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就像便秘,拉都拉不动,黎逢埋头苦干几个世纪了,一看日历……
周五了。
竟然已经周五了。
有个文件需要明乔联系业主单位盖章,业主单位是省里的交通建设工程局,盖章流程很繁琐。这个材料不急,但也得提前弄,不然等那边儿走完盖章流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把材料发给倪跃之后,黎逢特意交代了一句:“倪总,这个落款日期我写的下个月月中,你们的施工合同还没签回来,时间逻辑上得对。记得提醒他们,别改日期。”
倪跃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和经理说一声。”
目送倪跃出了办公室,黎逢手伸进T恤里抓了抓肚皮。
早上他和乔敏行去了河边儿跑步。河边的蚊子生猛,他揪着衣服下摆呼扇着赶,结果肚皮上也被咬了。乔敏行看他招蚊子,全程都贴着他,拐弯的时候差点把他挤河里。
想起这个,黎逢没憋住笑。乔敏行偶尔也很不稳重,跟个小孩儿似的。
其他部位的蚊子饼这会儿已经不痒了,肚皮上的几个十字封印法都没用。黎逢又抓又挠,最后还是决定回房间涂点花露水。
刚站起来,姚晓阳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老蒋把二标、三标给他了,四标给了另外一个同事。和黎逢情况一样,明面上是说带着李浩做,但谁都不愿意带着个拖油瓶,项目还是自己干。
“你知道老蒋跟我说啥么?”姚晓阳学着老蒋说话的语气,“该给李浩派活儿就派活儿,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别惯着他,越惯他越上脸!”
不给李浩安排工作,是他们的选择,之后就别因为李浩不做事但拿了钱心里不舒服。老蒋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
姚晓阳在电话里把两人一通骂,黎逢都走回房间了,他嘴还没停下。
“你跟他拍桌了吗?”黎逢问。
“能不拍吗?我不仅拍了老蒋的桌,我还拍了李浩的。大爷的,这项目只要跟他沾边儿,我不可能接。”
“老蒋没发火啊?”
“发了。发去呗,有种就开了我。”姚晓阳冷笑一声,“现在一切照常,没什么不一样。”
黎逢电话开免提,涂完花露水,他问:“说给我听呢?”
“听懂了就行。”
“现在一切照常,可我会一直想我害怕的事儿究竟什么时候来。姚儿,我就这样,挺难改了。”
姚晓阳熄火了,惆怅地叹了口气,问黎逢周末回不回荣市,回去了一起吃个饭。
项目部不分工作日周末,黎逢手上一堆事儿,回去了也得加班,他不太想折腾。
和姚晓阳说了声,黎逢挂了电话。刚把手机放下,铃声又响起来了。他还以为是姚晓阳,一看来电人,是公司商务部的淼姐。
“小黎,你是不是还在一标那儿呢?”
“对,有什么事儿吗姐?”
淼姐说:“咱们那个报价单都发过去两周了,对接的张工一直回我再等等。这么等下去,我看你项目都要做完了。你能帮我问问吗?”
“行,我一会儿就问。”
黎逢返回办公室,看见小张了,问了句:“张工,我们那个报价,现在领导给回话了么?”
小张递过去一个眼神,黎逢接收到了,但没懂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
“嗨……经理没发话,我做不了主。但经理为什么不发话呢,你想想。”
黎逢懂了,这是他们工作没做到位。他把情况和淼姐一说,淼姐那边就去找副总了。快到晚饭点儿的时候,他又接到了淼姐的电话。
“小黎,周总约了一标的王总明晚吃饭,等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他让你到时候一块儿过去。”
不爱吃这种饭,就没吃饱过。
晚上和乔敏行提了一嘴,乔敏行说他知道,他也会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去。”黎逢说。
乔敏行笑了下,“白吃饭为什么不去?”
“你就不是那种喜欢白吃饭的人。”黎逢说,“上回在北州你筷子都没动几下,也不怎么说话。老蒋拍你马屁呢,你看起来想用烧饼堵他嘴。”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饭桌上时刻关注领导状态是应该的,我还盯王总了呢。”
乔敏行不理人了。
把手机插上充电,从纸袋里取出干洗好的衣服挂进衣柜,忙完了,他才说:“你们周总和指挥部关系不错,得给他面子。我确实不爱去这种饭局,到时候找个借口咱俩提前走。”
“啊?”
“跟不跟我走?”乔敏行抬眼看他。
“这话说的好像咱俩是要私奔。”黎逢笑着说。
乔敏行又问:“跟不跟我私奔?”
