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
————沈砚
“就算这里是牢笼，我也愿意待着，因为这里有他”
—————林屿
沈砚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他自己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没在意。从半山别墅到星途娱乐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今天却总觉得车窗外掠过的风景有些不同——阳光太亮，路边的树太绿，甚至连红灯都格外多。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早上周医生说的那些话。
“如果他感觉不到被在乎，崩溃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您需要在他面前，长期保持一种相对稳定的、让他感受到被在乎的状态。”
“这对您来说，可能比管理任何一家公司都难。”
沈砚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承认，周医生说得对。管理公司他有完整的体系、成熟的团队、清晰的战略。但怎么让一个抑郁症患者“感受到被在乎”？这玩意儿没有KPI，没有流程图，没有可以复制的成功案例。
车停进专属车位，乘专用电梯上楼。一路上遇到的员工纷纷恭敬问好，他只是略一点头，脚步不停。直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所有视线，他才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桌上放着陈默提前整理好的当日行程和需要签署的文件。沈砚睁开眼，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处理。他按下内线：“陈默，进来一下。”
三十秒后，陈默敲门进来。这位特助跟了沈砚五年，做事干练，嘴严，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沈砚开口。
沈砚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这在他身上很少见。陈默心中微微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
“陈默，”沈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去帮我找一些书。”
陈默点头：“好的，沈总。什么类型的书？”
沈砚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盆绿萝上，语气平板得像在安排一项普通的商务采购：
“关于……怎么哄人的。”
陈默愣了一下。
他确信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也确信沈砚说的就是这四个字——“怎么哄人”。但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从沈砚嘴里说出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仿佛看到一只狮子在研究怎么编辫子。
但他毕竟是陈默。零点五秒的怔愣后，他的表情恢复如常，语气专业地确认：“好的，沈总。需要更具体一点的范围吗？比如哄……特定对象？还是通用型的？”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特定对象。林屿。
“特定。”他说，顿了顿，又补充，“Omega。情绪不稳定。抑郁。”他不太习惯把这些词说出来，但既然要做事，就得说清楚。
陈默心中了然。林屿的存在他是知道的，合同是他亲自送过去的，后续的一些安排也是他经手的。但他不知道林屿的情况已经严重到需要沈砚亲自研究“怎么哄人”的地步。
“明白了，沈总。”陈默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书单，“心理学方面的，还是情感沟通类的？或者……更实操一点的？”
沈砚想了想，想起周医生说的“肢体接触”、“日常小事”、“让他感受到被在乎”。他不太确定这些属于哪一类。
“都要。”他说，“能找到的都找来。先筛选一遍，相关的留下。”
陈默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哪些渠道能快速找到这些书——专业心理咨询机构推荐的，情感类畅销榜上的，甚至那些被女性读者奉为“男友必读”的实操手册。他隐隐觉得，这个任务比找一份行业分析报告难多了。
“还有，”沈砚补充，目光终于从绿萝移到陈默脸上，眼神里带着惯常的锐利，“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陈默郑重地点头：“明白，沈总。绝对保密。”
“行了，去办吧。”
陈默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恢复正常表情，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执行这个他职业生涯中接到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任务。
办公室里，沈砚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
找书。学习怎么哄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荒谬的事。
但如果能让林屿不那么容易碎掉……还是值得吧…
他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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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半山别墅。
林屿醒了。
意识从沉睡中浮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空的，凉的。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边没有沈砚。
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好几秒后才慢慢想起，昨晚睡前，沈砚握着他的手，他在黑暗中说了那句“今天真的很开心”，然后沈砚“嗯”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他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回了这里。
林屿慢慢坐起身，酒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他环顾四周，这个被改造得简洁到近乎寡淡的房间，此刻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空。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线，但照不进他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失落。
沈先生走了。去公司了。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沈砚不可能每天都在家陪他。但知道归知道，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是昨晚沈砚给他穿的那套。他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昨天早上，沈砚吻过。
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连温度都留不住。
林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他要乖乖的，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等沈先生回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窗外是别墅的庭院，绿草如茵，远处的玫瑰园在阳光下色彩斑斓。很美，但也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洗漱完，他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下楼。
李护士已经在楼下等着，看到他下来，微笑着打招呼：“林先生早，睡得还好吗？”
“还好。”林屿点点头，声音不大。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依旧是营养师搭配好的清淡食物。林屿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蒸蛋放进嘴里。
恶心感没有昨天那么强烈，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抗拒还在。他努力咀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温水压一压。就这样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吃了大概三分之一，他实在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李护士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只是温和地问：“吃不下就不勉强，待会儿如果饿了再吃点心，好吗？”
林屿点点头，有些愧疚地小声说：“对不起，我努力了……”
“别道歉，林先生。”李护士的声音依旧温柔，“能吃下这些已经很好了。周医生说，慢慢来，不着急。”
提到周医生，话音刚落，周医生就从楼上下来了。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气质温和，走到餐桌边，看了看林屿面前剩了大半的早餐，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先生，”他开口，语气像闲聊一样轻松，“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也不烈。待会儿要不要去外面走走？晒晒太阳对身体好，也能帮助调节情绪。”
林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窗外。阳光明媚，庭院里的花草被照得发亮。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去外面了。之前是因为恐惧和抑郁，后来是因为被软禁。但现在，沈砚允许他在庭院里活动，周医生也说可以……
