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晨光刺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后背紧贴着沈砚的胸膛，雪松香的气息将他严密包裹。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回笼——示弱的敲门声，那件过大的旧衬衫，黑暗中的吻，还有那句低沉的“睡吧”。
他竟然真的在沈砚怀里，安稳地睡了一整夜。没有中途惊醒，没有噩梦，甚至…没有幻觉。这是几个天来，第一次。
短暂的恍惚后，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尖锐的罪恶感。他用谎言和表演偷来了这份安宁。
身侧的人动了一下，搭在他腰侧的手臂抽离。沈砚醒了。
林屿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沉睡，呼吸刻意放得均匀绵长。他能感觉到沈砚坐起身，床垫微微下陷，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沈砚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床边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屿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他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片刻后，沈砚的气息远离，脚步声走向浴室。林屿这才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看见沈砚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水声响起。
他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穿着沈砚旧衬衫的上半身。衬衫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颈。他环顾四周，主卧的奢华陈设在晨光中一览无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属于沈砚的雪松香和他自己那被标记后、隐隐与之交融的野山楂气息。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他是闯入者，是靠着伪装才得以留宿的客。
胃部熟悉的痉挛感就在这时袭来，比昨天更早，也更剧烈。是早上该吃药了，也可能是昨晚药物副作用的延迟反应。林屿捂住嘴，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轻手轻脚地溜下床，赤脚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反锁上门，他才敢大口喘息。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干呕了一阵，却只吐出一些酸水。他漱了口，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男人衬衫、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的自己，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他从藏匿处拿出药瓶，倒出早上的剂量，和着冷水吞下。药片滑过喉咙的苦涩感让他皱紧了眉。
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沈砚去公司了。
林屿换上自己的家居服，将那件旧衬衫仔细叠好，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沈砚的衣柜，而是藏在了自己衣柜的最深处。然后他下楼。
张叔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比昨天更精致，显然沈砚吩咐过要“调整食谱”。有温热的牛奶燕麦粥，现煎的太阳蛋，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碟新鲜水果。
“林先生早。沈先生吩咐，让您多吃点。”张叔温和地说。
林屿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食物的香气飘来，却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他勉强喝了几口粥，蛋只吃了蛋白，水果碰都没碰。
“不合胃口吗？”张叔关切地问，“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重做。”
“不用了，张叔，我…我没什么胃口。”林屿放下勺子，感觉胃里的粥在翻滚，“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那您再休息一会儿。”张叔没有勉强，开始收拾餐具。
林屿逃也似的回到房间。一关上门，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他冲进浴室，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呕吐起来。早上勉强吃下的那点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却还在痉挛收缩，吐出酸苦的胆汁。
吐到最后，他浑身虚脱，额头抵在冰凉的陶瓷边缘，大口喘气，眼泪生理性地涌出。镜子里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还挂着水渍，脸色白得像鬼。
药物副作用。张黎医生说过可能会这样。但亲身经历才知道有多难受。
他漱了口，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藏着日记本的衣柜抽屉上。
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攫住了他。昨晚的“成功”，今晨的狼狈，身体的不适，心里的罪恶和恐惧…他需要写下来，需要有一个地方安放这些快要将他压垮的情绪。
他拿出日记本和笔，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晨光正好，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
笔尖落下，字迹比昨天更颤抖，更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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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时光 · 续】
日期：不知道。时间：早晨，刚吐完。
昨晚…我成功了。我穿着他的衬衫，抱着枕头去敲他的门，说我睡不着。他让我过去了。我躺在他的床上，闻着他的味道，他竟然…亲了我的后颈。很轻，很温柔。跟我说“睡吧”。
我睡得很好。没有醒，没有梦，也没有“他”。
可我今天早上醒来，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真卑鄙。我用眼泪和谎言，换来了这一夜的安稳。他以为我是因为顾淮的话、因为被他赶出房间而害怕难过。他不知道，我真正害怕的是我自己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是那个站在玫瑰园里叫我“一起走”的孩子。
他早上走得早。我假装睡着，没敢动。他一走，我就跑回房间吐了。药片的副作用，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张叔准备的早餐很丰盛，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勉强吃了几口，全吐出来了。
