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名片出现得诡异,黎逢记忆全无,只好暂时把它放进床头的储物柜。
冲了个澡,洗干净身上发酵了一夜的酒气,黎逢才觉得舒服。
有点饿了,但懒得炒菜。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都没看见那个塑料袋,便打了个电话给赵晨雨。
“一大早的……干什么?”赵晨雨人还没醒,说话带着困倦。
“我肠呢?”
“什么肠?”
黎逢说:“就我昨天提那个塑料袋,我放沙发上了。”
“没见。”赵晨雨没好气地说,“沙发上除了你的屁股和我的屁股,什么也没有。”
奇了怪了。
酒吧那地方还能有人偷香肠呢?
黎逢语气挺严肃,“下回再喝酒,咱别去酒吧了。”
“没下回了。”赵晨雨说,“我就和朋友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再一回来你就醉成那德性了。我跟你还有什么下回。挂了,困死了。”
黎逢本来还想问问赵晨雨那张名片儿的事儿,但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他就没追着问,也没当回事。
给赵晨雨转去两千,还没从聊天框退出来,赵晨雨就点了退回。
【哗啦啦啦】:少自取其辱
一张截图。
银行卡余额六位数。
赵晨雨上着学人也没闲着,和朋友合开了一家手工艺品工作室。黎逢知道他能赚,但没想到他这么能赚!
果然,打工赚不着大钱。
【最硬的人】:忘了吧雨/可怜
从柜子里扒拉出来一副旧眼镜,黎逢勉强用着出了门。
在柜台上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没买镜框,只选了镜片。又花费了半个小时砍价,最终以一百二十块的价格成功拿下,让店里把镜片给安到他原来那副镜框上了。
黎逢,好会过日子一男的。
下午两点多,黎逢总算空出段时间去了趟澡堂。
平时在家洗的那个澡严格意义上不算洗澡,真正的洗澡得搓,搓得皮红肉疼才算完。
刚发了季度奖金,黎逢加了三十块选了个醋搓。不过他平时总找的那个光头大叔不在,这回随便指了个头发茂盛的,力气也足,他都身经百战了,也有点扛不住。
黎逢不好意思喊,憋得脸红。
大叔抬起他的胳膊,在他肋条上搓了两下。
“哎!”黎逢差点从按摩床上蹦起来,眼睛上盖着的黄瓜片都让他甩掉了,“嘿嘿嘿……”
“怕痒啊?”
“特别怕。”黎逢说,“脚底板跟腰您别搓了啊。”
黎逢不说还好,他一说,快结束的时候,那大叔往他脚底板上狠狠搓了几下。
“嘿嘿嘿嘿……哎……嘿嘿嘿……”
大叔估计没遇上过他这么怕痒的,听见他发出的动静也乐了,“行了,起吧。”
黎逢坐起来,又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话,“我记住你了叔,我下回肯定不找你。”
“哟!我还送你了两片黄瓜,这么记仇呢。”大叔把手牌和眼镜递给他,“下回找我,我再送你个面膜。”
“男的谁敷面膜啊?”黎逢戴上眼镜,拿着浴巾往外走,“送我个奶搓我还能考虑考虑。”
大叔笑着说:“成!”
奶搓比醋搓还贵十块,搓澡工都卷成什么样了。
周末洗浴中心人多,黎逢在一长溜光屁股后面排队等淋浴,有个男的从他前面插过去,一肚子给他撅开了。
黎逢眼镜上都是雾气,他摘下眼镜用手随便擦了擦,打算给人一个清晰的怒目而视,但把眼镜戴上之后,到处都找不着刚才那只人形蛤蟆。
窝囊气都没地方撒。黎逢憋得慌,冲完澡直奔三楼的自助餐厅。
直着进去,弯成C出来。
搓完澡轻的几斤给填回来了,黎逢就不生气了。拖了个懒人沙发在休息大厅眯了会儿,才回了家。
周末短得像尿一样流走,黎逢早上被“熬夜加班死不了”吵醒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跑完五公里,黎逢也没醒,游魂一样飘出门。骑着电动车到达地铁站,他一看表,距离地铁到站,还有一分钟。
他必须赶上七点三十六的这趟地铁,不然就来不及在八点三十分正点打上卡。
一路狂奔,在地铁即将关门前,黎逢挤了进去。
黎逢个儿高,一眼扫过去,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不是短视频就是小说。
工友们还挺有精气神儿的。
人太多了,什么都不扶也倒不了。黎逢闭上眼,睡了一觉。
站着也能睡着是他为数不多的,比较独特的技能。
“高手。”
姚晓阳冲黎逢比了个大拇指,“您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准时在八点半打上卡的呢?”
黎逢包往肩上一甩,“独门绝技,不外传。”
姚晓阳“嘿”了一声,“欠不登的,早饭给你放桌上了啊。”
“爱你,姚儿。”黎逢冲他比了个飞吻。
“滚啊!恶心不恶心!”
黎逢笑着进了办公区,在一排小盆绿植里找到生命里最旺盛的那棵,包往桌上一放,拿起姚晓阳给他带的鸡蛋饼咬了一口。
这家公司是大学里一位姓梁的教授开的,规模不大,总共一百多个人。员工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校友。部门老大也是个正常人,而领导是个正常人,已经是能够写在招聘软件主页展示的程度,黎逢对他的工作大体上还算满意。
黎逢在用地咨询部,他们部门主要做一些和土地有关的业务。黎逢所在的组,负责的是临时用地手续办理。
简单来说,就是为一些大型建设项目,比如高速公路施工时需要铺设的施工便道,或者材料堆场临时占用的这部分土地办理手续。临时用地手续是施工前期重要的准备工作之一。
项目工期短,回款快,黎逢这个组是奖金拿得最多的。当然了,甲方对工期有要求,就意味着他们加班加得也多。组里十三个人,全是年轻小伙小姑娘,都是能熬的年纪。
吃过早饭,黎逢给自己冲了杯免费咖啡,又偷摸地看了会儿手机,等做足上班的心理准备,已经快九点半了。
OK!干活!
