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38镜花水月
在这倒春寒中,摔门离开的还是蒋幸。
他将门摔的震天响,早就忍受半夜的邻居骂骂咧咧的打开门:“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你***”
骂出一半的脏话,被对面半身鲜血,双眸狠戾的人,一眼瞪回去后半句,对方大张旗鼓的打开门后,迅速并悄无声息的又关上门,生怕被这个亡命之徒砍上几刀,哪怕此时此刻,对方手里并没有武器。
蒋幸一脚踹在邻居的铁门上,门被砸的叮当震天响:“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整个空旷的楼道都回荡着他的声音,被扯动的皮肉,在缝合的针线下渗出血液,温热的血液滑落皮肤。
蒋幸想起那些曾经落在自己肩上的液体。
也想起,他摔碎第一个花瓶时,江今雾后退躲避的动作。
怒火再次泛滥,疑问在此丛生,江今雾在躲什么?他在怕什么?他凭什么躲,又凭什么怕!
江今雾家里的人骂过他多少难听的话,打过他多少次?
无数次!
而他蒋幸,自问在这段感情中,从始至终,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对方,他甚至没大声吼过蒲蒲。
江今雾凭什么只怕自己!
“艹!”转身,蒋幸又一脚踹在自己家门上。
大门颤抖,他的拳头在门外紧了又紧,克制住自己再次开门质问江今雾的冲动,他们两个今晚都太冲动,冲动的摊牌,冲动的做决定,他没想过分手,却被江今雾一句后悔激得失态。
江今雾最爱他的,就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学长皮囊。
但蒋幸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弃江今雾如蒲草的江家人,他能忍了一次又一次。
而满足了对方所有要求的自己,只玩了一次,江今雾的反应就这么大。
物质情感,他蒋幸什么没给,偏偏江今雾现在要什么虚无缥缈、不知所谓的东西。
气对方不懂事到极点时,蒋幸也没打开那扇门,只在门外冷冷的唾骂一句:“真***矫情。”
门内的江今雾听得清清楚楚,他在黑暗中垂着头,没出声没回应。
其实他们两个彼此心知肚明,蒋幸想骂的到底是什么。
在门外彻底安静下来后,像木偶般僵硬的江今雾,像是关节突然被上上油,开始机械地踏过满地狼藉回到主卧。
从衣橱中一件一件拿出自己带来的东西,属于他的东西不多,或者说,上次离开时,江今雾就预见自己的以后。
简单的两套衣服与睡衣,就是他在这个家里全部的衣物,其它的情侣用品,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也全兜上。
卧室开了一盏小灯,江今雾坐在床榻边缘,能看清两个并排的枕头,枕巾是他买的,纯棉的,洗过一次就开始起球,蒋幸笑话他不会选,他笑对方没有生活经验:“这才是对人皮肤好的布料。”
两块纯棉布料,一个写着平安,另一个写着喜乐。
平安和喜乐在一起。
江今雾看了很久,看到上面氤氲着开出花,他伸手将两个枕头,慢慢拍得松软,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李箱离开卧室。
那是一个用了很久的,格子的行李箱,边缘崩出线,江今雾拉着它,从城镇走到沛城,又从青涩走到成熟,现在带着它离开家。
客厅破碎凌乱的垃圾硌着轮子,他提不动这个巨大的轻飘飘的箱子,只能一颠一震的走过整个客厅。
这次,他删掉自己的指纹,轻轻关上门,没借门口泄露的光,看这一室他曾经亲手的布置。
凌晨打车是要加钱的,江今雾加了五十块钱,在等过半小时后,终于等到了一辆愿意载他回学校的车。
校门口到宿舍,从前总是嫌短的路,江今雾这次拉着行李箱,走了很久,他不怎么抬头,只盯着路灯下的石子路,咯噔咯噔的走着。
直到小臂被狠狠一扯,被挡住轮子的行李箱,瞬间脱手滑飞出去,不知道恰巧砸到哪里,箱子大开,衣物乱了一地。
江今雾甩了甩发麻的手,闷不作声的走过去蹲下,一件一件捡起自己的东西,东西乱糟糟的扔回去也占不满空荡荡的空间。
这件事没有很难,只是在重新合上箱子时,拉链卡在中间,无论他怎么用力,那个固执的拉链都被卡的纹丝不动。
黎明前的夜晚,是最黑暗的时刻,他从一开始蹲在地上,到支撑不住的跪在地上,江今雾的肩膀耸动,终于抑制不住满腔的委屈,在空无一人的校园中质问:“怎么连你也欺负我?”
“为什么你也要欺负我?”
