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桉骂完就彻底睡着了,直到吴霜把车开到了望淮大道也没醒。
望淮大道很安静,周围都是居民区,路两边种满香樟树,小高层的灯光从枝叶间透出来,泛黄而温柔。这个点人行道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提着东西匆匆往家赶的上班族和牵着绳遛狗的住户。吴霜找了个地面的车位停下,抬头看了一眼街景,忽然想,如果自己住在这儿,应该会很幸福。
如果和陈又桉一起住在这儿。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睡着的人。车窗外正好有两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悠悠走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落在地上,和香樟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吴霜的目光追着影子走了很远,直到被下一个路灯吞没。
他想,如果是他们俩呢?
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条路,慢悠悠地走。陈又桉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软软地垂着,一边走一边跟他说今天剧组的事。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偏过头来看他,问他有没有在听。
他当然在听,他怎么会没在听。
他什么都会听的,每天都会听,每天晚上都这样走回家。
吴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蜷了一下。他只是在幻想,却好像已经看到了如此的景象,心脏在轻微涩痛。他不太理解,只不过是这样的幻想,居然让他渴望到心疼的地步。
丁问渠说得没错,他是在追星,他已经追得失去理智,丧心病狂了。
而他追逐的那个人现在就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脸,想了很多次,从机场那块广告牌开始。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种满香樟树的路,看着那些提着东西匆匆回家的行人,看着一盏盏亮着的,属于别人的灯。
然后低下头,打开房地产APP,搜索望淮大道附近的房源。
说他追星追得丧心病狂就说去吧,他无所谓。陈又桉认错人没关系,但认错的只能是他,送陈又桉回家是他,将来要和陈又桉住在一起,在这片香樟树下散步的,也只能是他。
如果陈又桉要谈恋爱结婚,找个人共度一生呢?他笑了笑。
他想,从他开车把陈又桉送回家这一刻起,他就没把自己当成什么粉丝了。
收藏了几个房型,想着等会儿送陈又桉回家的时候观察一下他的户型,再决定买哪一套。
旁边的陈又桉动了动,身上的毯子窸窸窣窣响起来。他懵然睁开眼:“不好意思啊师傅,我睡着了,到了吗?”
“到了。”吴霜把手机放回口袋。
“哦。”陈又桉眨了眨眼,掀开毯子去解安全带,手指还没碰到卡扣,先撞上了另一只手。
他抬起眼,对上驾驶座上人的目光。
吴霜说:“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陈又桉怔住了。
他的头还是眩晕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只记得一路上都在做梦,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一个人的脸,反反复复地说着:“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他看得厌烦,听得恶心,却仍然陷在这片梦魇造出来的漩涡里,听着那个人说“我是吴霜,霜雪的霜”。胡说,真是胡说,他怎么可能这么介绍自己。
都是愚蠢又恶心的梦。
可是好不容易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为什么还是这张脸?
陈又桉的喉咙哽住,半天才发出声音:“你送我回来的?”
“是。”吴霜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伸手帮他的也解开。
凑近时,陈又桉闻到烟草的味道,皱了皱眉:“你抽烟?”
