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桃型粉红灯换成了圆形吸顶灯，A市街道上的落叶扫净，也变成了另一副庄重的模样，静候初雪来临。
尤伏坐在客厅沙发里，两根木针一根白毛线在手里像翻出了花样，一会儿织好了一排线，速度较前两天快到飞起，围巾已经织了大半，他要在下雪前给纪峖赶制出来。
纪峖看着电视，倚靠在他肩膀上。
尤伏停下动作，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一边，当个安安稳稳的靠背，耳尖缓慢爬上浅粉。
“小伏好全能啊，会织围巾的男的可不多见，会织围巾的闷骚大猛1更不多见了。”纪峖随口夸了两句。
尤伏紧抿嘴唇，过了一会儿回答：“你夸过谷梓郁全能。”
“……？”什么时候的事？
纪峖瞥了他一眼，对上无波无澜的视线，尤伏提醒：“在带我去团建的时候。”
“提他干什么，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纪峖死活想不起来，收回视线看电视机里打斗的几人，又把视线移回去了，尤伏的嘴角貌似有一点点下压？
他坐起来，捧住尤伏的脸左看右看，两指挑着嘴角向上扯：“弟弟，你吃醋了？”
“嗯。”
纪峖难以置信：“这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陈年老醋都能吃得下？”
尤伏微微撇嘴，幽幽说：“是啊，怎么办呢？”
纪峖故意逗他：“那你可以醋死了，他还只是夸，我喜欢过的人可太多了。”
“我没见过。”尤伏语无波澜。
“你当然没见过，养你的时候只顾着挣钱哪有闲工夫搞情情爱爱。”纪峖掰着指头给他数，“从高中到大学，一共九个，你是第十个，最难忘的就是我那个初恋，不像你那么黏人，都是我黏他。”
尤伏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那你和我第一次接吻为什么不会换气？”
纪峖不慌不忙地说：“因为你每次都太狠了，跟要吃了我一样，哪像人家，特别温柔，生怕弄疼了我。”
尤伏眼皮上一排小帘子垂下，长长的阴影扫在眼下，碎光钻不进眼眸，他侧头对上纪峖的嘴唇，张开嘴。
尤伏贴近时说话的声音易转换为气音，小小的气吹在皮肤上，痒得勾人。
“嫂子有多温柔？表演一下，弟弟学学。”
纪峖立刻昏了头，他总烦恼弟弟长得太帅，身材太辣，声音太蛊了怎么办，让人忍不住时时刻刻腻在一起。
殊不知尤伏对他也有这种烦恼。
嘴唇相碰，纪峖顺势薅住他的衣领，被按着后脑勺向下带。
尤伏向旁边倾倒下去，搂住纪峖的后腰往身上贴，变成了纪峖趴在他身上的姿势。
尤伏很轻柔地回应，舌面触到，缓慢分开，再试探触碰，勾弄舌尖。
纪峖享受这如流水和缓的吻，吻了一会儿突兀笑出来。
尤伏撩开眼皮：“不满意？”
纪峖撸开他长长的刘海儿，欣赏他眉心微皱的模样：“你怎么那么会装？明明都醋死了还装作不在乎。”
“温柔的嫂子肯定不像我这样，一点小事揪着不放，我要向他学习。”
“你想见你嫂子吗？”
尤伏不屑哼气：“让他来。”
“你照照镜子就见到了。”纪峖扔下这句，起来要走，手腕被拽住，整个人被拽回尤伏腿上。
尤伏贴着他的背，抱着他的腰，脸腻歪在颈窝里蹭：“不是说我是第十个吗？”
纪峖说：“哪能，哥只爱你。”
“只爱我，还是只爱过我？”
纪峖不答反问：“我有点好奇，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你会怎么样？”
“不问过往，专注当下与未来。”
“真的？”
“假的。”哪怕是幻想中的人，尤伏也忍不住嫉妒眼红，他从小就厌恶属于他们的空间有第三个人进来，谷梓郁不是第一个追求纪峖的人。
不乏有觉得他年纪小，想施以小恩小惠像哄小孩一样收买他的人，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纪峖的喜好。他总会反着回答，说纪峖喜欢吃豆芽，喜欢清淡口，喜欢另一半霸道而强势，喜欢小鸟依人的感觉。
从初见起，他就觉得自己未来一定会死在纪峖身边，任何人都不能抢走纪峖。
