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是领着他外婆外公回来的。两位老人家年纪都很大了,穿戴却还保留着港城贵族的精致整洁。储老夫人从病房门口望见储月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下就伏在丈夫怀里哭出了声。
储月也看见了他们,抬手擦掉脸上的泪,对着陈又桉释然地摇了摇头,随即重新扬起笑:“吴霜,带外婆外公进来吧。”
她的意思是,她原谅自己了。
陈又桉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只知道让开床头的位置,让吴霜扶着两位老人进了病房。
储老夫人颤巍巍地坐到床边,握住储月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丈夫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储月轻声安慰他们,说没事了,过几天就能出院。
吴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侧过头,低声对陈又桉说:“我们先回去。”
他牵起陈又桉的手,两个人悄悄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亮着。他们路过守在门外的助理,吴霜停下来交代了之后的事情,陈又桉想背过身去不听,手却被紧紧拉着挣不开,他只好尴尬地站在一边,赔着礼貌的微笑。
助理同样礼貌地朝他微笑:“陈先生再见。”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吴霜按下负一楼的按钮,从始至终没有松开陈又桉的手。
陈又桉的手指在他掌心转了转,别扭道:“你手上都是汗。”
吴霜微微低头看他:“嫌弃我?”
“没。”陈又桉觉得他肯定听到自己在病房里和储月说的那些话了,想找个机会解释。然而吴霜一直紧抓着他,不仅是手掌,他的胳膊甚至半边身体都僵硬着。
陈又桉摸不准他的情绪,另一只手翻了翻口袋,想找找有没有带吴霜的药。
吴霜注意到他的动作,说:“别找了,我没事。”
陈又桉小声说:“我都是骗你妈妈的,你别当真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呀。”
“而且你肯定没听全。”陈又桉补充道。看着吴霜的状态,他估摸着这人肯定是急着回家和自己睡觉去了,他想保住自己还没恢复好的菊花。
“怎么说?”吴霜问他。
陈又桉于是娓娓道来:“我和你妈说了,我只是喜欢你的脸和身材,你这种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干农活练出来的肌肉,我之前谈的男朋友都没有。”
“哦,这样。”吴霜平静地回答。
陈又桉看他好像冷静了一点,越发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而且,我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我当时只是浅浅的喜欢了你一小下,后来我还追求过其他人的。”
“所以那个时候都做不了准。”陈又桉信誓旦旦。
吴霜笑了笑,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掌移转到陈又桉的脸上:“那你还追求过谁啊。”
“你认识,就那个云景焕,我浅浅喜欢过他,只是没追上而已。”陈又桉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负一,又挣了挣吴霜的手,“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的,你知道的,我现在只对你——”
话音没落,只听到叮的一声响,电梯门缓缓划开了。
失重感是忽然袭来的。速度很快,陈又桉甚至以为是电梯出了故障。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熟悉的体温气息已经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
电梯门打开,吴霜跨出去的下一秒,就把他整个人托起来抱进了怀里。一只手垫在陈又桉大腿根处,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后背。陈又桉本能地伸出腿卡住吴霜的腰,双臂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被从高处捞下来的猫。
吴霜手臂收得很紧,陈又桉喘了口气,靠在他的肩膀上,抬眼就看到了电梯门关上后一闪而过的监控红点。
他听着耳边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分不清是吴霜还是他的,艰难地稳住身体,抬起胳膊捶吴霜的后背:“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有什么意见回家再说。”
“你也知道我对你有意见?”吴霜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就那么抱着陈又桉往车库走,步子稳健,不快不慢。“什么叫只是没追上而已?嗯?追上了还会来找我吗?”声线被他压得很哑,陈又桉听着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
“那我们回家说呗,你不累么,两天都没睡觉了。”陈又桉小声在他耳边说,顺便用自己的脸蛋磨蹭他的脖子。
然而吴霜只是呼吸声重了一两秒,抱着他的手反而更用力。
周围已经可以听到其他私家车启动时的动静。陈又桉急得不行,见他软硬不吃,只好手脚并用地在他身上挣扎起来。
吴霜显然没料到他突然的动作,手臂被搅得一松。
陈又桉整个人往下一坠,就立刻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什么,瞬间绷紧身子,老老实实挂在吴霜身上,不敢乱动了。
吴霜停下脚步,咬着陈又桉的耳朵低声道:“又桉哥,你不应该说这些的。”
陈又桉把头埋在吴霜的颈窝里,不说话。
吴霜的声音还在耳边慢慢地响:“我本来只是想回家给你做一顿饭,然后好好亲亲你,抱抱你。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突然用力把人往上一托,陈又桉惊呼一声,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吴霜的车前。
吴霜打开后座车门,把陈又桉扔了进去。
或许不应该叫“扔”。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超过十厘米。吴霜几乎是跟着陈又桉一起摔在了车后座上。
吴霜的身体像一座山压了过来,带着惊人的滚烫热度,几乎要把陈又桉灼伤。陈又桉惊呆了:“吴霜,不行,你不能在这里——”
吴霜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死死搂进怀里。双臂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肩膀,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又重又急,喷薄出来的气息烫得陈又桉半边身子发麻。
