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岩开始化疗之后,白熵每次见到他女友,都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样子,仿佛不是来照顾病人,而是来医院约个会。可那双眼睛里却难掩疲惫,像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烛火。有时候张岩睡着了,她便一言不发,雕塑一样守在床边,丝毫不敢松懈。
关于治疗方案,她显然早已翻遍了能查到的所有资料。白熵给她讲解,她总能迅速领会,近乎虔诚地理解和配合。
此时,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找我?”白熵走到她身边,怕吓着她似的轻声问。
“你们办公室的风景真好。”她回过头,微笑着,“好像能听到海潮的声音。”
白熵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海面无风无浪:“那你可以带张岩来看海景,不过我们天天看,已经不觉得好看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周澍尧摸出一看,是教务系统发来的出科提醒。属于肿瘤科的四个星期就这么悄然溜走,他看着眼前这个为男友忧心忡忡的姑娘,心里也陪着她酸楚,连呼吸都跟着沉了下去。一时间,她说了好多话,他都没听清,只捕捉到后半句:
“白主任,我也不想跟个刺猬似的,说话像您这么温柔多好啊。”
白熵眼眸低垂笑起来的样子温润柔和:“像我这样也没什么好的,我有一次就因为这个被投诉了。”
女孩愣住:“这也能投诉?”
“对,投诉到门诊的。有个病人说,本来看肿瘤科心理压力就已经很大了,结果我那么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让他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就把我投诉了。”
“好离谱啊!”女孩忍不住笑出声。
周澍尧虽然身体站在一旁,思绪却已经游荡到了海边:是啊,真是离谱。不是都说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吗?可为什么在别的科室,一天像被拉长成三天,在肿瘤科,就飞了起来。
白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继续宽慰女孩:“他喜欢你,就是喜欢完整的你,你的说话方式干脆利落,恰恰能让他这种犹豫不决的性格感到安心和坚定。所以,真的没什么不好。”
女孩低头咬了咬嘴唇:“其实,我也反省过,如果他习惯了我这么强硬,以后会不会被别人PUA了都不知道?”
“不会的。”白熵笑了,“他只是胆小,又不是脑子不好使。不然怎么能考上985的呢。”
周澍尧听着,心里默默接了一句:PUA……你想多了。
可念头刚起,他自己却愣了一下,诶,不对,我该不会也被PUA了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其他科室慈眉善目的主任们始终提不起兴趣,反而欣赏白熵这种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教学方式。难道……这也是一种“驯化”?不,不对,教学就是应该这样,这和恋爱关系完全不是一回事。
——嗯?恋爱?什么恋爱,谁恋爱?
正恍惚间,他听到白熵突然问女孩:“你应该是相信我的吧?”
“当然!”女孩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把他交给我,回去休息。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会累垮的。”
女孩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想……跟他多点时间在一起。”
“你们俩从小就在一起,已经比大多数情侣多出太多时间了。”
“我们……”女孩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之前有过一阵子异地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都特别难受。现在他病了……您是不知道,他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胆子可小了,查出生病之后,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会死吗’。如果我不在,他指不定多烦人呢,与其折腾医生护士,还不如我陪在这儿。”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一声轻响,她收到一条微信:“老婆你去哪了?我想吃你昨天买的酸奶,食堂的小推车来了没?”
她把手机递过去给白熵看,两人都是无奈又柔软的笑。
白熵轻轻叹了口气:“比肿瘤科病人更需要休息的,是他们的家属,病人在经受病痛,而家属,是在经受心疼和焦虑,还有那种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这句话,周澍尧听进去了。或许,医学研究和实践,真的是白熵理解的那样,病人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由情感、家庭、社会关系编织而成的整体。
这时,教务系统的入科提醒又推送了过来,骨科,号称“无菌的木匠”,那就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周一,恰逢这个月月初,按照惯例,应该是大查房的日子,周澍尧早早来到科室,心里揣着几分对“外科节奏”的好奇与忐忑,果然,骨科的查房真的不一样。
一支队伍行军似的匆匆走过,在每个病床旁,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掐着秒表计算时间,三五句话讲清重点,随即转身奔赴下一站。对比之前在肿瘤科,每天早晨查房一个半小时起步,如果遇到大查房,能从上班一直查到十一点半,无缝对接午饭。
骨科的医生护士们大多行事雷厉风行,性格也是直爽热忱,没有弯弯绕绕的客套,甚至刚见到周澍尧便开起了玩笑,说“传说中的大熊猫长得还挺帅”,周澍尧也配合着说‘我就是网上常说的脆皮大学生’,一来一回,迅速拉近了距离。甚至没过两天,便可以一起吐槽医院,这大概就是属于外科的,粗粝又鲜活的亲近感。
这天上午,骨科的特需病房收治了一位神秘病人,主任李洛山亲自接诊。等他下完医嘱,刚一离开,护士站瞬间成了八卦中心。
“那个VVVIP病人是乔復成哎。”
“乔……是复兴的那个乔復成?”
“就是他!”
“他为什么会来咱们这儿住院?”
“再厉害的人也会生病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为什么选咱们医院?骨科不是一附院和军总更强吗?”
