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这个周六要不要来学校看我的球赛?”
虽然已经上了大学,跟庄初莹通电话的时候,庄植的语气还是像很小的孩子在和大人撒娇,尾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身后的隐形尾巴一直在摇晃。
“到时会有很多打球很厉害的选手,都是别的学校和地区的,比赛会很精彩的。”
庄初莹刚给下属开完会,在吃助理给她点的日式料理,闻言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台历,周六没有画红圈,不用参加太重要的会议,那种平常的会议是可以由秘书代为她召开的。
“可以啊,小璟也会来看的吧?”
“当然。”庄植将手机转过来,李璟禾就在一旁听着母子俩的对话,和屏幕上的庄初莹对上视线,点了点头,露出微笑。
画面又转回去,庄植脸上的表情堪称骄傲,“只要是有我在的比赛,李璟禾肯定都要来当观众的。”
比赛进行的前几天,庄植每晚都去篮球场训练,李璟禾并没有他那么擅长打篮球,但作为陪练,水平是绰绰有余的了。
他轻松找到李璟禾防守的破绽,精准地将球投掷到篮筐之中,又接住下落的球,怀疑好友在给他放太平洋。
“李璟禾,你要拦得再严一点,周六比赛,那些人肯定会对我严防死守的,你要是随便拦拦,这训练就没效果了。”
果不其然,这么说了之后,他要再突破防线就没那么轻易。两个人的体型差摆在那里,直接进攻并不明智,庄植灵活地绕了个圈,抓住机会投出篮球。
球在球板上弹了一下,晃晃悠悠地命中。
毕竟是夜晚,不好运动得太过头,感觉差不多了,练习就告一段落,两人一块走去饭堂买宵夜吃。
李璟禾送他的绣有他名字的护腕戴在手腕上,庄植时不时就情不自禁地摸一下,好比有的同学在考试前会烧香拜佛求护身符,实用与否在其次,主要是图个心安。
他要了一盘炒米粉,和李璟禾一人一半地分食完,回到宿舍洗澡。为了保存最多的体力参加球赛,这几天他和李璟禾都过得很素,没再互相帮助,洗澡也是分开洗的。
一起洗澡太多次,分开洗反而不太习惯,庄植下意识想叫李璟禾把洗手液递给他,又反应过来浴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自力更生走过去摁了两泵,用以清洗手上的护腕。想到李璟禾将这礼物送给他时,小心翼翼帮他戴到手腕上的样子,有如在给他戴上求婚戒指。
于是忍不住又摸了摸,而后拧干净,挂在挂钩上晾晒。
距离比赛还有一天,庄植把晒干的护腕放到体育馆的储物柜里,免得第二天睡醒就忘了带过来。庄初莹吃了午饭才来,学校很大,不熟路的话比较容易迷路,李璟禾就省了午睡的时间,前去校门口等待庄初莹。
到了约好的时间,庄初莹的车在校门口出现,从车上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笑着仰头看李璟禾,“小璟,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她买了一盒糕点,三杯饮料,都被李璟禾接过去,拿在手中,领着她走向体育馆。
“李璟禾!”
喊他的人不是庄植,而是从没对他这么热络过的柳嘉意。
“这么巧,你也是要去看球赛吗?”
他不想接话,也不需要他接话,柳嘉意已经将视线转向庄初莹,“啊,您是庄植的......姐姐?”
即便知道是明显的恭维,人也都爱听这样的话,庄初莹笑着摇摇头,“我是庄植的妈妈,看起来不像吗?”
柳嘉意吃惊的模样不似作伪,“啊,您看着太年轻了,我还纳闷呢,都没听庄植提到过他有一个姐姐,可是你们俩又实在长得很像。”
“你和我们家庄植关系很好吗?”
“是啊,我是庄植的好朋友,我叫柳嘉意。庄植帮过我好几次忙,我一直都很感谢他,也很想见见您来着,有您这么好的母亲,才培养出了他这么好的性格。”
李璟禾找不到空档和话头加入这个对话里,安静地拎着那袋东西走在一旁。
他看得出,庄初莹很喜欢柳嘉意。两人相谈甚欢,一点都不像初次见面。哪个长辈会不满意一个嘴巴这么甜、笑意盈盈的晚辈呢?
