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药效发挥作用,纪旭的烧终于退了。
他先是被喉咙的干渴唤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多吉近在咫尺的侧脸,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显得轮廓深邃,眼下有淡淡的疲惫阴影。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左手手背的刺痛和留置针,以及……右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一片粗糙布料。
那是多吉的衣角。
像被火星烫到,纪旭猛地松手,动作太急,带起一阵虚弱的咳嗽。
多吉立刻被惊醒。
他迅速伸手,手背自然地贴了贴纪旭的额头。
这个动作太亲昵,太顺手,顺手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退了。”多吉松了口气,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收回手,起身去倒温水。
纪旭僵在床上,脸上褪去潮红,只剩下虚弱的苍白,以及一丝无处遁形的窘迫。
他看着多吉的背影,喉咙干涩:“……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多吉背对着他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是麻烦,”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纪旭手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听不出真正的责备,“下次就别生病。”
他俯身,拉起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纪旭的胸口。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他。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纪旭小口喝着,垂着眼不敢看他。
多吉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又移到他捧着杯子的、纤细脆弱的手腕。
那上面还缠着他刚刚亲手换上的新纱布,洁白整齐。
房间寂静,只有走廊远处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纪旭以为多吉准备走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异常清晰:
“记着。”
纪旭抬起头。
多吉看着他,眼神很深。
“在这儿,你的命是我从巷子口背回来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我没点头,它就不算你的。”
这话霸道得像宣告所有权,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不是商量,不是劝慰,是最直白、最蛮横的划定。
纪旭怔怔地看着他,捧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心头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冰冷的巨石,仿佛被这蛮横的话语,敲出了一道细微的、透着光的裂缝。
多吉说完,似乎也觉出这话太过强硬,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子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他言简意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纪旭慢慢滑进被子,侧过身,背对着多吉的方向。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声,手背上输液的冰凉,似乎被另一股沉稳的热度覆盖了。
窗外,拉萨的夜空星河低垂。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的感觉,不全是冷的。
多吉等人输完液,才准备安心睡一会,电话就响起。
他连忙接起,运输那边出了点问题——对方没和航空公司对接好。
他想骂人。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人,他还是轻声说“马上来”,给纪旭掖好被子才出的门。
机场特殊休息室内,次旦在窗边打着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焦躁。
手指用力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不接!你知不知道那个位置多危险!……钱多?钱多也不行!”
他顿了顿,听对方说了什么,闭上眼睛。
“知道了。”
“……行。我想想。”
说完他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休息室的灯光刺眼。
多吉推开门,就看见次旦的背影。
“怎么了?”他问。
次旦转过身。
那一瞬间,多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山上,每次出事后,活下来的人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但次旦很快把它收了起来。
“没什么。”他说。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多吉。
“手续有点问题,你签个证明。然后我拿去警察局盖个章,今晚就能飞。”
多吉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利落地签上名字。
他把文件递回去的时候,目光落在次旦脸上。
“真没事?”
次旦接过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短。
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多吉看见了。
次旦很快恢复如常,点头:“没事。”
他把文件收进包里,抬眼看多吉,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他父母那边你见一面不?他们说想当面感谢一下你。”
多吉没有追问。
“随便。”他说,没什么情绪,“刚好我要去检查一下尸体有没有保存好。”
“那行,等会见。”
“嗯。”
多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次旦。”
“嗯?”
“有事就说。”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不是朋友?”
次旦没说话。
多吉等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
多吉走在其中,步子不快不慢。
次旦那一下停顿,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从一起上大学,到合伙开旅行社,到这些年他每次上山、下山,都是次旦在下面接应。
次旦不是会撒谎的人。
他撒谎的时候,手会顿一下。
多吉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次旦不说,有他不说的理由。他不追问,他只等,等他开口。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的按钮。
门合上之前,他看了眼走廊尽头——休息室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
次旦一拳砸在墙上,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撑着墙,低垂着头。
刚刚那通电话,是一通求救电话。
一个所有人不敢接的活,打到了次旦这里,找多吉。
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救援,次旦会毫不犹豫同意。
但……这次,可能会死。
可是。
那是一条人命,活生生的人。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也做不到让自己朋友送死。
“砰!”
墙上出现斑斑血迹。
负一层是机场的货运区。
多吉穿过几道门,走进一间冷库。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个不锈钢冷藏柜前,拉开抽屉。
白色的裹尸袋拉链拉开一角,露出那张已经冻得发白、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五年前,这张脸在照片里笑得灿烂,说要第一个冲顶,给女朋友带一块顶峰的石子回去。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这里,等着被带回家。
多吉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裹尸袋的拉链拉好。
“温度没问题。”他对工作人员说,“手续办完就来提。”
工作人员点头,把抽屉推回去。
冷柜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多吉走出货运区,往休息室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他走得不快。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他愣了一下。
屋里多了两个人。
一对中年夫妇,站在窗边。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女人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两个人眼眶都红着,神色拘谨又不安。
次旦站在一旁,看见多吉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那对夫妇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女人盯着多吉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
她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谢你,谢谢你,多吉师傅……”
她的声音撕裂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多吉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
“别这样。”他的声音很低。
女人抓着他的手臂,哭得说不出话。
男人也走过来,扶着她,自己却也在抖。
“谢谢您……谢谢您把他带回来……”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一半就哽咽了,“五年了……我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多吉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扶着女人的手臂。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每一次,都是这样。
父母,妻子,有时候是孩子。
他们哭着,鞠躬,说谢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他什么?他带回来的不过是一个死人,人都死了又有什么好感谢的,而他们依旧会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
他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把女人扶稳,等她自己站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很轻:
“他很好。我没让他受罪。”
女人捂着嘴,拼命点头。
男人红着眼眶,又想鞠躬,被多吉伸手拦住。
“不用。”他说,“我该做的。”
女人还在哭,男人扶着她,低声安慰。
多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开口。
“等会儿飞机会送他回家。”他说,“你们……回去好好陪他。”
女人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男人深深看了多吉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悲伤,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多吉移开视线。
他侧过头,看向次旦。
次旦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那对夫妇的情绪稍微稳定,工作人员进来,把他们带出去办手续。
门关上。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多吉走到窗边,在次旦旁边站定。
两个人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那架运送遗体的飞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沉默在空气里铺开。
过了很久。
久到那架飞机的舱门关闭,牵引车开始把它往后推。
次旦忽然开口。
“有个事儿。”
多吉没接话,等着。
“嘎玛沟那边。”次旦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两个男孩,二十出头,进去了五天。”
他顿了顿。
“昨天搜救队找到的。一个已经没了。”
多吉的眉头动了一下。
“另一个呢?”
