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60夜话
长夜漫漫,时时惊梦。
被惊醒的蒋幸,从床头柜摸到手帕,眼还没睁开,捧着江今雾脸颊的手,就托着他的下巴,用丝绸轻轻浸走泪珠。
擦干用指腹试探,摸到微微湿润的脸颊肉后,脏掉的帕子往地上一扔,双手搂抱着人,一下一下轻拍着后背。
七天足以养成一个新习惯,从噩梦中哭醒的江今雾,现如今已经能自然的将自己的脸,埋入蒋幸厚实的胸膛,他甚至左右挪动着脸,在上面蹭掉自己新沁出的泪珠。
气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无比清晰:“又做噩梦了?”
江今雾嘴硬:“没有。”
没有就没有,蒋幸并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和蒲蒲比个高低,他沉默的闭上嘴,继续手上的动作。
江今雾吐出口热气:“都怪你,我晚上总是睡不好,皮肤粗糙了不说,今天还发现竟然长了痘。”他的声音被布料一闷,带着哭腔,尾音都是细小的埋怨。
像当年在他怀里,用纸巾按住眼睛,小声诉说:“我好丢人,我的人生好失败。”
温热的液体浸透衣料,凉凉的贴在蒋幸的心口:“明天,我就给你找医生,好不好?”
“不好,医生总给我开激素的药,我会变胖,会长胡子,会变得很丑的。”他攥着蒋幸的衣料,闷闷的哭着。
“我们找中医,喝中药调理,不长胖,也不变丑,可不可以?”蒋幸更近的将他拥入怀中,这次,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心上。
“真的不会变胖,不会变丑?”
“真的。”蒋幸再三保证。
惊梦的人,不肯再睡。
蒋幸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虽然大多数的时候,是江今雾在絮絮叨叨的说一些琐事,比如今天的太阳很晒,他觉得自己变黑了,蒋幸回答他凉亭有厚度,是物理防晒。
再比如今天下午茶的水果太甜了,他不喜欢。蒋幸说,明天就换一批供应商。
蒲蒲重逢时这样怕生的性格,现在肯愿意和蒋幸说一些闲话,他不觉得烦,只觉得对方很可爱,起码在这个时刻,他们的关系不是流莺与客人,也不是情人与金主,而更像一对相拥而眠的爱侣。
直到蒋幸突然问:“为什么这么害怕长痘?”
半梦不醒的人,理智对于他们更像是抽象的浮云,于是江今雾老老实实回答:“因为长痘就不漂亮了,我男朋友最喜欢我漂亮的皮囊。”
蒋幸闭闭眼,再睁眼时,发现刚刚的回答就是现实,他实在无奈:“为什么对这个贱,对你现,………,对这个人这么好?”
其实蒋幸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只是不解,为什么江今雾和对方在一起后,可以把底线放得这么低,低到比和他在一起时,更突破底线。
怎么可能会有人,比他蒋幸在江今雾身上花的心思更多,多到足以捕获这个人。
江今雾没有回答。
“我看到过你在手机上交水电,你现在住在我这里,家里是谁在用水用电?你们共同居住了?为什么他住在你家,还要你来交付费用?他不去赚钱吗?”
蒋幸自持身份,硬要把人抢回家,也不肯踏入江今雾曾和别人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谁能想到,那个贱人,竟然还没从江今雾家里搬走!
江今雾松开手,等了半天只能憋出句:“我不需要他赚钱。”
“所以你来当流莺赚钱养他?甚至还要跟我录像满足他奇怪的癖好?”蒋幸硬是忍住到唇边的冷笑,可惜平静的语气,掩盖不住他溢出的嫉妒。
江今雾当初可是仅仅因为一个欺骗,而和他分手。
甚至决绝毫不留恋到,哪怕去瀚海当流莺,也不肯给他从未换过的手机号,打一个电话。
欺骗难道比分享,更可怕吗?
重逢之后的江今雾,他的选择,他的妥协,都在改变蒋幸的认知,逼迫着蒋幸在今夜不得不问:“他就这么好吗?”比我还好?
江今雾的现任男朋友就这么好吗?
江今雾也在问自己,他推开蒋幸坐起来,蒋幸紧跟而起,“我可以抽支烟吗?”
