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这天很热闹。剧本给的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基本所有的演员都在现场。摄制组，代拍，各个经济团队和过来探班的粉丝乌泱泱占领了这座荒郊野岭的小山头。
陈又桉的粉丝已经早早到了指定区域。余潇潇让人支棱起遮阳的大棚，把逆应援发到他们的手里，又擦着汗去找陈又桉。
陈又桉还穿着戏服，没有卸妆，正在和导演看镜头里的效果，确定要不要补拍，觉得差不多了，就提起包跟着余潇潇往粉丝的探班区域走。
“这次来的人多，所以可以多互动一会，十分钟左右，你自己把握。”余潇潇快步走着看时间，“晚上有杀青宴，投资方也派了人在，你最好也出席一下。”
陈又桉点头：“行。”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男性粉丝数量越来越多了。”余潇潇皱眉。
和恋情澄清的事有关。陈又桉抿了抿嘴。两人都心知肚明，但余潇潇既然提了出来，就是让他多注意。
也是王贞的意思。
给陈又桉探班的三十名粉丝里，站在中间的板寸男格外显眼。他大概一米九的个头，胸口纹了一大片纹身，拿遮瑕盖得严严实实，套了件陈又桉的粉色应援T恤，头顶兔子发箍，背着鼓鼓囊囊的痛包，里面塞满了陈又桉的小卡和娃娃。
然而即使如此打扮，他在一堆小姑娘组成的粉丝群体里，还是十分格格不入。
不过他才不在意，他只在意等会儿就要出场的自担。
也是他天天在手机屏幕面前呼唤老婆的人。
助理发了逆应援的礼包，板寸男没舍得拆，整整齐齐地塞进了痛包里。拉上拉链，抬头一看，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个散发着臭味的男人。
事后清晨的味道，香极近臭。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回过头，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顺便抖落抖落斜挎的LV，包上的挂件是陈又桉《囚将》限量款人偶，市价近万。
板寸男不屑，一个炫富的刻薄零，怎么居然来做他的同担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就不小心说出了口：“嘁，装什么？”
炫富零听到他的话，愤怒转头，做了粉色美甲的食指直冲他的鼻尖：“当着人面说坏话？你装什么呢！？”
板寸男也是有火就发：“笑死，也是什么人都来粉陈又桉了，是个男的就算了，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奇怪吗？”
“我靠？性别歧视？你不也是男的？”炫富零第一次见这样没事找事的，撸起袖子就想开干。
板寸男正梗着脖子准备应战，却看到炫富零目光一转，手臂也放下了，注意力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整个人转过身去，看着他斜后方的位置。
他不由自主跟着回过头，看到副导演正领着个穿蓝色衬衫的男人往这边走来。
那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衬衫袖子随意挽着。小麦色的皮肤，五官轮廓分明，眉眼生得深邃。第一眼看还以为是剧组的男演员。
但板寸男和炫富零作为资深粉丝，熟悉剧组的每一位演员，不记得有这样的面孔。
同性相吸，尤其是皮囊貌美的同性。两人的战火悄然停息，都定定地把目光放在这个生面孔上。蓝衬衫越来越近了，两人看得目不转睛，心脏砰砰直跳。
副导演和吴霜寒暄了几句，转身忙别的事去了。吴霜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举起的粉色应援牌，知道没找错地方，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他像是察觉到了那两道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路过板寸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然后礼貌开口：“请问，这里是给陈又桉应援的吗？”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招得炫富零耳根子发软，瞬间把烦人事忘到脑后，抢过话头，兴高采烈地接道：“对对对，他等会儿就过来，就在前面那个位置！”说着用肩膀把板寸男往旁边一挤，凑近了问，“你带相机了吗？没带的话可以用我的。”他晃了晃挂在胸前的佳能，笑容甜美。
吴霜没看到他的笑容，目光已经掠过人群，在粉丝群前面的台阶上停了一瞬，大概估出了陈又桉会站的位置，然后收回视线：“不用，谢谢。”
说完，他就往旁边走了几步，在树荫下站定，不远不近，正好空出一圈，然后拿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炫富零遗憾地撇撇嘴：“好高冷喏，不是我的菜。”他自顾自摆弄起相机，压根没注意到旁边板寸男愤懑的眼神。
两人的第二场战火依旧没能爆发，因为陈又桉出来了。