哭声很小,像风不敢号叫,怕惊扰沉睡的夜。
这个世界上有人热烈如火,风风火火的要烧毁全世界,也有人如水中蒲草,冰雪覆盖下来,他也只会在河底沉眠。
清晨六点,宿舍门开,江今雾带着破烂不堪的行李箱,小心翼翼的推开那扇门,用走廊中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整个四人间,空无一人。
桑桂搬出去了,没有和他说过。
空荡荡的宿舍,空荡荡的楼层,江今雾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失去在这个大学中,唯一真心对他好的朋友。
在一次次,他亲手推远对方的瞬间,江今雾亲手斩断了和桑桂的友情。
缓缓关上的门,带走了照亮江今雾脚下路的唯一光亮。
日子就在这扇门一开一关间,迎来了春天。
江今雾变成被关在黑暗中的树懒,房灯的开关就在墙上,只要他从那张粘住人的床上起来,走过去,打开就可以。
但他躺在连棉被都没铺的床上,硬邦邦的板子硌得他全身酸痛,全然没有一点曾经那张柔软的床对腰部的托举。
他的饮食早就变得不再规范,到处都是拆开的方便面和面包的空袋子,干裂的嘴唇,算下来一天都得不到二百毫升水的滋润。
江今雾的心脏是泪腺的开关,他还没觉到痛,泪水就源源不断的打湿了脸庞,他有时坐在床头发呆,总是不明白,这些突如其来落在自己手面的水渍从何而来。
他张开手,空荡荡的,握紧也抓不住任何。
现在的江今雾,是一株被养在房间里的花,得不到阳光,便开始枯萎。
他失去了时间概念,也不再期待任何回应,他抱着自己陷在回忆里,一遍遍从过去中,试图找寻,那些曾经被自己忽略的蛛丝马迹。
他到处翻找两人的照片,还有聊天记录,跟随着这些记录,再次一遍遍回忆那些所谓甜美的“恋爱”经历,直到自己抱着手机笑出声。
蒋幸演的真好啊,他是个天生的演员。
就连面对面拥抱,肌肤相贴,炙热滚烫到心跳重叠时,他都没露出一点破绽。
没露出一点,他不爱蒲蒲的证明。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天生的演员。
笑声消耗的热量让江今雾觉得天旋地转,所以当导员通知他:“人民医院,你去不了了。”时,江今雾根本没听出来对方的吞吞吐吐和心虚。
他很直白的发问:“综合成绩我排第一,为什么我不能去?”
导员最近在忙保研的事,抽不出空管这批要实习的小崽子,这件事他也是被通知的人,如今隔了几个月突然联系人,带的还是坏消息:“你这嗓子怎么回事?流感了?还是发烧,有没有人管你。”
江今雾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执拗的发问:“我为什么不能去人民医院?”
“导员,希望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直白莽撞,不顾一切,导员也被他的低情商激得叹口气,他知道江今雾的家世,对方知不知道真相,都不会改变系里的决定:
“有人顶了你的名额,按理说,一个医院加一个也无所谓,但对方说什么要按规矩来,说多少人就是多少人,能换不能多。”
导员听着耳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无奈的叹口气,他几乎算得上明示的暗示:“导也得罪不起他,我帮你换到中医院,那是市里排名第二的医院,不比人民医院差。”
导员连解决方案都准备好了,他今天的电话不是商量,不是提前通气,是通知,是铁板钉钉的通知。
这话的难听程度,估计导员心里也有数,他还试图在破泥烂胚上描补:“如果你还有办法,或者家里有什么人脉,就找找人,说不定,”
“好。”
“什么?”导员刚刚的声音盖过江今雾,他没听清。
江今雾用沙哑的破锣嗓子重复:“我说,好。”
“我没有办法,我也没有人脉,我愿意去中医院实习。”
江今雾这次没办法再逃避。
这次,没人会在他徒步走在黑夜中时,对他说:“我有一间离你兼职很近的公寓,我们可以一起住在这里。”
没有人会再站出来,挡在他身前,帮他解决烂摊子。
甚至也许,这次的烂摊子,也是人为制造的。
福至心灵,江今雾突然低低笑起来,穿越过电流声的笑声,带着断断续续的沙哑,像是十八世纪冤死索命的鬼魂。
导员的声音开始变得哆嗦:“你,你没事吧,你家里有人陪着你吗?这个医院不满意,导再帮你争取,嘟嘟嘟·····”
江今雾直接挂断电话。
他哪里还有家?
“我没有家了。”
“新年快乐。”
没有承诺,而建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就如镜花水月一般,经不起碰触。
一切的一切,开始崩塌。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可见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