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桉的公寓在市区,是他用第一部男主戏的片酬买的。当时只能付得起首付,还贷了十年的房贷,后来事业越来越顺利,挣了钱就一把给结清了。
一梯一户,两室一厅,套内八十平。
房子的装修很简约,客厅做了巨大的投影幕布,灯一关就能模拟电影的效果。对面摆着非常有艺术感的乳白色布艺沙发,贴合人体工学曲线,方便他躺在沙发上放松脊椎,只要目光一抬,就能看到幕布上自己演的电视剧。
陈又桉把吴霜领到家,看到对方眼睛亮亮的、一副掩不住的开心表情,很有些得意。
吴霜换好鞋,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把行李包和商场购物袋都仔细擦了擦,才规规矩矩地放在沙发边的地上。
“不用这么小心,我没洁癖。”陈又桉拉过他的胳膊,把他带到客卧。
这间房原本是给偶尔留宿的朋友准备的,但陈又桉很少请人来家里过夜,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看剧本、练瑜伽的半书房。
他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被褥,一边铺床一边交代:“寒假你就睡这儿。卫生间在客厅那边,洗漱用品都有,用不惯再买。内衣你先穿自己的,过两天让余潇潇给你送新的来。”
他抖开被角,继续说:“我白天基本不在家,要是进组拍戏,可能十天半个月不回。你帮我看看家就行。吃饭的话……我不会做饭,平时吃公司配的盒饭或者点外卖,要不你也……”
“我会做饭。”吴霜说。
他的眼睛垂着,说完就接过陈又桉手里的被子,麻利地换上了被套:“你如果在家的话,我可以给你做饭,每天送饭给你。”
“那可不行。”见他动作利索,陈又桉干脆停了手,靠在墙边笑吟吟地看他铺床,“我已经让贞姐帮你联系高中了,过完年你就是个高中生。寒假居然想荒废学习当外卖员了?张主任可一直夸你成绩好,别到了沪城反而掉下来了。”
吴霜铺平最后一点床单,抿着唇没吭声。
陈又桉继续往他肩上加码:“我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也知道沪城的孩子卷得很。人家可是从小补英语、上竞赛班的,你寒假不抓紧,开学怎么赶得上?”他语气认真了几分,“乡镇初中基础弱,我得给你找个补习班,提前学学高中的内容。”
“补习班很贵。”吴霜声音低低的,“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我怕我还不起。”
陈又桉闻言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得温柔:“不错,知道要还钱。我资助你可不是白给的,这些将来都得还。”
他看着少年脸上那副愧疚的神情,心头掠过一丝捉弄成功的轻快,随即正色道:“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考上好大学,找份高薪工作,等挣了钱,再慢慢还我。”
“怎么样,能做到吗?”他弯了弯腰凑近,从下而上去看吴霜垂下来的眼睛。
那两颗小痣藏在眼睑和睫毛的阴影里,显得他一点也不俏皮了。
不俏皮的吴霜沉重坚定地点了点头:“能。”
说完,他抬起眼皮,目光正好掠过同时抬头的陈又桉的脖颈,像是被那一道雪白晃了神,他愣了半秒,继续说:“谢谢你。陈又桉。”
对上陈又桉略带不满的眼神,吴霜低声改口:“又桉哥。”
“欸。”陈又桉笑眯眯地应了,心情愉悦地在木地板上轻盈地转了个圈,脚尖在毛绒拖鞋里绷得笔直——是标准的中国舞姿态。
吴霜看得微微一怔:“你学过跳舞?”
“嗯?”陈又桉已走到门口,闻声又退回两步,倚在门边。
“刚才那个动作很好看。”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受伤就不跳了,转行做了演员。”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先去洗澡,洗完得看剧本。你收拾完也记得学习啊,可别偷懒。”
“好。”
吴霜看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像蝴蝶般翩然离去,在原地静立片刻,才垂下眼,继续收拾起这间即将暂居的屋子。
房间很宽敞,天花板上做了精致的吊顶,吸顶灯暖光柔和。他刚才铺床叠被的地方,其实不能算床,是个靠窗的榻榻米,陈又桉平时就在这儿背台词、练瑜伽。
窗帘是双层的,一层遮光,一层白纱。
此刻那层薄纱正轻轻拢着窗户,吴霜透过它望出去,看见小区里的桂花树。叶子常年青绿,在天光里扑簌簌地发亮,恍惚竟然像春天。
也有点像陈又桉。
吴霜看着那团温润的绿意,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
他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榻榻米旁边是乳白色的书桌和书柜,桌上散落着些没开封的水乳和化妆品,他把它们一一归置整齐,抬头看向书柜的格子。
除了几本翻得卷边,贴满彩色标签的剧本,大多都是包装精美的名著和英文原版书,能看到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被碰过了。
最中间的格子里立着两个相框,前面那张的场景像是陈又桉在过生日。
那时的他看着和吴霜现在差不多大,站在画面中央,戴着一顶歪斜的生日帽,头发和脸颊都沾着白色奶油,正睁大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点无措地望着镜头。
他旁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脸上也都蹭着奶油,有人对着镜头笑,也有人笑着看向陈又桉。
吴霜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目光又落向后面那张。
那张照片被塞在里面,只露出右边半边,恰巧是陈又桉的上半身。
照片里的陈又桉看起来和现在差不多年纪,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细碎的光亮仿佛要跃出相框,一直闪烁到吴霜的脸上来。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这张照片往外面抽了抽。
照片的另外半边很快露出来。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长得很英俊,比陈又桉高一截,亲密地搭着他的肩膀,脸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
两人后面是蓝天白云和一座眼熟的铁塔。
吴霜在书上看到过,知道这是著名的埃菲尔铁塔。他把照片放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确保还像之前一样,只露出一半的陈又桉。
他从行李里取出书包,把寒假作业和从姚梦琪哥哥那里借来的高中课本在桌上摆好。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却又飘回到那张照片上。
是很好的朋友吧?他们看上去那么亲近。
吴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抽出笔,低下头开始写高一数学的习题。
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挣了钱还给陈又桉。他们就不再是资助和被资助的关系,是不是也能做朋友了?
