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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息第23章 横祸
76 段

第23章 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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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和自己关系不大,但这场车祸最终还是给白熵带来了一些变化。

周五晚九点半,六附院急诊门前,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呼啸着冲入人群,毫无减速之意。沉闷而暴烈的撞击声之后,是急转弯的刹车声和其他车刮擦的金属声,最终撞上公交站牌的立柱,才在一地碎玻璃与惊叫中戛然而止。

赵若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本该轻松收尾的周五夜晚,他赶回医院做的最后一台手术,竟是抢救自己的徒弟。

他端着双手匆匆跑进手术室,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灯不够亮,明明已经一片惨白,他却看不清,就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眼里全是深红。

腹腔打开,纱布一层一层堆叠、浸透、抽出、被替换,再堆叠。探查、填塞、修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后,渐渐地,赵若扬眼中不再有颜色,只有深浅。

深色永不枯竭地涌出,浅色被尖锐的报警声一刀一刀划破。

神经外科的周主任站在他侧面,两人对视一眼,赵若扬居然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以后可以跟陆旭成开的玩笑:我见过你的脑组织。

“血压掉了!”

“肾上腺素!”

“胸外按压!”

所有精密、优雅、教科书式的操作,瞬间退化为最原始的肉搏。他们轮流上台,用最野蛮、最激烈的方式和死神拼抢,每一次按压,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掌都承载着全身的力量,赵若扬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机械运动,眼里一次又一次被深色填满,他不愿、不敢也不能停下来。

“五十分钟了。”周主任抓住了他的手腕,“赵若扬。”

没有更多的话。经验告诉他们,多脏器破裂合并重度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持续如此之久,救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赵若扬不能认。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年轻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几近哀求:“不行……不行!不能是你……”

他的手开始颤抖,望向周主任的目光里全是祈求,周主任看着他,缓缓摇头,替他说出了那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

呼吸机关闭的刹那,那规律而充满人造生机的嘶嘶声骤然消失。

一切声音也都消失了,所有人停在原地,手术室里一片空茫,寂静庞大而又沉重。

陆旭成的妻子没哭没闹、不声不响,只软软地滑坐在手术室门外的地上,像一株被骤然抽去筋骨的植物。双手垂在膝前,指尖微微蜷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开合的大门,似乎想要看到什么,又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赵若扬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通红,却强撑着镇定,搀扶站不稳的陆爸爸,低声安抚,直到看见赶来的白熵,才拽着他躲进楼梯间,痛哭失声。

这个晚上,他没办法回家也没办法走进普外的值班室,只能跟着白熵回宿舍,定定地坐在沙发中央:

“他刚来的时候,喜欢讲笑点奇怪的冷笑话,喜欢发无厘头的表情,我以后……要找谁要贱表情……”

赵若扬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笑得肩膀颤抖:“那年他在婚礼上敬我酒,说多亏了师傅以身作则地教我如何不要脸,才能追到老婆……孩子还不到一岁,以后要怎么办?”

“他说他聘上主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帮我发文章,让我早点……”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下去,沉入一场疲惫至极的昏睡。

周澍尧回来时,已接近凌晨。开门看到沙发上睡着的赵若扬,立刻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和白熵并肩靠在灶台旁边,小声地聊儿外那边的情况。

“有两个小孩伤得挺重,刘主任和骨科那组还挺顺利的,但是我们和神外做的这台……不太理想,只能靠呼吸机维持。”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而且急诊一直在联系家属,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不知道是电话丢了还是……也受伤了。”

他凑近一些,望向白熵:“白主任,赵老师他,是不是特别难过啊?出了手术室,我听说他哭得站不起来。”

“陆旭成从研一规培的时候就跟着他,快十年了。”

“我们那间的巡回老师一听说就哭了,整个手术室都难受得要命。”

见他眼眶红了,白熵问:“你,吃饭了没?”

周澍尧摇头。

“饿不饿?”

他又摇头。

良久,才缓缓开口:“白主任,在临床上,如果真的遇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该怎么办呢,那种压力,会非常大吧?”