江今雾从不抽烟,蒋幸停顿一下,“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抽了。”
他总是这么小心翼翼,蒋幸只能什么也不问,从床头柜为他抽出一支细烟。
江今雾熟练的叼在嘴边,蒋幸为他点燃。
橙色的火光,是他们今夜唯一的颜色。
江今雾的男朋友对他好吗?袅袅升起的烟雾中,江今雾又在思考。
和男朋友在一起,是江今雾提出的,他告的白,他求的爱,男朋友拒绝了他,江今雾忘记了是什么原因,他只记得那天风太大,大到扬起的沙子迷了他的眼。
男朋友突然叹口气,很温柔的捧起他的脸,询问:“我可以吻你吗?”他等着,等到江今雾肯定的回答后,才一点点吻掉他的眼泪,丝毫不提刚刚的狂风。
就这样,江今雾恋爱了,和因为心软而吻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对他太好了,无微不至的好,让他仿佛感受到了真正的爱。
直到爱意最浓时,刚刚接完吻的江今雾,还在男朋友的怀里小口小口喘着气,他的掌心被塞进一张卡,一张白色的房卡。
男朋友对着他不解的眼睛说:“亲爱的,我想得到你。”
江今雾就这么从甜蜜的恋爱中清醒过来,他终于想起来他的男朋友,难以启齿的爱好,对方喜欢看自己和别人在一起。
男朋友也看得出来他的僵硬,于是低头蹭蹭他的鼻尖安慰他:“你不想要我吗?”
“如果你害怕,可以拒绝我,没关系,我们这样下去也可以,直到你决定这段关系的去留。”
男朋友给了江今雾拒绝的权利。
只是落到江今雾耳中,只剩宣告———我们即将分手。
从前普通朋友间的好就足以让他沦陷,更何况现在还有突破亲密距离的爱恋。
江今雾接受不了一点失去,于是他慌不择路的证明自己,他抓住男朋友的衣襟,攀附在对方身上保证:“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
被带到宾馆时,早就被开好的房间,里面是一个一米九的男人,他洗好澡,只穿浴袍过来开门,湿淋淋的头发往下滴着水,水珠全部落进大敞的胸膛。
一米九的对一米七几的压迫感,促使着江今雾立刻躲到男朋友身后,他怯生生的,连头都没敢抬。
江今雾忘记了他第一个男人的长相,他只记得对方吹了个口哨:“好漂亮的小鹿。”
江今雾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眼睫毛又长又密,黑黑的像是自带眼线,男人比他高,低头就能看到他飞起的眼尾,确实很像丛林小鹿。
男朋友推他进门,亲手给他换上一条长裙,这条裙子,江今雾记着,他记得非常清楚。
那是一条藏蓝色的女士绸缎长裙,它自正面锁骨以下,严严实实拉出长裙裙摆,如水一般裹住穿着它的人,展示人体原始曲线。
而后背,自颈部到臀位,完完全全裁剪出空白,露出皮肤的温度,再往下,是闪片织就的太阳,蜿蜒着爬满整个腰部。
这是Roberto Cavalli 2004秋季的秀场造型———太阳腰线。
江今雾觉得眼熟。
男朋友给他换上这件衣服后,细细的亲吻他,安慰他,然后把他推给了这个看起来一点也不温柔的男人。
这是江今雾的第一次,他青涩、懵懂,面对陌生人,吓得直掉眼泪,男人沉迷于他的皮囊,又不屑他的眼泪,一边碰他一边恐吓他:“你这么哭下去就太扫兴,你看你男朋友都没反应,再哭下去,我就走了。”
江今雾透过朦胧泪眼去看男朋友,只能在被遮挡的视野中,看到男朋友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上。
他点燃了一支烟,没抽,燃烧而起的烟雾,让他的表情变得混沌,但江今雾真切的看到,男朋友的胸口平静,未起波澜。
他对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
原来男朋友真的没骗他,江今雾怀着的最后一点期盼,用来点燃了那支没人碰的香烟。
睡他的男人是实干派,在江今雾心死成灰时,没再让他犹豫。
江今雾也不再哭出声,他的裙子没脱,只被撩起,他沉默的留着眼泪,像发洪水一般,浸湿床单。
美人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勾起了男人的施虐欲,对方故意把江今雾,面对着男朋友抱进怀里:“看,你男朋友被你勾引到了,叫大声点。”
江今雾被迫睁开眼,男人的话彻底打碎了他的梦,他没办法再幻想身上的人才是男朋友,因为男朋友现在就在他的对面,用力喘息。
江今雾一下就哭了出来,他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在爱人面前,被别人占有。
那天晚上,第二个拥抱他的,才是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温柔的吻遍了他全身,却没放过他一秒。
他们两个以这种诡异的关系,成为了恩爱的情侣。
直到第二次,江今雾扒着宾馆的门,不肯进去:“怎么换了一个人?”他看着陌生的男人,不可置信的发问。
男朋友眼底晦暗不明,只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想要上一个?”
