”姜如生不会儿突然开口,“对方女儿,学设计的,长得还挺好看?”

原祈偏头看了他两秒,突然气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自有办法。”

“大黄。”

“怎么说话呢,大黄多老实一个人。”姜如生义正言辞地维护自己的金牌助理,“他真的挺老实的,道德败坏的事儿他干不了一点。”

原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信吗”。

姜如生没忍住,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那颗“瑕不掩瑜”的痘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原祈看着那颗痘,伸手碰了一下。

“别碰,会留疤。”姜如生躲了一下。

“怎么这么臭美。”

“你才臭美。”

他们就这样坐在原祈的工位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

办公室门口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经过的时候会放轻脚步,有人会假装不经意地超里头瞟一眼,有人会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因为原祈虽然平时话不多,对谁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今天他的表情明显不一样。

不笑,也不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整个人都松动了的、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的感觉。

两点差十分,姜如生站起来。

他把转椅推回原位,把那个快要死掉的多肉往有阳光的方向挪了挪,又把原祈桌上的水杯拿去茶水间续满了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原祈就跟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帮忙,就那么跟着。

“我走了。”姜如生在电梯口停下。

“嗯。”

“没事儿多笑笑,你看人家都说你严肃。”

“嗯。”

“那盆多肉浇点水,别真的养死了,程总送的。”

“嗯。”

姜如生看着原祈那张“你说什么我都嗯”的脸,忽然伸手,在他的耳朵上捏了一下。那只耳朵还是红的,被捏之后更红了。

原祈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走了。”姜如生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原祈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姜如生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他一个箭步冲出了电梯,吻上了原祈微凉的嘴唇。

在原祈怔愣之际,他已经功德圆满迅速撤回,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原祈的舌头打了个圈儿,舔过了刚被亲吻的唇瓣。

草,他想他有点不对劲了。

他靠在电梯墙上,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又不是没亲过。在家里亲过,在车里亲过,在沙发上亲过,在床上亲过。可在公司电梯门口亲,这是第一次。

在随时可能有人从楼梯间走出来的地方亲,在随时可能有人按下电梯按钮的地方亲,在一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他是谁的男朋友的地方亲。

娘的,这事儿就不能多想,越想越心口发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前台小姑娘还还在欣赏那支黄玫瑰,看见姜如生出来,眼睛一亮。

“您这就走啦?”

“嗯。”姜如生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是红的,因为他的耳朵和原祈的耳朵一样不争气,一有风吹草动就红得像煮熟的虾。

“您慢走!”小姑娘冲他挥手,手里的黄玫瑰晃了晃。

姜如生走出写字楼,盛夏的阳光晒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坐进车里,一脚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呼地吹着她的脸,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原祈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舔嘴唇什么意思?

原祈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条:自己猜。

姜如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挂挡,倒车,唰一下逃离了案发现场。

回到环亚的时候大黄已经在等着了,他看着姜如生从电梯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得贱里贱气。

“怎么样?”大黄问。

“什么怎么样?”

“宣示主权的结果。”

姜如生没有回答,明知故问。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大黄跟在后面,求表扬的意思很明显。

“月底奖金加百分之五。”姜如生头也没回。

“谢主隆恩。”大黄90度弯腰,胖胖的肚子被挤出三条褶子。

办公室门关上,姜如生终于清静了。

他坐下来,转了一圈椅子,面对着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闪闪发光,简直就跟他的人生一样!

手机震动了下,有一条未读消息从短信箱里弹出来,这年头从短信箱里弹出来的不是广告就是垃圾信息,姜如生下意识要划走,却又在最后一秒停住了动作。

指腹正下方,那串号码让他有些熟悉。

他认得那串数字。那是莫成韵的手机号,他背了十几年,想忘都忘不掉。

短信内容很简短,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

——你弟弟想转到杭市重点高中,你帮忙找找人。

姜如生盯着那行字,窗外的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很清楚。

弟弟?他没有弟弟,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就像那对父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他几乎快要看笑了,是谁给莫成韵的勇气,让她用这样的语气命令他?