见三个人是一块来的,庄植有些诧异,还没问是怎么回事,柳嘉意就笑着解释,“我在路上碰到了李璟禾和你妈妈,就一块来啦。你妈妈真的好年轻啊,看着像你姐姐。”
话讲得异常动听,庄植也不好说什么,给庄初莹找了个视野颇好的座位,将李璟禾拉到一旁,“李璟禾,你送我的护腕好像不见了。”
他神色沮丧,不见了倒不是不能再买新的,可是那是李璟禾送他的生日礼物,意义十分特殊。他还想着戴上它打完一整场比赛的。
体育馆的储物柜没有上锁,大家平常不太会往里面放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放点毛巾背心一类的物品,不怕丢,也就没在这块区域安装摄像头。
“我昨天明明就放在柜子里的,走之前还看了一眼,刚才拜托大家把每个柜子都翻了一遍,全部都没有。”
李璟禾想抬手摸一下对方的脑袋,以示安慰,但惦记着庄初莹还在看这边,硬生生忍住了,只轻声说,“没关系,你先专心参加比赛,我晚点再订做一个新的给你。”
目前来看也只能如此了,庄植张开手,没有护腕可摸,和李璟禾拥抱一下也好。
李璟禾下意识看了一眼观众席上的庄初莹,想着轻轻地和庄植抱下就好松手,结果对方将他抱得很紧,观众席传来一阵起哄。
带着一点忐忑,李璟禾来到庄初莹旁边的座位,对方看起来没什么意见要发表,还拿出那三瓶饮料之中的一瓶递给他。
饮料握在手里,依旧是温热的。大概是怕他的胃还像小时候一样脆弱,庄初莹没有买冰饮。
如庄植所预料,场上卧虎藏龙,赛况很激烈,比分隔一会就反转一次,双方都咬得很紧。
两边的助威呐喊声逐渐盈满了整个场馆,在上半场结束前,庄植站在三分线外投出球,篮球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干脆利落地进了篮筐,比分再次反超了对手队伍一分。欢呼声响彻体育馆。
中场休息时刻,教练和队员都聚在一起,复盘上半场的表现,商量下半场的战术。
李璟禾留意到庄植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手腕,感受到那处的空荡,略有些怔愣,很快又投入到讨论之中。
他拿出手机,体育馆的信号不太好,和商家说要重新订做一个护腕的消息犹在转圈圈。
等他收好手机,庄初莹就凑过来,给他看自己在上半场比赛里录的视频。
画面有些晃,但始终以庄植为中心。从小运动细胞就很好的庄植在众星云集的球场上依旧出众,跑动起来时露出眉眼,更显俊朗。
坐在庄初莹另一侧的柳嘉意也探着身子看,真心实意地感慨,“庄植真的好帅啊。”
俊朗,耀眼,温暖。所以才被他觊觎上。
起初他只是想介入看似亲密无间的李璟禾和庄植之间,让二者的距离因为多出一个第三人而日益拉远。
他料想这应当会奏效,因为当年有个女人也这样介入他的父母之间,过了不久,父母就离了婚。不知道双方是如何商量的,他最后跟着父亲和女人一块生活。
女人是和父亲同个公司的职员,喜欢化很浓的妆,笑起来声音如银铃,两只细长的眼睛眯起来,柔若无骨一般依偎在男同事身上,不因对方的老婆和小孩都在场就有所避讳。
等女人走了,母亲在客厅里和父亲争论,为什么要带这样一个女同事回来,为什么不躲开对方的肢体接触。
父亲的语气极度不耐烦,只是带个同事回家吃顿饭而已,有必要想那么多吗?她就是喜欢和人亲近而已,对男同事女同事都这样,怎么要把人揣测得那样坏?
房间门是坏的,关不上,写作业的柳嘉意能清晰听到父母的每一句对话。在此之前,两人也会为了诸多琐事争吵,但都不至于如此激烈。
在搬离原先的城市后,父亲很快就和女人迈入了新的婚姻。柳嘉意在台下看着两人交换戒指,听见周围人送上的祝福,好一阵恍惚,像处在梦境中。
原来十五年的婚姻也能被认识几个月的人轻松拆解,重构,衍生出新的婚姻。原来一段关系稳固与否,并不太与这段关系维持的时间挂钩。
有这么一场婚宴,从前的事好像就全都翻篇了,父亲没再提起过母亲,女人待他也不错,周末三个人一块出门,与寻常家庭无异,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家人似的。
柳嘉意在一个深夜给母亲发去消息,发现对方早已将他拉黑了。主人房的门紧锁,里面偶尔传出压不住的声音,一道属于他的父亲,一道属于他的后妈。崭新的生活并未让两人感到半分不适应。
他用被子蒙住头,在半窒息的环境里反而睡着了。
日子不会因为他感到不适应就停滞。过着过着,他也开始习惯于,或者说必须习惯于这个全新的、重组的家庭。
尖锐的终场哨响起,球赛结束,庄植所在的队伍夺得了胜利,作为拿下最多分数的人,庄植被队友们簇拥在中央,又蹦又跳地欢呼。
而后对方就笑着走向观众席,和李璟禾以及庄初莹击了掌。
大概是不好单独撇开他,顿了几秒后,庄植也将手掌举起来,和他击了个掌,又从庄初莹手中接过运动饮料,喝了好几口。
“我们一块去吃晚饭吧,庆祝青青在球赛里表现得这么出色。”
实际上无论比赛输赢,无论庄植拿了多少分,庄初莹都会提议一块去吃的。
乍一听见陌生的称呼,柳嘉意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猜到了这应当是庄植的小名。庄初莹转头问他,“嘉意,你要一起来吗?”
“好呀。”他干脆地应承,瞥见李璟禾僵硬的神色,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在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