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笑点设置得很密集,隔几分钟观众就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庄植并不是没有get到笑点,可就是笑不出来。
身旁的李璟禾依旧安分得过头,比起他的新晋男朋友,倒更像是不认识的人恰好坐在邻座,语言和眼神上都没有半点交流。
好端端的吸管被庄植当甘蔗一样咬至面目全非,饮料喝得见底了,他下意识就要去拿李璟禾的那一杯。
他俩从来就不会在吃喝上面分什么你我,身为挚友时就是如此,也不会因此露出什么马脚。
然而手碰到对方的杯子前,李璟禾竟本能地挡了一下,像是护着那杯饮料不让他喝。
不过这格挡就持续了一秒,对方很快就意识到不妥,匆忙将手收回,像做错事一样看了看他的眼色。
那模样很无辜,也很可怜,庄植不能不心软。
但心软归心软,心里还是有隐约的烦躁扩散开来,他坐正了,没再去碰李璟禾的那杯饮料。
荧幕上的主角做什么事都十足倒霉,一个乌龙接一个,洋相出尽,大家笑得合不拢嘴。庄植转过头,寿星大人倒是津津有味看得很开心,沉浸于剧情之中,对于他俩这边的暗流涌动并无察觉。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否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亲人就是庄初莹,当然希望对方永远健康快乐,没有烦忧。
而毫无疑问,假如向对方坦白他和李璟禾的关系,这快乐就会平白蒙上一层阴影。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璟禾今天其实做得很好,把他俩的关系瞒得足够深,都别说看起来像情侣了,不认识他俩的人看着估计都要以为他们俩不怎么熟呢。
他却没法因为对方的识相和自觉感到如释重负。
一旁的李璟禾像是坐立不安了片刻,小心翼翼凑过来,低声问他是不是口渴,要不要喝自己的饮料。
“不用了。”他不想让自己的烦躁影响对方,把语气放缓,“我没有很口渴。”
整部电影究竟讲述了什么样的一个故事,庄植毫无头绪,剧情像流水一样从他脑子里平滑地经过、离开。影院灯光亮起,庄初莹笑着转向他,“这电影可太好笑了,对吧?”
从头到尾都没笑过的庄植点点头,无法像先前那样,讲出几个具体的情节,加以复述和附和。
一行人来到甜品店吃下午茶,桌子是小圆桌,再怎么坐都会两两挨到一块,庄植索性将另外两张椅子向中间那张靠拢,让庄初莹落座于中间的凳子。
动作太过明显,很难被忽视,庄初莹没急着点单,而是开口问道,“你俩怎么坐得那么开?”
庄植在挪动椅子前就想好说辞,“今天是妈妈你的生日,你是主角和重心,我俩就是围着你转的,当然要离你更近一点。”
说完他看了一眼李璟禾,对方垂着眼睫,没有说话,嘴唇由于用力抿着,略微有些发白。
就瞥了这么一眼,庄植又觉得于心不忍,拿了菜单让庄初莹翻看,自己则用手机扫了点餐码,给恋人递过去,“李璟禾,你看看你想吃什么,直接点就好。”
几人都点好单,端上来后李璟禾吃了一半蛋糕下去,渐渐感觉到嘴唇似乎有些轻微发麻。
但蛋糕的配方里没写有芒果,今天又是庄初莹的生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叉子,忍耐着这点不适,安静等待另外两个人吃完。
从开了暖气的商场里去到外面,寒风骤然吹来。李璟禾穿的外套足够厚,也许正是因此,他没有感到冷,反而觉得身上有些发热泛痒,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肿,掌心通红,胸口发闷,并不陌生的眩晕感也随之汹涌而来。
余光瞥到前面的庄植与庄初莹有说有笑,和睦又幸福,他不愿意让自己的突发状况破坏这样的场面,默不作声地咬着牙,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意识越发模糊,全身都在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璟禾?”
他想应声,可是眼前倏然发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能听见庄植一直在他耳边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但他提不起半分力气去应答对方,也睁不开眼睛。
只残存一点清醒,依稀听到庄初莹在拨打急救电话,报着这里的地址,大致描述了一下他的症状,让医护人员尽快赶来。
对方全程都保持着冷静的语气,可是仍然难掩惶急。
不该这样的,他想。
这是庄初莹一年一度的生日,很珍贵,很难得,不该被他毁掉的。
庄植和他确立关系后,他一直没什么实感,只能通过大量的肢体接触和亲吻来确认,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只要他想,庄植就会接受他的拥抱和亲吻,就算神色偶尔有些害羞,也一次都不曾真正地抗拒过、回绝过。他也是由此才得寸进尺,一有机会就黏上去,如愿以偿地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在一次次被庄植默许的得寸进尺里,他一点点意识到,这是真的,庄植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他们俩真的成为恋人关系了。
曾被他以为只能够单方面维持的恋慕,真的得到了来自于庄植的回应。
过度的幸福感包围着他,几乎使得他感到惶恐。
这么幸福也是可以的吗?会有人因为太过幸福而被上天惩罚吗?