他点开那条短信,长按,选择了“移动到垃圾箱”。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是否将这条信息移至垃圾箱?”

他没犹豫,直接点了“是”。短信消失了。

收件箱里干干净净。

他时间宝贵,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在不想干的人身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下是原祈的微信。

原祈:你到公司了吗?

姜如生:到了。

原祈:晚上想吃什么?

姜如生想了想,回:糖醋排骨。

原祈:好。

姜如生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时候,没有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都是自己在路边摊随便对付一顿,或者在办公室吃外卖,吃完了继续加班。

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因为没有人让他觉得那是苦。

现在有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才知道,原来那些年,是苦的。

晚上,原祈做了糖醋排骨,排骨炖得很软,酸甜适口,是姜如生喜欢的那种——糖多一点,醋少一点,收汁收得刚好,每一块排骨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

姜如生难得吃了满满一碗饭,大宝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骨头。姜如生根本抵挡不了这种小眼神,只能把嗦干净的骨头放在地上,大宝叼起来,跑到窝里,趴在那儿慢慢地啃。

“今天我妈给我发消息了。”姜如生放下筷子,忽然说。

原祈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让我帮她儿子转学。”姜如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我没回,拉黑了。”

原祈把汤碗放在姜如生面前,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看着姜如生,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姜如生意外的话。

“你想难过就难过,不用忍着。”

姜如生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难过?”

“因为那是你妈。”

“她不是我妈妈了。”姜如生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很多年前就不是了。现在他们俩……不,他们三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而已。我为什么要为陌生人难过?”

原祈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姜如生放在桌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暖,暖得姜如生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真的不难过。”姜如生说。他看着原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怜惜、还有一点点怕他硬撑的担忧。“我就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花了十五年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方,我不想再回头了。”

原祈握紧了他的手。

“嗯。”

“那就不回头。”

◇ 第114章 N114-家

吃完饭,姜如生洗碗,原祈在客厅里给大宝梳毛。

大宝躺在地板上,四脚朝天,被梳得哼哼唧唧的,整只狗舒服得像一摊融化的冰淇淋。

原祈在外惜字如金,对着狗子倒是跟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个没完。

“你又不是猫,哪来掉的这么多毛?土狗也掉毛的吗?”

“嗷。”

“一天天的不上班又不上学,就知道吃饭睡觉玩,没见过比你再不上进的狗了。”

“嗷嗷”。

“在家也不知道做做家务,你说说你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

“嗷嗷嗷。”

“还有,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窝,你每天晚上非要跟我俩挤什么,你不知道你多碍事儿吧。”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注意点素质。”

“嗷嗷嗷嗷嗷。”

姜如生在厨房里听见大宝万分委屈的抗议,终于笑了。

“你怎么连狗都pua?”姜如生怀疑。

“还有谁?”

“我?”

原祈闻言点点头,表示赞同。

“嘶,你不会天天在公司pua员工吧?”

原祈摇了摇头,阐明原则:“那不可能,我只pua笨蛋。”

姜如生:……

他不说话了,气哼哼回了厨房,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对面的楼里亮着很多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笑。

原祈和狗子又开始在外头斗嘴,吵吵闹闹。

真挺吵的,也真挺好的。

他想,他也有一盏灯了。

周五晚上,施呈组了个局。说是庆祝他两位兄弟终成眷侣。

地点选在城东的一家烧烤店,大排档那种,塑料凳子,一次性筷子,菜单上的字都糊了。施呈把自己挤在最里面,小鸟依人似的依偎着他老婆,一个十分豪爽的东北姑娘,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颜洛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姜如生和原祈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半桌子串了。

施呈站起来招呼,嗓门大得像在开演唱会:“来了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来呢!”