“可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当然可以。”周医生微笑，“就在庭院里，李护士会陪着你。不用走远，随便逛逛，累了就回来。晒太阳对改善睡眠和情绪都有帮助。”
林屿想了想，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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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林屿站在了别墅的庭院里。
李护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既不打扰，也确保安全。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确实比室内的光线更舒服，带着一种自然的、温和的热度。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玫瑰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林屿沿着石板小径慢慢走。庭院很大，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有错落有致的灌木，有开得正好的各色花卉。他路过一片绣球花丛，蓝色的花朵簇拥成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饱满。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心想：沈先生喜欢这些花吗？还是只是园丁按季节种的？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玫瑰园的边缘。
那片玫瑰他之前来过，那次被绚烂的花朵震撼，也感到过深深的羡慕——羡慕这些被精心呵护的、盛放的生命。现在再看，感觉有些不同了。那些玫瑰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在阳光下恣意舒展。而他，站在花园边缘，像一个旁观者。
不，不是旁观者。他想。他现在也是被“呵护”着的。虽然方式不同，虽然呵护他的人不懂怎么温柔，但他确实在吃药，在治疗，在被小心翼翼地看护着。
心里那点因为醒来不见沈砚而产生的失落，好像被阳光晒暖了一些。
他沿着玫瑰园的边缘继续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白色的铁艺长椅，被几丛灌木半包围着，形成一个安静的私密空间。
林屿走过去，想在长椅上坐下。
然后他看到了“小林”。
那个孩子就坐在长椅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色苍白，眼睛大而空洞，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林屿的脚步猛地停住，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林屿。”孩子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嘲弄，“这几天过得挺开心嘛，差点把我忘了吧？”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想起周医生的话，想起那些应对幻觉的方法——不要和它争辩，不要被它牵着走，提醒自己这是幻觉。
但孩子似乎不在乎他回不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色：
“啧啧，看看这完美的房子，看看这漂亮的花园。”它伸出手，纤细苍白的手指指向远处的别墅，“多气派，多豪华。像个童话里的城堡，对吧？”
它收回手，看向林屿，嘴角的嘲弄更深了：
“可惜啊，林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屿的喉咙发紧，他不想听，但那个声音像无孔不入的风，钻进他的耳朵。
“这是个牢笼。”孩子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个用金子做的、用鲜花装饰的、用温柔伪装的牢笼。你被关在这里，被监控着，被当成一件易碎品摆弄着。不能出去，不能见外人，不能有自己的秘密——你以为你的日记藏得很好？呵。”
林屿的身体一震，手指攥得更紧。日记……它怎么知道日记？不，它是幻觉，它知道所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孩子站起身，走到林屿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悲悯和嘲讽：
“林屿，你被困住了。你被困在一个豪华的囚笼里，还傻乎乎地觉得开心，觉得幸福。多可笑啊。”
它伸出手，似乎想碰林屿的手，林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孩子笑了，笑声清脆，却让人浑身发冷：“你看，你连反驳都不会。因为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对的。这就是个牢笼，你就是个囚犯。沈砚把你关在这里，用一点点的温柔喂着你，让你心甘情愿地待着，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可怜的Omega。”
林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开始发热。那些刚刚被阳光晒暖的情绪，正在被这些话一点点冻结。
但就在这个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沈砚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的那一刻，脸上的恐惧和暴怒。
沈砚握着他的手，说“我还需要你”时那种生硬却真实的语气。
沈砚喂他吃苹果的动作，小心翼翼，怕弄疼他。
沈砚在浴室里帮他洗澡，说“像摆弄一个陶瓷娃娃”时那种专注的眼神。
沈砚上次早上出门前，那个轻轻的吻，和那句“等我回来”。
还有昨天晚上，黑暗里，沈砚握着他的手，回应了他那句“今天真的很开心”时的那个“嗯”。
牢笼。
也许吧。这里确实有监控，有禁令，有24小时的看护，他不能随意出门，不能见外人，连日记都要偷偷藏起来。
但……
林屿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孩子。他的眼眶还红着，手指还在颤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面对“小林”时都稳，“这里是牢笼。”
孩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会承认。
林屿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可是我愿意待在这里。”
他看着孩子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童年时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吗？是更冷的地方。是没有人在乎我的地方。是……我连活着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地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里是有监控，是有限制，是不自由。可是这里有沈先生。他……他需要我，他亲口说的。他握着我的手睡觉，他帮我洗澡，他出门前会亲我一下，让我等他回来。”
“他不懂怎么温柔，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像别人爱自己的爱人一样的那样爱我。可是他说的那些话，他做的那些事……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是真的。”
“所以，”林屿看着“小林”，目光里有泪光，却没有退缩，“就算这里是牢笼，我也愿意待着。因为这里有他。”
孩子沉默了。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变得复杂，似乎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林屿看不懂的东西。
“你疯了。”孩子最后说，声音里失去了之前的嘲弄，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陈述，“你真的疯了。你居然愿意待在一个牢笼里，还觉得幸福。”
林屿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地说：
“也许吧。但至少在这个牢笼里，我睡得着觉，吃得下饭，有人会在意我是不是还活着。”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而且，那个看守牢笼的人，有时候也挺温柔的。”
孩子没有再说话。它只是站在阳光里，却仿佛被什么阴影笼罩着，最终，慢慢地，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地方，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他抬手抹去，却发现泪水越抹越多。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微弱的、却真实的笃定。
那是他第一次，反驳了“小林”。
也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是的，这里是牢笼，但他愿意待着。因为这里有沈砚。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李护士。她一直保持距离，但显然注意到了林屿的异常。她没有问，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屿接过，小声说：“谢谢。”
“要回去了吗？”李护士温和地问。
林屿摇摇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让阳光继续晒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和远处别墅优雅的轮廓。
牢笼。
也许吧。
但这个牢笼里，有雪松香的味道，有握着他的手入睡的温度，有偶尔落在额头的轻吻，有一句“等我回来”的期待。
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把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