前排的粉丝瞬间压低了声音尖叫，像潮水涌上来又强行按下去。陈又桉穿着杀青这场戏的戏服，深青色的长衫，发髻还束着，假发垂下来几缕，衬得眉眼越发清隽，弯着一双笑眼，一边招手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
短暂的骚动之后，快门声密密麻麻地响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笑眯眯地接过前排粉丝递来的信和小礼物，低头给她们签名。签完一个就抬起头，朝着粉丝笑笑，柔声道：
“好久不见呀。”
“欢迎你们来，辛苦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
好久不见。
不辛苦。
最近过得不好，但是因为能见到你，所以，今天很好。
吴霜注视着陈又桉。
离得不远，足够他把那张脸描摹清楚。弯弯的眼睛，眼下两弯柔和的卧蚕，像月牙。鼻梁挺直，嘴唇是润的红，正弯着弧度跟粉丝说话，露出洁白的贝齿。
他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回邮件的手机熄屏了，和胳膊一起垂下去，他没往后退，也没上前一步。
他想知道这个陌生的演员有什么样的魔力，为什么自己从五年前开始，就需要靠播放他的电视剧，听着他的声音才能入睡。
为什么梦里总是有他的脸，温柔的，悲伤的，愤怒的，失望的，流着眼泪的，沉默地看着自己。
丁问渠说，自己这样是变成追星族了。
可为什么当大街小巷挂满陈又桉的广告牌，随便换一个频道、划开一个短视频都能看到他时，他又觉得害怕？
不敢被他直视。哪怕只是在商场的巨幅广告牌上，看到他遥遥望着镜头的目光，他的心脏就会猛地一缩，指尖发麻。
明明第一次在机场看到他的照片时，他的心脏还那么欢腾雀跃，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样的感觉。
丁问渠又说，你在他小有名气时喜欢他，看到他如今炙手可热，有那么多人喜欢他，而你只是沧海一粟，当然会觉得难过。这很正常。
是这样吗？
每次想起陈又桉，就像身体被划满细小的伤口，再浸入浮浮沉沉的海里。海水咸涩，针扎似的往每一个毛孔里钻。
喜欢不该是这样。
他学了四年金融，计算机的双学位也拿了，毕业那年和丁问渠合伙创办了观澜游戏。父母支持他的选择，给他福双的股份，给他资源和人脉。
他和丁问渠熬了不到两年，做出来的游戏一路冲进全国热度前三。
圈里人开始叫他商界新秀，媒体说他是互联网新贵。他是福双的继承人，又是优秀的游戏工程师。他在酒会上和人谈合作，在发布会上对着镜头微笑，他出现在各种采访里，西装革履，眉眼淡漠。
他幸运地站在披荆斩棘的帆船上，又稳又快地航行在看不到头的茫茫海域。
可是陈又桉，陈又桉总是按着他的头让他栽进冰凉的海水里，他喝着苦涩的海水，感受着全身上下细细密密的疼痛，挣扎着看着自己的帆船消失在海平线。
当他又一次在车里放起陈又桉演唱的电视剧主题曲，丁问渠像是不耐烦了，揉了揉耳垂，问：“这唱的也不好听啊。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喜欢他？”
他沉默了。
我为什么喜欢他？这居然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以他来了。
他要在现实里，亲眼看看这个人的模样。
不过如此。
和照片视频里一样漂亮的人而已。
可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粘在他身上，看着他和粉丝谈笑，拍照，接过礼物——
他握了刚才和自己说话的那人的手。
吴霜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感觉胸口有点发闷，垂眼解开一颗衬衫扣子。
再抬起头时，陈又桉正好握完了手，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海水扑过来了，浇进他的口鼻，他忽然难以呼吸。
陈又桉笑了：“你怎么不过来？”
前排的几个粉丝也回头看他，有人招手：“桉桉叫你呢！”
吴霜还沉在海里，却无知无觉地迈步走了过去。
粉丝自觉让出了一条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
陈又桉笑着递过来一张明信片，签了他的名字。
吴霜垂眼，看到他洁白纤细的手指，指尖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他接过明信片，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根手指，陈又桉的手就缩了回去。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粉吗？”陈又桉问。
吴霜抿了抿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胸口的心脏正被海水浸泡着，凌乱挣扎。
陈又桉继续说：“谢谢你，你过得好吗？”
他看着吴霜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可他居然连那两颗小痣都看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