原祈指着签筒里一溜的钢签,差点气笑了:“就这么等?”

施呈毫不顾忌形象地擦了把嘴角的油,嘿嘿笑:“这不是我老婆饿了么?”

“你自己要吃别推老娘身上来啊。”

“啧,你就不能别拆我台么?”

施呈说是这么说,身体倒是很诚实地重新粘回了老婆旁边。

“看不出来啊,原来是个妻管严。”原祈嘴欠。

“你不也是么,说我?”施呈冲姜如生挑了挑眉。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姜如生选择认下来。

颜洛也没忍住笑了,招呼姜如生坐他旁边。

姜如生一屁股挨着颜洛坐下,原祈跟着坐在了姜如生另一侧。大宝今天没跟来,被大黄带回家跟他的猫做伴了。

“最近怎么样?”姜如生问颜洛。

“挺好的。”颜洛拿起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心情舒畅。”

“哟呵~”姜如生乐了。

“真的。”颜洛笑了笑,“吃得好睡得好,还能做点美梦。”

“比如?”

“比如高中时候的事。”颜洛看着手里的烤茄子,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回忆。“那时候咱们三个在操场上跑步,你跑了半圈就喘得不行,原祈说你体力太差,你不服气,又跑了一圈,然后吐了。”

“有这事?”姜如生转头看原祈。

原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学校那只狗蛋闻着味来,给你吐出来的又吃了。”原祈一脸恶寒。

姜如生把脸埋进手心里。施呈和他老婆笑声震得桌子上的啤酒瓶都在晃。

颜洛从前连笑都绷着,这会儿竟然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姜如生从手掌里抬起眼睛,看着颜洛,觉得这个人终于从那个壳里出来了。

姜如生对颜洛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可自从他自己也得了抑郁症之后,他确实没有办法去怨、去气、去恨颜洛。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失控的感觉,颜洛……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往日之事不可追,他现在只想抓住当下的幸福。

现在,此刻,每个人都笑着,那就很好了。

“颜洛,”施呈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谁处对象?我看你老看手机。”

颜洛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你脸红了!”

“没有。”

“你绝对脸红了!姜如生你看他,他脸红了!”

姜如生看了一眼颜洛。颜洛的耳朵尖确实是红的,和他自己耳朵红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颜洛的杯子:“好事将近了跟我说。”

颜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施呈还在旁边嚷嚷,他老婆按着他的手说“你少喝点”。颜洛趁他们不注意,压低声音对姜如生说了一句:“有个朋友,认识没多久,人挺好的。”

姜如生眼睛亮了亮,举起杯,又碰了一下。

“那挺好。”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施呈喝到最后已经开始唱歌了,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找不着北。他老婆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擦嘴,擦完嘴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颜洛喝得不多,但脸很红,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施呈唱歌,听到最后也跟着哼了几句。

原祈忍住没喝,因为他要开车。

散场的时候,颜洛站在烧烤店门口,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着姜如生和原祈走过来,忽然叫了一声:“生生。”

姜如生停下脚步。

“谢谢你。”颜洛说,只不过没有说谢什么,

“谢什么?”他装作没听懂,笑了笑,“都是自己人。”

颜洛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了进去。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姜如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原祈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走吧,大宝还在大黄家,说想我们了。”

“大黄说的?”

“嗯。”

“大黄还懂狗语?”

“不是你说的么, 大黄什么都会。”

两个人上了车。原祈发动车子,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夜晚的余热挡在车外。

大宝的窝还在后座上,上面还有它早上掉的一小撮毛。姜如生把那撮毛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开快点,我想死我儿子了。”

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大宝在大黄家疯玩了一天,一进门就疯狂喝水,喝完往地上一瘫,不动了。

“大黄说大宝今天在他家把他的一只拖鞋咬坏了。”原祈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这是他咬坏的第几只了?”