有次家里的窗子坏了，纪峖的一个客户听闻此事特地跑来帮忙维修，那是他们共同生活小半年以来纪峖第一次带陌生人进家门，他看着纪峖和那人有说有笑，无数次在脑海里编排把那人从窗口推下去的情形。
那是很难搞的一个人，幽默风趣，处事圆滑，对纪峖很好，也对他很好，挑不出丁点毛病，他比纪峖更先察觉到微妙的气氛变化。
他做了什么？
亲昵地叫那个男人“叔叔”，为男人端茶递水，将脑袋蹭到男人掌心，表现出一副很期待男人来的模样。
几次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
接纪峖回家的路上，他跟在身后，享受吹在纪峖身上的晚风抚过自己的脸颊，故意问：“哥，那个叔叔说再见的时候要给我买书，他什么时候来啊？”
前面的人突然转身，他刹不住车撞在纪峖怀里，被用力掐着脸往上抬，圈禁在无光的浅色眼瞳中。
纪峖狠声说：“下地狱见吧！你是她留给我的东西，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对外人表现出一副摇着尾巴的谄媚样子，我会掐死你。”
他的脸上留下了幸福的指痕，他赌对了，纪峖对弟弟也有占有欲。
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在大脑皮层攀爬，他情不自禁伸手搂住纪峖的脖颈，眼皮上下一碰，顺势弯起眼睛，在纪峖脖颈边蹭：“哥。”
纪峖眼珠转动，向下扫过毛茸茸的脑袋：“做什么？”
“你不是外人。”
摇着尾巴的谄媚模样，只对你。
纪峖薅开他，止不住嫌弃：“小小年纪就这么恶心，死远点。”
后来他总会想，纪峖那一刻是开心的，因为向来喜欢把他甩在身后的人，一路上时不时放缓步子，等待他。
尤伏泄愤轻咬他的后颈，含混说，“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他最好这辈子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他会很危险。”
纪峖见怪不怪：“就知道你这个小疯子思想不健康。”
“哥——”尤伏尾音拉得长长的，“尤伏还小，不懂事。”
纪峖回头看他一脸严肃，冷若冰霜，直勾勾的视线硬生生盯得人不舒服，纪峖在心里感慨这张脸怎么能发出那样乖巧可爱的撒娇，干脆给尤伏扎了个冲天的小辫，让他再说一次。
尤伏乖乖照做。
纪峖忍不住把他的脸捏得鼓鼓的，边亲边说：“这样才对，一点都不割裂了。”
尤伏在A大引起的小范围热议一共有两次，一次是刚开学的时候，外貌条件好的人到哪都不缺关注，一次是最近。
跟他有相同课程的基本都知道他这号人，个子很高，拥有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总是穿一身黑，上课爱坐在第一排，喜欢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带着生人勿近、闲人滚开的独特气场。
没有人见过他笑，就连朝夕相伴的舍友也没见过。
脸很高调，行事低调，如果不是有同学在网上刷到了“逆行火场救人”的视频，看到视频里的他怀抱着小女孩神色复杂看着小孩跪地感激的父母，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曾深入火场救过一个孩子。
他舍友评价他：“一个特别神秘的人。”
从刚开学起，被搭讪总有自己的一套拒绝词：“不好意思，对象不让。”
一开始他们总猜他对象是不是和他异地，后来经他舍友说尤伏平时连电话都不打，更没有丁点谈恋爱的迹象，那个对象更像是拒绝爱慕者的借口。
直到尤伏消失一段时间后带着满脖子吻痕出现在教室里，他们才知道他没说谎，私下小群炸锅，议论纷纷，哭诉自己失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走进一个冰块的心里。
知心的姐姐？活泼的妹妹？还是温柔善良的青梅？
猜测没多久，尤伏身边开始频繁出现一个俊眉秀眼的男人，起初没人在意，以为那是某个跟他关系要好的学长。
某天，一个叫“早八该（4）”的小群里爆出来了一条劲爆的消息——
