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定在了原地。
胸口里积压已久的烦郁被一洗而空，只剩下耳边沉闷的鸣响，气血猛然上涌，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怎么会是陈又桉？
是自己走错了房间？可是他拿到的是放在邀请函里的房卡，也成功刷开了门锁。
是陈又桉走错了房间吗？
还是他们把陈又桉当成给自己的礼物？
过往被送上他床的，有早早被包养的、富豪们趋之若鹜的漂亮艺人，有被下了药再拿一笔钱打发走的倒霉蛋，也有做惯了这些事、熟门熟路的欢场男女。
所以陈又桉怎么可能是礼物？
吴霜没有思考，只是像尊雷打不动的木雕站在床头，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喉结上下滚动。
直到对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露出被掖在被子下面的真丝睡衣。
他才沉闷地吐出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陈又桉被枕头压乱了的头发。发丝软绵绵的，羽毛般在他手心里飘了个转，又重新落了回去。
他也没管对方能不能听到，自顾自地说：“陈又桉，你走错房间了。”
陈又桉还是仰面睡着，不长不短的黑发散落开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眼。
吴霜的手指没有收回，从发梢移到眉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过去。
“怎么还不醒？”他俯下身，声音更低，“我的床睡着舒服吗？”
他的指尖停在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上，轻轻点了点。
“看起来也不怎么舒服。”他笑了笑，眼神暗下去，“舒服的话，你皱什么眉头？”
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沿着下颌线滑到脖颈，在真丝睡衣的领口投下摇晃的光影。吴霜垂着眼，痴迷地感受指尖传来的细微温度。
他在确认，又觉得不够。
于是他俯下身，凑近了，鼻尖几乎贴上那片皮肤，一股清浅的栀子香漫进呼吸里。是他身上的。他没有在楼下喝酒应酬，早早就来了，躺在自己的床上。吴霜伸手摸了摸，被子是热的，他睡了很久。
这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吴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角慢慢勾起来，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又吻过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如果陈又桉醒过来发现了呢？
他停了一瞬，视线描过那张安静的睡颜。
那就把他关起来。关在望淮大道那栋早被他遗忘的房子里。不会有贺然那样觊觎他的目光，不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像那天在机场一样看到他的海报，也不会有什么钟老板赵经理对他言语不敬。
让他与世隔绝。
让他永远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吴霜今天对他做了什么。
陈又桉的嘴唇很软。
吴霜轻轻贴上去，没动，就那样贴着。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他的脸了。他犹豫片刻，忍不住嘲笑自己真是贪婪，居然想在吻到他的时候，还能看见他的样子。
权衡片刻，他抬起眼，放肆地把目光凝固在陈又桉的睡颜上。
陈又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自己看了他所有的电视剧，听了他所有的歌曲，看着他对着其他演员哭和笑，照顾好所有综艺嘉宾的情绪，看着他对自己问好，和其他粉丝一样。
为什么只是和其他粉丝一样？
这不应该的，难道他不应该独属于自己吗，难道自己不应该独属于他吗？
这是理所应当的。
为什么理所应当呢？
吴霜怔忪了，他想他可能是困了，才会对着这个荧幕前的演员萌生出这么多偏执又幼稚的想法。
他该去睡了，明天还有工作，丁问渠说新代码出了bug，他们还没商量出结果。
现在他拥有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喜欢的明星走错了房间。等船靠了岸，他那点喜欢，也就该留在这里。
可是他为什么会喜欢陈又桉？
只要涉及到了陈又桉，心思绕来绕去，总是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吴霜早就习惯，手臂撑着床沿，抬起自己低了太久的上半身，却忽然眼睛一酸。
他看到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睛里掉出来，落在陈又桉的额头上。
陈又桉随即睁开了眼睛。
刚开始的目光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在看清吴霜那张脸时，他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你怎么在我房间？”
吴霜撤回自己的身体：“0423，是你走错了房间。”
陈又桉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只是几秒之间，他就弄清楚了原因。
圈子里这样的事常有，从一二线艺人到名不见经传的貌美龙套，多的是迷迷糊糊“走错了”房间的。
联想到吴霜科技新贵和福双太子爷的身份，这样的人物居然跑去自己的片场混进粉丝群里探班，只要一传出去，那么自己莫名其妙刷新在吴霜的房间里也是迟早的事。
连尚思远都被忽悠进去了，诓他进错房间的，只可能是尚思远那个精明的老爹了。
不过也幸好，对方是吴霜。