“另一个还活着。”次旦说,“但困在那儿了,上不来。”
多吉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
这一带敢往那种地带跑的协作不多。
有些线路,给再多钱也没人接。
不是钱的事,是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事。
有人想进去。
次旦在拦。
拦不住。
“高反,加上失温。”次旦说,“发现的时候,没的那个已经硬了。活着的那个,蜷在岩缝里,动不了,也上不来。”
他从窗台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灯光里缓缓升腾。
“他们的父亲之前给我打电话,说两个孩子从小要什么给什么,没吃过苦,不知道天高地厚,让我帮忙找一个靠谱的向导,多少钱都可以。”
他转过头,看向多吉,“我没答应。那个地方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多吉知道。
嘎玛沟,珠穆朗玛峰的东坡,号称“世界十大景观之一”,也是“十大徒步线路之首。”
风景绝美,也绝险。
每年都有人进去,每年都有人出不来。
不是正规路线的问题,是那地方,一旦出事,救援队都很难进去。
“然后呢?”多吉问。
“然后他们自己找了。”次旦的声音有些疲惫,“找到了一个刚入行的愣头青,看给得高,就接了。”
“前天,愣头青一个人出来报的警。他把人留在那儿了。他父亲给我打的电话,说两个孩子不见了,问我能不能找人进去找。我还没来得及安排,今天早上就收到消息——搜救队已经找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转过头,看着多吉。
“家属在路上了。”次旦说,“今晚到拉萨。”
他顿了顿。
“遗体得有人去接。活着的那个……也得有人去把他带上来。搜救队撤下来的时候说,那个位置……不太好弄。”
多吉看着窗外,没说话。
次旦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海拔五千三,在那个破岩壁下面。这个季节,白天化雪,晚上结冰,路滑得要命。下去一趟,得用绳,得有人在上头接应。”
他顿了顿。
“他们联系了几个人,都说这几天没空。”
多吉转过头,看他。
次旦没躲他的目光。
“有一个说有空,问了位置,说完之后就不吭声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还有一个直接说,那个地方他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多吉没说话。
他看着次旦。
次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又点了一根烟。
“他们找到了我,应该说找到了你。”他吸了一口烟,“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多吉还是没说话。
次旦吐出一口烟,烟雾慢慢散开。
“你要是不想去……就拒绝。”他说,“有其他办法。”
多吉看着他。
次旦比他小一岁,他所有的习惯,多吉都知道。就比如现在,他在等自己拒绝。
他做不到让那个人死在那里,也做不到让自己去冒险。
但……
他闭上眼,靠着墙。
冷库里的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
五年前,那三个人也觉得自己能上去。
多吉睁开眼。
“困在那儿几天了?”多吉开口问。
“三天。”次旦说,“搜救队留了物资,氧气和吃的,够他再撑上一个多月。但那个位置……他自己不行。”
窗外,那架运送遗体的飞机已经开始滑行。
多吉看着它越跑越快,轮子离地,机身抬起,缓缓升空。
他想起刚才那对夫妇。
想起女人跪下去的那一刻。
想起他们等了一个人五年。
而这一对父母,等来的是一通电话——一个已经没了,另一个还困在上面,生死未卜。
他想起师父。
那年冬天,师父追出来找他,在风雪里坠崖。
他找到师父的时候,师父已经没了。
他背着师父回寺院,一路上师父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他永远记得那种温度。
飞机越飞越远,变成天边一个小点。
多吉收回目光。
“山上什么情况?”他又问。
次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你……”
“那边。”多吉说,“现在什么天气?”
次旦反应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定日那边……刚来的消息,山上在下雪,风也大。搜救队下来的时候就说,这个天气,再上去太危险。”
他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什么情况。”
多吉:“知道。”
“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没人接应。”
多吉:“知道。”
次旦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
许久,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等两天。等雪停,等风小。”似乎知道多吉顾虑什么,他解释,“救援队留的物资,够他撑到天气转好。”
多吉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
“位置先发我。”他说。
次旦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位置信息和路线图发给他。
多吉低头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等雪停。”他说,“风小了,我就去。”
次旦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家属那边……”
“让他们等着。”多吉说,“敢进去就不差这两天。再搭一个进去,更麻烦。”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但次旦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个地方,这种天气,谁进去谁出事。
活着的人,得活着出来。
次旦点了点头。
“行。”
多吉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这两天我在拉萨,有事打电话。”他说,“还有……手上的伤 记得处理。”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次旦依旧看着紧闭的大门。
一切向上的,都有向下的代价。
而付出代价的,会是谁呢?