“第……”原祈沉吟片刻,“五只。”

姜如生看着那死样,叹了口气。“它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价还不够高?”

原祈一脸“还不是你惯的”表情,走进厨房,给大宝的碗里加了点水。

洗完澡,姜如生躺在床上,头发还没干透,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大宝已经睡了一觉了,从窝里爬起来,跳到床上,在姜如生脚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圆。

原祈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在床边坐下,然后暗戳戳用屁股将狗子往地上挤,大宝不满地嗷了两声,闹心地下了床。

“头发没吹干。”原祈满意了,转头看向姜如生,又皱起眉头。

“懒得吹。”

原祈没说话,起身去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

他坐在姜如生身后,把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捞起来,用暖风慢慢地吹。

姜如生闭着眼睛,感受着原祈的手指在他头皮上穿行。那股暖风从头顶吹到耳后,又从耳后吹到颈侧,吹得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他又想起几年前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起那些一个人的日子。

那时候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也是这样洗完澡湿着头发就躺下,没人管他,他自己当然懒得吹。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没人管。

现在有人管了,他才知道,原来被管着的感觉,比自由好。

“原祈。”

吹风机哄哄的,原祈听见姜如生叫他,就把风量调到了最小档。

“嗯。”

“你说,家是什么?”

原祈的手指停了一下,吹风机依旧嗡嗡的,声音很小,却把两个人的沉默都裹了进去。

“不知道。”半晌,原祈实话实说。

“以前觉得,家就是大王村那间老房子。可后来爷爷走了,那间房子就只是一个房子了。”

他把吹风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手指还停留在姜如生的头发里。

“现在我觉得,家可能就是你在的地方。”

姜如生睁开眼睛,仰着头转过来,望着原祈。

原祈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道理。

“你说得我好像之前在流浪。”姜如生笑了。

“你本来就是在流浪。”原祈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

“当然,”原祈笑笑,“我也一样。”

两个流浪汉自嘲着,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他们自己或许依旧流浪,但好在,他们的爱人不是。

家,从来都是一个互相给予的概念。

姜如生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原祈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

大宝从脚边爬过来,把头搁在原祈的腿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大宝也觉得你说得对。”姜如生说。

原祈低下头,摸了摸大宝的头,评价:“大宝什么都觉得对。”

“大宝聪明。”姜如生儿宝爹。

“大宝咬坏我三双拖鞋。”原祈显然是个严父。

“你懂什么,现在流行作旧。”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放弃了扭转儿宝爹的想法。

该睡了,他伸手把台灯关掉,房间里暗下来。大宝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发出一个很响的哈欠。

“晚安。”

“晚安。”

【📢作者有话说】

这是倒数第二章 啦,完结章将在周五上午发布,感谢大家一直的陪伴,更多的话留到完结章的作话跟你们说吧~~~

◇ 第115章 N115完结章-爱了很久的朋友

又是一个平凡的早上,姜如生去了精神卫生科复诊,这次是原祈陪他去的。

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报告,又问了他一些问题——睡得怎么样,胃口怎么样,心情怎么样……姜如生一一回答了,给他看病的老主任点了点头,说恢复得不错,药可以减到四分之一了,再过两个月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考虑停药。

姜如生愣了一下:“停药?”

老主任扶了扶老花镜,从镜底瞅了姜如生一眼,笑了:“怎么,不乐意啊?”