多可笑,到现在,江今雾都不知道第一个人的名字。
可他想要对方吗?当然不想,如果可以,他只想要男朋友一个人。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男朋友只会回答他:“你要走吗?分手是你的权利,受不了你可以走。”
于是江今雾不敢再问,只能弱弱的提要求:“可以找他吗?”
男朋友一反常态的冷酷拒绝:“不行。”
他第一次这么快速冰冷的反驳江今雾的意见,甚至不问为什么,江今雾被吓到了,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这次的人很不羁,他全程听着别人对他的嫌弃,抽着烟不反驳也不骂人,等到两人统一意见后,才一把把江今雾拉到自己面前跪下:“张嘴。”
江今雾不要,直接被扇了一巴掌,他震惊的回头去看男朋友,男朋友却坐在另一边,再次点燃香烟。
依旧烟雾缭绕,依旧一片空白。
江今雾被掐着下巴,张开了嘴。
第二次很受罪,他当面的嫌弃被人记在了心里,男人也不管他的感受,用完了嘴用后面,还掐着他骂他废物,逼着他喊老公。
他不喊,这个人就打他的臀。
江今雾受不了,脱口而出喊了男朋友,却越过肩膀看到,男朋友在他喊出名字的瞬间释放出来。
那天,他穿了条透明纱上,只有重点部位绣着黑色沙砾的长裙。
黑色的裙子,最后被浸透白色。
江今雾到晕过去前,也没喊出那声老公,所以被折腾得惨兮兮的。
江今雾很少回忆过去,但他记得男朋友那次,非常的不高兴,他的体验感也很差,差到神经衰弱,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药。
精神类的药物有很多的副作用,比如嗜睡,长胖,起痘,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
最让江今雾感到烦恼的是,他的记忆力变得很差,差到他忘记很多过去的事情,其中好像有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江今雾想不起来。
他甚至还忘记,如何和男朋友住到一起。
他只记得这次上船前,男朋友对他又开始变得不满意,他对男朋友找来的人十分配合,可男朋友的脸色一点也不好看,甚至在自己的主动勾引下,也没碰他一下。
为了弥补男朋友,在这次“出差”前一晚,他给了男朋友一个惊喜。
男朋友回来时,江今雾正扶着一个陌生人的肩膀往下坐,客厅还立着摄像机,他面对着大门,在满脸泪水中,对男朋友笑:“ 我送你个礼物,你不要再对我生气了,好吗?”
男朋友冲过来把他从别人身上拽下来,还打了这个陌生人一顿,江今雾站在一旁,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脚踝往下流,他的眼泪也跟着下滑。
“我的道歉礼物,你不喜欢吗?”
“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
男朋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我觉得我们都需要静静。”
江今雾就这么上了船。
他在船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煎熬到遇见蒋幸前,他甚至克制不住的想冲到甲板上,甚至撞到了一个人。
但彭莱警告他:“听话,最多一个月就能下船。不听话,你可能这辈子都下不了船。”
江今雾选择听话,但他现在还是不能回去,也就不能知道,男朋友冷静好了没有。
再过去的半个月中,他只知道男朋友没有原谅他,证据就是,这段时间他发过去的录像,男朋友没给他回过一个字。
所以在夜夜的惊梦中,江今雾看到的全是男朋友离开的背影。
最后的烟卷被深深一吸,迅速燃烧在空气中,蒋幸捧着烟灰缸:“他就这么”
“他不好,他一点也不好。”江今雾斩钉截铁的打断他。
“那你还”
“可他说爱我,”语气轻柔,纠缠着最后的火光,熄灭在漆黑中。
江今雾定定的注视着蒋幸的眼睛,近在咫尺,没人能理解江今雾说出这句话的决心与肯定,蒋幸只能感到心弦颤动,
“他说他爱我,”
蒋幸低头堵住江今雾的唇,未尽的言语,伴随着燃尽烟雾,从相接的唇齿间消散,他们交换了一个烟吻。
这是蒋幸永远不会知道的,江今雾的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