「尤伏是gay！！！」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群里像被投射了原子弹炸了锅。
震惊的震惊，怀疑的怀疑。
“咪咪的小鱼”萌萌地打字：「我才不会信呢！尤伏长得明明很直的嘛。［发呆］」
爆料的小姐妹说不小心撞见了尤伏亲吻男人的面颊，她惊地站在两人面前鞠躬说“对不起！”
那男人拍了下尤伏的后脑勺，笑着骂他不矜持，吓到人家女孩子了。
尤伏听话道歉，又缠着那个男人问哥要不要换个地方亲？
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够快步逃离现场的女孩子听到。
爆料的小姐妹说从没见过尤伏如此黏人的模样，居然还会撒娇！
表面高冷的男神私下竟是个缠着男朋友索吻的粘人精！
“扫黄小队长”连发三个“oh no！”：「本人初中高中大学喜欢的男生居然全都是gay！是谁给我下了魔咒！」
群里嬉笑一团，gay达太准啦！小队长下次喜欢谁提前告诉大家，大家避避雷！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尤伏是gay成了人尽皆知的事，众人感慨不已，实在看不出来，尤伏长了一张看上去很直的脸，找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朋友。
蛋糕店的空气混合甜腻的香味，纪峖的手机页面停留在表白墙里的发帖上，上面写着：「墙墙，本人女，暗恋的crush喜欢男生，问问有没有调理的办法。」
有人评论：「故乡的百合花又开了，要不尝试一下掰弯女神？」
那人回：「我女神是男的，弯得不能在再弯了。」
下面垒了好几层楼的：「哈哈哈哈哈哈……」
纪峖捏了把尤伏的腰，晃晃手机：“你说这里面说的crush是你吗？”
尤伏选好甜品，不咸不淡地说：“不知道，反正你是很多人的crush，光是去喝咖啡都能让人念念不忘。”
纪峖“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净翻些老陈醋吃，也不怕倒牙。”
店员手脚麻利打包好甜品，递给他们。
尤伏付过钱，接过纸袋看了一下：“谢谢，怎么没有赠送的爱心小蛋糕？”
店员说：“啊，那是我们店里新搞的活动，只有线下消费满二百元的情侣才有赠品哦。”
“满二百了。”
店员以为他没听清，解释：“要情侣哦。”
店里短暂安静几秒，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尤伏侧头看看纪峖，又看看店员，一把搂住纪峖的肩：“不像吗？”
纪峖清楚看到店员的眼皮跳了一下。
“哈哈，很像。”店员僵硬地微笑说。
尤伏还在叠加奖池：“刚在一起没多久，夫夫相不是特别明显，以后亲多了就……”
纪峖条件反射抽他的嘴：“住嘴！”一个弯腰俯身快速从尤伏胳膊底下钻出来，嘴皮子动得飞快，“我是他哥，没那种关系！”
店员还是微笑：“懂的，懂的，请问您要在爱心小蛋糕上写什么字？”
“唯爱峖峖。”尤伏面无表情地说，“山字旁加个安心的安。”
峖峖刹那间炸了锅，照着他的腿踹：“你有病叫我这种称呼！没大没小！你怎么不说写‘小伏是狗比’！趴伏的伏！”
店员取出草莓酱，劝说道：“不可以写侮辱性词汇的哟～”
“那你写‘小伏是汪’。”
店员：“好哦～”
“写‘唯爱乖乖’吧。”
店员：“可以哦～”
“你敢说我乖？一天不挨揍皮痒了是吧！”
“你刚揍过我。”
“我该揍死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架，店员在纷扰声中认认真真在爱心小蛋糕上写完了字，随后她郑重地把蛋糕放在玻璃柜上，眼神里折射出“还得是我”的兴奋光芒，像是期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看着蛋糕上圆滚滚的字，纪峖的脸唰地绿了，尤伏额头抵在他肩上低笑，只见蛋糕上写着——
汪汪伏唯爱乖乖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