他俩太神经了,怎么聊着聊着就聊成这样了。
黎逢也跟着犯神经,“奔奔奔,跟你奔。”
乔敏行挑了下眉。
周六早上两人没再去喂蚊子,又解锁了张新地图。
距离宾馆三四公里的地方,有个向日葵园。周边路修得挺平整,适合跑步。
正是向日葵盛开的季节,明晃晃的一片金色。
“我爱吃生瓜子儿。”黎逢扶了扶眼镜,伸着脑袋往底下看。
“你这意思是暗示我下去给你摘一朵么?”乔敏行说完,就往底下的小坡走。黎逢赶紧把他拉住了,“你来真的啊?这事儿可不兴干。”
乔敏行笑着说:“我就等你拉我呢。你要不拉,我到底下肯定说你。”
阳光很好,乔敏行脸上的汗水亮晶晶的,黎逢迎着光看着他,发现他眼底下有条细细的纹儿。
估计是笑出来的,太爱笑了这人。
黎逢也乐了:“你钓鱼执法呢?”
乔敏行问他:“谁是鱼?”
“我是鱼,你不正钓我呢么?”
“我可不承认。”
黎逢笑得停不下来,“领导,你怎么说话这么好玩儿啊?我脑汁儿都快绞尽了,还赶不上你的思路。”
“再练七年吧小黎。”乔敏行拍拍他的脑袋。
大半个月过去,黎逢发现他和乔敏行之间的生疏和客气浅得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一直在被乔敏行带着往前走,抛开甲方乙方的身份,单纯真诚地想和人交个朋友。
这样顺其自然和被动的接受,也让黎逢感到舒适和安全。
乔敏行人很好,做朋友也很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乔敏行分得清,他也分得清。
下午五点,黎逢去了趟王致远的办公室。王致远一见他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说:“你们周总也太客气了,大老远跑过来干什么呢这是。我说不去不去,他还不高兴了,你看这……”
装货。
黎逢笑了笑,“也不是特意过来,主要这边还有点项目上的事儿。周总说那来都来了,肯定要和您见一面。您别有压力,您就算不去,他晚上自己也得吃饭么不是?”
王致远踩着台阶下来了,“那行,那就陪你们周总吃个饭。”
晚上参加饭局的总共七个人,黎逢下楼的时候,乔敏行已经在车上等着了,院里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但没人敢过去坐他的车。
王致远来得最迟,看人都站着,他招呼了一声,“站着干什么呢?走呗。”
几人上了王致远的车和另外一辆奥迪,奥迪还有个空位置,黎逢一条腿都上去了,乔敏行突然摁了下喇叭,“黎工,过来。”
“哎。”
黎逢和车里人打了声招呼,转头往那辆G63去了。
上车,扣好安全带,黎逢长舒了口气:“感谢领导救我。”
“怎么?”
“和他们坐一块儿太痛苦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儿,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每回都嗯嗯啊啊,像个哑巴。”
“我等你等得不明显吗?还上别人的车。”
车驶出院子,黎逢看了眼后视镜,项目部的两辆车在后边跟着。他转过头,对乔敏行说:“你要是不冲我摁喇叭,我都不敢相信你是在等我。”
“不用怀疑,我就是那个意思。”
黎逢笑了,“行,我知道了领导。”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真知道?”
“真知道。”黎逢语气肯定。
五点半,阳光还是很亮。一小簇光线穿过乔敏行腕上的串珠晃了下黎逢的眼睛,他问:“这个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什么?”
“你戴的这个珠子。”
乔敏行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含义,贵。”
“哎我真……”黎逢笑了,“没毛病。”
轻松地聊着天,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晚饭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老牌酒店,装修豪华,服务到位,很适合施工单位这些老帽儿。
当然,乔敏行除外。
周总做东,黎逢是东家小弟。一下车,他就等在大堂门口,殷勤地招呼着人上楼。
周总已经在包厢里了,带着市场部一个姓金的同事。黎逢叫了声周总,又叫了声金哥,等周总和乔敏行谦让过,落座了,黎逢才在进门的位置坐下。
有金哥和周总在,聊天喝酒这事儿就用不着黎逢。他尽心尽责地做着后勤工作,见谁酒没了就给添上。给乔敏行添酒的时候,他倒得比别人都少。乔敏行压着声音说:“太明显了。”
黎逢抬头扫了一眼旁边人,凑到乔敏行耳边小声回:“别说话,没人往这儿看。”
乔敏行偏要说:“哪天厨子也不想干了,还能去做服务生。黎工,前途无量。”
黎逢把乔敏行面前的分酒器给加满了。
液面与杯口形成一道很浅的弧,再多一滴就得溢出来。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挑衅呢?”