到了那时,陈又桉肯定也能像照片里那样对他笑。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起来。
陈又桉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喊了两声霜霜让他记得洗澡,对方应该是已经开始学习了,没听清楚他的称呼,在房间里模糊地应了声。
他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抹晚安精华。
镜子前立着王贞闪送来的纸质剧本。
他敷上面膜,靠在椅背上,开始认真观看。
【剧名:《囚将》】
嗯,陈又桉点头。
不愧是s级策划,剧名就比他演过的什么《摄政王的心尖宠妃》、《上神,饶了我吧》高了好几个档次。
【拟邀演员:
男一号尉迟枫:楚贺】
上一届的金x奖最佳男主角,当之无愧。陈又桉曾经对他一见钟情,然而对方直成钢筋,他只能遗憾离场。
【女一号南门婕:江枫楠】
可以可以,当红小花,脸蛋精致的程度可以和自己媲美了,和楚贺站一起非常登对。
陈又桉继续往下看。
【男二号傅融:周玉山】
他瞳孔骤缩。
周玉山?哪个周玉山?
陈又桉在脑海里十分可笑地检索了一圈,想知道娱乐圈里是不是还有第二个周玉山。最后他悲哀地发现,符合条件的男二号,只有那个和他同公司、曾经在一起,却被他抓到和女人开房的出轨前男友——周玉山。
一个合格的前任应当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早应该想到,王贞一向雷厉风行,遇到这种大制作的本子根本不会过问他的意见,直接就接了,怎么可能会在他进深山老林搞慈善的时候还微信过来问一嘴?
陈又桉直起身子,面膜底下的脸色铁青,啪嗒啪嗒地给王贞敲字过去。
【佑安】:男二是周玉山?
明知故问。
贞姐很快回复。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把角色给公司的其他艺人。
陈又桉划掉聊天框,展开剧本继续往下看。
他一目十行,简单理清楚了自己的角色和周玉山角色的关系。
故事设了三界:人界、仙界、神界。主线落在人界与仙界,男女主是仙界神仙转世成人间的将军与公主,周玉山演的是那位一直默默爱着女主的仙界布花使者,也就是深情男二。
而他自己则演的是最高一档:神界里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表面普渡众生,替主角团指点迷津,实际却是幕后黑手,最后亲手杀了周玉山演的男二,促使女主黑化、飞升上神,再反手被了结。
自己最后死没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亲手了结了周玉山。
陈又桉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佑安】:不反悔。
他哼着歌开始认认真真地看剧本。
看到一处,他本能想拿荧光笔做个标记,却想起自己的那些工具全都在吴霜的房间里。
那孩子正在学习呢,贸然打扰是不是不太好?
算了,就打扰这么一次,一口气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搬出来,以后就不打扰他了。
他溜达到吴霜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甜腻腻:“小吴?霜霜?作业写得怎么样啦?”
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门开了,吴霜侧身让他进去:“……挺好,你的椅子很舒服。”
“舒服就好,舒服就好。”陈又桉颠颠地走进去,熟门熟路拉开书柜门,掏出笔袋和一大叠便利贴荧光纸,“打扰你一下哈,拿个东西,马上就好。”
动作大了些,差点碰掉柜上那两张照片。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仔细把照片重新摆好。
见吴霜正看着自己,他咧嘴一笑:“你要介意我在这儿放自己照片,我就拿走。”
“不介意。”吴霜说完,又低声补了句,“这是你的房间。”
“哎呀谁住就是谁的。”陈又桉摆正相框,还用指腹蹭了蹭照片里自己的脸,“那会儿真是阳光帅气。”
“嗯。你的朋友也很帅。”吴霜语气平平。
“什么朋友,傻逼前男友而已。”陈又桉漫不经心地解释,“要不是这张把我拍得特好看,裁掉又毁了构图,他那种丑人我早扔了。走啦,你好好学习!”
他没在意对方的反应,拿着东西关上门。
然后喘下一口气。他怎么就没忍住随口说出来了?
会不会教坏小孩子?这小孩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