“没……不是……”姜如生竟然都有些结巴了,“就……没想到。”

“这么些年给你看下来,就今年恢复得最好,”老主任什么没见过,瞥了站在姜如生身后的原祈一眼,瞬间了然,“挺好,我看你两个月都不用,再一个月吧,你再过来复查一次,没什么太大波动就可以停药了。”

从很多年前开始吃药那天起,姜如生就做好了终生与药相伴的准备,那时候他根本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出口,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停药。

并且,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姜如生迅速转过头,原祈的目光不知从何时已经落在了他身上,冲他挑了挑眉,看上去并不意外姜如生会在今天得到这个结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在大门口站了会,阳光照在他脸上,秋天了,太阳失了毒辣,只让整个人暖烘烘的。

他低头望着手里那张处方,上头没几个字,但他看了又看。

四分之一,比之前的半颗又少了一半。

“这个药,”他轻声喃喃,“我吃了好多年,我是真的……没有想过……可以停药。”

原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拎着药袋的那只手。

大宝最近很乐意跟着爹地和爸比一起出来,两个大人进医院了,他就在车上安静等着。

姜如生走近大G的时候就瞧见了,大宝在后座蜷成了一团,睡得贼香。

姜如生看着那团灰白色毛球,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它那天,他还小的跟只老鼠似的,颤颤巍巍地爬过来就缩在了他的脚边,看起来胆子小的紧,却赶都赶不走。

“大宝快半岁了。”姜如生上车,从后视镜往后看,感慨万千。

“嗯。”

“等它半岁的时候,给它买个蛋糕。”

“狗不吃蛋糕。”

“它看着我吃。”

原祈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开过那条他们每天回家都必经的路,街角有一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树,就像原祈那盆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多肉一样。

路上还有一个卖水果大爷的摊位,在此之前姜如生从未注意过大爷的摊子在卖什么,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大爷是卖西瓜的,以及摊位上还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包甜”。

这些细节,他从未注意过。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似乎恢复了对这习以为常的生活的感知力。

姜如生看着那块纸板,忽然说:“停车。”

原祈靠边停了。

姜如生摇下车窗,对卖水果的大爷说:“大爷,要个西瓜。”

大爷挑了一个最大的,拍了拍,又拍了拍,说“这个好”。

姜如生付了钱,抱着西瓜回到车上,西瓜圆滚滚的、凉丝丝的、放在腿上沉甸甸的。

“怎么突然想吃西瓜了?”原祈问。

“不知道。”姜如生抱着西瓜,想了想,“就是想买。”

想要把那些丢掉的幸福,一点点买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那个西瓜上,照在大宝的尾巴尖上,照在原祈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姜如生惬意地靠进座椅里,他看着窗外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他想,他得重新活一遍。

又过了些日子,原祈从网上买了一把吉他。

姜如生从书房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问出了他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学得吉他?”

姜如生始终记得在岛上,原祈弹的一手好吉他,一看就是学了不少时间。

“大学。”原祈拨了个和弦。

“为什么突然学吉他……是为了……谁吗?”姜如生问这话的时候眼神乱飘。

“你觉得我是为了谁?”原祈不答,还反问他。

“我哪知道你为了谁,”姜如生撇撇嘴。

“反正我只会弹一首歌。”

“哪首?”

原祈没说话,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

——你真的不知道吗?

姜如生脸红了红,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也不是非问不可。

大宝六个月的时候,姜如生如约给它买了个蛋糕。

当然,也如约不是狗吃的,是人吃的。

奶油草莓亮晶晶的,大宝蹲在茶几前面,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蛋糕,口水都滴在地板上。

姜如生切了一块,自己吃了,把蛋糕胚掰了一小块给大宝。

大宝嚼都没嚼一口吞了,立刻又抬头看他。

原祈从厨房出来,看见大宝来回舔舌头,就知道姜如生又心软了。

“别让他吃了,都超重了。”

大宝听懂了,回头不满地嗷了两声,但在瞅见原祈微皱的眉头那一刻,立刻怂着朝姜如生的方向靠了靠。

大宝七个月的时候,终于学会了不在家里拉尿。

姜如生激动坏了,扬言将大摆三十桌宴席庆祝大宝终于开智。

原祈堪堪拦住了,暗示这是正常的,狗到这个时候都该学会了。

姜如生不听,说我们大宝聪明,学得比别人快。

原祈说聪明的狗三个月就该学会了。

姜如生捂着耳朵抱着他聪明的好大儿进房间了。

大宝八个月的时候,姜如生的药终于停了。

他兴致很好地开始整理东西,把剩下没吃完的药全扔了。

整着整着,姜如生翻出了那个熟悉的MP4。

他将东西拿在手上掂了掂,一时兴起找了根充电线给插上,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这老古董真开了机。