白熵没立刻回答,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转而说:“当初抢救你的时候,周主任应该压力也很大。”

周澍尧苦笑:“可能只有医生才能体会到吧,当事人……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睡着了就是疼,或者疼到昏过去。”

白熵的心突然酸了一下,变得柔软又脆弱,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鬼使神差地,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周澍尧却猛地抬头,问:“白主任,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他的发丝轻柔,划过指尖似乎传导到心上,捏了一把;它们卷曲,白熵的心也有着同样的弯弯绕绕;可它又是尖锐的,针尖一样扎了一下。

白熵迅速收回手,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第一天跟着吴老师上门诊,叫号叫到了我舅舅,一年之后他去世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却已然来不及,伤感已经浮上了周澍尧的脸。

“要不,煮一锅粥给你……给你们吃,我估计他睡醒了,会想吃点热乎的。”

“我知道。”周澍尧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迟早也会面对的。”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凌晨三点,柳意乐通知白熵说23床高热不退,他匆匆赶回病房处理,刚下完医嘱,25床突发大咯血,抢救、插管、联络家属、联系ICU协调床位,等这一切告一段落,夜班护士已经推出治疗车,开始抽血了。

白熵索性从头到尾溜达一圈,路过49床,他突然停下,从窗户里发现床头柜上的手机闪着光,走近一看,是个号码很熟悉的座机。

他犹豫时,屏幕暗了下来,紧接着又亮起,电话那头几乎是锲而不舍了。

白熵接起来,传来的居然是陶知云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六附院急诊,您是徐秉松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白熵。”

“啊?”

“你打的是我一个病人的电话,她住49床。”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陶知云自然知道49床意味着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天呐。”

“我过去吧。”白熵说。

上天给了这个本就沉浸在悲伤里的家庭致命一击,爸爸在车祸中当场死亡,五岁的孩子重度颅脑外伤,被紧急送入手术室,如今躺在PICU里,靠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脑干反应消失,脑电图也没有电活动,距离脑死亡,只差一句宣告。

白熵与陶知云并肩坐在急诊楼外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从墨蓝变浅,再缓缓亮起来,原本都是冷静、果敢、雷厉风行的人,可此刻,面对这毫无道理可言的人间惨剧,他们都只是坐着,谁都没动。

“那个,”陶知云清了清嗓子,“他们家,父母……”

白熵冷静地说:“没别人了。”

“操!”陶知云突兀地骂了一句,脸转向另一侧,声音微微发颤,“这都什么事儿啊!”

白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找杨朔。”

刚出电梯,他便看见杨朔站在PICU门口,背脊挺直,眉眼间却满是倦意。

一位年轻的妈妈厉声道:“他脚上原本有个小金锁的!进你们PICU的时候还在,出来就没了!那是外婆送的,从出生戴到现在!”

护士长解释说:“所有衣物包括饰品,在孩子转进来时已经按照流程清点,全部交给了孩子爸爸。”

“可你们应该交给我啊!”她的声音又提高一层,“他爸爸那人稀里糊涂的,东西给他等于丢掉!他根本记不住放哪儿了!”

护士长平静回应:“我并不清楚你们家庭内部的责任分工,我只知道,孩子的父亲同样是法定监护人,交接时他签了字。”

“我是说你们根本不应该跟他交接。”

眼看争执不下,杨朔也看见了白熵,他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随即转向那位母亲:“如果您坚持认为物品遗失,可以报警,我们配合提供监控录像。”

说完,便朝着白熵走来。

三言两语描述清楚情况,白熵问:“能不能,把他妈妈推过来,让母子俩见一面?”

杨朔迟疑着说:“这个……不合规吧。”

“这话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这么多年,人都守规矩了。”杨朔苦笑,却也没有思考太久,“我本人是没什么意见,可他妈妈这种情况……你确定能见?”

“人都快走了,理智上说不应该让她面对,但她是个母亲,我想的是……”白熵垂下眼,目光望向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光影,“孩子要走了,任何一个妈妈都想要再见一面的吧,哪怕是……而且这父子俩以前每天都来,突然不来了,她也肯定会问的,根本瞒不住。”

杨朔有点为难:“现在里面还有别的病人,她……你估计还有多久?”

“还有一阵子,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十几分钟吧,可能明天连十几分钟都没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最后一次有意识。”

杨朔思忖片刻:“我这儿还有两个小孩,一两天内就能稳定下来,都转出去再让她过来,可以吗?”

白熵点头,两人沉默地站着,如同两棵枯树。

已读完:第23章 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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