车库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贴在地面上,像一团分不开的墨。
随即车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影子转移到车里,纠缠,变形,在只有越勒越紧的衣料摩擦声里稀释,然后消散。
“呼……”
陈又桉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紧的拥抱,紧到两人的肋骨隔着衣服皮肤摩擦在一起,咯咯作响。
他觉得疼,却不再挣扎,任由吴霜拥抱着自己的身体。
这个小孩确定自己仍然属于他的方式,直观到让他无可奈何。
陈又桉小声说着:“我喜欢你,最喜欢你,只喜欢你,听到了吗?”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吴霜的声音发闷。
这是个好问题。
陈又桉一只手拨弄着他后脑的头发,在脑海里反复思忖这个问题。
手指绕着几根发丝打着圈。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没有为什么。”
吴霜没说话。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温热的吐息均匀落在他的肩膀上。
吴霜已经睡着了。
还以为他这么大的阵仗,是想在车里就做什么呢。
陈又桉失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身上沉甸甸的人挪开,让他靠在后座,拉过安全带扣好。又从吴霜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刚响了一声,他又忽然熄了火,推开车门,重新绕回后座。
吴霜睡得很熟,脑袋歪向一边,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轻缓。
陈又桉弯下腰,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嘴唇轻轻覆上他的。
空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塑料海绵啵地一声裂开来。
他停了一会儿,又亲了亲吴霜细微颤动的眼睛,低声说:“睡个好觉,宝贝。”
储月在市二院住了一周。吴霜原本计划把她转到私立医院,她自己不肯,说要跟着父母回港城。
临出院那天,她问了吴霜一句要不要跟她一起走。问完自己先笑了笑,摆摆手:“你就当妈妈没问过吧。”
吴霜没说话,只是低头替她整理行李。
储月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又看了看站在病房门口正帮她拎东西的陈又桉。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偶尔交汇,又各自移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再纠结了。
她这一辈子,被爱过,也被恨过,被人捧在手心过,也被关在漆黑的房间里过。到头来,能活着已经是幸运。至于自己的孩子爱谁,跟谁在一起,她从来就插不了手。
临走时,储月拉着吴霜的手,让他照顾好乔韵。
乔韵这时候已经在观澜游戏入职了。她虽然喜欢和忙得焦头烂额的丁问渠吵架,做起策划案却是一把好手。新游戏的营销被她折腾出了不少增收,她本人也沉迷于这份新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听到储月这话,她嘻嘻一笑,摆手说完全不需要吴霜照顾。
储月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吴霜和陈又桉,转身上了车。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感觉到车子轻轻一震,驶出了医院的大门。身边的人握住她的手,是她的父亲,掌心粗糙,却很温暖。
储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沪城街景,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等吴霜把福双的摊子完全交到丁问渠手里,望淮大道两旁的香樟树影,已经浓得能挡太阳了。
陈又桉趴在床上查附近哪个景区的荷花开得漂亮,听到入户门传来动静,于是提高了嗓门:“霜霜宝贝,你想不想去西湖看荷花?”
吴霜把衣服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在客厅的洗手间简单洗了洗手,才走进房间,坐在陈又桉旁边摸他的头发:“好,我收拾行李。”
陈又桉翻动手机:“他们说颐和园的荷花也好看。”
吴霜侧头亲亲他的脸:“那我订机票。”
陈又桉说:“说起来,好久都没去横店了,有点怀念我以前拍戏的地方,有个景的荷花一比一复刻的西湖。”他转过脸,眼睛亮亮地看向吴霜,“说不定还能偶遇王贞和余潇潇她们,吓她俩一大跳,哈哈哈哈。”
吴霜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嘴唇贴在一起,湿漉漉的,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那我们去横店。”
陈又桉笑得眼睛弯起来:“是不是我想去哪你都跟着?那我要回徽州了。”
“好啊。”吴霜点亮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你租的那套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随时可以回去。”
陈又桉低头看,笑着笑着,眼眶泛起一阵酸:“那去西湖也得带上平安。”
“为什么?”吴霜低下头,嘴唇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唇角,“带着猫出门多不方便。”
“因为平安这个名字好。”陈又桉被蹭得有点痒,本能往后缩了缩,腰却被吴霜扣住了,躲不开,“去哪儿都平平安安的。”
“也行。”吴霜含住他的嘴唇,吻得尽兴了才稍稍退开一点,气息不稳,“其实带上你也一样。”
“为什么?”
陈又桉偏头想躲,吴霜的嘴唇已经又追了过来,声音低哑地贴着他的唇:“我给平安取的字,是你名字里的桉。”
后几个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空调在孜孜不倦地喷着冷气。前屋的平安被吹得打了个喷嚏,踱着步子去看自己的粮出了没。
碗里是空的,还没到饭点。
它饿着肚子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去找主人要点小零食。
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屋里嘎吱嘎吱响。
它和蔼可亲的主人又在边哭边喘边骂了,还能听见不知道是谁一直喊着宝贝,老婆什么的。
反正不是在叫它。
平安在卧室门口坐下来,舔了舔爪子。
主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给它投喂小零食了。
六七月的阳光很好,从阳台照下来,落在它灰色柔软的背毛上,蓬松舒适。
平安耐着性子等待自动喂食器出猫粮。
它想它再也不用害怕漫长寒冷的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