姜如生啧啧感叹,以前的东西质量是好。

歌单都还是十五年前的,姜如生用按键一点点往下滑,感慨万千。

“大宝,”姜如生摸了摸凑上来的狗头,“你说如果那时候我就跟他在一起了,现在会怎么样?”

大宝歪了歪头,舔了一下他的手。

姜如生自己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

没有那么多如果。

没有那些年,他不会变成现在的他,原祈也不会变成现在的原祈。

他们可能会在一起,可能不会。

可能早就散了,可能还在一起。谁知道呢。

晚上,姜如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很难得,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失眠了。

原祈在黑暗里问:“怎么了?”

“没事,就不困而已。”

原祈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腰侧,跟哄小孩似的。

过了一会儿,拍着他的手停了,原祈把自己哄睡着了。

姜如生在黑暗中抿了抿嘴角,憋回了那丝笑意。

他实在清醒,于是从枕头底下重新翻出了那个MP4,老式的插线耳机入耳,方大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微噪淌进了他的耳朵里。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这首歌真是跟他缘分匪浅,从高中跟到现在,从MP4跟到手机,从出租屋跟到现在这个家。

它像一个人,赖着不走。

原祈睡梦中挪了挪脑袋,呼吸打在他的肩膀上;大宝的呼噜声在腿边响着,细细的,像小马达。

姜如生喜欢这些声音,以及所有和这座城市的、远远近近的、属于夜晚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大宝的粮快吃完了,要记得买。原祈说周末要去看程总,得提前准备东西。施呈说下周要带老婆来蹭饭,颜洛可能要带那个人来。

日子就这么多,一件一件的,排着队往前走。

不好不坏,不紧不慢。

像歌里唱的——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再后来,姜如生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一个黑框眼睛的男生一起坐在雨后的楼顶天台,分享一听冒着气泡的冰可乐,那个带着黑色厚重眼镜框的男生对姜如生倾诉了他的感情故事。

姜如生听完,问他: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那男生不会喝酒,但跟酗酒似的仰头猛灌了自己一大口可乐,甜腻冲淡苦涩,他微微佝偻着背显得不太精神,但晃动在长空中的双腿却扬起了自由的风。

他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拿可乐轻轻撞了撞姜如生的胳膊。

他说:你知道吗?我有一颗红豆。

这次,姜如生好像听懂了。

谈话的最后,作为故事的回报,姜如生对那个男生说,他也有一个爱人,名字叫原祈。

男生十分好奇地继续追问,姜如生想,这该如何解释呢?

犹豫的那一刻,他垂头看见了远处校园小道上的原祈,十七岁的原祈边走边倒退,坏心眼地将十七岁的姜如生视若珍宝的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他们就这样边打边闹,消失在青春的尽头。

啊,姜如生想,他知道该怎么解释原祈了。

——他是大海的锚点。

——是风干的红豆。

——是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到这里就完结啦,其实一开始我对于这本的名字设定就叫《爱了很久的朋友》,所以想在最后一章将这个小点给点出来。

感谢一直陪伴原祈和生生到现在的你们,没有你们,他们也无法走到今天。

这本书历时将近一年,是我用时最长的一本书,因为工作和个人原因,导致更新频率并不高,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小宝每一章都在追更,对此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

更多的话就留到vb再更大家表达吧~爱每一个你们~

——言吾如生 2026年5月22日

已读完:第42章 N42-收敛水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正在阅读第42章 N42-收敛水
第42章 N42-收敛水 - 三人刑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