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板娘的破格同意下，庄植也开始在便利店和李璟禾一起做兼职。同一时间段有多一个人分担工作，总归是轻松了不少。
也正是身体力行地做了这份兼职，庄植再一次深刻见识了人类物种的多样性。有直接躺在地板上翻来滚去，怎么驱赶都不肯走的醉汉，有拿了东西就往外跑，骑上摩托车断然离去的学生，有说了“给我一包烟”就沉默地站在那低头玩手机，不管他问要哪种烟都不回答的烟鬼，甚至还有在便利店角落里忘情地拥吻的情侣，也不管顶上就有监控摄像头，把自己当成偶像剧里的主角，亲完了就流着眼泪说要和对方分手。
庄植无心观看现场版的八点档，没太多感情地示意这对难舍难分的有情人暂且抬一下脚，挡到他拖地了。
能支撑他做这份兼职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来是李璟禾也在，二来老板娘开的时薪很高，又是日结，多做一天，就能离目标数字更近一点。
但他俩没能做太久，虽然只要有他俩在的时间段，客流量都很夸张，可是老板娘亲戚的几个孩子恰好来投奔她了，亲疏远近有别，这位置就得由原先的兼职生腾出来，让给几位关系户。
日结工资时，老板娘给他俩各添了一笔奖金，也算是感谢他俩这一小段时间以来的认真负责。
一条路告一段落，还有别的路可走，庄植仔细阅读着传单上的要求和条件，附近的大酒吧要招聘驻场歌手，最好是在校大学生，形象气质佳，嗓音有辨识度。
时薪开得很可观，唱几个晚上就能堪堪达到目标数字，庄植跃跃欲试，“李璟禾，你想不想试试？”
虽然先前为数不多的几次去ktv，李璟禾都只是坐在一旁吃着东西安静听他唱，被他强行往手里塞了麦克风才会唱上一首，声音还很小，然而庄植还是能听得出来，李璟禾唱歌超级好听。绝不是他个人的滤镜。
试唱约在晚上七点半，酒吧里的人还不多，老板夫妻挺随和的，让李璟禾就这样上台唱一首。
庄植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满怀期盼地等待好友开口。
台下客人虽然不多，视线倒是无一例外都投了过来，李璟禾僵硬地调试好麦克风，听到伴奏响起，本能地握住话筒，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已经有不明所以的客人在暗处开始窃窃私语，他看不清这些人的面貌和表情，嗓子堵得厉害，心跳乱了章法，背上也冒出冷汗。
“李璟禾！”庄植开口，声音盖过别的声响，准确地抵达他的耳边。“你看着我。”
四目相对，周遭的喧嚣嘈杂都像被隔离开来，分明站在舞台上的人是他，他却觉得那束灯光正打在庄植身上。
于是他也只看得到庄植一个人。
“别怕。”对方对他笑着做口型，“相信我，你光是站在这，就赢了很多人了。”
过于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李璟禾重新握住话筒，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而后顺利地在良好的氛围里，唱完了剩下的半首歌。
选曲是首节奏舒缓的情歌，很适配李璟禾的嗓音，庄植坐在台下，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从头到尾，李璟禾都只望着他一个人，视线不曾挪开过，因而那些饱含克制的深情的歌词竟像都是在对着他唱的。
他不可避免地为此心跳加速。
一曲唱毕，庄植如梦初醒，大力地为表现优良的李璟禾献上掌声。其他客人也受到感染，一时掌声如潮水，老板夫妇面露满意的微笑。
同天晚上还有另外几个试唱，但要么五音不全，要么硬件不过关，如无意外，这机会就是李璟禾的了。
在后续几个试唱的鬼哭狼嚎里，庄植昏昏欲睡，老板夫妇说一会就能给结果，所以他们还不打算走，等结果出了再离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看着就要和另一张空凳子亲密接触，下一秒就被人稳稳托住。
正要就此打个盹，一阵强劲的音乐驱逐了他的睡意。
台上的女生染了一头亮眼的红发，耳洞打了四五个，都穿戴着耀眼的耳饰，舌头上还打着舌钉，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电吉他。
酒吧的客人已经在半个多小时内多起来，见台上的女孩子长得漂亮，又有气场，都迸发出欢呼声。
庄植也半梦半醒地看着对方，脑海里在想，这舌钉真的不疼吗？
这可是在舌头上面打一个洞诶。
女生的表演风格和李璟禾截然不同，很强烈，也很吸睛。虽然在场大部分人都听不懂日语，也还是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在表演结束后热烈地鼓掌。
庄植第一反应就是怕李璟禾会因此失却信心，酒吧里太吵，他用手机打了字，将荧幕转过去给好友看。
“李璟禾，我觉得你唱得最好。”