谁都可能会害他，吴霜不会的。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也不会的。
他松了口气，撑着床坐起身，额头上有点凉，伸手一摸，看到指尖湿了。
吴霜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动作：“有人故意弄错了你的房间。”顿了顿，“现在已经凌晨了，应该没有空房间了。”
陈又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心忖尚思远找来的游轮质量够差的，居然还漏水。从床头柜抽了张面巾纸擦了擦手指，没看吴霜：“哦，这样。是我打扰你，不好意思，我去找朋友挤一挤。”
他翻身下床准备去浴室换衣服。
吴霜叫住他：“你去找贺然？”
陈又桉蹙眉：“我找他做什么？”
“那你要去找哪个朋友，尚思远吗？”吴霜的声音很平静，和话里质问的意味截然相反，“他今晚订婚，是要和他未婚妻睡一个房间的。”
陈又桉听了这番话，莫名愠怒：“你是哪位，能管到我找哪个朋友？你自己呢，怎么不找你的女伴一起睡觉？”
“你说什么女伴？”
“宴会上都带了女伴，只有你没带？你自己一个人跳交际舞吗？”
吴霜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安静，只剩下窗外的夜色里，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的声音。
陈又桉问完自己先愣了愣，抓起衣服就往浴室走。
吴霜反应奇快地拉住他：“她只是跟过来和我跳个舞，我们不熟，我不会和她睡同一个房间。”
他的手掌温暖，隔着薄薄的睡衣清晰传到身上，陈又桉的手臂卸了力气，声音沉闷：“随便你，我管不到你找谁睡觉，你也管不到我。”
“你不能出去找尚——”
陈又桉打断：“够了吧，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吴霜，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吴霜心里一震，陡然松开手。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他往后退了半步，“陈又桉，我总觉得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啊。”陈又桉看他一眼，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福双失踪了很久又被找回来的小少爷，观澜游戏的创始人。”
他想递过去一个洒脱漠然的眼神，却在撞上对方目光的瞬间被刺了一下，心脏忽然跳得没了规律，隐隐发疼。
他匆匆撇开眼，头也没回，快步进了浴室。
简单洗漱完，套上毛衣和外套，走出来。
吴霜已经在床上坐下，背对着他，低着头，腰身却仍然笔直。他盯着地板，似乎正在看浴室里投出来的一道斜斜的光。
好傻，都已经二十三岁了，大学毕业了，做了那么优秀的企业家，怎么还是这么傻。
陈又桉叫了他一声：“吴霜，我走了。”
吴霜回过头，脸色在光影摇曳里晦暗不明。
“不和我说声再见？”
吴霜没有回答他，只是仍然笃定地说：“你早就认识我。”
“当然，你比我有名。”陈又桉最后看了他一眼，打开门，“我先走了。”
他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像是刺痛了吴霜的眼睛。
“下次什么时候见？”
陈又桉顿了顿，没有回头：“什么时候都可以啊。我有很多粉丝见面会和探班名额——最近的，我想想。”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青桔卫视的跨年晚会吧，我压轴出场，欢迎你来看。”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吴霜三天没有去公司。
他作为总经理，本来也不用像普通员工那样每天准时准点打卡上班，经常有不在公司的时候。但是他做了什么，去哪里出差，丁问渠至少是一清二楚的。很少有像这三天一样，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像是人间蒸发了。
丁问渠正琢磨着给吴霜发的和邮件怎么半天没回，准备给几个熟悉的同学打电话问问情况，回过神，乔韵已经堵在观澜游戏门口了。
乔韵背后是储月，储月背后是福双，得罪谁也不敢得罪这位千金大小姐。丁问渠先是千恩万谢地把小姑娘哄好了，就直接动身去吴霜家找他，扑了个空才忽然想起，这人前段时间抽风，买了望淮大道的房子，隔三差五就去那里住。
丁问渠没有吴霜新房的钥匙，只能挠门。
挠完门，又贴着门听屋里的动静。
有只猫在喵喵直叫，夹杂着翻箱倒柜的闷响。
他瞬间放下心，吴霜很宝贝这只叫平安的灰猫，基本是猫在哪儿，人就在哪儿。他把嘴贴近门缝，吊着嗓子喊：“吴霜诶，你女朋友喊你回家吃饭了。”
“开开门，行行好吧，那个乔大小姐我真的伺候不好啊。”
没人开门，连猫都不叫了。
丁问渠继续喊：“失踪三天，合作方看你不在，跑路啦！”
“我求你了，你就当我给你跪下了。”
“陈又桉那个跨年晚会的门票我弄到两张。”
隐约有脚步声传来。丁问渠知道自己说到点上了，兴高采烈地继续喊：“前排VIP座儿，有签名抽奖1v1互动环节哦。”
吴霜打开门，黑沉沉的一张脸：“什么票。”
丁问渠立刻如同灵活的泥鳅，丝滑挤开门进去，末了才有空瞟了吴霜一眼：“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还有没有一个CEO该有的自觉，你——”
他定睛看向吴霜的脸，忽然愣住了：“你怎么回事，三天没睡觉？”
吴霜不耐烦地扶额，顺带遮住了眼下惹人注目的黑眼圈：“票给我，人走，乔韵我会让她回去的，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觉都不睡？”
吴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地开口：“我要弄清楚我到底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