“偶尔。”吴霜顿了顿,又回答,“以后不抽了。”
“……不用,谢谢你送我回来。”
打开车门,陈又桉已经回转了思绪。看出来吴霜应该还是不记得他的,但是不记得不代表不认识,以自己现在的知名度,估计也没几个人不认识他。从吴霜上次来探班的情况来看,他说不定还成了自己的半个粉丝。
所以偶遇后又送他回家这件事,这么一想就说的通了。
吴霜也开了门跟上:“我扶你回去吧。”
“不用。”陈又桉摆手,“你走吧,我自己认识路。”
他只想离吴霜远远的,离这个不记得自己的人,远远的。
身后没了动静,吴霜并没有说话,像是站在原地不动了。挺好的,长大了,忘了很多事,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还是那个毛头小子,肯定着急忙慌就追上来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根本不够醒酒,陈又桉还是觉得天旋地转,脚底下像踩棉花,走不了直线。正晃悠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倒是没摔,绊他的东西却嗷嗷叫起来。
陈又桉低头一看,是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灰色小猫,被他踢了一脚,正仰着脑袋冲他骂骂咧咧。
来不及管什么猫啊狗的了,这一绊,胃里翻江倒海直冲脑门。他捂住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近的垃圾桶前,弯下腰就吐了出来。
生理性的鼻涕和眼泪也跟着一起往外流,陈又桉感觉到有一只宽厚的大手正缓缓抚过自己的脊背。吴霜还是过来了。
他抬起脸,别过头,没让吴霜看到自己的样子:“你别管我,我要回去了。”
吴霜没说话,手一捞,直接把人背了起来。
“你走不稳。”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送你到家门口,不进去。”
“……”吴霜的后背宽阔,能感觉到是练了肌肉的,隔着薄薄的衣料挤在他的前胸锁骨上,不硌人,反而很舒服。
陈又桉轻叹口气,不知道是酒劲吐出来了,还是被这份安全感裹住,他的意识重又混囤起来,听到吴霜小声说:“还想吐吗?”
“不想了。”
昏沉间,他好像听到吴霜对着地面说了句话,“你在这里不要乱跑。”
谁不要乱跑?他吗?他一直好好待在这里,哪都没有去,到底是谁在到处乱跑?
潜意识里的问题,清醒过来时就忘了个干净。陈又桉一路迷迷糊糊地给吴霜指着位置,看到自家的门牌号,才愣在了原地。
他早就不住这里了,现在的房子是在富人云集的玉海国际。
他怎么会理所当然地就给吴霜指了这个地址?指了他在沪城买的第一套公寓?
他把吴霜从屏山村接到这里,他们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一年。后来吴霜去学校住宿舍,他租房子;吴霜回到吴家,他搬了回来。
再后来,他买了新房子,这套公寓就这么闲置下来,里面的家具估计都落了一层灰。
这里是没法住人的,是他鬼迷心窍地跑回来了。
陈又桉站在门口,犹豫半天该找什么理由在开门之前让吴霜走,旁边的人却一直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盯着防盗门,像是要把门盯出个洞来。
他想起来了?陈又桉伸手假装摸钥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先回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吴霜点点头,忽然问:“你认识的吴霜,是什么人?”
“什么认识的吴霜?”陈又桉不明所以。
“我送你回来之前。”吴霜的语速慢而沙哑,“我说完我的名字,你回答不可能是他。你把我当成谁了?”
陈又桉定住,有些懊恼。
他还以为是梦,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问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我表弟。”
“你没说过你有表弟。”吴霜语气肯定。他看过陈又桉所有的采访和综艺,清楚他的家庭结构。
“是,我懒得提。”陈又桉咬咬牙,信口胡编,“本来是在沪城上学的,学习也挺好,我都告诉过他让他去学计算机,考大学的,但是他鬼迷心窍非要出国打工,谁都劝不住。”
他朝吴霜摊开手,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现在离家出走了,不听我的话,也不认我们这边的亲戚了。”
“所以你骂他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又桉反问:“你觉得他不狼心狗肺吗?”
“……”
见吴霜还是不动,他心里着急,继续道:“你不回家?”
吴霜说:“我看你进去了再走。”
密码锁早换了,陈又桉没带老房子的钥匙,是进不了门的。
他怕被看出来,于是硬着头皮,外强中干道:“怎么,你想看看我家长什么样?咱俩没这么熟吧。”
“不可以吗?”吴霜无赖似的。
“以前也有粉丝想进我家里,然后被按非法入室拘留了。”陈又桉慢慢地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私生饭。”
“……”
吴霜终于走了。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装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晦涩。陈又桉揣摩不出那目光的意思,
他变化太大,以至于自己分不清他到底是想起来了,还是单纯有歹意。
陈又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吴霜的身影从楼道口走出去,又忽然停下来。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吴霜弯下腰,从地上捞起个什么,抱进怀里。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了看。
是那只差点绊倒自己的灰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