黎逢手上目前有四五个正在推的项目,他在便签纸上简单列了列今天要完成的工作,估算了下时间,晚上八点应该能下班。
十点多,组长老蒋端着水杯从他工位旁边路过,敲了敲他的桌子。
“小黎啊,周四上午九点半潍水高速那几个标段开会,施工单位都会到,你准备个PPT,到时候和我一起去简单做个汇报。”
“好的。”黎逢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好个鸟。
潍水高速项目早就说了给李浩做,让他去前期对接汇报,就是给别人做嫁衣。
去年有个项目老蒋让黎逢带着李浩做,黎逢安排了他去局里给份文件盖章。结果人连去都没去,直接技术处理了一个。PS技术也不过关,字都压没了,差点把黎逢鼻子气歪。
李浩是副总外甥,骂也不能骂,黎逢只能笑眯眯地和人说句:“PS技术再练练哈。”
黎逢面不改色地点开小群,用力地敲着键盘。
【最硬的人】:听见了吗?
【姚工程师从阎王爷】:好的~
【贝贝说你听不懂人话】:好的~
这位坐黎逢右手边,大名冯路路,贝贝是他养的狗。
【最硬的人】:@姚工程师从阎王爷 爬
【最硬的人】:@贝贝说你听不懂人话 你也爬
没能从好友那儿得到丁点儿安慰,黎逢失望地关上聊天框,专心做起了事。
打开Arcgis,刚把图层导进去,软件就开始报错。黎逢用力点了几下鼠标,估摸着今天九点半能从工位上站起来,就已经算他效率奇高了。
草草吃完午饭,黎逢往回走的时候,拐进了一间面包店。
冯路路看他提着一袋吐司出来,奇怪地问:“吃三碗米你还没吃饱啊?”
“三个半碗。”黎逢纠正。
“你别叫最硬的人了,你叫最大的饭桶得了。”姚晓阳说。
最大的饭桶兼最命苦的牛马提着面包和笔记本去了会议室。
午休时间还剩下一个小时多点儿,黎逢把汇报PPT做了。牺牲午睡的时间,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八点钟下了班。
回到家黎逢一头扎进了沙发里,躺得快睡着了才爬起来去洗漱。
周二周三黎逢连着出了两天差。
黎逢喜欢出差,出差每天有额外的一百块差旅补助。不出差也得花钱吃饭,这一百块等于纯赚。
周四早上六点,黎逢准时到达老蒋小区门口。
【最硬的人】:老大,我到了。
等了又等,黎逢坐在石墩子上都睡了一觉,老蒋都没回信息。从荣市到北州,路上至少三个小时。九点半的会,这会儿出发也就勉强能赶上。黎逢急了,给老蒋打了通电话。
“没事啊,十点半才开会。”老蒋人还没醒,说话嘟嘟囔囔,“你再等我十分钟。”
“好的。”
好个鸟。
十点半的会跟他说九点半,吃点核桃吧。
早饭都没吃,黎逢在路边买了个大饭团,吃完了老蒋才来。
和老蒋一块出差有一点好,如非必要,他不让别人帮他开车,把他那辆大奔看得和眼珠子一样。黎逢坐在副驾上,听老蒋聊公司前景,行业现状,这个那个,听得他困得直打哈欠。
大老板和交通局的领导关系不错,这次过来,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真的给施工单位做汇报,而是让他们认认人。
走进会议室刚十点,黎逢把电脑拿出来,把PPT又过了一遍。十点一刻,有人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进来五六个中年男人。看穿着,应该是各个标段的总包单位代表。最后进来的那位很年轻,黑色衬衫,西装裤,腕上带着一条紫色翡翠的串珠手链,尾端的珠子,随着他走路时的动作,轻轻晃来晃去。
黎逢站起身,对着几人点了点头,坐下时,目光还落在那条手链上。
眼熟。
黎逢盯着看了半天……不会这么巧吧。
视线上移,黎逢曲起食指推了推眼镜,恰好和对面的人对视上。
黎逢认真地看他几秒。确实是。
那晚没看清长相,这会儿倒是看清了。挺帅。特别帅。
黎逢友善地笑笑,继续低下头看起了PPT。
会上对施工进度计划和前期准备工作做了讨论,最后安排第三方公司把临时用地的审批流程做了汇报。
会议结束后,陈局对着老蒋说:“你们留个联系方式。”
话没说得太明白,但这句话就是在暗示临时用地业务是要交给黎逢他们公司做了。
黎逢挨个加了联系方式,等轮到那位黑衬衫时,黎逢介绍道:“您好,我是木方土地规划黎逢。”
男人说话的语速很慢,“明乔建设,乔敏行。”
乔敏行。
耳熟。
黎逢扫了码,“叮”的一声,脑子里的弦儿瞬间就接上了。
他猛地抬头,从乔敏行眼中看到一点探究的意味。
黎逢尴尬地笑了笑。
他实在想不起酒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暂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请您通过一下,临时用地开始选址了,您随时跟我联系。”
乔敏行定定看他几秒,笑着说了声好。
好什么好。
说和他一见如故非要送他一袋香肠作为见面礼,又抱着他掉眼泪说想恋爱想有个家。
gay吧,单身,和他说想恋爱。但乔敏行给了名片,黎逢却没联系他。现在又装不认识。
乔敏行的视线在黎逢脸上流连几秒——
懂了,这是钓他但没看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