“哎,咱们也不差好吧!说得好像咱们科配不上人家一样。”一位高个子的护士反驳道。说完,她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可能因为他只是轻度移位,没有血管神经损伤,不用做手术。”
“老爷子快八十了吧?”
“七十八。”小个子的护士说,“我可丢人了,刚核对信息,看到那个‘復’,一时没认出来,还问他是不是念‘复’。”
众人屏息等着下文。
“结果他特和善,还笑着跟我说那个字有些时候打不出来,他就会变成乔口成,但那个笑吧——”
“怎么了?”
“很温暖,就是个温和的老爷爷,但是一想到他的财富和地位,就觉得那是无限包容弱智的笑。”
“哪有这么夸张!”
五十年前,乔復成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五金厂,车间漏雨,账上没钱,员工不足十人,他白天谈客户、夜里修机器,靠接零散订单勉强维持运转。凭着对质量的死磕和对市场的敏锐嗅觉,他逐步将业务从简单加工转向重型机械核心部件制造。从模仿到自主研发,十年磨一剑,如今他的“复兴重工”已拥有智能化生产线和国家级技术中心,年产值近千亿,在全球工程机械行业的榜单上稳居前十。
这样一艘重工业大船的掌舵人,居然低调地住进了他们医院。
周澍尧第一次踏进特需病房,是乔復成住院的第三天清晨。这层楼无比安静,他跟在李主任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病床上的银发老人正低头看平板,眉心微蹙,显得专注、锐利,可一看到有人进来,他立刻抬头,戴上眼镜,嘴角一扬,温厚而真诚的笑意便沿着眼尾皱纹的弧度漾开,瞬间消融了所有锋芒,变成了一位准备去公园打太极的邻居爷爷。
李主任去院办开会,周澍尧被留下,便和乔復成闲谈起来。无非是些寻常话题,诸如多大了,家住哪里,学医辛不辛苦,以后想在哪个科室之类的,奇怪的是,乔復成身上有一种让人放心说话的安全感,于是一老一少相谈甚欢,颇有些投缘。
没多久,一位年轻男人从外面进来,亚麻长袖衬衫配短裤,John Lobb的乐福鞋,像是从杂志街拍照里走出来的人,从头到脚都携带着舒适和松弛。
他一手端着咖啡,边走边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澍尧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未语先笑:“不好意思啊医生,不知道你在,不然就帮你带一杯了。”
根本不像个陌生人,仿佛他们相识已久。
周澍尧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不是医生,在实习。”
“实习生啊?”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凑近一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小帅哥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有男朋友吗?”
“也没有。”
见周澍尧答得坦然,他笑起来:“诶?有意思。我最佩服有真才实学气质好的人了,赏脸跟哥哥一起吃个午饭?”
周澍尧耳根微热,赶紧推辞:“别说笑了,我都快三十了。”
那人一脸难以置信:“三十?还是个实习生?”
“嗯,我上学晚。”
“那未免也太晚了!你该不会是……成绩太差毕不了业吧?”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乔復成终于忍无可忍,一声低喝:“赫铭,别胡说!”
“呵呵不好意思,那……可以加个微信吗小周医生?”
周澍尧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却看见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白熵穿过外间,径直朝他走来。
“白主任早。”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想到,旁边的年轻人也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跟着喊:“白主任早。”
更没想到白熵朝他点点头,转而对年轻人淡淡一笑:“舅舅早。”
乔赫铭假装捶胸顿足:“哎呀我正在小周医生面前假装清纯男大呢,你这么一喊全给我暴露了!”
白熵神色如常:“哦,那你继续装,我去看看外公。”
几分钟后,周澍尧还沉浸在对白熵身份的震惊中,白熵却已经准备走了,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似乎察觉到他那点无处安放的局促,平静地招呼了一声:“走吧?”
“李主任让我在这儿……”
“不用,外公也想自己待会儿。”他解释道,“原本秘书和助理都在,被他强制放假了。”
周澍尧正准备趁机逃走,被乔赫铭拦下:“为什么要跟你走呀?万一人家小周医生就想跟这儿待着呢!更何况他是骨科的,你一肿瘤科副主任管得着吗?”
白熵的余光瞥见周澍尧在轻轻摇头。
“他上个星期在我那儿,病例写得一塌糊涂,得跟我回去改。”
“这怎么还秋后算账呢?”乔赫铭继续挡在周澍尧前面,做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小周医生,我外甥要是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白熵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们这儿是正经医院,要玩去别地儿玩,不要每天跟这儿晃悠,影响外公休息。”
乔赫铭的委屈说来就来:“我怎么就不正经了呢!我去哪儿玩了!”
“你一回来就出现在娱乐新闻里头,被拍到上游艇的是你么?”
“我要是出现在财经新闻里头,老乔家就离破产不远了好么!”
周澍尧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又温暖,连病房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白熵没再继续跟乔赫铭抬杠,只是朝周澍尧微微扬了扬下巴:“走了。”
周澍尧快步跟上。
身后,乔赫铭还在喊:“小周医生你忘了加我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