他在这如梦似幻的飘然里,和庄植一起准备着要送给庄初莹的生日礼物。除此以外的东西都被他抛之脑后。他也奇怪,他怎么就能那么得意忘形,像是全然进入了一个幻境之中,忘记了已有的现实是什么样的。
而后,大概是为了让他从这样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上天适时地浇下一盆冷水,让庄植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了他的亲吻。
“李璟禾,从现在开始,我们先不要亲了,等会要给妈妈打视频电话,明天又要和她一起吃饭,要是我俩亲到嘴巴肿了,她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
他怔愣片刻,说了句“好”,身体还是本能地向对方靠近,但那个吻受了理智所缚,最终只浅淡落在恋人的脸颊上。
视频电话在他发愣的间隙里接通,庄初莹像是被他俩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你俩坐那么端正干嘛?”
庄植连忙望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大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他因为这一下轻拍,终于从那个仿佛只剩下他俩的幻境里抽离出来,回到真切的现实之中。
“青青,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璟禾看得分明,在庄初莹问出这个问题后,庄植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兀自强作镇定,给出虚假的回答。
“没有啊,妈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天天不是上课就是打球的,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对方并不是太擅长撒谎,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的下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生怕庄初莹会当场识破并拆穿这个谎言。
幸好庄初莹没打算就这个话题多说,“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嘛。”
电话挂断,庄植轻轻抚了抚胸口,像是被吓得不轻。
可是相比起庄植,更应该感到心虚和歉疚的另有其人。
不管怎么样,庄植都是庄初莹的亲生骨肉,而他是出于幸运才被庄初莹好心收养,当自己小孩一样养到了这么大。
他尚未来得及给予庄初莹相应的报答,就先恩将仇报一般,把对方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拐到了这样一条歧路上。
庄植本来可以不用当同性恋的。对方本可以如同其他人一样,正常地和女生谈恋爱,和平分手,再谈新的。在那之中倘若有非常情投意合的,也许两人就可以在走出社会后谈及婚事,再在合适的某一天确定终生的关系。
是他把对方带到了这条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的路上来。
庄植也和他说过,他俩这事先不要和庄初莹说,等铺垫得差不多了再讲。他那会是听见了,可没真正听进去。
直到庄初莹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才像上课打盹后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不得不顶着一张火辣辣的脸站起来,在周遭人嘻嘻哈哈的笑声里无地自容。
由于工作繁忙,也由于年纪上来了,庄初莹这几年已经长出一些白头发,有时他和庄植周末回家,就会帮对方拔掉那些藏在黑发里的银丝,意识到这位抚养他们成人的女性在一点点老去。
他甚至不敢与屏幕那端的庄初莹对上视线,听着对方和庄植聊些家常话题,和世上每对幸福的、关系融洽的母亲孩子别无二样。他不能也不敢打碎这融洽。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倾听两人的通话。他应该在这里吗?要是没有他,会不会更好?
针头插进他的皮肤里,医生像是在和庄初莹庄植说话,说他血压很低,是过敏性休克,还好及时来急救了,再来晚点可能会危及生命的。
他听到庄初莹询问医生有没有药物能够应对这样的病症,以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此状况加以预防。语气之急切忧虑,宛如他就是庄初莹亲自生下来的另一个孩子,不能随意对待,不能掉以轻心。他没睁眼,也知道庄植一定在一旁全神贯注地聆听,记录医生说的那些注意事项。
医生把要说的都说完,就离开了病房。他听见庄初莹和庄植在窃窃私语,商量着他的病情,和要购买的药物。
可以想见,假如俞筠涟还没死,遇到一样的状况,只会嫌他太麻烦,看他摇摇欲坠,索性就将他一个人扔在路边,接下来的一切全看天意。如果有好心人路过,恰好救了他,他就能捡回一条命,如果没有,那俞筠涟也不会在他濒死之际大发善心折返回来,把他带往医院。
对方的人生规划里是没有他的,从生下他起的那一刻,大概就想要抛弃他,想怎么不在他尚且不成型时,就让医生将这胎刮出来,扔得干脆利落。然而庄初莹和庄植却将他这么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接纳,允许他进入这原本已经足够幸福的家庭之中。
他很想用尽力气睁开眼,喊庄初莹一声“妈妈”,却又知道自己有多么缺乏资格,唯有在剧烈的疼痛里缄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