“不敢。”
干完坏事儿,黎逢提着酒瓶就跑了。
黎逢喝得不多,二两都没有。他不是今晚的主角,饭局上也得留个善后的,除去刚开始轮着敬了一圈,之后基本上就没再喝过。
乔敏行那一壶下去一半了,黎逢又去给客人们添茶水。
“哥,给您添点儿茶。”
“哎,哥,小心烫。”
走到周总旁边,黎逢听见他正在和乔敏行说合同的事。
乔敏行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但没接他的话茬,往后靠了点儿,冲着王致远抬了抬下巴,“项目上的事儿王总说了算。”
看看,这就是做领导的艺术。姓周的学着点儿吧。
乔敏行桌上的茶杯几乎还是满的,黎逢视线扫过,拎着茶壶往下一个人走。还没走出去半步,他转头看了眼,一根手指正勾着他的T恤下摆。
“明乔在省内项目比较多,出了省,抢不过中字头。”
乔敏行和周总聊着天,黎逢没懂他这根手指是什么意思,就在他身后站了会儿。乔敏行像是怕他跑了,手指下移,又捏着他的短裤边儿。
好不容易等两人聊完,黎逢凑近了小声说:“裤子快让你拽掉了。”
“怎么不给我倒?”
“你杯子还满呢。”
“倒。”
黎逢只好给他添了一点儿。
乔敏行仍旧不满意,转头看着他,“说话。”
“说什么?”
乔敏行还是看着他。
黎逢脑袋里闪了闪,灯泡亮了,他笑眯眯地说:“敏行哥,请喝茶。”
乔敏行转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管他们干什么,让他们渴着。”
“我副总在呢。”黎逢说。
“要不是他在,第一杯我都不能让你倒。烦不烦人,搞这个。”
心眼儿忒小。
黎逢偷偷笑了笑,再抬头,看见他们周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脸上的皱纹都揪一块儿了。
陪笑的一把好手。
十个人喝了五瓶白酒,不算多,也没人喝醉,剩下的都留给二场。
地方是金哥订的,商K。
黎逢以前因为招待去过一次类似的地方,吓得他几乎全程都装醉在厕所躲着。
瓜子是剥好送到嘴边儿的,烟是有人点的,喝不动了是有人帮你喝的,去完卫生间出来,是有人等着送纸擦手的,唱得再难听,也是有听众夸“哥,你嗓子真好”的。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肯花钱,在这儿就能买到所谓的尊严。
但黎逢认为尊严这玩意儿,除了自己,谁都给不了。
刚进门,黎逢就冲乔敏行使了个眼色,乔敏行一手搭他肩上,在他耳边低声说:“十分钟。”
沙发和茶几一样高,方便干的事儿就太多了。黎逢眼神不敢乱飘,混乱中让人劝了一杯酒。满满一大杯,他喝得相当痛苦。
敏行敏行,都二十分钟了,你到底行不行?
放下酒杯,黎逢往乔敏行那儿看。旁边的姑娘凑上来给他点烟,他没让,指尖点在打火机上推开了。
乔敏行站起来,摇晃着往门口走。走之前瞥了眼黎逢,黎逢接收到信号,立刻站起来说:“金哥,我去看看乔总。”
金哥朝他一摆手,“快去。”
一出门就看见乔敏行站在门边儿,倚着墙,正垂着眼点烟。
火柴划过磷片两次都没点着,乔敏行皱了皱眉,把火柴盒往黎逢怀里一扔,“烦。”
黎逢取出一支火柴,轻轻擦过,点燃,又用手拢着火苗靠近。
乔敏行用牙齿虚虚咬着烟,低下头。
一簇火光,一盏彩灯。
靠得很近,目光和呼吸缠在一起。黎逢甩了甩火柴,往后退了一步,“咱快走吧,等会儿再让人看见了。”
黎逢往电梯厅走了几步,发现乔敏行没跟上,转过头问:“怎么了?”
乔敏行语速很慢:“喝多了啊,走不动。”
“真多了?”黎逢又返回来,“我以为你演的呢。”
乔敏行浑身卸力地倚着黎逢,一手搭他肩上,手指来回捏着他T恤袖口上的小象标签。
“托你那杯白酒的福,本来多不了。”
“我就多给你倒了一点儿。”
“就差那一点儿。”
黎逢边走边乐,“那怎么办啊?说对不起有用吗?”
乔敏行没说话,到了电梯厅,才偏过头问他:“会抽烟么?”
“会。”黎逢说,“不过现在不抽了。”
乔敏行把指间的半支银钗送到他嘴边,“张嘴。”
黎逢下意识地咬住湿润的海绵,舌尖沾上一点薄荷的凉。
乔敏行看着他,眉眼笼在温柔的暖光里,说话的语气像他平时逗小区里的小狗。
“银钗,我的心头好,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