现在胃里空空的，火烧一样难受。头也有点晕。
但我必须吃药。不吃药，“他”就会来。不吃药，我可能撑不下去。
沈先生…他今天早上，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张叔说，他吩咐了要给我调整食谱。这是不是说明，他相信了我昨天说的话？是不是说明，我暂时安全了？
可这种“安全”是偷来的，是骗来的。像站在薄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我穿着他衬衫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吧。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还妄想得到大人的庇护。可他真的给了我庇护，哪怕只是一晚。
我贪心。我想要更多。我想要他一直这样…不那么冷，能偶尔给我一点温柔。可我又怕。我怕他对我越好，等我谎言被戳穿的那天，他就越厌恶我。
两周后的复诊怎么办？药快吃完了怎么办？如果“他”又出现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现在只想躺下。胃好难受，头好晕。但我不敢睡，怕睡醒了，昨晚的一切都是梦，怕沈先生又变回那个冰冷的样子。
写不下去了。手在抖。
但愿今天，“他”不要来。
但愿…我能撑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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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林屿的手抖得厉害，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歪斜得几乎认不出。他放下笔，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慰藉。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慢慢地挪到床边，将自己蜷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药物的副作用带来了强烈的嗜睡感，但胃部的不适和心里的恐慌又让他无法真正入睡。
他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脑子里闪过破碎的画面：沈砚亲吻他后颈时低垂的睫毛，浴室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玫瑰园里那个孩子伸出的手，药片滑过喉咙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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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星途娱乐总裁办公室。
沈砚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揉了揉眉心，昨晚林屿蜷缩在他怀里安静沉睡的样子，还有今早离开时瞥见的那张苍白却平静的睡颜，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
张叔早上发来消息，说林屿早餐吃得很少，精神似乎还是不好。
那个在玫瑰园里“自言自语”的画面，以及昨天林屿哭诉时那崩溃脆弱的样子，再次搅动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手机，找到周医生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或许…还是应该让专业人士看看？万一不只是“情绪问题”呢？
电话拨通。
“沈总？”周医生的声音传来。
“周医生，关于昨天咨询的情况。”沈砚开门见山，语气是一贯的简洁，“如果这个人，除了情绪波动大、偶尔有异常行为，其他方面…比如日常生活、基本认知、与人交流，看起来都还算正常。还需要特别干预吗？”
周医生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沈总，从您描述看，症状听起来更偏向于情境性的情绪障碍或应激反应，可能伴随着一些解离行为（比如您之前说的‘自言自语’）。如果日常功能没有明显受损，社会交往也基本正常，且压力源得到缓解或支持系统加强后，情况有所改善…那么急性干预的必要性可能确实没那么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Omega，生理和心理构造本就相对敏感，更容易受到环境和情绪的影响。在感到安全、被支持的环境下，他们的自我调节能力有时会超乎我们想象。当然，密切观察是必要的，如果症状持续、加重，或者出现新的问题，还是要及时评估。”
Omega本就敏感脆弱，需要呵护。在感到安全的环境下，可能会自我调节。
这几句话，微妙地贴合了沈砚当下的认知和期望。他给了林屿庇护（别墅），提供了资源（合约），昨晚也给予了安抚（允许同睡、亲吻）。这不正是“安全和支持的环境”吗？林屿昨晚睡得很好，今天早上看起来也平静了些，这不就是“有所改善”的迹象吗？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林屿只是太敏感，太脆弱，被他之前的态度和顾淮的话刺激到了。现在他稍微缓和一点，林屿的状态就跟着好转了。
请医生过来，大动干戈，反而可能让本就胆小的林屿更加紧张，甚至可能觉得他在怀疑他“有病”。这不利于维持现有的、刚刚缓和的关系。
掌控感重新回归。沈砚更倾向于将问题框定在自己能够理解和处理的范围内——一个脆弱Omega的情绪管理问题，需要Alpha提供稳定和安全的环境，必要时给予安抚和引导。
“明白了。”沈砚说，“谢谢。”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边。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和疑虑，被周医生那番关于“Omega特性”的解释，以及昨晚林屿依赖的姿态带来的满足感，渐渐抚平了。
暂且…再观察看看吧。
他按响内线：“陈默，下午的行程照旧。”
“是，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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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别墅里，林屿在药物的强制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阳光移动，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在衣柜深处那个藏着药瓶和日记本的角落。
日记本摊开在地毯上，最后一页墨迹未干，记录着一个清晨的呕吐、一份偷来的温柔，和无数个无解的问题。
而那个被沈砚打消的、请医生来看一看的念头，像一颗被无意中遗落在泥土深处的种子，暂时沉寂，无人知晓它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长成足以颠覆一切的荆棘。
林屿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中依然在挣扎。
直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林先生？”是张叔的声音，“您醒着吗？炖了点汤，您要不要喝一点？”
林屿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一瞬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他盯着紧闭的房门，过了好几秒，才沙哑地回应：“…好，谢谢张叔。”
声音出口，干涩得厉害。
新的一天，在胃部隐约的不适和心底沉甸甸的伪装中，继续向前推移。而昨夜那个温柔的吻，仿佛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