是真心话。当李璟禾望着他唱那首柔情似水的情歌时，他简直立刻就代入了，觉得自己正在被对方喜欢着。
唱歌技巧固然重要，投入情感也很重要。
李璟禾看清屏幕上的字，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同样作出口型，“谢谢青青。”
这种时候喊人小名也太犯规了吧？庄植脸颊生热，把目光挪开。
老板夫妇交换着意见，商量了好一阵，将李璟禾和那个红发女生都叫过去，大意是觉得他们两个都唱得很好，所以想和他俩商量一下，一共六场演出，两个人一人三场，等六场演出举行完毕，原先的乐队主唱也差不多办完事回来了。
叫郑莉的红发女生掏出手机核对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安排，确认了大概的演出时间。
等尘埃落定，走出酒吧，郑莉才转过身看了看李璟禾，话里有话。
“你唱的是挺好的，但有这么个场外加持，不太公平吧？”
庄植一听，以为郑莉误会他们俩事先就和酒吧夫妇认识，连忙替李璟禾声明，“没有场外加持，这是我们第一次来这个酒吧。”
郑莉挑了挑眉，突然笑出声来，那副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假象散去，她很爽朗地朝李璟禾晃悠了一下手机，“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我们可是同道中人诶。”
不知为何，虽然先前和对方素不相识，李璟禾却一下子就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郑莉也有个单恋的人，可能也是个不开窍的同性。
他很少和人互换联系方式，可在郑莉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还是拿出手机来，和对方互加了微信。
郑莉简单地给他设置好备注，背上琴包挥挥手走了。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流也多，郑莉敏捷地躲过这些障碍，轻快地往前走，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我们也回去吧。”
酒吧距离学校不远，走路就可以来回，两个人挑了条人烟相对稀少的小路，并肩往回走。
“郑莉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李璟禾转过头，庄植的表情很寻常，大概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却紧张起来，不确定要不要借着这个契机，稍微地试探一下。
万一呢？
喉咙再次发紧，明明现在已经不在受众人瞩目的舞台上，周围也没有别的闲杂人等。他的影子和庄植的影子在路灯下叠到了一块，远处偶尔传来汽车车主摁喇叭的声音，还有小摊摊主的叫卖声。
“如果我说是呢……？”
拜托了，他在心里央求，祈祷庄植能露出哪怕是一分吃味的神色。
哪怕是作为好朋友在吃醋也可以。
“那我当然会祝福你们啊。”
庄植的笑容总是灿烂，坦荡，不掺杂任何别的杂质。
“你们两个唱歌都那么好听，挺般配的。”
有只流浪猫从灌木丛里警惕地探出脑袋，听到两道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又嗖一下缩了回去，带得灌木丛一阵晃荡。
有好一会，李璟禾都说不出话来。
庄植的反应很正常，自己的好朋友遇见了喜欢的类型，自然会为对方感到高兴吧。不正常的人是他。
他和郑莉在庄植眼里看着很般配吗？可是他俩都各自心有所属，绝无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最终只能若无其事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庄植像是有些意外地“啊”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话题转向别的更为安全的方向，两人相安无事地抵达宿舍。
一起洗澡于他俩而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很顺手地，庄植又在途中伸出手来帮他。
他的身体和大脑不出意外地分道扬镳，心情再怎么低落，愉悦感也仍旧是真实的，源源不断的。
喜欢庄植，所以也喜欢对方用手帮自己解决需求，喜欢对方在做着这种事时专心致志的模样。
可又明白，这竟然只是纯粹的好朋友间的帮助。
——那我当然会祝福你们啊。
他那会认真打量庄植的脸，想在对方的神情里找出破绽来，不过未能成功。
因为那是庄植的真心话。
他瑟缩了一下，在对方手中交代出来，看着庄植抬起手，借上方的水流冲走掌心里大片的黏腻。
熟稔得像是他的恋人，可事实与此相差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